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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天仙(重生) 鹤倾 20003 字 2个月前

后来玉珏物归原主,她将穗子解下,也不记得收到哪去了。

“少天师怎么如今还学那谢长珏的做派了?”明锦觉得心头突突的跳起来。

她当然知道谢长珏买通柯婆子让她不要的那些小物件给收去的缘由。

所以,云郗,也与谢长珏一样么?

云郗微笑:“殿下错怪我了。实则是世子给我的。”

明锦这时候才猛然想起来,先前收拾东西回府过节的时候,鸣翎曾收了一筐杂物出来,问她还要不要。

明锦记得彼时是如何心境,是如何把这穗子扔进杂物里的,她有些蔫蔫的,确实不大想见到,想着日后也不会用了,更何况也没甚价值,干脆叫鸣翎丢了。

正巧阿兄过去,瞧见了那一枚穗子,也不知是不是认出来了,说此物乃是妹妹亲手打的,丢了未免有些可惜,于是就讨了去。

却没想,竟然兜兜转转又到了云少天师手里,甚而陪着那一块她赠以“百年好合”的玉珏,成了他头一块剑坠。

明锦不记得自己在哪里看到的,说是剑客的剑如侣,剑坠便如爱侣眉间花袖上绣,总有重量,影响剑拿在手中的手感,更影响挥剑时的力度和准头。

是以,用惯了的剑与剑坠,实则已然融为一体,轻易是不换的。

云少天师却换了。

换的是她送去的玉珏,挂的是她亲手打的络子。

他似乎从来未将一切宣诸于口,只是藏在这样的细枝末节处,叫明锦无意之中意识到,然后猛然又猜测到些别的什么。

明锦转过了视线,没再看了。

“殿下若是不欢喜,要以‘硕鼠’回礼,我也是没法子的。”云郗挑弄了一下剑穗,将鲜红的流苏缠在他苍白的指尖。“只是我不似殿下,收来的东西不会物归原主,便是殿下来向我讨要,我也是不肯还的。”

明锦想到他提起的那件事。

她以一窝子硕鼠回礼,将谢长珏吓晕过去,却不想他早已晓得,回头却还是送了狸奴过来。

彼时她曾以为少天师何等贴心细致,不想原是他早已洞察了她的一肚子坏水,与她悄悄作了个扫尾。

“殿下又多问了我一个问题,我还是答了。不知如今殿下可否回答我的问题,殿下不肯要我那玉珏,是为何?”

云郗看着她转开视线的样子,知道她一如既往,遇到事情便缩在里头,不肯面对。

他静静地看着她。

明锦依旧不大说话。

云郗看着她仍旧有些幼嫩的眉眼,瞧着她不肯说话的样子,不知怎的,今夜凝起来的那些步步紧逼,忽然就散了。

罢了。

他向来舍不得逼她的。

她不想说,她不肯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紧要。

他不想看她忧愁不安,只想叫她平安喜乐。

他总是会等着她的,像七八年前一样。

是以他将那些瑰丽的笑掩在了眸下,虽是轻叹了一声,却和从前一样温和:“罢了,殿下想怎么样,都好。”

云郗将剑重新挂回了腰间,又伸手去收拢桌上的小盒子,含着些微微的歉意:“是某不好,不应逼着殿下回答,想或不想,也不一定非要有什么缘由。”

他甚至已为明锦寻了一个理由。

明锦听到这话,却不合时宜地想到前世。

她想起,谢长珏总是口口声声心悦于她爱甚于她,捧着所有他觉得好的东西到她面前,要她接受他这满腔爱意。

那是心悦么?

谢长珏看她的目光总是渴求,渴求她能对他有所回应,可是谢长珏似乎从来不在乎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谢长珏的喜欢,与其说是心悦她,不如说是满足他自己。

他想要的是她,若是得不到便发疯,就像从前端来的绝嗣药,后来的毒药,他都知道自己留不住她了,遂发起疯来。

他听到明锦嘲讽似的愿意,听不出明锦的讥诮,只有满腹的欢心,欢心的是他的渴望又能留在他的身边。

谢长珏从未想过,他的父君怎会容许,他将要过门的正妻怎会答应,更未想过堂堂临真郡主,最后在他的身边,只能做一个供他豢养取乐的外室,连孩子都不可能拥有。

他从来不想明锦欢欣与否。

谢长珏的心悦,是满足他自己的占有。

而云郗到如今,却是他主动的让步,是他为她寻好的理由。

明锦忽然笑了。

她拦住了云郗收拾木盒的手,反而将那玉珏握在了掌心,抬眼定定地看着他:

“少天师若定要知道,说又有何不可。”

“我彼时曾将阿康时当做少天师曾与我说过的那位心上人,自然想着避嫌为上,这样贴身要紧的东西我不好留下,不如配上一双,祝少天师得偿所愿,百年好合。”

“我向来不想给人添麻烦,也不想做了坏人,所以不肯要。”

云郗不想她竟答了。

他看向她,却撞入她温和的眼底。

“少天师是有什么话想要对我说么?”明锦歪歪头,借着琉璃灯的微光看他脸上的神情,直视着他。

“殿下想知道?”云郗抬头看她,微微一笑,“殿下兴许已经知道了。”

“我知不知道,与少天师想不想说,不是一件事。”明锦忽然倾身过去,“所以,少天师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么。”

第57章

云郗微怔。

他今夜本是想听听明锦的意思, 前半场她被自己迫得步步后退,反倒是他自个儿看了心软,退了一步;

却不想后半场她倒不退了, 轮到自己被她句句紧扣。

“殿下是一点亏也不肯吃, 什么也不肯说, 就要诳得我把底子都透了, 好坏的心肠。”云郗喟叹。

明锦将玉珏扣在掌心, 闻言笑起一个小涡:“可是叫少天师落到这般境地的,正是少天师自个儿呀。少天师的玉珏三番两次交到我的手里, 难道不情愿与我说么?少天师好奇我因何不要那玉珏,今儿也轮到我好奇一回,少天师当初于我说的人间富贵花, 究竟是谁呀?”

灯下她的眼熠熠生辉,含了点儿狡黠。

明锦的性子, 既不过硬也不绵软, 她有些被家中纵坏了,自小都是被人捧在掌心里的, 便有些随心所欲。

从前她误会了阿康时与云郗,自然循规蹈矩,半点错都不肯出;

可如今这位少天师既被她捉到了端倪, 还半点不藏着掖着的,明锦方才随意拿了谢长珏与他放在一起一想, 有些从前未曾想过的蛛丝马迹, 顷刻间就串联到了一起。

她遂生了些坏心, 就想瞧一瞧,从来高高在上的神明,当真肯说予她听?

云郗没料到她会如此, 那双重瞳中生出些少见的哑然。

明锦两世都未曾见过云郗吃瘪的模样,她生出十分的生趣,起了身倾身到云郗面前,忽然伸手勾弄上他的剑穗,带了几分诱哄似的:“少天师诳骗了我这样久,生生瞧着我为了成全你的心思几番绞尽脑汁,将我当成乐子似的,我还没与你算账呢。”

她身上兰麝一般的香气隐隐,从未这样近得绕在云郗的鼻尖。

明锦分明瞧见,他瞬间垂了眸不再与她对视,一贯平稳的呼吸微微有些紊乱。

他避了。

从来从容,万事皆在掌中的云少天师,竟也会避。

明锦大乐。

却不想,云郗默然片刻,手却与她一起,勾上了剑穗。

说他不知礼,他却只是与明锦一样,用鲜红的流苏缠着指尖,甚至不曾碰着她:

说他知礼,他却没再避开她的视线,反而仰起了头,连鼻息都能落在她的鼻尖。

太近了。

云少天师的面色仍旧与从前一般从容沉静,可他惯常冰凉的眼底燃起了炽热的暗火,轻轻问道:“殿下要如何算我的账?我托身观野,身无长物,只能任凭殿下处置。”

明锦站着,俯身在坐着的云郗面前,仿佛是压了他一头。

从她俯视的视野,可这样清晰地瞧见他的身量何等颀长,宽肩窄腰,宽阔的氅衣将他的身形隐在其下,明锦却仍旧记得自己推他时,掌下感知的肌理何等起伏坚硬。

云少天师,不仅生了一副好皮囊,亦有一副上乘的好身材。

任凭处置……

这话说得,叫明锦顿时红了脸,直起身来,不再看他。

小骗子。

她再是生了浑身的坏胆,到了他的面前,也不过是纸糊的狐狸,一吹就倒。

若是先前,云郗恐怕当真心软了,不再迫她。

可现下,他只会起身一步,手撑在一侧的案上,彻底拦住明锦的退路,俯身下来,蛊惑似的问她:“殿下,打算怎么处置我?”

明锦不知这人怎么变得这样快的。

她没话可回,只好瞪他,惹了云郗一笑。

就在这时,明锦心心念念的鸣翎终于来了。她将门推了,一面道:“殿下,王爷娘娘那边在催了,怎生还不去?”

“诶,就来了。”明锦应了一声,如蒙大赦。

云郗瞧着小骗子顷刻间就逃离了他的手边,走的时候甚至急得不小心碰了琉璃灯盏,将那斑斓的光撞成一池碎月。

但这一回,云郗不退了。

他跟着明锦起了身,在她身后两步跟上了,温言道:“殿下,也等一等我这客罢。”

明锦险些一个踉跄。

她从前怎么不知道,这位少天师原来是这样难缠的性子?

但她到底还记得自己的规矩礼仪,因而还真慢了步子,等到云郗行到她的身侧,这才与他同去。

云郗走过来的时候,听到她颇有些咬牙切齿地蛐蛐:“道貌岸然!”

高岭之月闻言不曾否认,只展颜一笑:“殿下好眼力。”

明锦哑口无言。

她自认自己两世也算伶牙俐齿之辈,却大抵忘了。

世间总是如此,一物降一物。

云郗走了两步,又悄悄道:“那玉珏之中,有一处可藏物之处,殿下若有闲情逸致,也可寻一寻其中机扩,说不定能寻到什么宝贝。”

小郡主殿下只回以他一个傲然的背影。

*

夜宴平静无波,宾主尽欢。

就连一向有些不着调的明诗婧今日也乖巧老实的很,坐在一侧不大说话,目光时不时有些放空地盯着某处,像是在发呆。钱氏的兴致好似也不大高,都没怎么吃东西。

不过钱氏在王妃面前,大多数时候都是如此的,也没人觉得她有什么不对。毕竟她是跟着老夫人经年的旧人,就算言语规矩上有些不妥当,也没有人苛责她什么。

有王爷和王妃在,云郗人前又复是那般清冷出尘的模样,只是他总在不经意间悄悄望她一眼,叫明锦有些坐立难安。

明锦甚至瞧见,席间他朝着她的方向微微动了动口,似是在说:“今夜之谈,下回再续。”

呸!谁要和他继续说完了?

郡主殿下不过一时起了玩心,才不管他怎么想的呢。

只是云郗不看她了,她又禁不住看过去,方才在挽花阁,因那静谧和琉璃灯的摇曳里生出的些许旖旎散去后,明锦的心头又有些茫然失神。

今夜种种,她其实不难猜到那些呼之欲出的东西。

思与情绕,心事潦草。

只是如同她不肯说一样,云郗从始至终,也不曾告诉她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不是真正十四五岁的少女,她并不似前世的这时候一样,于男女情爱,总还有些虚无缥缈的幻想。

前世她在出嫁前,也许也曾期许过,外人都说的青梅竹马金玉良缘,或者真会有个好结果,但她前世到最后,不过落得个吞金而亡的惨烈结果,她今生再也信不了这些。

明锦想,她心中想要的,大抵并不是这样似是而非的纠缠。

她想要确切的答案,想要真正知道表象下的真相,想要坚定的抉择。

只是她又怎能开口呢?

明锦面前的小案上皆是她爱吃的膳食,但她今日似乎有些兴致缺缺,随口吃了几个点心,味如嚼蜡。

方才匆匆散场,云郗的玉珏她匆忙间笼在了袖中,如今沉甸甸地坠着,像是她心头的思绪。

明锦无意识地将那玉珏摸到了掌心,抚摸着上头与她的心事一样凹凸不平的纹路,在不经意间,似乎掠过了一处细微的凸起。

她猛然想起来,方才云郗曾说,那玉珏之中凿了暗格藏了东西。

怀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她轻轻掰了掰那凸起,果然听得轻微的“咔”声,那一枚玉珏竟能分成精巧的两半。

明锦在里头触到似纸一般的触感,起了好奇,便借更衣之故,叫鸣翎在外头候着,自己躲到角落里头,将玉珏之中藏着的纸条取出。

那里头放了两张小纸片,一张有些泛了黄,上头的墨迹却未褪色,用极端正的簪花小楷写着“仙子貌美,应做吾妻。”

虽是簪花小楷,却一点儿也不秀气,反而隐隐可窥见铁画银钩,自有气势,不过兴许因为书写之人尚且年少,未有这字体对应的气势,便显得有些空洞了。

明锦有些懵她当然认得那字迹。

那是她写的。

她幼年临摹的字帖,大多数都是父王亲自书写送到观中来的,这字上头一股子她父王的风味,又带了些临摹的柔软笔锋,正是她少年的时候所写。

她三岁开蒙,五岁开始临父王的帖,观这笔记熟练程度,大约可判断这应当是她十一二岁的时候所写。

明锦不大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曾写过这样孟浪的东西?

可这字迹,分明是她写的也不假。

明锦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玉珏既是云郗的,里头所藏之物也应当是他的。

那么问题便是,这位云少天师,怎会有她十几岁时写的,如此狂悖无礼的小小纸片?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先将其收起来,然后又看向另一张纸片。

那上头写:“心之所向,毕生情钟。”

这字迹就不是她的了,温和从容,却又于勾划之间藏山河远阔。

这话直白热烈,叫明锦心头一跳。

这纸张也有些泛黄了,同样是一张小小纸片。

这两张纸片,瞧着都像是从某处撕下来的。

明锦看着上头的裂纹,忽然福至心灵地将两张纸片拼在一处。

严丝合缝,天生一起。

这是从同一张纸上撕下来的。

明锦不由得努力回想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她曾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形下,竟与人同在一纸上,写这般不着调的东西。

只是可惜,她脑海之中空空如也,什么也不曾想起来。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去问问那位少天师究竟打的什么哑谜,便听得外头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明诗婧小小声的抽泣,惊愕又带着些隐秘的欣喜:“你说,母亲为我定的亲事,原来竟是……是他?”

第58章

与明诗婧说话的那人声音有些小, 明锦听不大清楚,只听见明诗婧仿佛一下子活过来了的欢欣鼓舞:“若是如此……若是如此!那也不算太坏了!”

对面的人似乎“嘘”了一声,明诗婧就立刻降低了声音, 小小声地与她谈论起来。

二妹的规矩是不算太好, 但她在嫡庶之事上想的格外清楚, 能被她称为母亲的只有母妃一人。

只是明锦并未听闻母妃有为二妹寻夫的意思, 难不成是什么人在背地里诳她这不大聪明的二妹妹?

明锦立即将纸片和玉珏都收了起来, 悄悄地循着声音来处过去。

只是等她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不见了人影。

明锦寻了在门口候着的鸣翎, 望了望方才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声问起:“姑姑,可曾在那头瞧见什么人?”

鸣翎顺着明锦的目光看了一眼, 答道:“方才瞧见二小姐一个人出来了,说是宴席上闷, 出来透透气。”

“可还有其他人?”

鸣翎摇摇头, 不动声色地借着为明锦打灯的时机凑到她身边,小小声地说道:“二小姐方才面容苍白, 想必不是闷,是心里有事呢。奴婢瞧二小姐似乎要哭的模样,便没上去跟着。您也知道的, 二小姐素来争强好胜,这样的时候怎会带人跟着?”

没人跟着?

可是她刚才听到的, 分明是二妹与人悄悄说话的声音。

没人, 岂不是鬼?

叫王府巡夜的侍卫来问问?

这也不妥, 一来贸然召人,恐怕坏了二妹名声;二来更衣的暖阁附近多是女眷往来,巡夜的侍卫为了避免冲撞贵人, 多半是绕开的,恐怕什么也没有看到。

明锦皱了眉头。

与其说是鬼,她却更相信是有些人在做什么勾当这样偷摸见不得人,指不定是想闹出什么腌臜事儿来。更何况暖阁附近没有巡夜侍卫,多半也不是巧合,这人对王府自家事儿也很熟悉,才选到这样一个地界。

定有一个内鬼。

还是从后宅女子下手的内鬼。

于是她也没心思去管那两张纸条了,随意将玉珏一拢在袖中,立即回到席间去了。

明锦回了席上,借着入席的功夫匆匆扫了一眼,倒见所有人都在,只明诗婧一个人不知去了何处。

她身边常带着的那个奶嬷嬷张氏正在替她将鱼骨头挑去,明锦想了想,干脆叫鸣翎给张氏传话,说她这一趟回来,给诸位姐妹都准备了礼物,这会儿想叫人送了,怎么没见二妹的人影。

张氏面上也露出惊讶来,与鸣翎耳语了两句,悄悄出去寻人了。

鸣翎回来了,但隐在她使女之中的阿丽已接了明锦方才的眼风,隐入了外头的黑暗之中。

一会子后,张氏便寻了明诗婧回来。

她一改方才在席间垂头丧气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有几分藏不住的喜意这多半不是为了什么明锦的礼物,而是因为那个人告诉她的消息。

果然,后来明锦叫人取了礼物过来,有心试探她一二,将原本给她备下的蜜蜡松石手串,换了一对籽料的和田玉镯子。

这原是她给自己留着的,但也是明诗婧最喜欢的料子。平素里她就是得了和田玉的耳铛都欣喜若狂,但今夜看过这一对镯子后,面上虽确实笑意盈盈,可只看了一眼便合了起来,笑容倒愈发得藏不住了她这分明,还是在为了自己以为的夫婿开怀呢。

明锦的心愈发跌入谷底。

若是前世,她兴许不会将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可重来一世,她已知晓未来王府恐怕命途多舛,不得不在这些怪事上多留心眼。

“母亲为我定的婚事……原来竟是他?”

明锦反复在心中咀嚼了这句话,心头不免浮起些忧虑。

首先,母亲给她定婚事。

二妹已然十三岁,后年就要及笄了,这个时候议亲,其实也不算太早。但是正经官宦贵胄之家,议亲都讲究一个长幼有序,她自己身为长姐都还不曾定下亲事,怎么可能越过她先给二妹定亲?这一句,便不可能。

其次,原来竟是他,如此也不太坏。

这就说明,二妹得知的那位夫婿人选,她是见过的,而且与她原本知道的相去甚远,兴许出身不是很好,却是得二妹喜欢的。

王府家教甚严,虽说时下男女大防不如前朝一般森严,滇地更是民风开放,但父王并不许自家姑娘过早接触外男,就是防着外头一些心术不正的人妄图通过亲事的方式攀附王府,还害了姑娘们一生,她二妹明面上是绝无可能认识外男的。

要不然是私下偷偷认得的,要不然是有人在其中牵绳。

而且,这个她被告知的夫婿人选,那人也一定认识。

如此想过一遍,再看二妹前后模样,从魂不守舍到欢欣鼓舞,明锦一眼就能推出事情经过二妹兴许被人诳了,以为母妃给她议亲,且议了一门很不如何的亲事;然后这时候便有人给她送了瞌睡枕头,送了一个她认可的夫婿人选来,叫她以为这就是母妃定下的人选,因此一扫颓唐。

荒谬!这不是硬生生挑拨关系么?

明锦今夜本就食如嚼蜡,如今知晓有人在背地里这样诳骗她那笨妹妹,又来污蔑她母妃,更是觉得没甚滋味。

云郗隔着许多张桌案,轻轻地打量她,见她出去一趟便肃了容色,猜到多半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等到宴席散后,他有心想要问问什么,却不想镇南王今夜饮了酒,起了对弈之兴,记得先前女儿说的云少天师棋艺高超,遂喊了他去书房对弈。

而明锦那边显然无暇顾及于他,她亲亲热热地挽着了木王妃的手,作小女儿的姿态,但她垂下的眼眸里分明漏出忧思半抹,想必是找她母妃说正事去了。

明镌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便也说自己要陪陪母妃,大抵是去瞧瞧怎么了,云郗这才勉强安心下来。

*

木王妃并不知女儿怎么这一趟回来变得这样缠他了,就连那不着调的儿都苍天见的生了孝心,说要陪她一同回海棠苑,给她试试在清虚真人那偷师来的推拿手艺。

她嘴上推拒,心中实则高兴得很呢,欢欢喜喜地带着孩子们回去了。

倒不想门一关,幺女面上的笑便没了方才的痴缠,反而是肃了容色,召了阿丽进来。

木王妃见明锦变色,再见了阿丽,心知是出了事儿了,关切问道:“怎么了?”

明锦遂将自己方才在席间发觉的事儿说了,然后问起阿丽:“方才叫你去跟着张氏寻人,可有发现什么端倪?”

阿丽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答了:“属下方才跟着张嬷嬷出去,只是张嬷嬷也像无头苍蝇似的乱转,她恐怕也不知二小姐去了哪里,还是二小姐后来自己走了出来,跟着张嬷嬷回去了。”

“二妹是从哪儿出来的?我更衣的时候听得她说话,她应当是经过了更衣阁的。那后头就两条路,一条去洗笔池边,一条去种花的暖廊,她是从哪边出来的,你可看见了?”

阿丽本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出来的,但她忽而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遂立即有了答案:“属下自小对忍冬花有些过敏,方才二小姐身上有忍冬花的花粉香气,应当是从暖廊过来的。”

暖廊……

那处挨着后宅的下人房,确是个鱼龙混杂之处。

木王妃也显然没料到有人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生事,眉心皱起,言语中染了些凛然的冷意:“这后宅之中是生出鬼来了,真当我要死了,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生事?”

明镌方才在一边听了半晌,他虽不知后宅里头的这些事儿,却知道这件事的关键,沉吟片刻之后还是问了出来:“母妃,什么时候可曾说过要给妹妹们议亲的事儿?”

“不曾。你嫡亲的妹子婚事尚且没个着落,我没那闲情逸致管她们。”今日的事儿一件接一件,木王妃着实很有些恼怒了,说话也夹枪带棒。

“那便是有人背地里胡诌了。”明镌拍了拍衣衫。

却是明锦细细想了想,小心说道:“二妹虽有些愚,却不是那样轻信他人之人。就算和她说话的是她可信之人,她若自己不信,定也不会如此。必然是有什么她亲眼见到,或者亲耳听到的事情,叫她相信母妃要为她寻一门坏亲,她才会对那人如此笃信。”

木王妃也耐着性子想了想,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眉尾都是一挑:“若要说这个……你们先看看这个罢。”

她将几张信纸放在儿女面前,正是李家家书。

明锦先看了,面上露出匪夷所思来:“李家是疯了不成?这样的事情也敢写书过来,真不怕父王发作李夫人?”

明镌面色倒是冷:“我倒不知道,我和妹妹们的亲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妾室的娘家来挂念了。”

木王妃闻言笑道:“正是如此,所以我斥责了李氏,用她女儿的婚事作比,叫她想想随意给她女儿配个人,是何等滋味。”

木王妃养孩子却不像高门贵妇,没有那样多的长辈讲究,更多时候是如同平辈一般,推心置腹地与她们说话交谈。

而明锦听了这话,立即反应过来:“母妃,这话多半是漏出去了,叫二妹晓得了。”

第59章

明锦不大关心母妃说的人选究竟是谁, 总之传到明诗婧耳中的,必然不是什么良配,否则她也不会那样魂不守舍。

她更关心的, 是这桩事本是母妃用来弹压李夫人的, 但李夫人乃是三妹雪岚之母, 怎会是二妹诗婧先这样失魂落魄?

明锦立马起了身, 喊了一边的赵嬷嬷过来问话:“母妃说这话的时候, 身边是哪些人伺候,外头是哪些人伺候, 一个一个都说来,回头一个个查查看,究竟是谁这样不老实。”

木王妃微垂着眸, 由着幺女管自己的院子,心中也缓缓地想着事情, 不由自主地转着自己腕间的镯子。

便是此刻, 她忽然觉得肩上一轻,竟真是明镌就立在她身后, 替她揉捏起僵硬的脖颈:“母妃也不必太忧心,孩儿已然长大了,妹妹也有主意, 不必这样为了我们担忧。”

木王妃面上不由自主地浮出笑容来,很是欣慰:“你们有心, 做娘的当然乐得清闲。只是为娘想的是, 我拿你们妹妹的婚事来吓唬李夫人, 会不会有些叫你们寒心,觉得为娘冷酷无情?”

她渐渐上了年纪,看着孩儿们好似一下子就长成今日这般娉婷玉立模样, 难免有些伤春悲秋,觉得跟不上少年人的步子。

明镌不想竟是这个,很是挑了挑眉:“母妃怎么会这样想?母妃做嫡母,已然是人世间少有的宽和了。再者,母妃对几个妹妹都很是关爱,必不会真的在婚事上动什么手脚,我娘何等骄傲之人,李家犯的错,关我们明家的妹妹什么事?”

他虽与庶出的妹妹们没有太过深厚的血缘情谊,但也知晓一笔写不出两个明的道理,妹妹们先是镇南王府的小姐,再是她们生母的女儿。母妃嫡母身份稳固,何必拿捏几个庶出的小姑娘?更何况李家犯蠢,惩戒李家就是了。

明锦刚问了话,吩咐阿丽去查了回来,闻言有些啼笑皆非:“怎会?我是不讲道理的,我娘做什么都是对的。再说了,本就是李家狂悖,李夫人受李家香火供养而生,自然逃不开李家的因果。

而且事情是李家犯下的,至多也是牵连到李夫人,和妹妹们又没甚干系。母妃不过是说来吓唬李夫人,又不会真的随意给妹妹们配人,怎生如今反而吓唬到自己,瞻前顾后起来了?”

明镌听她这样说,不由得看了明锦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妹妹果然是受了三清座下仙人的熏陶,如今说话都是‘因’啊‘果’啊,可不与我这等凡夫俗子一样了。”

明锦只觉得他那句“仙人”意有所指,眼睫微微颤了颤,随即又明白过来阿兄兴许是插科打诨,想哄母妃开心,便作小女儿姿态滚到木王妃怀里去了,一面趾高气昂地胡扯:“是了是了,我可不与你这凡夫俗子一般,经中有言,凡俗男子浊臭无比,唯有母妃是香香的,我才不搭理你。”

木王妃被他们逗得笑了起来,一面感慨,没想到这两个孩儿这样理解自己的心思。

更何况,她其实没有那吓唬人的话里的意思琼琚当配明珠,也只有庸人觉得并非良配罢了。

如今是她们嫌成这个样子,回头可莫要觉得是她偏心。

不过木王妃也不过是随意想想,这事儿确实没有个定论,她暂且也不想往外说。

明锦和阿兄陪了木王妃一会子,等到了要下寝的时候,他们兄妹两个便不好再在这儿叨扰了,相携着出了海棠苑。

镇南王府修筑在前朝藩王行宫旧址上,地势较周遭高了不少,在滇地的群山环绕中,仿佛离天穹格外近。

临近年关,今夜的月不过弯弯一点,但月晖仍旧明亮,仿佛能够掬在掌中。

明锦抬头看月,忽而听见身侧阿兄轻轻地笑:“阿锦,为兄问你一桩事。”

“说就是了。”明锦伸出手去,似是想月华拢在掌心。

“府中有为你议亲之意,你应当是知晓的。”明镌斟酌着开了口,“只是人选一事,如今迟迟未曾定下。我观父王母妃还未有个章程,还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免得无处转圜。”

明锦没想到是这件事但这件事,确实也是如今镇南王府的头一件大事;而阿兄几次问起,其中其实未必没有父王母妃的意思。

其实按照寻常王侯之家的规矩,她身为王府嫡女、御赐郡主,这桩婚事总是政治意义大于个人意义的,父王母妃大可随意选个门当户对的重臣或世家子弟将她嫁去,给镇南王府换一重更深的保障。

但是他们没有,迟迟拖到现在还没有个人选,正是因为他们总是这样疼爱她的,舍不得草草给她定下,只想要考虑到最周全,选个最好的给她,还一直想探问她的意思。

明镌还和小时候一样,走路都走在她前后,替她挡住凉飕飕的夜风,声音也随着夜风往后,飘进明锦的耳中:“阿锦,我只有你一个胞妹,我是万万舍不得你受苦的……也许父王母后考虑的是周全,但其实我想的,始终是你的心意。你若有喜欢的,和阿兄说就是了,阿兄尽力替你成全。”

喜欢的?

明锦下意识地想起今儿夜里琉璃灯下辉映的眼,仙姿玉貌又勾人心魂,心头便是一跳。

“……我不知道。”若是别人问,明锦还可学学小姑娘模样,作一作娇羞和对方打打太极。但问的人是阿兄,明锦便没了那些遮掩的模样,眼底却露出生生的茫然来,“阿兄,我不知道。”

喜欢?

那好似是个很遥远的词。

明锦好似从没有喜欢过谁。

前世她嫁予谢长珏,与他看似鸾凤和鸣,明锦也是问过自己的她喜欢谢长珏吗?

然后明锦在日后许许多多的相处里,渐渐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她不喜欢谢长珏,她与谢长珏举案齐眉,只是在履行一个作为妻子的义务,证明父王和母妃一番心意并没有选错。

明锦并不在乎谢长珏的心悦,也并不在乎谢长珏的变节,就算祁王妃折腾着要给他纳妾娶小,她似乎也总是无动于衷。

甚至前世到了最后,明锦得知她已成了个明面上的死人,做了太孙的谢长珏将要迎娶她人为正妻,她也唯有对他背弃自己与母家的哀怒,却无半点被辜负的心痛。

她反而去问明镌:“阿兄,婚事究竟是什么?是两姓之约,相互扶持,裨益家族,还是什么?诸年来我所见所得,不外乎如此。联姻、举案齐眉,可瞧不见半分什么‘喜欢’。”

明镌停下来,转过身来将她身上的披风系好,一面说道:“别人家的婚事是这样,我们家的婚事不是这样。兴许这话你听了,要斥责我不识礼数胡言乱语,但我仍旧想和你说。”

“我们家的婚事,从来不是去换取什么利益的。”

“父王与母妃,是两心相许这才走到一处去的。汉滇通婚何其不顺,更何况是彼时尚且隐有敌对的滇地土司和中原汉臣?父王曾与我说,彼时京城家中,给他定下的却全是高门贵女,可他在滇地征战,却瞧上了彼时策马滇池追赶马匪的母妃。而那时候,外祖属意的女婿,乃是南诏的嫡支。”

“奉命平定滇南的少年汉将,与打马雪山的滇地明珠,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人。若是当真将婚事作为利益的交换,今日又怎会有你我兄妹在月下言谈?”

“阿锦,你不必去背什么镇南王府嫡小姐的责,你先是父王与母妃的掌中珠,是我的妹妹,然后才是临真郡主、是这世间所有名誉权位的承受者,父王与母妃,还有我,我们都只想要你安乐幸福,你从不必想着,要拿自己的一生幸福去换什么。”

“即便是我,即便是王府,你明白吗?这世上,没有什么比你自己、比你自己想不想,更重要。”

这些话,其实在明镌心中藏了许久了。

自从他到观中治病去,他便发觉妹妹好似一夕之间变化太大。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他身后娇气可怜的小姑娘了,她已经走到他身边、甚至身前去,将一切能够谋划算计的东西,都尽自己全力地作为她想要保护他、保护王府的力量。

明镌震动之余,就只剩下心疼。

他的妹妹,又何必这样拼命呢?

他其实在心中猜测过,妹妹未必不知道表兄的心意。

或者说,以妹妹的性子,她若是不想,她其实会断然拒绝,绝不可能给木远泽留下一丝可能。

可是妹妹如今也学会了迂回的怀柔,在观中见了他数次她分明对木远泽没有半分小姑娘的情意,却总是在考虑,木府于兄长的病情多有大恩,而自己嫁予木府,是不是能为两姓联姻换取更多的力量。于是与他迂回,耐着性子逢迎。

明镌俯身下来,看她垂下去的眼,轻轻地问:“阿锦,是不想嫁给表兄罢。”

“不想嫁,就不嫁。如同回绝谢长珏那般,镇南王府也可回绝木氏咱们家的姑娘,还由得他们木氏来挑挑拣拣?荒谬!难不成为了他们在我病着的时候出的力,我妹妹就要受这样的委屈!”

他紧绷的唇角,泄露出他心中的些许怒火。

舅母疼爱不假,但到了他儿子的切身利益上,她哪顾得上妹妹的名声、妹妹的心情?

分明是他木远泽大张旗鼓地扁担挑子一头热,他们自家没商量好的事情就贸然捅到王府跟前,平白叫妹妹受了那什么“天珠”之辱,如同面上挨了一耳光似的。

他一直在压着这些情绪,但到了今夜,实在忍无可忍。

明锦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阿兄介于少年与青年间的模样,察觉他已然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原来她心里的考量与委屈,他也是知晓的。

明锦不知不觉红了眼眶,忍不住扑到阿兄的怀里,狠狠地哭了起来。

兄长的胸膛已然有了男儿的宽阔,他轻轻抚着她因痛哭而颤抖的脊背,温和地安抚她:“妹妹,我们是一家人,不必逼着自己事事独自前行。阿兄还在,家人也都还在,尽可依靠我们。”

她到后头,哭得都有些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倒是明镌拍着她的背,一直这样耐心地等到她哭够了为止。

明镌俯身下来替她擦满脸的泪,见她俨然成了小花猫了,忍不住揶揄一句:“哎呀,如今不说我是浊臭无比的凡间男子了,还让我这臭东西给你擦脸呢?”

小郡主被他说得,抽泣都一顿,忍不住狠狠瞪他,引得他爽朗大笑。

他眨眨眼睛,忽然问道:“凡间的浊臭男子,我妹妹是看不上眼的呢。那养在三清身边的仙子,妹妹可还喜欢?”

第60章

明镌说来插科打诨, 本就是想招惹她生气,不要再这般伤怀哭泣。

却不想明锦面上显而易见地有了些怔忪,竟没像从前一般和他斗嘴, 反而是微微闪了闪目光, 半晌之后才道:“没有。”

明镌挑了挑眉, 有些意外, 想再说些什么, 却瞧见妹妹哭过的泪眼下朦胧的疲倦,便也将想说的话暂时咽下, 只哄着她回去休息了。

明锦实在累了,回了自己的院落,洗漱过后, 沾头就睡,一夜好眠。

等她醒来的时候, 恍惚觉得自己昨夜似乎做了个梦, 只是梦中一切如镜花水月,等醒来之后, 便什么也忘了个干净。

鸣翎来伺候她更衣梳洗,替她上钗环的时候,有些犹疑地捧出了那一块玉珏:“殿下, 今日可要用这个?”

她的记性可不坏,当然记得这一块玉珏当初是少天师所赠, 后来又被殿下还了回去, 却不知几时兜了一圈, 又出现在自家小殿下的袖中。

明锦轻哼了一声:“不要。我那样多钗环,就非得用这一块玉珏?”

鸣翎乖乖地应了,将玉珏收到一边的妆奁盒子里去了。

不过等明锦用过膳, 要往外头去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又从外头飘了进来,带了些别扭的哼哼:“拿来吧,今儿的裙摆有些大了,是该要个禁步。”

鸣翎看了看她今日的裙装,没看出什么叫做“大”来。

只不过贴心的姑姑纵使心里腹诽翻了天,面上也不会说什么,只是取了出来,替她系在腰间了。

绯色的裙摆与翠色的玉珏垂在一处,缠缠绵绵,分不清彼此你我。

明锦勾了勾腰间的玉珏,面上还是带了些笑,等看到几个扈从在院门口候着的时候,她便恢复了往日里的淡然,召了人进来:“如何,查的怎么样了?”

这些扈从,乃是她派出去查看崔家村情形的。

于是为首那个高个儿就将自己这两日探查来的消息一一禀告上来。

叫明锦觉得意外的是,那崔家舅母说的话竟大多没错,王府扈从走访了崔家村乡里,证实当年他家里确实只有崔舅舅一个儿子,并没有生女儿,更别说将女儿卖给牙婆,后来又到了世家做使女这样的故事。

因这事也不过就是十几年前的事儿,村中还有不少人记得,都说记得这崔小娘是已故的崔舅舅从外头领回来的。

那时候她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娃娃,瞧着甚至还没满月的样子,猫儿似的哭着,听起来没啥气儿,恐怕不太好养活。

村中人爱看八卦,当时村里的几位姑婆都在背地里悄悄议论,猜测这崔小娘兴许是崔舅舅在外头的相好,如今有了孩子瞒不住了,这才跟着崔舅舅遮遮掩掩地回来,否则怎么会从头到脚裹得那样严实?

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崔家舅母的耳朵里。

她是个泼辣性子,一听崔舅舅领了个娇滴滴的妇人回来,当时就气的拿了菜刀堵在门口,不许崔舅舅带人进来,一边叫骂不休。

那妇人抱着小娃娃悄悄地抹眼泪,也是到了这个时候崔舅舅才说,这是他的妹子,在外面过了如何如何的苦日子,如今带了家当来投奔自己了。

崔家舅母还是不依不饶,直到那崔小娘从手上褪下来一个玉镯子给她,她才臭着脸将人放进来。

从那以后,崔小娘就是崔舅舅的妹子了。

但崔家村的人是不信的,他们面上虽然不说,其实都在背地里说崔小娘恐怕是崔舅舅在外头讨的小老婆,直到王府扈从去问的时候,他们都仍旧这般在背后指指点点。

不过崔家舅母其他的话,便纯然是胡说八道了。

崔小娘虽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扛,却也不是像她说的那样废物。

她确实怕生不肯见人,也做不了什么粗活家务,但也不是在家里坐吃山空的。她有一手精湛的绣技,时常在房中绣花,以绣品贴补家用,叫崔舅母拿出去卖了。而且她也不求崔家人将卖她绣品的钱给她,只不过叫他们给她和女儿崔沅沅一口饭吃。

村里的姑婆甚至说,崔小娘的身子瘦弱无法哺育沅沅,为了讨一碗家里养的羊奶给沅沅喝,还得给崔舅母磕两个响头。

娘儿两个这样苦哈哈的,好不容易长大了,却没想到崔舅舅死了。崔舅舅一死,崔舅母就张罗着强行将崔小娘给嫁出去了,没两天又把崔沅沅卖给了老倌儿,何等母夜叉一般的行径?

王府扈从还学着崔家村的人说起这事来的时候那样的惋惜样子,啧啧摇头:“都说那崔小娘是倒了霉了,分明是个心灵手巧的绣娘,怎么看上崔舅舅那么个孬种,由着崔舅母这样把她搓圆揉扁!

我听说啊,崔小娘曾熬了大半年的功夫绣了一幅牡丹花屏,结果绣好之后忽然没了,叫她哭了许久。其实村里的人都看到了,崔舅母偷偷把那绣品给卖了,还暗地里和人炫耀,说自己用这绣品和知县夫人换了十两银子。”

明锦听到这里,大约就知道事情的经过了。

王府的扈从做事一贯是稳妥的,这些事情若没有经过查验,是不可能直接和她说的。

她点了点头,写了一封帖子,简明扼要地将事情经过说了,然后叫这扈从拿着去找父王身边的徐副官,徐副官自会将此事好好处理。

末了她又问起:“那崔小娘如今在哪儿呢?”

扈从答:“那崔小娘被崔舅母嫁给了一个老瘸子,然后又被那老瘸子卖了,听说是卖到了南边的山村里。”

明锦不由自主的皱了眉头,对那崔舅母更恶上三分,立即吩咐道:“去找人将那崔小娘寻回来。再者,一会儿你见着徐副官,便直接和她说,此事要从重处理,似崔舅母这般吃人绝户、颠三倒四之人,背信弃义,很该狠狠惩戒,以儆效尤。”

扈从领命而去。

正巧这个时候,后院中有婆子过来,说是殿下昨儿带回来的沅沅姑娘醒了,说是要见殿下。

明锦没甚事儿要做,遂召了她过来。

她昨儿被带回来的时候,被安顿在明锦后院的耳房里,和几个洒扫的丫头们住在一处。

那几个丫头皆是心善柔软之人,听了她的事儿后,个个都对她怜惜不已,一人拿了些好料子的衣裳,又凑了半角银子给她,叫她尽早去将自己的母亲赎出来。

崔沅沅感恩戴德,待见到明锦之后,当今便是深深一拜。

明锦与她说了一会子话,又将崔舅母注定的结果说给她听:“无论你与你娘亲的身份如何,你舅母公然强嫁你们母女出去,收了聘金又不给半点嫁妆,便已经大错特错,按律当行庭杖二十。”

“若回头,你和你娘亲的身份有了定论,她这般行径无异于买卖人口,免不了牢狱之灾。”

崔沅沅听到自己的娘亲,顿时爬了满脸的泪,忍不住问道:“我娘亲,可还好?”

明锦不是粉饰太平之人,皆如实告知:“你母亲被老瘸子卖去了南边的山村里。不过我已命人去寻了,有王府通牒在,定能寻回你母亲。”

崔沅沅听了,面色有些惨白。

但她深呼吸了几口气,如同下定决心一般:“若无殿下,我与娘妻皆已被卖到旁人深宅后院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殿下于我,如再生父母一般,如此恩情,毕生难以偿还。我愿留在殿下身侧,为殿下效命。”

她的话说得有些不甚规矩,但明锦很能听得她话里的真心。

只是明锦轻易答应不得,摇了摇头:“如此不妥。”

崔沅沅以为明锦不肯要她,面色顿时更为苍白,却还是跪伏在地,坚持道:“我身无长物,也只有这件事能为殿下做了,还请殿下同意。”

明锦亲手将她扶了起来,笑道:“你是良家女子,何必卖身为奴?”

镇南王府之中奴仆如云,这些事情于崔沅沅来说恩重如山,于她而言其实不过举手之劳,她实在不必卖身为仆以报答。

她思索了片刻,想起来一桩事,便随意寻了个借口:“我听说你母亲绣技精湛,你是她的女儿,想必也学到了几分。你若想要报答我,替我绣些东西,可好?”

崔沅沅立马答应下来。

明锦笑着让人带她下去了,崔沅沅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而明锦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她当初便觉得,崔沅沅的身份有异,若她真是大户人家之女,虽以她的心性,恐怕不会后悔今日为报恩情替她为奴为婢;但世道于女子艰难,她若真是流落在外的贵女,这一段流落在外的经历便很够一些人嚼舌根了,如若再添上一段为奴为婢的故事,恐怕要被人戳烂脊梁骨。

这件事情,也顺手叫人查查吧。

不过等崔小娘寻回来之后,好好询问一二,指不定也能得到些什么线索。

明锦不曾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因为另一桩要事已然迫在眉睫。

天使替天子边巡,已定下要参与滇地的年前大猎,而这一场大猎,如今近在眼前。

阿兄必然前往,明锦思前想后,干脆也求了父王,让自己也去瞧瞧。

镇南王对这个女儿当然有求必应,立刻允了,在出行那日,专为她兄妹二人换了一辆宽敞的车马。

却不想出发那日,明锦一打车帘,先撞入的,便是那双霰雪封霜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