第36章
这些事情, 明锦自然是一概不知的。
家中接了她的信,听说了缘由,既是因她吃了云郗的药, 受了人的恩, 便没有不应之理, 一边以王府之力去寻药材, 另一面又特意遣了人过来, 问还有没有旁的需要的。
而镇南王,也接到了清虚真人送来的信笺。
镇南王已快到知命之年, 瞧上去却不见风霜之色,只是其人自少年便南征北战建功立业,面上自有些肃杀之色, 叫人莫敢直视。
下属将信送来的时候,他正与几个同僚商谈天使南巡的事儿, 原以为是哪里来的军机文书, 拆开看了,却见是清虚真人的手信。
他与清虚真人乃是故交, 只是却也没有彼此往来书信的习惯,眉心便不由自主地拢起,以为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在观中惹了什么麻烦, 亦或是出了什么事。
扫了一眼,不见什么重要的, 镇南王便暂且将信阖上, 先与同僚议事, 等送走诸位重臣之后,这才折返回书房,细细将清虚真人的信看了一遍。
前头大约是请安, 然后说起自己新研制了一炉治疗骨伤的丹药,等丹成之后便与丹方一同便送到王府。
镇南王骁勇善战,但战场上难免刀剑无眼,早年曾在抗击吐蕃之时为心腹出卖,肩头连中三箭,险些将肩胛骨都给射碎了。虽有能人异士替他调理身体,这伤也最大程度地将养下来,不影响他提刀上马,但也难免留了些旧伤,阴雨寒冷之时便隐隐作痛,如同刀刮。
这毛病也屡请名医,但收效甚微,却不想清虚真人竟将这事儿记下了,替他炼了药来,甚而将丹方都双手奉上。
药不稀罕,稀罕的是丹方,清虚真人却将丹方也拱手相赠,如此慷慨,倒叫镇南王心生疑虑,料定他有求于人。
于是往后看去,便见他问起小女明锦的婚事。
镇南王下意识皱眉,但他到底与清虚真人交情颇深,老友也应当不会起什么不得了的心思,遂按捺下心中不悦,继续往后看去。
清虚真人不曾藏私,竟画了厚厚一叠的星盘和命宫,将小女与另外一人的命宫皆绘制其中,随后点出其人命中的几处缺憾和冲撞之处,竟都与小女吻合。其后又写,若是将此二人凑在一处,那人便会将小女的命格吸走大半填补自身,反而叫小女落入危境。
镇南王一通看下来,已经是眉心紧皱,心想老友不至于胡言乱语,又在心中想这等可恨的人究竟是谁,翻过几页命盘一看,便见后头写着个名字。
“谢长珏。”
清虚真人在信中不曾提及别的,只是请他三思,莫要为小女选择谢长珏为夫婿。
但镇南王自是知晓,清虚真人探得了谢长珏的八字,还开了命宫后记录下来递给他看,实则是道中大忌讳,是在三清面前犯戒的,必损仙缘。
但他殷殷切切,倒是为了小女。
镇南王的眉心却皱得更深了。
他将信收了起来,原本想去爱妻那里给她也瞧瞧的,但是想了别的事情,到底还是先没去。
他先前,确实是曾考量过要将小女嫁给谢长珏的,而且其实到如今,还是有些摇摆,不曾放弃这个念头。
镇南王爱重妻室,对妻子诞育的这两个体弱的孩儿更是宠爱非常,绝不肯他们受丁点委屈,打小便是娇生惯养着的。长子明镌将要及冠,小女也将要及笄,他与爱妻这一两年都在为他俩的婚事筹谋。
长子的婚事倒还好说,娶妻总不如嫁女叫人生忧,是以他与爱妻都对小女儿的婚事更上心些,来来回回看了数人,这才初初定下谢长珏。
毕竟二人年龄相仿,又在观中相熟,祁王府出身也足够清贵,又不牵连中原皇权,不会叫小女出嫁后为了夫家担惊受怕。
更何况,因他早年曾在宫乱之中救下了祁王生母,祁王府对他顶礼膜拜。有此恩情在,祁王府对自己的掌珠更应视若珍宝,不会叫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这个念头,他是和爱妻通过气的,彼时爱妻也并无反对之意,也去祁王府行走过一番。祁王府后宅干净,祁王性情温和,祁王妃出身不高,公婆二人对自家掌珠应当毫无威胁,再加上谢长珏瞧上去确实一表人才,身边也没有收用什么糟心的人,已然算是良配了。
只是前段时日,爱妻遣人去观中送了一趟东西回来,便连夜叫了他前去,说是那谢长珏品行不端,在观中同人争吵,日后恐怕会叫小女受委屈。
但镇南王是男子,与王妃看事情的角度截然不同。他选中谢长珏,更多的不是看重谢长珏其人,而是祁王的门第,以及自身对祁王府的恩情。
祁王虽非嫡子,却是养在皇后膝下长大的,与太子有手足之情谊,成年后便受封亲王,就藩滇南,门第乃是滇中数一数二的。
且祁王生母出身微末,娘家几乎约等于无,天然地就决定了他毫无夺嫡可能,一辈子都是受太子看重的弟弟,等太子登基后更是如此,不会受皇权更迭牵连,一家子都可做富贵闲人。
再加上自己于祁王府有救命之恩,无论于公于私,祁王府都不敢对小女有任何亏待。
人品情爱于他而言皆是易变之事,唯有这些才是他最看重的。
他一辈子在宦海权势沉浮,最不想自己这个最娇弱的小女受苦,只要有镇南王府一天在,祁王府便得好好捧着他的女儿。那个谢长珏若是个聪明的,便是有些秉性不好,也晓得遮掩一二,还敢对自己的宝贝放肆?
更何况爱妻说的那桩事,着实是一桩小事。在镇南王看来,少年意气,或许有失偏颇,却绝非什么弥天大错。反而错过了祁王府,却不知还有哪家门第又好,又肯受镇南王府弹压的。
但如此这一封命盘过来,清虚真人就差在上头写,谢长珏克自家明珠了,反而将镇南王先前的打算尽数打乱。
“清虚啊,你倒是丢了个大麻烦给本王。”镇南王想了许久的女婿,如今反倒全被推翻了。
没了谢长珏,还得是谁?
他又翻了翻清虚真人的信,发现后头还有一张小字条,上头写着“王爷于贫道有恩,殿下又是贫道弟子,不忍殿下受苦。王爷若有新的人选,尽可告知贫道,贫道勉力算之。”
镇南王不想他这样体察自己,愿做到这个地步,也有几分感动了。
恰巧这个时候,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镇南王将清虚真人的手信先都收了起来,才叫人进来。
原是李夫人身边的使女,说是李夫人娘家送了些体己东西来,其中有一对原种的武山鸡。路途遥远,那武山鸡竟还活着,李夫人便叫人以近百年的老参煨了,奉与夫人与王爷一人一盏。
李夫人是御赐下来的京城贵女,但难得聪慧醒事,知道王爷心中唯有王妃一人,是以安静温和,从不生事,有了什么好东西便先奉王爷王妃,十几年如一日。
镇南王因女儿婚事的烦扰稍稍散了些,叫人赏了点东西给李夫人,那使女便喜不自胜地走了。
倒是镇南王越想越觉得棘手,那盅鸡汤还在桌上热着,他却没心思用,干脆起了身,叫人将鸡汤带上,还是去寻了爱妻。
消息传到李夫人的秋棠居后,她与自己膝下唯一的女儿明雪岚才开始用膳。
明雪岚今年才十二岁,同李夫人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娴静如秋花拂水一般,小小年纪便端正有礼。
听说镇南王叫人端着鸡汤去了王妃的正院,二人面色无异,李夫人还微微一笑道:“可算没白做,若能滋补些王妃的身子,便是天大的福报。”
她说了两句,便给女儿撷了一筷蕨菜。
明雪岚闻言一笑:“母亲身子好,我们才有好日子过,正是这个理。”
母女二人说过这几句后,便食不言寝不语地用过膳,才将满屋的下人打发出去,凑到灯下去做女红了。
倒是王妃正喝着药呢,便听外头一叠声地请安,知道是夫君来了,面上便有了些笑容,想出去迎他。
她生得明艳极了,当真如在世仙姝一般,偏生还有些体弱多病,瞧着叫人怜爱不已,一点儿也不像两个孩子的母亲。
镇南王知晓她的性子,连声喊她不许出来,自己快步进去,将她扶住,有些嗔怒地问他为何不听话。
王妃微微笑起来,也不和他争辩,只是问他怎么匆匆而来,又拉着他到温暖的里间坐下。
镇南王却不和她说那些烦心的事情,只看着她喝了药,又娴熟地给她拿了蜜饯来压口。
她夫妻二个数十年如一日的恩爱,这满屋子的奴仆早就见怪不怪了。倒是王妃见那两盅鸡汤并排在一处,不仅笑他:“怎么,这点儿好东西你也要我一个人吃独食?”
镇南王一笑,却说她刚喝了药,不宜用鸡汤,先端到一边去了。
王妃察觉到他有话想说,温和问起:“怎么了?”
镇南王遂开门见山地问:“你觉得你娘家侄儿,远泽如何?”
*
如此种种,倒也不提。
好似从那一日之后,明锦甚至连云郗的消息听得也少了。她有心想要看看他的情状,但去了几回都不大凑巧,甚至还有一回瞧见那位衣着富贵的女郎进出,便也就作罢了。
人家的心上人在此,自己还过去做什么,没得引了人误会。
再加之兄长的腿疾祛毒越发紧要,明锦几乎日日都跟随着,时间倒如梭一般,竟也极快地到了腊月。
往年这个时候,镇南王府便开始预备着接她回去过年节了,只是兄长的腿疾重要,是以又多耽搁了几日,直拖到年节前半月才将他的情况稳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真人真的操碎了心!
第37章
听说这是他们回府之前最后一次诊疗了, 明锦便厚着脸皮赖在了里头看着,一面絮絮叨叨地问起兄长的情况究竟如何。
情绪真人为明镌把脉,沉吟片刻之后才道:“世子底子不差, 但中毒已然很有些年月。祛除毒性乃是一桩耗时长久之事, 如今不过月余, 成效尚微。”
但见明锦神色有些萎顿, 清虚真人又道:“贫道不敢自矜, 但这几月药理与针法调理下来,世子体内的毒性已然压制住了, 等闲不会危及性命。之后好好调理,再辅以针法,总有一日能够好全。”
清虚真人不是好大喜功之人, 他既如此说,便至少可说明兄长并无性命之忧, 明锦终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外头又递了消息过来, 说是镇南王府来信,打探着两位小主子什么时候回府, 清虚真人便挥了挥手中拂尘:“今日便回罢,也省得你们家人挂念。”
二人谢过真人,明锦又单独磕过告别师尊的头后, 这才告退,回府吩咐院仆收拾行装, 打算下山回府过年节去了。
明镌倒还好, 男儿本外向, 在府中的时日也多,心中只觉得和远游了几月一般,也没甚感触。
明锦却已然是两世不曾回府了, 前世骨肉分离多年,这一世却还有重见的机会,再回想起父母温和包容的面孔,她是恨不得立即飞回去。
院中少有得热闹起来,明镌见她都恨不得扎进去一同收拾,连忙逮住她在廊下喝茶,不许她进去吃灰。
云郗便在遥遥一池之外,静静听着那一头的人声。
想起先前清虚真人说的,殿下身子调理的不错,且她明年便要及笄了,今年回去之后,镇南王府应当不会再放她到观中来,云郗的眼底便难免染上一层晦色。
没了谢长珏,木远泽亦是良配。若镇南王府有心,料想在她及笄之前必能走完六礼。她要在闺中待嫁,确实不可能再回观中了。
云郗说不清心中是何感受,只觉冬日深深,寒风如刃,片在他的心头。
聆竹探头出来悄悄看他,也不敢多讲什么,只觉得少天师今日如此,与从前在三清殿前遥遥相望如出一辙,大抵从许久之前,少天师便总是这样看着对岸罢。
倒是那个女郎在院里左右鼓捣,时不时使唤聆竹帮她收拾东西,小道童又不怎么喜欢她,两人唇枪舌剑的,吵闹非常。
在第十八次使唤聆竹的时候,聆竹一脚将她从院子里踢了出去,咬牙切齿:“别的也就算了,你那一屋子什么蜈蚣蝎子的,你自己去收拾,别指望我。”
那女郎险些被他一脚踢倒了,气得头痛,一把抓住了一旁云郗的衣袖,嚷嚷起来:“不是,你也不管管你身边的人,怎么敢对我这样放肆?”
云郗的目光冷冷地放在她攥住自己衣袖的手上。
那女郎与他相交多年,自然知道他的性子,讪讪地松了手,小小声地嘟囔:“这种鬼性子,也难怪没人喜欢你。”
云郗的手便往腰间一搭。
她是知道那柄法剑多有锋利的,连忙赔笑躬身,很是能屈能伸地跑回去自己收拾东西去了。
云郗的情况稳定,她也出来了许久了,再不回去,阿姐那里就要穿帮了,她也得速速离开。
只是她转身回院子去的时候,装若无意地嘻嘻了一句:“舍不得就去抢啊,抢也不敢抢,难怪得不到呢。”
云郗的眉心微微皱了起来,想斥她两句什么,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他回过身去,见是清虚真人,连忙躬身行礼。
倒是清虚真人看他一眼,见他微显得有些清减的衣带与紧抿的唇角,又见池对岸是什么地方,心中了然。
他在心中暗叹了一声造孽,又咳了两声,这才说道:“世子与郡主将启程回府,你跟着同去。年节漫长,他们二人的身子也不算好,贫道懒怠下山了,你去跟着照看伺药吧。”
云郗一怔,下意识想推拒。
跟着去做什么呢,去见镇南王府与木氏土司亲上加亲,结两姓之好么。
清虚真人一瞪眼:“好好好,那你的意思是,你放下了?”
云郗不语。
放下?也不知此生此世,能否放下了。
清虚真人看他模样,哪里不知道他放不下,实在是忍不住一脚踹在他身上:“痴儿!不是你敢同贫道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的时候了?”
“你彼时敢说,我也舍得一张老脸下来帮你转圜,你现在又说不肯了,你是变来变去讨债来的冤孽鬼,要索贫道的命?”清虚真人真是不明白如今的小年青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云郗默然许久,才不知喉中何等涩然,缓缓道:“……殿下祖家,木氏土司,有求娶之意。殿下……殿下亦说,此事不错。”
清虚真人眉头却高高一吊:“八字没有一撇的事情,你连走都不敢往前走,这样投鼠忌器,又谈何如愿以偿!”
云郗身份不同,他的云房周遭是没院落的,清虚真人骂他的声音也格外响亮:“你早说你这等畏畏缩缩,你就别和我说那些贪嗔痴妄,平白夭了我的寿,你这该死的畜生!”
然后牙齿一咬,格外恨铁不成钢地压低了嗓音:“一家女百家求本就是常态,殿下这等冠世明珠,肖想者不知凡几。你乍然听闻一个木氏就生了退却之心,不去试一试,又如何知道成不成?
你母亲当年被强嫁出去,你父都敢提剑去抢,你怎么半点没学到?更何况所谓亲上加亲,若真有这样好,镇南王府怎么首选了谢长珏,你可想清楚想明白了。”
然后小老头儿真是被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不想多说了,抛下一句“机会放在这儿了贫道尽力了要死要活都随你”,便愤愤然走了。
云郗怔怔立着,不知何时,握着剑柄的手心已一片濡湿。
*
这厢明锦与明镌东西已收拾好了,明锦心中大抵也晓得,自己离开这里,兴许和前世一样,不会再回来了,便格外吩咐了人下去,封了许多红封给观中相熟的院仆与观众。
车马奴仆已然派人来请了,说是再晚些恐怕误了时辰,路上便不好走了,明锦便也穿戴整齐,打算走了。
只是她踏出院落之时,还是不免隔着清心池远远望去,瞧着某个方向,微微出了出神。
明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在观中也有些时日,已然知晓观中各处,认出了明锦看着的方向,乃是云少天师的云房。
他眼底有流光闪过,然后勾了唇角,揉了揉明锦的发顶,道:“我腿有些疼,不便走这一趟。阿锦替兄长去,给故交道个别,可好?”
他的话,似乎在“故交”上有意停了停。
“诶。”明锦知道他在说谁,却没想到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心下思索了片刻,便点头道了好。
因怕误了时辰,她步履有些匆匆,一路快步过去,心中思绪却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是为何而乱,也许是受了他前世与今生的诸多照拂,明锦竟也觉得心中有些依赖不舍毕竟前世今生,次次都是她狼狈痛苦,唯有他如天边月华,却肯为她俯首,拉她数次,免得她堕入更深泥沼。
后来的月余,她几番想见他,看看他的情形,都不巧错过了,那时候她心中都是兄长腿疾之事,也不曾想到自己将要离开观中,竟从未和他好好告别一次,好生说过自己心中几多感激。
明锦在心中想了许多,却也没想好自己等下见到他要说什么,眨眼睛,竟就已经到了他的云房前。
她平了平心绪,便与上前去敲门,又想今日是不是也不凑巧,门倒很快就开了。
只是里头探出一个不大相熟的小脑袋来,见了是她,细声细气地说道:“殿下来的不巧了,少天师不在。”
明锦有些怔忪,下意识问道:“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若是不久,我在此等候也可。”
“不知道,少天师不曾说,好似是说要远行,短也要月余呢,长便不知道了。”小道童毕恭毕敬地答了。
明锦垂眸,眼底不由得露出些惆怅来。
她原把这当做兴许是见他的最后一面,想了一肚子的好话,甚而是希望他与那位女郎能够得偿所愿之类的,却没想到,竟连最后一面都没见成。
她站了一会儿,便有王府的奴仆来寻,温和地和她说起时辰来。明锦心中再是怅惘,也知道起行重要,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人耽误了一行人,便咽下了心中的不是滋味,转身跟着走了。
明锦想,天意如此罢。
兴许三清在上,就是不想让她见他最后一面呢。还是回去之后写封书信来罢,只是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又是什么时候瞧见呢……
明镌见她回来,小姑娘耷拉着眉眼,似有失落之色,料想是又扑了个空,也没有多说什么,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便带着她往门口去了。
明锦有些打不起精神来,又在心中骂自己,回家这样的大好日子,怎么还不高兴,一时间天人交战,连路也没看,就这样一路出了观门,行至马车前。
正欲登车之时,她因思绪过重,脚下险些踩空,却觉一股力道温和一托,关切问道:“殿下,没事罢?”
明锦心中似有所感,猛然抬头。
才见身侧眉眼如昔,风华昭昭,欺霜赛雪。
第38章
“少天师?”明锦甚而有些没反应过来。
明镌的眼神看了过来, 云郗便已放下了扶着她的手,朝着明镌一礼:“殿下归家,某奉真人之命, 随殿下与世子一同回府, 照看二位。”
听是清虚真人的安排, 明镌面上绽开个浅笑:“劳烦少天师了。”
明锦倒是眨眨眼睛:“我听说少天师远行去了, 原来是要远行到我家里去?”
云郗闻言, 怎会不知她方才去寻自己了,有些晦色的眼底终于漾起些温和的笑意:“是某院中小童没说清楚, 叫殿下误会了。”
明锦跟着笑弯了眼:“小事儿。”
她心中毫无疑问是高兴的,毕竟方才以为兴许再也见不到的人,如今就在面前。历了前世的种种分别, 明锦这一世反而畏惧分离,如今听说云郗要跟着自己一同回镇南王府, 她心中难免雀跃。
云郗自然能体察到她的高兴, 面上仍旧云淡风轻的,唯有微勾的唇角泄露出些许思绪原来, 殿下见了他,也是会高兴的。
而明镌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一眼道边停放的另一辆马车,料想是云少天师要乘的, 见其有些简朴,便诚邀云郗来与自己同乘一车:“那车上若是没什么要紧的, 不如来与我同乘。”
“叨扰世子了。”云郗并无异议, 他“奉命”去王府侍药, 又在明面上与这二位小主子皆有恩情,若是一味推拒,难免显得矫情。
倒是那停着的马车里闻言传来一声短促的:“诶, 那我……”
“聆竹。”云郗声音一沉,那声音就立刻闭了嘴,没敢再说什么。
明锦觉得有这声音却有些陌生,听起来不似聆竹那小子,便打趣他一句:“怎么,你也想去与我阿兄同乘?”
聆竹利索的支起车窗,探出个小脑袋来:“见过殿下!我可不敢,方才……方才是昏了头了!”
明锦见他脸红红的,看上去有些羞赧,也不再打趣他,反而叫人找了一包素糖给他,省得路上无聊。
一行人如此上了马车,就此下山去了。
因王府的车队较长,早先便是排好了的,聆竹所乘的马车便跟在最后,远远瞧去,如长龙在山一般。
等走出去好一段距离,聆竹才终于松开了死死捂住身边人的手,低声气道:“天老爷,你也看看是什么时候!本就是偷摸跟着出来的,你怎么还说话?”
这人赫然正是云少天师的“心上人”。
她仍旧穿着来的那一日所着的华美裙裳,脸上被聆竹捂出老大一个手印,却浑然不管,双手往后一靠道:“你真以为能瞒住?那位世子可是个练家子,他早就察觉到我在这里了,不过卖你家少天师一个人情,懒得多说而已。我想着既然横竖已经知道,去坐一坐有何不可?这马车坐得我难受。”
“……你的意思,就我是傻子呗?”
女郎以一副“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的神情瞥他一眼。
聆竹难免不服:“既如此,那为什么方才你说话的时候,少天师要喊我,暗示说话的是我?”
“……不想叫某些人看见我呗。”她不知道从那儿掏出来一只蝎子,如同玩儿爱宠一般摸了摸它的爪子,一边抖了抖自己的裙摆,“毕竟我这个样子,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容易惹人误会。”
聆竹本要生气,却又觉得她这话说得好像有几分道理,暗自想了一会儿,看到那蝎子的时候差点跳起来,连忙挪到极远的地方去了:“算了,和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可不管你们的事儿。”
*
后头的言谈,前头的车马自是不知情的。
明镌的马车在前,二人正在车中对弈,神色平稳,瞧上去倒似在甚清雅楼阁,而非骨碌碌前行的马车上。
明镌温和,他年龄较云郗还要小上几岁,面孔正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却似匣中宝剑,隐而藏锋,便是在云郗面前,也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
二人对弈良久,黑白棋子如双龙盘踞,互相撕扯,及到最后,竟成平局。
明镌仍旧是言笑晏晏的温和模样,微笑道:“云少天师棋力果然非凡,先前远泽同我说起,我还不很信,如今一见,方知人外有人。”
云郗将棋子一一拣起,闻言只答:“世子谬赞。”
明镌细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他如此说来,不骄不躁,不见矜傲,亦不曾过分自谦。
他忽而问起:“当年我与少天师在关外相逢,是在蜀地何处?此地必是个风水宝地,能叫我结识少天师这等英才。”
云郗察觉到他这绵软文雅的话下隐含的机锋,手上拣棋子的动作未停,并未立即回答。
明镌也不急,甚而为二人各自斟茶一盏。
云郗将棋子皆收了起来,才在袅袅茶烟之中看向明镌含笑却深邃的眼,直答道:“是某信口胡诌的。某仗剑入川,未曾与世子相逢。”
明镌不曾料到他这样直白,愣了一下,然后抚掌大笑道:“云少天师,果真是个妙人。只是少天师并非谎话连篇之人,何以诌出来这个故事?”
云郗将那一盏茶饮了,径直告之:“殿下心绪敏感,恐怕不会接受平白的好意。某不愿殿下多思烦扰,便编此故事相告。”
明镌将此话在肺腑之中细细嚼了嚼,竟觉得含义深远,仿佛玩笑一般倾身过去,紧盯着云郗双眼,又问:“没有旁的目的?”
云郗并不畏缩:“是。这桩事情,没有旁的目的。”
明镌把弄着腰间的一块儿玉珏,忽然将此珏摘下,放到二人面前已被云郗清空的棋盘上:“我妹妹心思说深也浅,最是赤诚之人,殿下待她以诚,她自以回报。镇南王府亦是如此,少天师所求之事,我也知晓几分。”
他顿了一顿,眸光一闪,才道:“只是我觉得,若说寻个什么门第来表救命之恩,滇中还有哪个门第比得过自家兄弟。我与少天师既是‘故交’,如此多情的交情,不如义结金兰,来我家做个嗣子,做我的兄长,如何?”
云郗早在他上马车前打量的那一眼里,便已知晓这位世子远不似他面上那样柔和镇南王府唯一的继承人,出生时便被镇南王奏请封的世子,又怎会是个草包?
他这话,可不只一层含义。
时下看重血缘,却也同样看重宗族关系。镇南王府的嗣子,世子义结金兰的兄弟,那是当真可作手足亲人的关系,内涵的力量可不是单单这样简单的几个字。明镌能替镇南王府来做这个主,可见他在王府中的势力也绝不容小觑,多半是能办成的。
只是正如明镌会说这法子的缘故一般,云郗亦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云郗不想他对此事竟然已有察觉,只是他也不窘迫,甚至想也不曾想,便将那一枚代表着世子身份的玉珏推回至明镌面前:“世子好意,但某不愿。”
明镌此时眼底兴味更浓,打量云郗良久。
见云郗并无退让之色,正如他那柄名剑“练影”一般,坦荡无惧,光可鉴人,明镌才笑了起来,将那一枚玉珏收了回来。
而云郗亦为他斟茶一盏,推至他面前:“世子,是某狂妄了。”
明镌受了他这一盏茶,却兴致盎然道:“有何不可?”
他略微想了想,包含深意地看他一眼,道:“我想的素来不多,家中也不是我做主的。少天师所择路途,道阻且长,可要想明白了。”
云郗答之:“某既在此,便已是想明白了。”
明镌大叹,可惜路途无酒,否则酒逢知己千杯少,可要和自己这个错失的好兄弟喝一杯。
*
明锦哪里知道这两个车厢里打了这许多机锋,她正头疼着呢。
她不喜乘车,更何况下山蜿蜒颠簸,即便自家马车已然是包上了厚厚的软垫,亦铺了许多减震的垫材,几乎是如履平地,她仍旧觉得头昏脑胀。鸣翎见她小脸煞白,取了备下的薄荷给她压在舌下。
她仍旧觉得不痛快,想了想,便问鸣翎要来了先前云郗给她的那个安神绒团,干脆放在鼻尖,径直躺下了。
这绒团里面香气淡然,闻起来极为舒缓,大大缓解了明锦心口浮起的恶心感。毛茸茸的团子在脸上滚了滚,亦安抚了明锦有些浮躁的心。
鸣翎早就知道殿下喜欢毛茸茸,甚而在看到采薇把头埋进洗干净澡的小狸奴肚腹上猛吸的时候也蠢蠢欲动,但她是决计不允准的,所以殿下只得退而求其次,揉一揉嗅一嗅这个小团子了。
她有心和她说些话转移她的注意力,遂揶揄道:“殿下要是喜欢,不如请少天师再送许多个,揉成一个巨大的,便能整个人埋进去。”
明锦何尝不知这是玩笑,是以故意顺着她的话说:“确实如此,等会儿你就去找少天师说,要两百个这样的团子不许说是我要的,直说是你要的。”
鸣翎煞有其事地点头:“不错,殿下天纵英明,说法天衣无缝,云少天师定会相信的。”
明锦忍不住笑出了声,还当真觉得松快不少。
倒没想到,车马停下修整的时候,车窗外还当真遭人轻缓地敲了敲,等她开了窗看过去的时候,便瞧见云郗手里捏了几个新的绒团:“殿下不经车马之苦,此香囊中放了缓解晕眩的药物,还请殿下不要推辞。”
第39章
云郗说话温和, 明锦原本还疑心他是不是听到了自己与鸣翎那些乱七八糟的玩笑话,但见他神色也不像,遂收了下来。
他复又叮嘱:“殿下若是用薄荷叶压着, 过半个时辰记得换一换, 否则时间长了, 反而更晕些。”
明锦点头应了。
鸣翎看她对云少天师可谓言听计从, 不免在心里酸溜溜地想, 殿下小时候可从来不听她的话。
云郗见明锦眉有倦色,也不缠着她多说什么, 叫她好好歇着了,便先回了前头。
一行人停下来休整了片刻,见天边又暗了下来, 大抵是又要落雪了,遂立即启程。
只是天公不作美, 即便一行人勉力赶路, 仍旧未能够在雪落下来之前下山。
天师观在滇地连绵不绝的云岭山脉之中,就在滇人心中最为神圣的神外龙雪山主峰的半山腰上, 下了山去,还要蜿蜒穿过十几座不同的山峦,这才是进了滇地的平原。进滇了倒是好走, 但是在离开山脉之前,这段路最是曲折漫长。
原本王府的属官是看过天象的, 今日应晴朗, 但世事难料, 一会子便天色如墨,雪大得将路都淹了,有些地方甚至结了冰, 若是强行要走,马蹄和车轮都打滑,还不知会出什么事来。
是以如此,只得先暂缓赶路,就近停靠下来。属官已走到高处观测雪势大小,看看一会子还能不能走。
马车停在路边,外头的雪风呼啸拼了命地从门窗缝隙往马车里钻。明锦最是畏寒,鸣翎已将一件极厚的狐裘披风给她牢牢罩着了,她还是有些发抖,连唇都失了血色。
云郗本就有些忧虑她的身子,来看她的时候见她被鸣翎抱在怀中,却还是一直在发着抖,当即去寻了明镌,建议先寻住处,歇息一夜再看。
他常年在山中行走,对这些也熟悉,说这雪恐怕要下到明早才会停,这会儿若是不再寻住处,一会儿越下越大,连今夜休整的地方寻不到,只能在雪中过夜。
山间雪夜,绝非肉体凡胎能够忍受的低温,马车虽能挡雪,但在夜里半点作用都无,那温度透骨如刀,当真能将人的四肢冻坏,以明锦的身子,决计是吃不消的。
明镌知道自己在山中的经验远不如他,这些王府的属官虽技艺娴熟,却不如云郗对此地熟悉,便也不犹豫,将属官召了回来,立刻按照云郗指引的方向,先去寻一处驿站歇息。
神外龙雪山上有天师观,亦有民众朝圣的雪山口与蓝月湖,往来车马并不算稀少,也建有几个驿站供往来人休息。
不过临近年节,雪势莫测,这些时日朝圣进香的信众极少,那几个驿站都早早关了门,只留下了一个瘸腿的老小子守着一间。
众人到的时候,那老小子正裹着好几层夹棉的兽皮袄子打着瞌睡,连属官叩门都没听见,还是听到那叩门声渐渐变成了大喊声,他才勉勉强强醒过来。
推开门一看,那外头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车马,打头的几位更是衣着富贵,瞧着便是官老爷,瞌睡都醒了,连忙点头哈腰地请各位进来。
山间驿馆很是简陋,大堂桌椅都有些缺胳膊少腿的,那头顶都甚至掉了几块瓦,有些漏风。几个属官都有些犹豫,这样地儿他们住也就罢了,两位小主子怎么住得,却见明镌径直入了内,抛了一锭银子,叫堂倌先开几间上房,备些热水酒菜。
那老小子引来送往的几乎都是平头百姓,先是被明镌俊朗如星的模样震住了,随后又察觉到手里一沉。他到还没见过这样大的银钱呢,接进手里下意识一咬,随即乐开了花,只连声说道:“老爷们,这么多钱,将这里所有的房包下都行了,其他的小的立刻去备!”
世子打头进来了,那些属官自不会再多言,他们倒是知道自家世子少年常四处游历,却不想在这里破烂的地方也能如此自然,心中敬重不已。
等那堂倌点了屋内的炭火,又跑上去收拾好了房舍,王府所带卫队也各自找好了位置,顺手将有些乱糟的大堂收拾了一番。
堂倌在后头准备酒菜的时候,隐约瞥见外头扶进来一个身着火红披风的娇小身影。他是不认得这样的大人物是谁的,但是他也时常进山打猎,认得那披风是用整条的火狐裘做的乖乖,小腿高的杂毛狐狸毛一张便值二两银,这样鲜艳得没有半分杂色的狐狸毛,如此唱一条,又价值几何?
他是不懂的,但是却知道这样的贵人出手必定阔绰,就是拐着条腿,他也虎虎生风地跑起来,来回地将店内贮藏的山货与酒水端出来。
不过等他要送到上房去的时候,便被那两位看起来就威风凛凛的官老爷拦住了,只说这些留到楼下给诸位侍从就行,又塞给他几颗碎银,叫他先将厨房让出来,自有厨娘提了自己车马上带着的东西进去准备膳食。
他拢着袖里的银子,笑得牙花都亮出来了,哪知道自己这么个老鳏夫今年能走这样的大运道,不过片刻,这些银子都够他活接下来的整一年了。
见这些官老爷们也不要自己做什么,他连忙喜滋滋地将钱都收好了,给自己也奢侈地滚了一杯酒,喝了暖身,又跑出去殷勤伺候那些油光水滑的大马了,瞧瞧能不能多收些赏钱。
明锦是冷得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直到进了厢房,四周点了自己带着的银丝炭,又灌了一整碗的刚煮开的热酪下去,这才感觉回了魂。
鸣翎叫了热水来伺候她洗漱,见她手脚都冻得冰寒甚而有些发黑了,连忙替她擦油推拿,先将四肢暖起来,又在脖颈心口也草草擦了擦,这才叫她苍白的小脸回了点血色。
外头的雪果然如同云郗所言,越下越大,那几个属官原本心中有些忿然,这会儿也不禁心服口服,还招呼他来吃酒。
云郗也不推辞,略微沾了沾唇,那几个属官见他不作清高姿态,又确有些本事,虽然不信教,却也对他有了几分佩服。
如此安顿下来,明锦又一天颠簸,早早地便睡下了。
鸣翎睡在她的脚边贴身守着,外间还躺了几个女卫为她守夜。山间雪夜何等寂静,是以此处虽然简陋无比,明锦却也还算安心,吃了药,便沉沉睡去了。
只是到半夜的时候,她总觉得心头似乎燃起了一团火,将她生生地烧醒了些。
她模糊不清地喊了喊鸣翎,却不曾听到半分回应。又喊了外间守着的几个女卫,竟也没有听到一点声响。
明锦心中顿时一紧,睡意也驱散了不少,连忙从床上坐起,却闻到屋中炭火燃烧的味道里,似乎混进来了些不同的甜香。
这香有问题,她一闻,便觉得似有蛇顺着香钻入她的肺腑之中,迷糊得她又想睡去,手脚也软绵绵的,提不上半分力气。
明锦口中还留着些金珠上药汁的味道,便是这味道让她心头似火烧,还留有几分清明之色,她顿时反应过来,立刻从床头摸到装着金珠的盒子,抖着手将金珠含入口中。
金珠甫一入口,她便觉得清醒了不少,口中虽然有些火辣辣的,但她身上似乎也有了不少力气。
她连忙去摇脚边的鸣翎,却见她沉沉睡着,半点也没有醒的样子。
明锦愈发确定,是有人在背地里动手,只是不知道目标是不是她。她不是个喜欢坐以待毙之人,知晓自己若是继续躺在床上,指不定要遭什么罪,便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将一边的披风披上了,又怕穿鞋闹出声响引人注意,只好赤着脚猫着身子从厢房之中慢慢地往外走,一边静静地听周围的声响。
外头似乎也静悄悄的,外间的几个女卫和鸣翎一样,皆沉睡不醒,周遭只能听见人的呼吸声,安静极了。明锦虽冷得发颤,却也只敢悄声慢慢挪到门口,连自己的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她从门缝往外看去,没见外头有什么人。
明锦手心都是冷汗,心中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呆在屋中,还是出去寻人。
恰巧屋外似有夜枭飞过,发出凄厉如哭的啸声,明锦吓得抽了口气,便听得门外传来小声的问询:“殿下,怎么醒着?”
这是云郗的声音。
明锦却不敢随意应答,只怕是有人故意诳她,不曾回应,却听得门上传来几声轻轻的敲响。
一长三短……是当初她与谢长珏玩笑时定下的取物信号?
“殿下,这是我在观中偶然听得的,是我,莫要害怕。”他竟用这个法子证了自己的身份。
云郗的声音似有隐忍之意,明锦甚至闻到一点点血腥气。她心中一震,以为是云郗受了伤,咬了咬牙,还是悄悄打开了门。
云郗果然从外头闪身进来,又悄然将门阖上。
屋中点了些灯火,明锦瞧见他雪白的氅衣上沾了几滴的猩红。云郗随意坐着,氅衣如同堆叠的雪一般在他身侧,正一手给掌心缠上布条,一边咬着布条的另一端,好打上死结。
微弱的灯火下,他如雪的眉眼轮廓更为鲜明,但眼底却似聚拢的风霜,微皱着眉的模样,也似染上几分危险的张力。
第40章
明锦瞧见他掌心的布条上沁出些血色, 眉间不由得染上些忧色,又怕自己声音引得暗处的人察觉,遂慢慢猫到他的身边, 有些急切地问起:“怎么了, 伤得可重?”
云郗微微勾了勾唇, 安抚性地摇头:“没事, 殿下不必担心。”
他从怀中取了一颗香丸, 将其先弹入屋中的炭盆,然后才叮嘱她, 声音轻得宛如冰面下的暗流:“楼下的堂倌被人杀了,有人冒以他的身份,三更天的时候入楼中点了迷香。正巧殿下每夜用的药中有一味药材与那迷香相冲, 殿下这才醒着。
至于那顶替者,乃是个打前锋的, 大抵是因为怕被王府卫队察觉, 他身上并没有功夫,已被某擒住了。如今楼中尚且还是安全的, 殿下莫忧惧。”
明锦的眉头却还是皱着,目光一直落在他掌心渐渐洇开的猩红上,云郗便将手背在了身后, 说出另外一件事来:“只是打前锋的来了,后手应当也很快就到了。”
明锦前世里并未受这一遭, 她有些胆寒, 却也点点头:“我晓得了, 不给少天师添麻烦。只是少天师的伤……”
“不碍事。”云郗见她衣衫薄薄,脚上也不曾着鞋袜,便将自己身上的氅衣先脱了, 铺在她的脚下,一面切切地吩咐:“方才某弹进去的是解迷香的药,这香丸需半刻钟的功夫才能化开生效,殿下就在这儿等女卫们醒来护着,莫要出来。”
说罢,他想了想,还是将腰间的法剑解下,放在她身边,便匆匆往外去了。
明锦心知自己力弱,这等时候自己莫要添乱便已是最好,便将云郗的法剑勉力抱着,躲到了一侧的桌案下。
剑似其主,那法剑似是用玄铁所铸,比这冬日还要天寒两分,却是她此时唯一能够护身之物。方才抱着是因她力气不够,如今却仿佛能从这剑上汲取些力量。
外头仍旧是静悄悄的,明锦亦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在心中杂乱地想,今日动手的究竟是哪方力量,要害的,又究竟是谁?
*
云郗出了明锦的门,便急速地将其他解药点在楼中各处。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二层上房的迷香显然比一层的要浓许多,云郗从王府所派的几个练家子身边掠过,那几个人都在房门口东倒西歪地靠着,没有一个醒着的。
他先探几人鼻息,随后用一罐儿醒神的药油在他们鼻尖转过,强行先将这几人唤醒,也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立即压低了声音说道:“驿馆出了变故,某已点了解药,几位速去守好世子。”
这香本就浓厚,对有内力的武者之用更是巨大,这几个练家子虽被强行唤醒,却仍旧昏昏沉沉的,只能勉力回到屋内,暂且守在明镌身边,已无余力往外而去。
而云郗又去了聆竹所在的一层。这处的迷香味淡上不少,屋中两个甚而很快就醒了过来。
聆竹还睡眼惺忪呢:“怎么了,半夜将人喊起来……”
云郗冰凉的目光却划过了他,落在里间的另一张床榻上刚坐起来,眼皮还死死闭着的女郎身上:“起来。”
她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吊儿郎当地一笑:“哎呀,这样晚来,有何必做不可的事?衣裳也不穿好,剑也不拿,怎么,就有这样着急?”
云郗的唇却抿得很紧,声中更是凛冽:“你拿救命之恩,要挟我带你下山,却用镇南王府做靶子,替你挡杀丢命的劫难?”
那女郎闻言也不惊诧,风情万种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利用利用也不成?难道他们还真敢对镇南王府下手?”
“你黔东阿氏,有不敢杀的人?便是错杀一百,也不肯放过一个人。”云郗的面上已笼上一层寒气:“你且记住,到今日,我欠你的已然两清了。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与阿氏,皆难辞其咎。”
那女郎看出他的怒意,想不到他竟当真会因此动怒,声调也高了些:“你与镇南王府联手,难不成敌不过阿氏的那些畜生?”
“你拿我做筏子,是我云家欠你的,却和旁人有什么干系?阿氏之人素来狠毒下作,若当真伤及无辜,出了半分差错,我必与你不死不休。”云郗之语掷地有声,一张玉面竟染上几分狂戾的杀气,那双平素里如古井无波的重瞳,如今更是黑得吓人。“你想好了。”
说罢,他也不再这里多停留半分,拂袖而去。
聆竹没听明白他们两人说的是什么哑谜,但是显然看出自家少天师怒极,他的瞌睡顿时吓到了九霄云外,连忙下床来手忙脚乱地穿衣裳,一面想追出去。
却不想那不阴不阳的女郎忽然拦住了他,甚而直接点了他的穴道:“你就在这儿呆着吧,莫要添乱。”
比起她先前一贯以来的黏黏糊糊的模样,此刻她面上终于褪去了那些妖冶的娇娆之色,露出几分叫人胆寒的阴鸷。
她随手将发一束,也没管搭在一边的华美裙裾了,身上只着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就这样走到外间来:“你见过他这样生气?果然是被戳了死穴了。”
她似又有几分兴味:“真是想不到,云少天师,竟还真有这般死穴。”
聆竹哪敢看她,到底是男女授受不亲,但他偏偏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她走到自己身边,一脚踢开了衣箱,从里头翻了件长袍出来,随手往身上一裹,便往外去了。
聆竹满肚子的疑惑惊惧无从纾解,又只能定定地看着她离开,锁上了房门。
但听着她稳健的脚步声,与她朝夕相处数日的聆竹,终于意识到长久以来的一股不对劲在哪。
外头的夜鸮哭嚎之声愈发凄厉,和着呼啸的风声,仿佛这场雪永远没有尽头。
*
而此时,明锦房中的香仍旧还未化开。
屋子内静悄悄的,众人绵长的呼吸声,如今却好似一把把小锤敲在她的心间,叫她抱着剑的掌心都不由得沁出了冷汗。
偏生是这时候,方才关上的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走进来的脚步声有些细碎,听上去显然不是云郗,明锦心中猛然一提。
但那脚步声极紧,入内只停了一会儿,便径直往明锦藏身的桌案走过来。
明锦愈发将那剑握得紧紧的,心几乎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而那脚步声,已然走到她的身边。
她虽知晓自己力弱,却也知道再不动弹只能坐以待毙,心中咬牙一横,手便搭在剑柄之上,先掀了桌案的帘布,用尽全身力气将剑拔出,往外头的人身上砍过去。
好在这把“练影”是一柄轻剑,明锦双手还可握住,这般往外砍去,倒也能听见剑声铮铮,更知这是一柄如何削铁如泥的神兵。
“诶!”那人显然是没有料到躲起来的人有这样的胆子,连忙侧身去躲。但那柄稀世神兵即使只是由一个不通剑术的小女郎挥动,却也不可忽视,来人慢了半步,便被削了一缕鬓发下来。
明锦一击不中,原已以为大势已去,却不想那人捂着自己被削去的鬓发嗷嗷大喊“我的头发我的脸!”,然后一边连退数步,才连声说道:“郡主殿下这样狠心,自己人啊!”
明锦听这声音有几分耳熟,竟是……
她擦去自己额头沁出的冷汗,握剑的双手也因脱力而颤抖起来,打起桌布往外一看,便瞧见那个华贵的女郎竟在自己屋中。
只是她的衣裳很是凌乱,头发也不过随手一束,鬓边一点儿剑气擦出的血痕,瞧上去鲜活极了。
“……冒犯姑娘了,我以为是贼人。”明锦自然当她是云郗的心上人,心中虽有些疑惑她怎么在此,旋即又想定是云郗带着的。她这般活蹦乱跳的,外头的险境应当也好了不少,是以什么也没问,反而颤着手将练影重新送回鞘中,双手再奉还到她面前。
那女郎还在心疼自己的秀发,见明锦动作,显然认出了这是谁的东西,有些作怪地歪了歪头,话中酸溜溜的:“给我的?”
“少天师之剑,姑娘自然比我有资格拿着。少天师将剑留给我,是为叫我防身,并无其他意思。”
明锦不会用剑,更何况她知晓剑更似剑客伴侣,她怎么好拿,是不愿人家小姑娘看了心生误会的。
“啊?”女郎显然是没反应过来明锦在解释什么,疑惑地瞪大了眼。但她确实从未亲手拿过这剑,练影的凶名在外,她早就十分眼馋,不如趁此机会拿来看看。
但她的手才刚刚伸出去,便想起来方才云郗那个几乎要杀人的眼神,干脆还是收了回来。
罢了,这种东西,她是没命拿的。
是以她悻悻然地收回了手:“还是殿下拿着罢。”
她没再和明锦多说什么,反而见明锦光着脚缩在裙下,耳尖还红了红,将她的鞋袜拿了过来放在一边,然后背过身去了,竟很有些避嫌的意思。
明锦穿好了鞋袜,她才在屋中四处走起,从怀中掏了一包银针出来,蹲在诸位仍旧昏睡的女卫身边,给她们喂药,一针针将她们唤醒。
明锦看她模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想了一会儿,脑海中忽然灵光一现:“姑娘,可是和少天师闹脾气了?”
她又很是困惑地“啊?”了一声,停了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一般,答道:“……啊,是。”
明锦似乎听出来她话中大有些别扭之意,旋即以为自己猜中了,便会心一笑,一边学着她的动作给女卫们喂药,一边像从前与手帕交说些闺房私语之时那般,冲着她眨眨眼睛:“少天师甚爱重姑娘,这回是哪里惹着姑娘不痛快了?”
她闻言立刻低下头去,似乎有些害羞,说话也闷闷的,像是憋着羞赧:“……他啊,他总是那样。”
明锦便脆生生地同她说小话:“少天师同我说,很是心仪姑娘。”
“是吗。”她的双肩与声线齐齐颤抖起来,似是在委屈着。“原来……少天师这样爱重我啊。”
明锦还没来得及点头,便听得身后房门一响,有人夹杂着一身寒意疾步而入,一股劲风便将那女郎卷了出去。
明锦大惊,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她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身上本就凌乱的衣裳更是散开,露出一片雪腻的肌肤。
明锦目瞪口呆,眼前便被一双大掌挡住,而那大掌的主人,声音如滚了冰一般沉怒:“畜生,污谁的耳朵?”
但明锦,在被遮住眼睛之前。
便看见。
那女郎散开的衣领下。
喉结鼓鼓。
胸口却。
一马平川——
作者有话说:发错了稿(闭眼)已替换啦!
就是说emmm云某人风评大大滴被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