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今日院中种种一切, 自然有人去禀告给镇南王与木王妃,事无巨细。
待听了施针的时候,那位少天师提了个小赌, 输了东西, 只为了叫明锦放松些的时候, 木王妃的眉心微微扬了扬, 心中模糊地浮起些念头。
镇南王的心思却在阿锦要带妹妹去琳琅阁逛街的事儿上, 想也没想,只叫人去账房上支了五百两银子, 派人送到鸣翎手里,叫她跟着一块儿去。
木王妃斜他一眼:“哟,不晓得是谁, 年前我叫支二百两银子,扯一条新的貂皮给那人做双新的护膝, 那人死活不肯, 和生生剜了肉一样疼。”
镇南王顿时装傻充愣:“可不知道是谁。”
木王妃霎时一个眼刀飞到他脸上,镇南王立马讨饶起来:“好夫人, 那是不舍得你伤了眼睛和手,哪就有那样抠门了。再说了,阿锦少在府中, 也没享受过多少荣华富贵,叫她身上有银子拿着, 底气也足一些。”
他爱重妻室, 对嫡出的两个孩子自然是疼爱非常, 对其他的孩子们虽也有许多慈父心肠,却远远不及对明锦与明镌的喜爱。
“你喜欢阿锦,我心里自然明白, 只是雪岚与诗婧如今年纪也大了,小姑娘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雪岚也就罢了,诗婧那孩子总容易钻了牛角尖,到时候又叫她觉得你个做父亲的偏心太过,要伤心的。”木王妃大叹了一口气,将这些道理细细讲给他听,“过两年指不定都要做祖父外祖父的人,怎么连这样的事儿也想不明白。”
然后她连忙将送银子的人喊了回来,将公中的银子折了三分,叫三个女孩儿的随侍一人拿了一百两,这才罢了。
回头见镇南王那样大一个人,被她训了之后蔫巴巴地坐在一边的样子,木王妃实在是忍不住失笑,坐到他的身边去了:“怎么,说你两句,你还不乐意了。”
镇南王却叹气:“你是后院主母,要一碗水端平,心中的苦我自是明白的。可是阿锦是小姑娘,本就长久地不在家,若她觉得,自己在家里与旁人也一样,她心里怎么过的去?”
木王妃微微怔忪,随后有些愧然地握紧了夫君的手:“却是我不及夫君想的周全了。”
随后她便想好了法子,两人不走公账,夫妻二人自己私下里再加了二百两,悄悄给了鸣翎。
*
明锦听鸣翎来回的时候,便晓得这是父母细细思虑过的,一面感慨父母待妹妹们也都不薄,一面也晓得,父母心中对自己的看重,百感交集。
镇南王府三位姑娘一同出府,自然是香车宝马,扈从甚众。
两位小妹与明锦同乘一车,皆有些好奇地从窗口往外头看去明雪岚性情沉静内敛,她平素里都是在闺中读书写字,除了赴手帕交的约,其实鲜少出门;明诗婧还偶尔会出去,但她没有母亲贴补,也不过是寻常逛逛便回府了,哪有这样浩浩汤汤的时候。
一行人很快到了琳琅阁。
滇中最好的首饰铺子,自然是时常接待达官贵人的,有温雅恭顺的使女将她们领到贵人去的三楼,请她们在雅间坐下了,再由人专门将近来最好的首饰一一呈上来,给诸位贵客赏玩挑选。
女儿家鲜有不爱衣裳首饰的,明诗婧早已经看得不亦乐乎了,就是明雪岚也有些欢喜,姐妹两个凑在一起挑挑拣拣。
不过明锦确实是个例外,大抵是因为她的衣裳首饰从小就由木王妃包圆儿了,母妃财力雄厚,她的衣裳首饰都是私下定做来的,件件都是好东西,她看惯了。是以再看外头的这些,即便是琳琅阁,她也有些兴致缺缺,只是陪着妹妹们说笑。
正当说得尽兴的时候,忽然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好似是什么人在外头的街道闹事。
明锦原本无心管这些,却听到里头有一声极为清亮的女声:“丧心病狂的东西,不就是想吃绝户吗,就欺负我和我娘孤儿寡母的,还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把话说的那么好听?都当了不要脸的畜生了,还不如夜里寻根麻绳给我母女二个吊死,那点儿金银财宝不就进了你们的口袋了,值得你们这样费心筹谋,狠心作践人?”
这声音听上去也不过十六七岁,很有气性。
“沅沅,你的气性也忒大了些,舅母知晓你心里记挂着那个书生,和他私定了终身才不肯成亲,只是成老爷是真心喜欢你读书识字,你嫁过去又不受委屈……”有个上了年纪的女声在旁边劝着,只是还没说完,就被那少女直接夺了话头:
“放你娘的屁!你说书生就书生,我怎么不知道书生是谁,何方人士,姓甚名谁,怎么和我认得的?什么东西都给你编排完了,成老爷许给你二两银子,叫我过去给他做小老婆,我不肯,你就要编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话来侮辱我的清白?”
“沅沅!你好歹是个读过书的姑娘家,怎么说话这么没个把门的?”
“要把你娘的门!你要把我和我娘都卖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把我二两卖给成老爷,又将我娘五百文钱卖给城东的陈瘸子,还指望我对你们这一窝畜生贱/人说好听话?想都别想,我告诉你,今日你若非要逼得我嫁,回门之日我必提刀过来,给你们这一窝畜生全杀了,横竖是没人性的狗杂种,不如早点儿投胎去,看看下辈子能不能投个人胎!”
那少女声音都在发抖,可见是气的狠了,可她口中话语半个字都没停,将对面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些叫骂吵嚷的声音大的很,明雪岚与明诗婧都听得了,有些皱眉,看向一边的明锦。
琳琅阁的管事也在心中暗骂,镇南王府这样的香饽饽,要是伺候好了,今日他足足能赚好些银钱,怎么偏偏外头有这些妖魔鬼怪闹事,扰了贵人的好心情。
“快去将人打发走了。”管事低声吩咐,明诗婧面上才好看了些。
却是明锦忽然开了口:“不急。”
她将一边的花窗开了条缝隙,往楼下的街道看过去。
街道上很有些人正在看热闹,人群之中正围着一顶小粉轿,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正把一个身量纤纤的少女往轿子里头按。
那少女挣脱不过她的力气,便一直叫骂不休,她口齿伶俐,骂得又难听,把那妇人骂的面上血红,恨不得把她按死在里头:“作死的,你们几个是死人不成?快把这小蹄子按住,若真叫她跑了,回头成老爷要我的命!”
成老爷?
明锦长久不在滇南城中,并不知这是何许人也。
倒是明雪岚凑到她身边,以团扇遮了面,小小声地说道:“那成老爷,是去年从京城退下来荣养的一位官员。他上了年纪,却颇有家资,又好美色,常纳妾室,在滇南城中出了名的上不得台面。”
明锦便知道,多半是好色的老东西与想吃绝户的老虔婆,一同要害了这姑娘,将她强行送去成府做妾。
她很看不惯这样的事儿,便扬声叫了鸣翎,让她吩咐下去,叫王府的扈从将下面的热闹分开,先将那强行压嫁的妇人看好,再将那姑娘带来,好好问清她家里的事儿。
若真如她方才叫骂的那般,为了几两银便要把家里孀居的小姑子和小姑子的女儿都嫁出去,吃人家的绝户,那明锦便想好好管一管这事儿了。
鸣翎依言去了。
明锦起了身,吩咐两位妹妹继续拣自己喜欢的,自己便往外头走去,看样子是管定这件事了。
明雪岚不曾做声,只是有些奇怪地看向明锦,大抵是有些不理解。
明诗婧不大沉得住气,疑惑地问道:“阿姊去哪儿?不与我们一起看首饰了么?”
“我去瞧瞧那姑娘,她方才被那样死死压进轿子里还不肯屈服,想必是受了很大的冤屈。”明锦笑答。“你们看罢,回头我来寻你们,一块儿回府。”
明诗婧却皱皱眉头,小声道:“阿姊说好陪我的,怎么半道儿走了。”
明锦顿住了步子。
她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自己想说的也许太过严厉,遂缓了面色,想着回去再同她细细分说。
但明诗婧却有些不舍,她前些日子和左侍郎家的二小姐生了口角,二小姐吹嘘她在宫中做婕妤的姑姑对她何等宠爱,她便也不甘示弱地说起自己与郡主姐姐关系甚好,乃是她最喜欢的妹妹。
她今日要出来,也是与二小姐约好了,叫左侍郎家的二小姐看看她所言非虚。如今二小姐还没来呢,阿姊可不能走。
明锦看着明诗婧有些气鼓鼓的面颊,笑着安抚她:“来日方长,下回阿姊再陪你,好不好。”
眼见着明锦当真要走,明诗婧有些急了,不由得拉住了她的衣袖,小声求道:“阿姊,她不过一介庶民罢了,这些事儿在寻常人家很是常见,阿姊如果每个都要管,还不知道要管到什么时候去呢,不如多陪陪我罢。”
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明锦闻言面色未改,只是扫了一眼琳琅阁的诸人。那些使女侍从个个都是人精,连忙退了下去,只留了她三姊妹还在房中。
明锦的脸色才有些冷,她本不想这时候说教,但明诗婧所言实在愈发离谱:“二妹,你可知这样的话,若是流到外头去,旁人要怎么看镇南王府?父王正是因敢为滇地人民张目,为民鞠躬尽瘁,数次征战西南,浴血而归,这才成了人人心中的西南兵马大元帅,受封镇南王,永戍滇南。镇南王府乃是建在滇地民心之上的,你如此言语,岂非与王府立身之本背道而驰,罔顾民心民愿?”
“庶民之多,确实不可能面面俱到,但镇南王府多年来,一直都在为民请愿,为受辱者寻清白,为冤屈者平反,尽一府之力,犹觉不足。你我皆是王府子女,受滇地子民供养而生,更应如此,如今眼见黎民受苦,怎能置之不理?”
明诗婧年纪还小,被她这话震得不知该说什么,顿时红了眼眶,有些被斥责的气恼,却隐约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低下头来不断抹泪。
明雪岚方才心中其实也有些不理解,但听了明锦之话,心头大震,一时间惭愧不已,也低头不语。
第52章
“你们方才也听见了, 成老爷要娶一个出身清白的姑娘家,不过只需二两银。而我们姊妹出来,随手买些东西, 便是几十上百两, 受着民心供养起来的金银, 却又如何张口庶民, 闭口常见, 何等亏心。”
明锦缓和了面色,摸了摸明雪岚和明诗婧的头顶:“这些话, 你们若是能听进去,能明白我的意思,便是最好。”
随后她便往外去了, 琳琅阁的掌事正在远处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待得了明锦的令, 她才敢叫人重新端了首饰头面等东西进去给姑娘们拣选。
那被称为“沅沅”的姑娘, 已经被鸣翎带到了二楼的厢房之中,重新梳洗了。
明锦到的时候, 她正将身上换下来的一身粉色盖头缎裙狠狠投进炭盆之中,脸上虽没甚血色,一双眼睛却极亮。
方才在楼上看楼下, 到底有些远,不大能看清她的面貌, 如今就在面前, 明锦只觉得眼前一亮, 不由得在心中赞道,好一个貌美娉婷的姑娘,尤其是一双眼睛, 不笑也有情,果然是个标致人儿。
倒是这沅沅姑娘,见了明锦便利落跪下,干干净净地磕了好几个响头。
明锦听到那实诚的“咚”声都禁不住牙酸,连忙叫人将她扶起来。沅沅姑娘额头都红了,却仍旧在地上跪着,磕够了二十个响头,才站起来脆生生地说道:“殿下今日相救之恩等同再造,我不懂旁的什么事,却记得娘说的,若遇上救命恩人,先磕二十个响头再说。”
明锦失笑,叫人取了些脂膏来替她揉一揉额头,一面温声问起:“你是哪儿人,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沅沅打从娘胎出来起,就没和这等身份的贵人接触过,虽紧张得掌心冒汗,但见她这般和善温和,也放下了些心,轻声道:“回殿下的话,民女是滇南城崔家村人,因父早亡,随了孀居的母亲姓崔,小名沅沅,过了年便十九了。”
闻言,明锦眼中有些讶异她身形纤瘦,瞧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细弱模样,竟已然十九岁了。
“听你方才言语,你既读过书,爹娘应当都是清白人家的,也有些底子,怎被你舅母这样逼嫁?”明锦轻声问起。
崔沅沅知道明锦的身份,亦相信镇南王府在滇南的名望,相信她是来给自己伸冤的,顿时又跪伏下去,高声说道:“还请殿下为民女做主!我娘尚幼时便家里卖给牙行,在高门府邸里做使女,后来到了年纪得了主子恩典,放了身契出来,与我爹相识,在滇南城中买了一处小宅院,本过得极美满的日子。
只是我爹年轻便去了,留下尚且有孕三月的我娘。我娘生下我后,一个人照顾我很是艰难,便回了娘家去,许以金银,希望娘家人能够帮忙照料我们。怎知外祖家只剩下舅舅一家,舅舅是个拿了钱便不管事的,后来舅舅失足跌到水里溺死了,舅母当家,更是贪婪无度,三天两头惦记着我爹留下的薄产,不知从哪烂了心肠,想着把我和我娘都嫁出去,好独吞这些金银。”
她口齿伶俐,虽因没有好好学过规矩,称呼说得颠三倒四,事情却说得极为清晰。
明锦正想说什么,正好听得外头扑通一声,竟是被拿下的舅母等人扑到门口来了,恶狠狠地盯着崔沅沅:“殿下可不要被这小蹄子骗了!她和她娘,满口都是说的谎话!”
“舅母!”崔沅沅看到她便不得生啖其肉,咬牙切齿。
“你别叫我舅母!要不是你娘拿金银哄骗了我夫君,我家哪能凭空冒出来你们两个不要脸的东西,污了我家的名声!”那妇人却不怕她,她嫌恶地看崔沅沅一眼,然后立即扑倒在明锦面前,一股脑说道:“殿下,事到如今,实话同您说了罢,这崔沅沅,根本不是我家的外甥女儿甚至她那个娘,也并不是我家的人!”
崔沅沅没想到她竟无耻到这个地步,浑身都气得颤抖起来:“你这恶毒妇人,怎敢这样侮辱我娘!”
“不是就是不是,我还骗你不成?”妇人朝着她嗤笑一声,“你娘和你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却不知道你娘就是个不要脸的骗子!”
“殿下若是不信,大可传了我家坊间邻居来问!崔沅沅的娘,哪是什么主人家开恩放出来的奴才,她是从大户人家逃出来的!”妇人开口,竟说出这样一桩事来,“崔沅沅,你别瞪我,你不如好好想一想,你娘若是真的放出来的良籍女子,又会吟诗作对,又会读书写字,怎么连个乡里坐堂讲课的女先生都不敢去?明明一身本事,却整日赖在家中坐吃山空,不就是怕自己身份泄露吗?”
她说着说着,也不管崔沅沅面色愈发难看,一股脑全说了。
她虽然面目丑恶,说的话也有些乱七八糟,却也勉强说了个囫囵的故事出来。
她说,崔沅沅的娘,崔小娘,压根不是他们崔家的人。
崔小娘十几年前,抱着尚在襁褓之中的崔沅沅,找到了她家男人,给了他十两银子,让他将自己认作小时候被卖到牙行去的妹妹。
他们乡下人家,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一时之间利欲熏心,昏了头便答应下来。可是后来,她越发觉得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妹妹越看越不对劲。
这妹妹手上柔嫩的很,一点儿茧子都见不着,如果按照她的说辞,她是小时候就被卖到牙行去的,那必定是吃了很多亏受了很多苦的,怎么可能一双手如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这样金贵?
她又说,她本来也不是不容人的个性,可是这崔小娘待在家里头,整日连门都不肯出。她也想着给她寻一寻活计,她也好收些钱来养活自己和女儿。可是粗活她是半点不会做,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连看个杀鸡都要吓得起不来床;至于那些要正经上工的精细活,无论怎么劝她,她都不出去。
既不做工,她便想着把她嫁出去,虽然是死了男人还带着孩子的寡妇,但至少崔小娘生得柔美温润,又会读书写字,有些富家翁倒也喜欢,崔家村本地便有个豪强欲娶她回去做续弦。
本来是享福的事儿,崔小娘还是不肯,于是不免争吵起来,在争吵之中,她无意发现,崔小娘甚至连证明自己身份的籍册都没有。
难怪!不是她不想嫁,是她压根嫁不了好人家,这崔小娘压根就是个黑户!
看她样子,又不是不认得乡间生活的,却又显然从前过了不少好日子,多半是从高门贵户里逃出来的丫头。
至于崔沅沅,他们谁也没有见过崔沅沅的生父,谁知道那个在她口中死了的男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正因为她母女二个和他们家没有半点血脉关联,又说不定是犯了什么事情逃出来的高门奴仆,她不想惹祸上身,这才想把她俩随便嫁出去。
白吃白喝了这么多年,收点儿彩礼钱,也不过过分吧?
那妇人说的时候,面上掩不住的轻蔑之色,很是理直气壮。
崔沅沅气得眼泪汹涌而出,恨不得上去撕烂她的嘴。
那妇人也不怕她,只看着明锦道:“我做的事儿不地道,郡主要打要骂我也只能认了,但是她和她娘压根不是崔家村人,我总不能捏着鼻子认了,等我死了到下头,老公公老婆婆都能手撕了我,我可不想!殿下若是不信,可遣人去崔家村问问看,我那死男人,压根就没有什么妹妹!”
“你……你胡说!”崔沅沅摇摇欲坠,大抵也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石破天惊的消息,却还是强撑着,瞪视着她。
“你还想听?那我就告诉你,我生二小子的时候有些难产,我看崔小娘也是生过孩子的人,便叫她来帮帮忙,岂料她被吓得呆了,尖叫着跑了。你也别一心想着崔小娘,看她那样子,多半是不曾生产过的,你是不是她的孩子,还未可知呢,你和她生的哪有半点相似!”
崔沅沅“啊呀”了一声,眼泪便顺着面颊滚了下来。
她不知事情是对是错,直觉是她胡说八道,可她说的,有些事情她亦不是不知道至少她与她娘,是当真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她越想越急,一口痰迷了心,顿时昏死过去。
鸣翎见明锦眉心紧锁,上去斥了那妇人两句,不许她在殿下面前言行无状。
正好这时候,楼上两个妹妹也下来了,大抵是逛完了,打算回府了。
明锦看着昏死过去的崔沅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叫人将她背起来,先带回王府。
至于那妇人,便遣几个王府的扈从,跟着她一块儿回崔家村去,看看这事儿究竟如何。
若是高门逃奴,此事牵连便大了明锦甚至顺着那妇人的话,很轻易地得到一个猜想。
崔小娘是逃奴,不曾生养过,那崔沅沅,就极有可能是她从高门偷出来的孩子。
若真是如此,事情便很大了。
第53章
明诗婧眼睛红红的, 低着头不大说话。
明雪岚已然问了些消息,于是小小声地说道:“阿姊,虽说事情有这样的缘故, 但就算崔家娘子和沅沅姑娘没有正经户籍, 却也是活生生的人, 怎可任由她这样随意嫁出去?说好听些是嫁人, 说难听些, 和发卖也没有什么两样了。”
明锦点点头:“她这件事做错了,自然是不会轻易饶了她。只是此事牵连兴许有些大, 是应当好好查查,等事情查明了,再一起定罪也不迟。”
“还是阿姊想的周全。”明雪岚微微笑着, 依偎在明锦身边。她随她娘李夫人,身量修长, 比明锦还要高上一些了, 但神情却依赖的很。
明锦摸了摸她的头,看着一边孤零零的明诗婧低着头, 又好似要哭起来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些。
她也是个小姑娘,有些道理不明白, 平素里也无人好好教导她,也不能一味苛责她。
明诗婧低着头, 看着自己绣花的鞋尖, 听着明锦与明雪岚亲亲热热地说话, 不知怎的,泪水愈发糊了眼眶她是无心之过,却不知道那句话原来说得这样不妥当, 只是平素里听娘说的多的,她也没放在心上。
她也十三四岁了,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被明锦戳了肺管子,又是羞愧又是难受,如今又听到阿姊和妹妹在一起说话,仿佛只有她一个人是蠢货,她便愈发伤心。
却不想一双手忽然抬起她的下巴,香香的手帕子将她满脸的狼狈泪都细细擦去了,阿姊那张如珠似宝的笑靥就在眼前,正温和地看着她:“怎么哭成小花猫啦。”
见明锦面上不见责怪之意,她一下子哭得更多了,满眼的愧疚:“阿姊,我知道错了。”
明锦将她的泪擦干净了,一面说道:“知错能改,就是好事儿,阿姊又不会怪你。”
她轻轻朝鸣翎打了个眼色,叫鸣翎带她去更衣洗脸,然后小小声地同她说:“一会儿左侍郎家的姑娘来了,问我这个小花猫是谁,我可不知道怎么答。我家二妹最是要强的性子,镇南王府顶顶骄傲的二小姐,怎么会哭成小花猫,你说是不是?”
明诗婧不想她竟然早已经知道了,猛得抬起头来,在泪眼朦胧里怔怔地看着她。
明锦轻轻推了她一把:“去吧,换身衣裳,今日还没逛尽兴呢。
我听说那左侍郎家的姑娘最喜欢吹嘘她姑姑,整日说她姑姑给她赏赐这个好的那个好的。但是我悄悄和你说,左婕妤在宫中可不算受宠,赏赐给她的,其实未必是什么好东西,否则她今日怎么为了这琳琅阁新出的那一批首饰来了?待会儿她来了,阿姊就把最好看的全买下来给你和雪岚,叫她得意!”
后来,左二姑娘确实没讨得半点儿好处,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她阿姊一挥手将琳琅阁这一批新首饰全买了下来,还点了名儿把这些首饰分给她和雪岚,脸都气歪了,当场就走了。
明诗婧何曾在左二那里长出这样一口气?
左二姑娘是同她一样是庶出,但她娘乃是左侍郎府上的贵妾,娘又受宠,手头又富足,与嫡出也差不离多少了,是以常常讥讽她的出身,嘲笑她爹不疼娘不爱。她时常被欺负,那时候气昏了头,口不择言,才会拿郡主姐姐来打肿脸充胖子。
却不想阿姊竟知晓她与左二的不对付,明明今日事已了了,却还特意留下来,只为了买光左二想要的首饰,给她撑腰。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明诗婧都记得明锦今日说的那些掷地有声的话,也记得她笑眯眯又带着些狡黠的样子。
待到年老时膝下子孙成群的时候,也有孙儿问起他们的姨奶奶、那位名动天下的临真郡主,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儿,明诗婧一向严肃的脸上,也会露出一个温和的笑:“阿姊她,为人周正,性情敦厚温柔,是世上最好的人。”
*
明锦带着妹妹们出门的时候,木王妃正回了自己的院子小憩。
她倒很久没有睡过这样一场好觉了,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
赵嬷嬷替她更衣时,见她面上少有的精神,便问起:“娘娘,天师观的少天师刚刚遣人来了,送了些安神的香来。奴婢请医师看过了,乃是好东西,便在娘娘午睡的时候点了一笼,娘娘觉得如何?”
木王妃只觉得浑身顺畅,笑道:“确实不错。往日里午睡总是睡不着,或是缠绵不醒一身盗汗,今日却睡得舒坦。”
赵嬷嬷脸上也露出笑来,见她心情不错,便试探着说道:“那位少天师遣来的小道童还说,少天师听闻娘娘久病,欲请娘娘这些年的脉案与药方看看,奴婢不敢擅自决定,娘娘可允了?”
木王妃沉默半晌。
赵嬷嬷心口其实有些提着旁人不知,她这贴身伺候的嬷嬷却是最知晓的。自从娘娘得了那病症之后,长久不愈,换了许多医师也无济于事,娘娘的心气儿也一日日衰败下来。她也懒怠再看什么医师,只用了个妥帖的吃些药,就这般一日过一日,也没对自己的身子有何期望。
她自然是盼着娘娘还能好起来的,只是娘娘自个儿都不信,都不肯看医师,连王爷都劝不动,又如何能够病愈呢?
她如此试探着,也是看娘娘今日似乎因为小殿下生出些难得的斗志来,只是看娘娘模样,多半又是不肯的,便悄悄叹了口气。
倒不想木王妃沉默半晌,似乎想到了什么,竟点点头:“清虚真人很是信重于他,想必这位少天师是有些本事的,也信得过。既如此,那些药方脉案给他瞧瞧也无妨的,你去办吧。”
赵嬷嬷大喜,连忙往外去了。
木王妃看着她欢喜的背影,心中也难得地起了一丝波澜。
她一贯是对自己的身子是毫无指望的,只是想到云少天师,想到阿镌,想到自己从女卫和鸣翎嘴里得知的,女儿为了请清虚真人点头答应为阿镌诊治,出身尊贵如她,竟肯日复一日地在清虚真人面前点卯,只为给她的阿兄博一个生路,她那绝望的心也罕见地起了一丝涟漪。
若是她这幺女知道,她这个做娘的自己都没求生的心意,恐怕会心碎的罢正是如此,她才生了那一丝动摇,终于肯点头,叫云少天师看看自己的脉案了。
有没有用还是两说,她只是不想明锦知道,对她伤心失望罢了。
后宅之中,有一丝风吹草动,其实都众人皆知,更何况木王妃在这件事上也没有想瞒着谁,于是赵嬷嬷欢喜鼓舞地去了之后,不到半个时辰,李夫人便过来拜见王妃,同王妃贺喜了。
金氏还在看顾着她那一对龙凤胎,钱氏素来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只有她一人过来,也是意料之中。
木王妃对这个御赐下来的女子并无太大的喜恶,但她诞育子嗣有功,且这些年也知冷知热,行事又妥帖,从未出过一丝差错,木王妃待她还是很有些香火情的,便请人叫她坐下,给她看茶。
李夫人用了茶,赞了茶香后,便关怀起木王妃的身子。
木王妃也同她随意说些话,两人言笑晏晏,倒是融洽。
再过了一会子,李夫人便从袖中取了一封信来,双手呈到木王妃面前,轻声说道:“妾不敢瞒着娘娘,这是阿兄夹带在赠礼里送来的家书,今日才发觉,请娘娘过目。”
其实按国朝例来说,寄给妾室的家书,是不得私下里这样来往,都是送到王府门房,再分发给妾室们的。但这样的规矩大部分时候都是名存实亡的,毕竟许多人也有些自己的本事,不会叫人查出来。
她这样坦诚,木王妃反倒有些惊讶:“家中给些家书也是常理,我倒也不至于连这点儿情面也不给你。”
李夫人却摇摇头:“妾能在王府中安身立命,这些年过着这样好的日子,又能将雪岚养在身边,皆是娘娘宽宏照拂,怎还敢做吃里扒外的事情?兄长私下投递家书,妾不敢隐瞒。”
她都这样说了,木王妃也不再矫情推辞。
这信上火漆都没开,想必是李夫人一发现便送过来了,木王妃开了信,随意扫了扫里头的内容。
前头的大抵都是问安的,木王妃一眼看过,待看到后头,便明白过来为何李兄不敢投递到王府来,只敢偷摸私下里送。
李夫人瞧见木王妃皱眉,不由得有些紧张。
木王妃便将信给了她,叫她自己看。
李夫人一目十行地看了,看到后头,果然有些发蒙。
她兄长前些日子犯了大事,被打发到滇地周边来上任了,李兄想求镇南王府的庇佑,就在姻亲上动了心思,想让李家与世子联姻,或是从王府这几个快要及笄的姑娘身上瞧瞧有没有机会。
这里头牵扯到木王妃最疼爱的一对子女,李夫人几乎是瞬间就变了脸色,一下子跪倒在木王妃跟前:“娘娘,阿兄糊涂!”
李夫人出了一身大汗,压根不敢抬头。
木王妃没叫她起来。
李夫人琢磨不准木王妃的意思,大气不敢出,也不知过了多久,木王妃将她扶了起来,面色倒是未改,只是意有所指地说道:“你兄长所说的确实不当,只是有一桩事情也没错。”
“姑娘们渐渐大了,也是该相看的时候了。”
“你说,将那天师观的少天师招婿进来,如何?”
第54章
李夫人听了这话, 瞬间便想到那位少天师来王妃要将他招婿?再是卓尔不凡、飘逸出尘,他也不过只是出了家的白身。
这样的身份,自不可能是与郡主相配的, 王妃必不是为自家女儿问的, 那还能有谁?
有阿兄家书放在此处, 王妃又不肯叫她起身, 摆明了是在敲打她, 是雪岚,王妃要拿雪岚的婚事来拿捏她啊!
女子出嫁, 堪比第二回投胎,雪岚虽是庶出,却也是镇南王府的姑娘, 配王孙贵族都使得,怎能招个这样出身的夫婿?
李夫人几乎快昏过去了。
木王妃从未这样对她动怒, 从前她何等温和宽容, 如今李夫人才知道,那不是这位病歪歪的王妃天性使然, 而是她愿意给自己两分薄面,如今面子一下子被这家书扯烂了,哪还有半点面子可言?
若是往常, 她定是一个字不敢说多,唯恐触怒了王妃。但到如今, 事关她唯一的女儿, 李夫人再是谨小慎微, 也禁不住咬了牙,在木王妃面前一叩到底:“娘娘!雪岚年纪还小,也不必这样着急议亲, 妾舍不得雪岚,厚着脸皮求娘娘给个恩典,叫雪岚再多陪妾两年罢!”
木王妃看着她瑟瑟发抖,一张美人面如雨打娇花似的泣涕涟涟,勾了勾唇,叫人将她先扶起来了:“好了,我同你玩笑两句罢了,怎生行此大礼。”
木王妃也没应肯不肯多留雪岚两年,只是将那一封家书压下了,说是自己身子乏累,让人先将李夫人送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走之后,木王妃的目光复又落在那家书上,露出一抹阴鸷。
赵嬷嬷上来替她揉捏肩颈,试探着问起:“娘娘方才那样说,是当真动了为三小姐招婿的心思?”
这件事,木王妃实则并不曾想好,但她闻言只是一笑:“吓唬吓唬她罢了,若叫她猜中我的心思,这后院岂不是给她当家?”
她那笑意不达眼底,一双凤眸下压着沉沉的怒色:“李家哪来的胆子,竟敢拿我的两个儿来做文章?李家人狂悖至此,那家书虽不是李氏写的,李氏也逃不得干系,她私下里同李家说了什么,谁也未可知,不叫她也尝一尝我这为了孩儿殚精竭虑的痛楚,我不如跟她姓李!”
赵嬷嬷跟着王妃这许多年了,对她的心思也算了解,沉吟片刻之后,还是大着胆子小声说道:“李氏的事儿奴婢并不关心。奴婢不过大胆猜测,娘娘是真动了招婿的心思的。只是不知,娘娘是如何打量的,若有章程,还请娘娘明示,奴婢也好安排。”
“暂且不必。”木王妃放松下来,垂着眼眸看不清神色,“这桩事,我也并不曾想好,不过是随口说来,做个幌子吓唬吓唬李氏,顺带敲打敲打钱氏,叫她们莫要在这个时候作幺蛾子。”
说到此处,木王妃才叹了口气:“夫君今儿得了天使密旨,说是因山洪崩石,道阻难行,天使难在年前抵达滇地,令众诸侯延后大猎,等天使到了再办。”
“天使要观礼,今年的大猎便不同以往,我总是放心不下,这些日子抓紧调理调理身子,我要随夫君同去。”
赵嬷嬷闻言果然变色,不再提及那招婿之事,连忙劝起木王妃:“娘娘三思!”
木王妃有些乏累了,往内间去了,一面摆手道:“我意已决。”
*
李夫人浑身是汗,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魂不守舍地被搀扶走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自己院中。
待听得外头明雪岚一声“阿姨”,李夫人才觉得丢了的魂回了身子,冲到外头去,一把将明雪岚搂在了怀中。
明雪岚今儿玩的尽兴,又得了许多好东西,正开心着呢,见状吓了一跳,连忙将自己带回来的头面首饰放下了,环住李夫人的腰身,小声问起:“阿姨,这是怎么了?”
李夫人满心愁苦,不知如何言表。
她倒是想说,却又不知如何说起,今日陡然从平素里的风平浪静里被狠狠一击,她倒是顿时想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王爷爱重妻室,对嫡出的两个孩儿视如珍宝,众人皆知。
相应的,王爷对她们几个妾室很是淡淡,这两年几乎连房都不入了。
唯一欣慰的是,王爷还挂念着骨血亲情,对孩子们素来是不坏的,想来就算王妃当真想要料理她或是李家,应当也牵连不到孩子们身上去,孩儿应当是不会招个白身做夫婿的,这才终于放松些。
她将明雪岚放开了,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只是说道:“今儿拜见王妃娘娘,王妃娘娘说起你们年岁渐大,要相看婚事了,阿姨舍不得你,这才牵动愁肠,哭了起来。”
明雪岚点了点头,哄起来:“这八字也没有一撇的事儿呢,阿姨怎么伤心起来了,不必放在心上呀。”
李夫人含泪笑了下,只是落到明雪岚的眼中,显得很是忧愁。
她眨了眨眼睛,心底浮起一抹深思她今年已十二了,这个时候议亲其实也不算太早,毕竟相看人选、划定六礼,都是极为耗时间的事儿,到时候定下来了还要待嫁,在家中也还有好几年呆呢。先前阿姨也有想过夫婿的事儿,那时候可满怀欢喜,可不见今日这般忧愁痛苦。
想必,是人选有些不妥当吧?
不过明雪岚没说这些,只是扶着李夫人,同她说起今日在路上遇到的趣事,慢慢将她的心事抚平。
待她服侍李夫人擦过脸后,便哄得她先去小憩一会儿,自己走到外头的院子里,远远地望着外头的天,想着方才那桩事。
也不知她想了多久,明诗婧那边的院子里头又传来惊天的吵闹声,明雪岚侧耳听了一会儿,便知道应当是今日出去琳琅阁事情,叫钱氏知道了。
钱氏对明诗婧要求甚紧,估摸着一听她被郡主训斥了,这会儿便要发疯责骂她;偏生明诗婧是个最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多半要和她顶嘴。
果然,风远远地吹来钱氏歇斯底里的声音:“你就知道和人争,就知道买首饰,你还会做什么?我生出你这么个孽障来,我真是上辈子倒了霉了!
你不如你姊妹们好看,怎么这头脑也不灵光至此!你也不想想,你都快要及笄了,怎么还蠢到这个地步,若是今日之事传出去,这滇南城中,谁敢娶你回家,谁家要这么蠢的主母?”
然后一顿乱七八糟的响动,大抵是碰倒了桌案上的东西,摔了一地狼藉。
随后明诗婧的身影便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一眨眼便进了对面的小花园。
明雪岚见她穿的单薄,连披风都没带,身边也没带个伺候的人,心中思忖片刻,还是叫婢女拿了披风,悄悄地跟了过去。
明诗婧果然躲在小花园的假山边,狼狈得哭成一团。
明雪岚想,以她的自尊心,这会儿恐怕见了她更是火上浇油,便叫人悄悄把那披风挂在了假山的一侧,她转过头便能瞧见,自己就先回去了。
明诗婧痛哭许久,等天色将将黑了,又想起来一会儿还有家宴,这才用手帕狠狠擦了擦面上的泪,低着头往外走。
她大哭一场,身上尽是汗,被风一吹,更是凉到了底。好在瞧见那边有一身披风,瞧着是雪岚从前穿的,知晓是她悄悄关心自己,心中终于是一暖,却不由得更埋怨钱氏异母的妹妹都知道关心自己,生母却整日这样怒骂践踏她!
明诗婧心中酸极了,狼狈地抹着泪。
正当这时,外头好似听到几个小丫鬟在窃窃私语,说些八卦。
“你听没听说,王妃娘娘,有意给三位小姐相看人家呢。”
“这不是应当的吗,殿下年后再过几月便及笄了,如今还没定下人选,是很该急了。二小姐和三小姐年龄也不小了,也该好好相看了。”
“殿下自不必说,王妃娘娘何等宠爱殿下,当然会给她寻最好的了。只是我却担心二小姐三小姐呢,毕竟不是王妃嫡亲的孩儿,我看话本子里头,主母待庶女十分严苛,就喜欢在这婚事上拿捏人。”
明诗婧本不想听她们说这些,但听到她们提起自己,不由得驻了足。
“三小姐的阿姨是御赐的夫人,听说三小姐祖家李家在京城也是当大官的,三小姐应当不会被拿捏到哪儿去,只是可怜二小姐了。”
“哎是啊,钱夫人是从前老夫人身边的使女,和咱们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区别,如今老夫人仙去了,钱夫人难道斗得过王妃娘娘?不说钱夫人了,就是李夫人,今儿下午去和娘娘说起孩儿们的婚事,都哭着出来了,可见必然不是什么好婚事了。”
“李夫人尚且如此,更何况钱夫人?二小姐的婚事,恐怕比三小姐的还差劲呢。”
她们说着说着,便渐渐走远了。
明诗婧刚大哭过的脑子有些发懵,好半晌才意识到她们在说什么,如坠冰窟,顿时顾不上方才的委屈了,发了疯一般往自己的院子跑。
钱氏正在生气,要找人去寻她回来,便看她跌跌撞撞跑进来,发髻都跑松了。
“作死的……”钱氏这一句还没骂完,便见明诗婧一下子跪倒在她面前,放声大哭:“阿娘,救救我!”
钱氏不知她发什么癫,紧皱眉头,明诗婧也顾不上方才的事儿了,同她哭着说了。
*
如此这时,明锦已更了衣,在挽花阁呆着,打算等阿兄过来,一块儿去前殿。
只是不想,不曾等到阿兄,却等来了少天师。
第55章
“少天师?”明锦有些讶然, 她没想到这会儿会瞧见他。
她原在挽花阁花厅里等着,身边点了一盏薄胎的琉璃灯,斑斓的微光细碎碎地撒在她的身上, 如梦似幻。
云郗倒还是寻常打扮, 他好似从不知自己的皮囊骨相究竟何等优越, 寻常氅衣一披, 连衣裳都好似因他熠熠生辉, 有了吴带当风的出尘。
“王爷请某赴宴,某来的时候有些早, 使女便引了某到此处,不曾想在此见到殿下。”云郗见她在里头,便停在了廊下, 不再往里面继续走去,免得唐突。
今夜挽花阁不做主场, 庭院之中的灯也并未尽数点起来。云郗立在廊下, 面上的神情与夜色融在一处,有些看不明晰。
而他的视线, 便借着这样的暗色落在明锦的身上,深深地看着她。今日她盛装出席,美不胜收, 只是云郗并不看她如此容色,只看她面上由衷的欢欣, 情丝渐渐从眼底绕进他的心头。
云郗想到今日无意中听得的消息, 眼底融进了些许暖色。
他今日去王妃的海棠苑求脉案, 得了允准后,平素里负责王妃身子的医师便将他带到后头的小药房里,将经年的药方与脉案都拿来给他看。那些药方子极多, 云郗干脆就在那小药房里细细看了,正好是李夫人来的时候。
习武之人五感过人,更何况是他。
是以不远处海棠苑木王妃说的话,有些他听得很明白。
譬如,招少天师入府。
是以,明镌与木远泽所说的,有些他听得同样很明白。
譬如,你与他,未必不一样。
得此两句,云少天师在半日的思索里得了一个堪称大胆的结论。
木远泽,大抵是无法如愿的了。
木王妃与镇南王择婿所看重的,恐怕并非常人揣测的那些“金玉良缘”、“亲上加亲”,多半很有别的考量,而这考量,便是他能着力之处。
而至于那些话是否有糊弄掺假的成分在其中,便不在云少天师考虑范围之中了或者说,云少天师从不认为说出口的话全然没有半点依据,人会说出来的,或是借口、或是恐吓,却多半至少是在心中想过的念头。
他要的,便是这一点念头。
是以,云郗的目光终于敢褪去从前的温吞,借着夜色遮掩,光明正大地露出他的渴求与野望。
明锦未曾察觉到他的视线,只是在心中想了想,虽说今日是接风洗尘的家宴,但云少天师乃是救命恩人,接下来又要跟着调理她和阿兄的身子,是应该请他赴宴,礼遇为座上宾的,父王请他来赴宴也是应当。
她笑了起来,请云郗入花厅坐下休息。
不过今日在外半日,明锦也觉得有些乏累,遂也坐在案边,仰头看着外头的灯笼随着风吹一摇一晃。
她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不大喜欢有仆从在身侧,更何况云少天师乃是可信之人,她便将鸣翎等人先遣到外头去了。
鸣翎还有些不大愿走,明锦还笑着催她:“少天师在此,难道还有什么魑魅魍魉不成?”
鸣翎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想说的不是魑魅魍魉,而是男女同室,到底不妥,莫要吃了亏了。
但这位云少天师似乎也不能作寻常男子看,几乎快成了仙的人,应当也不至于作登徒子?更何况,她想来在观中的那夜里,分明是明锦紧紧拉着人家的衣袖,和人家说“我认得你,你是仙子”?
到底谁要吃亏,说来还不准。
鸣翎没法子,只能退到外边去了。
便在这样的静谧里,云郗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殿下,可曾看过某添的那个彩头?”
明锦想起来他压的那个小盒子。她后来带着妹妹们出去了,还不曾看那小盒子,只是听云郗话中似有几分期待之意,她到嘴边的话又转了个弯,成了“看过了”。
却不想云郗笑起来。
他不知何时坐到了明锦身侧,微微朝她倾身过来。
这一处并不狭小,那一盏琉璃灯只将他二人照亮,似乎将黑的地方拉得无限长,却用光将两人拢到一起。
明锦能闻到他身上浅淡的冷香,似浸在雪中的檀。
像他的人一般,温和的,却又带着高不可攀的锐利。
他实在是生得太好看了。
灯下见郎,面如玉,眸似星。
平素里如雪似冰的霰雪封霜下,窥见他唇边笑,叫明锦在四下的安静里,清晰听见自己似有些乱的心跳声。
明锦在微微的慌乱里,想起来上回好似也是这样。
他俯身在她面前,伸手抹去她唇上水,她的心也跳的这样快。
“当真看过了?”云郗问。
明锦心跳愈发快了,她有些害怕他也能听见,便往后退了退,一面嘴硬道:“当真看过了。”
“那是什么?”云郗又问。
他像步步紧逼的猎手,却不见紧迫,只是耐心跟在猎物的身后,悄悄地,露出一点又一点的獠牙。
明锦敏锐地察觉到,她见过的云少天师从不是这样的。
或疏冷,或温和,或远在云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而如今他就在自己的身前,微微倾身过来,身上的冷檀香如网一般将她悄悄缠缚,近到她垂眸,便能看见他那双素来冷酷无情的重瞳,甚至因他的浅笑染上些许瑰色。
身后便是灯盏外的黑暗,明锦仿佛避无可避。
她不知道自己已然红了耳尖,却还努力维持着自己平常的语调:“我说看了就是看了,少天师难道还逼问我不成?”
她的耳尖如红玉,面上却仍旧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眼波流转里,藏着她些许错乱的心绪。
“殿下拿了我精心备着的礼物,怎么不看呢?”云郗的语调仍旧是那样从容的,可明锦看他身后的影子被琉璃灯拉得长长的,将自己小小的影子完全覆盖住了。
他又倾身过来。
这委实有些近了。
明锦下意识地往后仰,却不曾想到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境地。
身下的蒲椅顺着她的姿势往后仰,她险些要折了腰,就这样摔下去。
然后腰间传来一股温暖的力,将她猛然带了回来。
明锦脑海之中“轰”地一下她垂眸,就看见云少天师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就那样揽在她的腰间,一手可握。
她能察觉到他的力量与温热,在腰间不可忽视,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点燃起来。
明锦被他带了回来,免受跌倒之苦,却也一下子跌到另一个境地里。
她整个人都似被云郗圈在自己怀中,鼻息里尽是他的冷檀香气。
这想起被他二人熏蒸得热了,茫茫然叫人发晕。
明锦回过神来,伸手想要推开他。
可她不曾想,这人瞧上去单薄瘦削的胸膛,隔着几层氅衣,不过轻轻一碰,都能硬得硌着她的手。
“你……”明锦顿时拧眉,要斥他不当。
她又想张口喊鸣翎进来,可是若叫鸣翎瞧见他二人当下情形,她便是长了十张嘴,这也说不清。
这时候,独断专行的郡主殿下终于觉得自己方才叫鸣翎走,有多么不对了。
就这样转了个神的功夫,云郗正好将她扶稳在椅上,又退回了先前的距离。
仿佛方才那些都是她的错觉,这位云少天师一眨眼又是从前的高岭之花模样,温和地同她致歉:“方才瞧见殿下要跌倒,这才一时情急,冒犯了殿下。”
何等彬彬有礼,君子端方如玉。
反倒是明锦,她的手却还伸着,仿佛她想……想伸出去摸摸他似的。
这个认知叫明锦脸红得似滴血。
她猛然收回了自己的手,觉得自己好似没什么道理,但是又瞪云郗一眼。
明锦当然不知她现下的模样。
灯下美人,眉如画,唇似珠,面如醉醉熏红,这样含着羞恼地瞪人,也不过只是嗔人一眼罢了。
“殿下,那礼物费了好些心思,当真不瞧瞧么?”
云郗噙着笑看她。
他今夜的笑,与从前那些笑都不一样,染了瑰色,滚烫得仿佛灼了她的眼与心。
有那样一刻,明锦似乎瞧见了志怪小说里的妖,不过牵动眉眼,便足以叫人神魂颠倒,色授魂与亦或是说,这样的本事,欺霜赛雪的仙子也会惑人心智?
因为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明锦已然清楚地听见了,自己轻轻吐出的那一个“好”。
很快那个小盒子便被人呈了上来。
若是鸣翎,恐怕能窥见这二人彼此之间有哪些不对,偏生正巧她被木王妃身边的人喊去了,那是个明锦在王府里用的使女,对她只会言听计从。
她目不斜视地将殿下要的东西交了上来,又目不斜视地出去了,走的时候,还将花厅的门甚是贴心地关好。
明锦有些瞠目结舌。
她本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着,叫了使女就叫吧,一会儿鸣翎来了,定能看出她受制于人,赶忙将她从这“网”里救出来。
于是她殷殷切切地看着,便看到听话的使女把东西送来了,又听话地出去了。
大抵是她面上的怔忪太过鲜活,云郗禁不住笑了一声。
然后他将这小盒子推到明锦面前:“殿下,打开瞧瞧罢。”——
作者有话说:不要管,小情侣的把戏罢了。
第56章
明锦视线落在那盒子上。
她总觉得, 这盒子里头兴许藏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她若是打开,便要被里头藏着的妖邪给拖进去了。
云郗垂眸看她, 见她似有些愣住了, 禁不住一笑, 干脆替她代劳了, 将木盒开了口, 再转向到明锦面前。
里头放着一枚温润的玉珏,换了新的穗子宫绦, 与她上一回见到的时候有些不大一样。
是了,这就是上回她还给云少天师的那一枚玉珏。
彼时她想,物归原主, 甚而将阿兄送她的另一枚玉珏凑了对,要祝云少天师与他心上那颗明珠百年好合。
怎又还到她的手里来了?
明锦眨眨眼睛, 看着云郗, 似不大明白他的意思。
云郗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上头暗雕的纹路,灿星似的眸光将明锦拢在其中:“殿下, 不喜欢它吗?”
明锦竟从他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些委屈与诱哄,仿佛她不喜欢他的玉珏,就能叫他顷刻如枝头坠落的冰棱一般碎开。
她有些不知从哪来的羞赧, 可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她又说不出口了, 只得将头转向一边, 成了轻轻的一句:“为什么这样问?”
“殿下既拿了去, 又还了回来,想必是不喜欢罢。”云郗垂了眸,叫明锦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不是。”明锦不知怎么回事, 她大抵是有些受不了他如此这般的神情,急急地否认了。
“那是什么缘故?”云少天师又问。“殿下可知道,送出去了的东西,断没有要回来的道理,如此这般,倒叫我觉得,殿下兴许是厌了我这送东西的人。”
“没有,只是觉得……我拿着,兴许有些不大妥当。”
“东西既是我送出去的,又如何有妥不妥当一说。”云郗轻叹了口气,“罢了,若是殿下实在不喜欢,我也应当晓得这背后的含义,殿下大抵是厌了我这人,日后我也不必在殿下面前再讨嫌。”
“我这人从始至终似乎都不曾讨人喜欢,也习惯了。”
他的手落在了木盒上,看样子是要将它盖起来。
明锦心中似有所感,可是她不知该如何去说,话到嘴边,便成了嗫嚅的叹息。
她只伸出了手去,拦住了他盖住木盒的动作,心想,今夜的少天师太有些不对劲了。
明锦素来不是一个如何敏锐的人,但是有至少一件事少天师那样疏冷的人,无论对谁,口中自称总是“某”。这般自称听着谦逊,可同样对所有人都划下鸿沟天堑,由不得任何人近身。
而今天他到她面前,口口声声说的,却是“我”。
她心中模模糊糊有所感。
“少天师为何这样在意我要不要这一块玉珏。”明锦扬眉看他。
“殿下可还记得,曾经欠我三个问题的答案。”云郗忽然将腰间的练影解下,放在那一块玉珏的旁边。“我与殿下相交数月,不敢说对殿下了如指掌,却也知晓一二分殿下的秉性,殿下彼时既未曾推辞,想必是应下了此约,不如先回答我的问题,再问我也不迟。”
“到底为何。”
“我只想知殿下的心意。”
明锦怔忪一瞬,没想到他这时候竟将此事重提。她彼时是应下了不假,只是那时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约定竟会用在如今这样难缠的时候。
她垂眸看云少天师放在她面前的剑。她记得,这把锐利的法剑从前是没有剑坠的,如今却不知为何,多了一抹翠色,瞧上去甚至有几分眼熟。
然后她认了出来,那一抹翠色,乃是当时她归还玉珏的时候,同送去的那一块。
如今,那一块玉珏已被穿成剑坠,下头坠着一条鲜红的流苏,似落在雪地里的梅,与少天师这样的寡淡素色格格不入。
这也熟悉。
那是当时,云郗的玉珏还曾挂在她的腰间,作禁步的时候,她曾亲手打了个络子,系在玉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