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是云少天师。
他与阿兄皆在马车上。
云郗见车帘后是明锦, 扬了扬眉,不见十分意外的样子。
明锦看了他一眼,面色无异, 只是轻哼了一声, 立即就将目光挪到一边的阿兄身上去了。
明镌今日着了一身华贵的裘装, 乃是这两月数十个绣娘织工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毕竟先前镇南王以为明镌腿疾愈发严重, 不想叫他去大猎上受苦, 遂打算带金氏所出的那个庶子过去,从那时候做的便是那小娃娃的礼服。
后来接了女儿的信, 将镌儿送到天师观去,原不过是个死马当作活马医的法子,没想到镌儿回来果然活蹦乱跳, 也有痊愈之望,镇南王当即便定下, 大猎仍旧是带世子出行, 于是先前做的衣裳就没甚用处了,又重新火急火燎地做世子的礼服。
因今年大猎有天使到场, 衣裳规制上便很是严格,为示尊敬,甚至连颜色都选用的绛红与玄色, 愈发显得他气度过人。
只是明锦对阿兄的俊朗已看了不知多少年了,半点反应也没有, 好不客气地把手往他那一伸, 就叫他来拉自己上车。
明镌嘴上欠儿, 对妹妹却是有求必应的,当即伸了手,将她从车马下拉了上来。
“殿下。”云少天师先同她见礼。他的目光有意往明锦腰间扫了扫, 没瞧见那枚玉珏,唇角的笑意就微微收了收,却这样问道:“殿下今日出行倒是朴素。”
“又不是出去游山玩水的,自然不必什么都带。”
明锦不看他,一扭头,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与明镌一样,她今日所着亦是新制的礼服。不过与世子的沉静不同,她是尚未及笄的小姑娘,倒也不必那样沉闷,乃是一身浅素的裙裾,乍一看只觉得素净高洁,可离得近了,便能瞧见她这一身衣裳下以极为细密的针法绣了阴绣,迎光就似水波泠泠,美不胜收。
纵使云郗见过她千般模样,也不禁在心中感喟,这是一朵何等富贵的红尘花,叫人经不住地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只想着久一些,再久一些。
明镌在他们二人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里不知从哪儿又变出来一柄白玉折扇,展扇掩了半张脸,在扇后揶揄地笑:“好妹妹,你我的身子不大好,这大猎还不知道要耽误多久呢,父王命少天师相随,是为了防着出什么事儿。”
明锦垂了眉眼,应了一声“哦”,听上去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倒是明镌转向云郗,解释道:“滇地形势复杂,明面上虽以镇南王府为首,与安南都护府一同管辖滇地,但实际上本地土司极多,还有些附近封地的王侯,这大猎说是节日,不如说是这些土司王侯暗地里较劲的一个好筏子。
先前黔东阿氏对王府动手,如今父王也担忧这些土司有否想不开的前来滋扰,这才叫少天师委屈,与我们兄妹同乘一车。”
云郗倒不是很在乎则个,他抚了抚袖上的褶皱,温声答道:“照料殿下与世子,本就是某分内之事,何来委屈一说。”
明锦虽目不斜视,却也能将他们说的话清晰收入耳中,等听到某位少天师依旧是从前那般谦逊似的自称“某”,实在忍不住悄悄腹诽他,如此道貌岸然,怎生这会儿对阿兄就不敢像那夜似的,一口一个“我”了?
哼,必然是不敢了,怕被阿兄戳破他的狂妄。
云郗却好似听得了她心里的小九九,忽而唤了她一声:“殿下。”
明锦正在背地里蛐蛐人,这会儿忽然被喊,险些以为自己被抓了包了,下意识飞快地应了一声,然后才反应过来,掩饰般地添了一句:“云少天师,可是有什么事儿?”
云郗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团子香囊,伸手放在明锦面前。
这团子香囊比先前的还要蓬松,毛茸茸的一团,有些薄荷冰片的香气从里头缓缓散发而出,叫明锦自上车之后不由自主皱起的眉头松开了些许。
毛茸茸的团子香囊,还能缓解乘车的晕眩感,着实是她的心头好。
“殿下不耐久行车,某先备下了此物,叫殿下在车上也能松快些。”云郗微笑。
明锦差点下意识伸手去接了。
只是她又想起来之前的事儿,便收了手,美其名曰:“我如今好了,不会再晕了,多谢少天师关怀。”
结果她这话刚落下,正在行进的马车就猛然一顿。
虽说速度不快,但这忽然的停车也使明锦身子跟随着一晃,顿时一股巨大的晕眩感便扑面而来,她的脸色瞬间便白了下来,心口仿佛有什么要涌出来一般的恶心。
前头的车夫自然知道自家小殿下的乘车晕眩之症何其严重,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了两句,原来是因为前头的车马因避让在街上纵马的士族儿郎,紧急拉了缰绳,连带着后头的车马都只能猛然停下。
“殿下,某身上着实是放不下此物了,不如请殿下帮某先收着?”云郗见她面色难看,眉心禁不住随着一同皱了起来,话更温三分。
明锦别别扭扭的,却到底还是接了过来,小小声地同他道谢。
云郗莞尔:“举手之劳。”
然后他打了车帘,往外头看了一眼,大抵是远远去望到底是谁家胆大包天的小兔崽子竟敢惊扰了镇南王府的车驾。
他眼底才因明锦生出的暖色顷刻间冷了下去,唇角都有些微崩,在看清了远处那纵马的小子之后,眼底的冷意更甚。
明锦正恹恹地捏着团子香囊,没瞧见他的面色,却被一边的明镌尽数收入眼中。
明镌在二人中间,正以扇遮着自己瞧起来的唇角,一面左右反复打量两人。
他先看云郗,正好瞧见他唇边那一点极淡的笑意这笑意虽淡,却含着点暖色,云郗的目光一直紧紧落在明锦身上,恐怕自己都不曾察觉到他笑了。
明镌与云郗相识也有数月了,从未见过他这般云销雨霁、笑有温度的模样,着实觉得稀奇。
然后又瞧见他那能冻死人的目光往外头看过去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好似已察到些许锐利。
明镌留了个心眼,也往外头看了一眼,认出来了那位乃是安南都护使的幺儿,最是个纨绔性子。
然后他又去看自家妹妹。
只见小姑娘面色雪白,可怜巴巴地抱着那个团子香囊,想必是为着坐车难受的很。
不过片刻之后,等前头的闹剧收了场,马车又重新驾了起来,妹妹的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想必是那团子香囊发挥了作用,她方才打了死结的眉心这会儿都舒展开了。
他看云少天师。
云少天师正看明锦,目光霎时从方才的冷得能杀人回了春花秋月似的温和。
他又看明锦妹妹。
妹妹正时不时悄悄打量云少天师一眼,然后在被他逮个正着的时候,又理直气壮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明小世子顿时觉得这一路上恐怕不会无聊了。
他笑眯眯地往后一靠,丝毫不觉得这副场景里究竟谁是多余的,脑海里浮现出前段时日听说书先生说的几句打油诗:“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一物降一物。”
一物降一物。
这可不么。
*
车程如何不提,总之越近大猎会场,周遭的气氛便越是肃穆,明镌也没了看乐子的心思,总是垂着眸,大抵是在想什么。
大猎的会场,一直在滇南城北的邙山腹地。
那处平坦,有适合跑马的平坦草场,亦有连着背后山脉的一片密林,藏着不少奇珍猛兽。
滇南的大猎,便先从草场开始。
诸位王侯土司的车马依次入内,各位主子由侍从引着下了车,到点头的大帐彩棚处落座。
规矩如此,诸位长辈们在一个帐子,小辈们又在另一个帐子,相隔还有些距离。镇南王千叮咛万嘱咐叫明镌照顾好妹妹,自己才去了长辈们的大帐。
明锦头一回来此,跟着明镌走着,却没有半分好奇,并不四处打量。但饶是如此,也惹了不少目光回来。只因这大猎,皆是不带家中妻室的,连带女儿来的都少之又少,这一回也就唯独一个镇南王爱女如命,带着明锦来了。
场上儿郎各色,清俊、清冷、不羁者比比皆是,皆将目光落在镇南王府这颗明珠身上。
只可惜声名远播的郡主殿下带了帷帽,瞧不清容色,身侧是明小世子,又跟了另外一位同她一样带着帷帽的青年人,将她的身形都挡得严严实实的。
明锦虽带着帷帽,却也能清楚察觉到各方投来的视线。好奇、算计不一而足,形形色色,没有半分遮掩。
这不是女儿家的诗集花会,可没有半点委婉,有些人的恶意甚至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不过明锦也知道,这大猎本就是一场瞧不见的比斗,各位爷们辈儿在那边的大帐内彼此寒暄,以权势较量,不见刀光剑影;儿孙辈的诸位小世子们,便是在这儿、草场与密林之中,实打实地争一争风头。
黔贵总督的长子苏铭乃是上一届大猎的魁首,这时候很是放肆地盯着明锦打量了一番,然后冲着明镌一扬眉,盯着他的腿看了一会儿,戏谑道:“哟,明小世子今年还是不上场罢?我就说,不然怎么将妹妹也带过来了,就是打算一会儿叫妹妹陪着你,让你别显得那么形单影只,只有你一个人不上场罢?”
这话一出,周遭都哄堂大笑。
明镌本不打算搭理他,可苏铭反而越说越过分:“我在黔地都听闻,你妹妹生得国色天香,貌美如花,若今儿我又摘了草场的魁首,你就叫你妹妹除了帷帽,给我看一眼,以作奖品,如何?”——
作者有话说:因为章末卡点的问题,所以暂且删减了一部分这一章的内容,挪到下章去了,嘿嘿~
第62章
苏铭话说得如此放肆, 明镌终于沉了脸色,眼底有黑云集聚。
他驻足下来,正打算说些什么, 却骤然听得一声尖锐的破空气鸣从一旁擦过, 直接打在了苏铭的玉冠上。
“叮”的一声, 玉冠闻声而断, 苏铭顿时披头散发, 好不狼狈。
谁也没有想到有人会猝然发难,苏铭都被骇得退了两步。
那支羽箭还斜插在他的发髻上, 直直地贴着他的头皮,火辣辣地疼。
正如他看不惯明镌一样,这场上看不惯他的大有人在, 这会儿他被直接打掉了冠,不知多少人笑着奚落他。
“偷袭算什么真功夫!”他顾不上再挤兑明镌, 只留下一个阴狠的眼神, 带着侍从下去更衣去了。
明锦下意识循着方才声音来处去看,正好瞧见云少天师收起弓箭, 随手弃至一旁的模样,说不出的落拓矜傲。
帷帽遮掩,她看不清云郗神情, 只听见他的话:“不过如此。”
这场上几乎都是练家子,方才没甚么人注意云郗, 这时候见了他那迅如闪电的箭法, 视线又一个个落到他身上。
只是他却恍若未觉, 仍旧淡然立在明镌身侧。
反而是明锦眼底有些隐忧,望向明镌这样伤了他,当真没问题么?
明镌大抵知道妹妹在担心什么, 他眼底的黑凝不曾散去,注视着地上还在颤抖的弓弦,讥诮道:“技不如人,他若还有胆子去外头嚷嚷,现在就可以打道回府了,明年也不必来了。”
滇地远离中原,这样的争斗比试向来是带着些尚未开化的野性的,只以实力论高低,诸位都憋着心里一口气,要给老子和自己争一口气,谁也不让谁,有时候把控不住,见血受伤亦是常态,伤痕反而是男儿勇猛的凭证。
若像苏铭这样,口出狂言又被人当场打伤,脸面就已经丢了一半了;他若是还要出去说嘴,被耻笑的只有他自己。
明锦侧耳听了,果然周遭的声音几乎都是笑话苏铭无能的,偶尔有几个,也是悄悄猜测方才拉弓挽箭的人究竟是谁,镇南王府上还未曾听闻有这样一号人物。
这种论调,压根无需理会。
明镌压根管都没管,带着明锦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小帐子,下头正对着一会儿要比试的草场,能将下头的东西一眼览尽。
明镌驻足一望,俯视着下头广袤的草场,目光最后落在草场尽头的桅杆上,高高吊着的一坛酒上。
相传那是喜雅圣女的师父,胡娅大祭司二十年前为阿胡拉战神所酿的祭祀酒,有战无不胜之意,悬在桅杆上,做了今日草场比斗的彩头谁能在马战之中,力排众人,弯弓射下那一坛酒,谁就是今日的小魁首了。
明锦有些忧心地看着自进了草场,面上的笑便淬上些戾气的阿兄,有些担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却摸了摸自家妹妹的头,轻声同她说道:“前两年,我因腿疾不能上场,叫家里不知受了多少气,还连累妹妹今日被苏铭那等废物胡侃,今时今日,也是该挣回来了。”
说罢,他便接过侍从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当即驰马飞入草场之中。
“阿兄!”明锦禁不住喊他。
明镌于马上一回头,风将他玄色的衣袍卷起,滚滚似彤云:“我已问过少天师了,骑马并不碍事。阿锦,且看我将那酒摘回来,给你泡果子吃!”
他策马如风,一下子就冲下了小坡,就这般往草场去了。
明镌的身影化作小小的一个点儿,明锦有些看不清了,情不自禁地将青帷纱撩了起来,定定地跟随着阿兄的身影。
她看阿兄鲜衣怒马的模样,眼底的担忧渐渐散去是了,这可是她的阿兄,若非出了腿疾的变故,怎会在这两年如此消沉?
如今沉疴已去,他当是出鞘利剑,锐不可当。
倒是云郗察觉到她似乎有些怔然出神,目光的关切与与有荣焉下,藏着一点儿歆羡。
于是他问:“殿下可会骑马?”
明锦上马车的时候本打定主意,不搭理他一句话,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看他一眼,摇摇头,话语之中不无遗憾:“不会。我自幼体弱,在观中不是养病便是读书写字,从未上过马儿。父王母妃怜惜我,怕我学骑术的时候伤着身子,也不曾指派过教习先生。”
她平和地说着,云郗却还是察觉到她这话下隐着的向往。
他刚想说什么,便注意到小殿下挪了两步,接着往下头的草场看过去,应当是还在追着兄长的身影看。
倒是明锦如此挪动了下,衣摆与大袖跟着晃了晃。
云郗瞧见她氅衣下一抹翠色一晃而过,很快又藏入了她层层叠叠的衣裳之中。
他不由得一挑眉原来倒也不是朴素,只是悄悄的,不想叫他或者旁人看见了。
云少天师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经不住染上一点儿愉色。
明锦的视线还停留下下头的明镌身上,却小小声地问了一句:“少天师可会骑马?”
“略懂一二。”
要是以前,明锦恐怕还信了。
但是如此,在这位云少天师口中听得的,和他自己有关的消息,恐怕都要升好几级看毕竟父王这两日在背地里悄悄和她大倒苦水,说是自己和他说了假话。
父王抱怨,说自己与他分明说的是云少天师棋力尚佳,可不想和他手谈几局,皆与对方战成了平手。父王棋龄数十年,初时恐怕还看不出来,再下了两把之后,顿时回过味来了,这位少天师,分明是在让着他。
堂堂镇南王怎肯接受小辈让着他?于是顿时勒令他拿出全部实力,然后毫无悬念地败了。
父王不服,再战三局,无一例外,皆是败了。
这事儿出来之后,父王直呼“尚可”也太过谦逊,连连和她说了数日,然后又每次都将云少天师逮过去陪他下棋,乐此不疲。
明锦遂转过头来看了云郗一眼,嗔怪道:“这话我可不信。当初在观中,云少天师也说自己对棋也不过略懂一二,我是当了真了,也就这般告诉父王的。结果少天师将父王杀了个片甲不留,害得这段时日天天被父王念叨是个小骗子。”
云郗垂眸失笑。
可不是小骗子么?
早在今日许久许久之前,他就知道殿下是个小骗子了。
“我被父王念得头都痛了,还因此失信于他,少天师可是罪魁祸首。”明锦气哼哼的。“你老实说,你在骑术上,是否也是和下棋对弈一般‘略懂一二’?”
云郗沉默片刻才道:“倒也不是……”
明锦乐起来:“我想也是,人总不可能事事精通,少天师有几项已是人中翘楚,不及我阿兄骑术精湛也是理所应当。”
却不想云郗下一刻才将后半句话说了出来:“……应当,还是在棋力之上。”
于是刚刚还在乐的小殿下顿时失去了笑容。
她沉默片刻,狠狠送去一个其实没甚威力的眼锋:“……骗子!枉费我一番信任!赔钱!”
云少天师作谦逊状,甚是无辜:“我方才所说,本就是‘不是’,又哪来的诳骗?”
他笑意沉沉,俯身到明锦身边,学着她的模样看下面的草场,隔着一层帷帽,将这点笑意顺着山间的风吹入明锦的耳廓,惹了一阵痒意:“不过殿下信任无价,我是应当赔的。”
“赔什么?”明锦见他如此从善如流,心头不禁浮起一层疑窦。
“我身无长物,只能任凭殿下处置了。”云郗从容答之。
“……”果然,又是则个。明锦无言以对,愤愤然转了身。
云郗禁不住笑了两声,更是惹了明锦耳后红云氤氲。
他知道事情过犹不及,不再乘胜追击,反而仰头看了看头顶渐渐灰沉的天,料想一会儿恐怕要下雨,声音更温和了些:“殿下,先到帐子门口的篷伞下候着吧。”
明锦点了点头,跟着他到篷伞下坐下。
不坐倒也罢了,一坐反而觉得方才乘车晕眩的后劲终于上来了,眉目里难免漾起些脆弱的苍白。
云郗察觉到她仿佛有些恹恹的,不知从哪儿取出了一只精巧的小药盒,拿了一颗药丸放在她面前:“殿下请用。”
明锦随手拿了,往口中一放,却不是熟悉的苦涩药味儿,反而是酸酸甜甜的味道,竟似糖丸一般。
“这是什么药?倒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药。”
云郗帷帽下的眉目温和极了,唇角勾起点儿缱绻宠溺的笑,掩在青帷后瞧不见,像哄孩子似的轻轻讲:“哪是药呢,是梅子山楂糖丸,能缓一缓心头的恶心感。”
糖丸?
明锦有些僵住了。
糖丸都是小孩儿吃的零嘴儿,她自觉幼稚,五六年前便不再吃了但是今时今日,这酸溜溜的小玩意儿在嘴里转了一圈,莫名带了许多毫无缘由的快乐给她。
小殿下欲盖弥彰地含混应了一声:“又诳骗于我,我还以为是药呢。”
再片刻之后,那只手犹犹豫豫,随后又理直气壮地摊开在云郗的面前:“罢了,叫你再诳骗几次也没事。”——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好,这几天一直在外面奔波检查啥的,所以更新时间有点点不稳定~
周三请假一天!因为周三终于挂到专家号了,要疯狂赶赴省会城市去做检查呜呜,怕匆忙更新影响更新质量,所以请假一天,给宝宝们致歉了(鞠躬)谢谢宝贝们担待~
周四一定会更!
第63章
明锦摊开的手心小小, 指尖泛着淡淡的粉,云郗看了一眼,最终还是将整个糖盒放入她的掌心。
小殿下坦然受之, 甚而一口吃俩。
她道:“我替你遮掩爱吃糖丸之事, 不必言谢。”
云郗哑然失笑:“如今成我爱吃糖丸了?”
明锦理直气壮:“如何不是?否则怎么身上会带着糖丸?”
云郗倒没见过明锦如此模样。
他微微有些讶异, 继而失笑, 只觉得她鲜活生动, 再不是从前萎靡温吞的模样了,长叹一句:“如今殿下是什么责任都要我背了, 抢了我的糖丸去,还要说是我诳骗。”
明锦含着糖丸看他,清澈的眼底写满了“分明是你”。
云郗怎会和她言语争辩这些。
他安静下来, 帷帽遮掩后的眼看她,缱绻温柔。
偏生这个时候, 明锦听得草场上传来一声远远随风吹来的叫喊:“阿锦!”
她回头去看, 看清个清俊人影,正是木远泽。
木远泽身为木氏土司世子, 自然也要来这滇地盛会。
明锦冲他远远颔首以作回应,倒不想他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劲,策着马便冲上了小坡, 不一会儿就到了明锦的彩棚前。
他没想到云少天师也在,下意识地皱眉。他看云郗的目光着实算不上友好, 甚而有些厌烦。
但想到今日打算, 他心中那些不快也散去了, 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明锦,一指下头挂着的出征酒:“阿锦,今儿若我得了那酒, 便捧来献给你。你若开心,可否答应我一个要求?”
明锦其实知道木远泽想要什么。
她早就知道,只是如同阿兄说的那样,她总是在装聋作哑。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委屈自己,只是明锦总是在想,什么是有好处,什么是没有的她却很少想,自己想不想这样。
若是从前,她必定答:“你且先去,回来我再听听你的要求。”
妥帖细致,天衣无缝,进可攻退可守。
但那夜同兄长推心置腹地哭过一场后,明锦再看这猎场天高山小,人在操场上也如虫蚁一般挪动,无端生了许多勇气。
她想,她也是有资格任性一回的。
是以明锦清脆道:“不好。”
木远泽怔住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阿锦总是温吞的,她即便是不想,也从不会一口回绝。
是以他不敢置信地问道:“为何?”
明锦却只是摇摇头:“你若夺了小魁首,我自然为你开心,敬服你的长进。但我却觉得,你的输赢,同我要不要答应你的要求,并无什么干系。是以我想说,不好。”
她很是认真地看着木远泽:“表兄,没有为何,只是我不想。”
木远泽有些失魂落魄。
但他大抵是不肯相信的,妹妹从前并非如此,他不信。
定是有什么人教坏了她!
木远泽狠狠地瞪了一边的云郗一眼,还想说什么挽回,便听明锦下了逐客令:“表兄,我身子有些不爽快,这会子不大想说话,你去操场寻我阿兄罢,他可同你一块儿打马战。”
木远泽甚至不知自己是怎么走的。
他只记得明锦看向他的目光,是温和的,平静的,毫无攻击性的,不带一丝冲动。
她不是冲动故意这样说的。
她就是不想。
而木远泽与她相识十余年,当然知道,明锦会说的话,从来没有假。
*
而比起木远泽的失魂落魄,明锦却平静多了。
初时她心中其实也有些惊诧,自己怎好这样说话?
可说了之后,心中反而不再像从前一样沉甸甸的。
她想,表兄想说什么,不是也都说了、都做了?
所以她想说什么就说了,也应当没错。
她素来是个想得开的性子,既然心中松快,便也不想了,只安心吃从云郗那要来的糖丸。
明锦吃相文雅,只是唇瓣上沾了一点儿糖霜,瞧上去有些熠熠发光,显得她的唇更是殷红柔软,叫人蠢蠢欲动。
倒是这时,有人带着一盒礼过来,待见了明锦,规规矩矩地拜见了,替人将礼送到。
明锦认得送礼之人乃是某位总督家的幺儿,这家与自家关系不赖,所以明锦虽已看到礼盒上写的字,却也没有当面拂他的脸色,而是与他温和说了些话,待到他走了,这才撇了撇嘴,将这东西径直丢到了后头去。
那礼盒一瞧便是价值不菲,上书“殿下安康。泽安。”
泽安,是谢长珏的字,乃是祁王府当年花重金请清虚真人取的,而那时候云郗亦在侧,正好记得。
而明锦看到谢长珏的字,连多看一眼都懒怠,直接就扔了。
云郗想到方才木远泽势在必得而来的模样,想到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的谢长珏,又想到明锦平静的回应她不声不响,却已经将话都说明白了。
这使他心中,亦起了些波澜,不由自主地想到阿康时与真人彼时挤兑他的话。
抢都不敢抢,还敢说自己想要什么,难不成指望明珠从天而降,落到他的掌心去?
云郗生平第一次有些放纵自我的念头,且控无可控。
他动了动指尖,外头便不知道从哪里吹来一阵风。
而他正趁着这阵风掠过,带得篷伞左右摇摆,将二人的身形都隐在其后时,径直俯身上去。
明锦只觉得人怎么忽而一下就到了跟前,还有些怔忪地眨了眨眼,便察觉到云郗微凉的气息落在自己的鼻尖。
他俯身下来,用绢帕裹了指腹,擦去了她唇上的一层糖霜。
练剑之人,指尖总有茧子,更何况是云少天师这样常年仗剑远游的剑客。他指腹很有些粗粝,就算隔着柔软的绢帕,柔嫩亦能清晰地察觉到他擦过时的触感,带过一连串的麻痒。
她受了惊,一下子就想跳起来,奈何云郗就在她身前,她若真跳起来,几乎就是直接蹦进某位少天师的怀中。
于是明锦才刚刚有些惊诧,顷刻间还是强压了下来,只是瞪他:“少天师,何等孟浪!”
云郗甚是无辜道:“殿下身边并无长随,鸣翎姑姑还在后头跟着王府的卫队,想必还要一会子才能到殿下唇上沾了糖又不知道,这会儿不擦去,难不成等鸣翎姑姑前来?那时候,只怕要裹一层化开了的糖霜,惹得林中的蚊虫来叮咬。”
明锦瞪他,也不知他从哪儿来的歪道理,竟想得这样快。
偏偏这理由,竟还如此天衣无缝大猎的规制如此,更何况今年还有天使观猎,人员盘查便更是紧密。于是各府皆是主子们与会者先来了,后头的侍从等人人数庞大且繁杂,遂留在后头慢慢盘查,免得有人混在各府的仆役之中,到时候猝然发难,若伤了天使,事情便很是难办了。
鸣翎姑姑这会儿还在后头,最早也还有个把时辰才能进来。
但明锦想了想,初时还有些哑口无言,后头就回过味来了,啐道:“便是如此,少天师也大可告知于我,我自己来就是了,为何不说?”
云郗温言软语答道:“临行前,真人叫我对着三清发过誓的,这一趟跟着殿下,不许殿下出半点意外;若是殿下遭了罪,回头我也要被真人扒一层皮的,是以才这样寸步不离地跟着殿下。殿下有忧,我能做就做了。”
明锦听了这话,觉得口中还剩下点点儿的糖丸似乎没有那样酸了,回起些许甘味。
她将糖丸咬碎了咽了下去,似笑非笑地看了云郗一眼:“果真是这样的理由?过了这回,可没有下回可说了。”
云少天师依旧是那般不染尘埃的高洁模样:“自然。糖腻甜,极惹蚊蝇。滇地密林之中蚊虫多样,有些生来就是爱甜味儿的,保不齐什么时候咬殿下一口。”
道貌岸然,小殿下才不听半个字。
但末了云郗的嗓音有些低了,似乎含着点儿笑:“我对殿下,素来十分挂心,自然不舍得殿下受苦。”
这话若是放在从前,明锦便只会感恩戴德;
但如今她心里已然有了些数了,知道前头那一段没甚意思,不过幌子罢了,后头那一句,大抵还有两分真心。
明锦不由得在心中感慨。
她从前从无想过这茬,即便云少天师是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她恐怕也不会往心里去,只当是客气话;
但如今窥见冰山一角,才知冰流下熔岩滚滚。
这话,恐怕从头到尾都带着别的意图。
却不想,就在她在心中感慨这些的时候,云郗不知何时亦坐在了她的对面。
这篷布下有桌案几张,明锦随意坐在其中某一张的边儿上。
云郗这会儿就在她的对面,虽是正襟危坐的,神情中却又好似藏了些什么。
他清润的目光望过来,这一回,不曾垂眸闪躲。
云郗定定地看着明锦,轻声而一字一句道:“自然,也有别的缘故。”
“旁的不过都是些正经借口,其实若真要问为什么,”
“是我舍不得殿下受苦,是我孟浪,想与殿下亲近些。”
这话,又说得如同石破天惊。
是我舍不得。
是我孟浪。
是我想与殿下亲近些。
这些话,哪个字明锦都听得懂,偏偏放在一起成了一句话,明锦便听不明白了这是,云少天师会说的话?
而云郗看着她怔怔看着,手中还握着的糖盒,经不住一笑:“殿下先前不是问我,我从前说的,那位藏在心中的人间富贵花是谁么?”
“正是殿下。”
“给殿下做的团子,是因知晓殿下喜欢毛茸茸的物什,特意做的。”
“给殿下备的药,是因听闻殿下不喜欢真人所调的辛辣苦药,重新做的。”
“给殿下施针的银针,是因担忧殿下怕疼,早早托人制好的。”
“给殿下带的糖丸,是知晓殿下有乘车眩晕之症,提前备下的。”
云郗顿了顿,仿佛想了想别的,然后才道:“旁的,林林总总也有许多,只是我也记不得了。时日已久,便成了习惯。”
“云少天师,并非殿下心中以为的正人君子。我心中有愧,又总又所求,日复一日,从不忘怀。”
“我非无私之人,甚而有些卑劣,我做这些,总想叫殿下知晓我的心意,又渴求着有回报。”——
作者有话说:(皱眉)怎么后台抽风了,把我删掉的废稿发了上来。
已经发现问题,修改完毕!(鞠躬)
第64章
那张擦过明锦唇瓣的手帕子, 如今被云郗卷在指尖。
明锦匆匆扫了一眼,好似又回忆起了方才云郗是如何擦过她的唇他分明是用帕子包着的,失礼, 却又不算太过, 反而惹得她心头仿佛起了燎原火。
明锦是想问他, 逼着他, 要听听他的心意, 却没想到这些话说得这样平直,没有那些华丽的辞藻与语句, 字字句句平铺直叙,却章章都是真心。
她轻咳了一声,很是突兀地挪到别的话题上:“你看他们……”
“殿下。”云郗却头一次打断了她的话。“就算只这一次, 殿下看我,好不好。”
他将自己的帷帽也摘下了, 那双素来冷漠疏淡的重瞳之中, 此刻竟全是温和的缱绻,只定定地凝视着明锦一人。
她甚至能在他的瞳中, 看清自己的小小倒影。
这一刻,与在挽花阁的那一夜一样,在琉璃灯的碎碎光下, 窥见他的心事一角;
但也与那一夜不一样,他身上气息不似那夜步步紧逼, 他只是温和地, 像是将自己如同一卷长经一般霍然抖开, 平铺在明锦面前,任她观阅。
他不在逼她,他只是告诉她, 她想要亲耳听到的答案。
“殿下可曾知道,真人一眼窥见我对殿下有异,遂逼问我,是否是看重殿下身后权势,妄图以此为谋。”云郗嗓音淡淡。
明锦一下子抬眼看他镇南王府的赫赫权势,确实素来都是旁人追求至极的东西,正如前世里的祁王府,在要盼着她过门的时候,还不是那样千求万求?
她几乎下意识想问“那你亦是吗?”
可是她心里又先有了答案云少天师,恐怕不是。
云郗大抵是想起了彼时的情形,眼角有了些笑。
“我说,真人想错了。”他笑意浅浅,面上如同罩了一层光,“我说,殿下于我而言,只是殿下。”
云郗的眼似明月,朗照于心,没有半分胡言隐瞒:“那时候我其实还想说,殿下若不是殿下,不是镇南王府的郡主,不是任何一位世家贵女,我心亦始终如一。只是真人气急,必定不信,我也不想说这些话来伤他。”
明锦大抵是想到了小老头儿吹胡子瞪眼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
“不过我就是不说这些,真人也不信,话如风刀霜剑,讥诮笑我难不成是心仪殿下。”云郗又绕了绕指尖的绢帕,缠得更紧了些,指腹擦到些许糖霜颗粒,有些微微的窒意。
他没接着说。
明锦看他,他只笑以回之。
明锦知道,他恐怕是在等自己主动开口询问。
哼,他怎么就这样笃定她会问?
只是半晌后,明锦还是微微红了脸,声如蚊呐:“那然后呢?”
云郗闻言,眼底如有星辉璨璨。
他喟叹一声,只得垂下眸去,将心里翻涌着的情绪暂且都先压下,免得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答,是,我对殿下之心仪,经年依旧,心之所向,毕生情钟。”
经年依旧。
心之所向。
毕生情钟。
这几个词如同夹杂着火星子一般,一个个刁钻地、争先恐后地钻入明锦的耳朵。
从前她在书本上看见,只觉得不过是寥寥的几个字,单薄的风一吹就跑了,看过了,知其意,不明其理。
而如今字如野火,灼得她耳廓的热意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颈。
尤其是最后那八个字。
“心之所向,毕生情钟。”明锦喃喃地念了一遍,想起了什么,比便微微松了氅衣,将那一枚系在里头压着裙摆的玉珏拿了出来,取出了其中藏着的字条。
她将两张都拿了出来,挑出那一张“心之所向,毕生情钟。”
那一夜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这温和从容,勾划之间藏山河远阔的字,落笔者不是别人。
正是眼前这位,云少天师。
那她所写的仙子,不出意外,应当也正是这位在世仙。
明锦着实想不起来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曾与他并肩立,写下这样的词句,少时的许多记忆隔了两世的烟尘血泪,也有十几年了,雾蒙蒙的,看不清晰。
但她前世及笄之后的那些年,她却还记得清楚。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明锦记得,前世阿兄死的时候,她惊痛回府,却在门口便听人急急来传,说兄长已去了。她一时悲恸不能自己,从马车车辕上直接跌了下来,被云郗扶了一把。
那时候她不曾注意,如今再回想,却隐约能够想起他疾步而来的声响腰间练影所缠绕的金锁与剑鞘相击,声音急急,已失了他一贯的从容冷静。
他却说:“殿下要保重。”
明锦也记得,前世母妃的法事里,她跌坐在地,泪都要流干了。
云少天师彼时已做真人,他在主持法事,匆匆一望于她,满眼悲悯。后来她哭得昏死过去,牵动旧疾,在浮浮沉沉的梦魇之中曾闻见冷檀扑鼻。待她呕了一口心头淤血再醒来,便见使女们哭成一地,以为她也旧疾发作去了。
那时候她心如枯骨,无心在意发生了什么,而如今再回首,她想,大抵是云郗出手救她一命那一日的冷香,与她上回在云郗云房呕血后,闻到的那股冷香一模一样。
那是紫玉丹,是他保命的丹药,恐已绝世,却两世都用在她身上,而他只字未提。若非小道童聆竹求到她跟前来,她恐怕永远都不知道。
明锦更记得,后来所有至亲逝世、手足离散,她在长明灯前枯坐一夜,离去时与他相逢。
灯火香烟里,他同她讲的是什么?
殿下不想,就不必强颜欢笑。
殿下要保重身子。
殿下人生在世,先做自己。
她猝然破功,仓皇离去,没注意身后长叹点点,听不见他也微微有了些鼻音的叹息。
也许仙人亦会落泪,乃是为她。
在前世她不曾注意的时候,便有那样多的照拂与开解,那她不知道的那些呢?
再低头看着这纸张泛黄,明锦更知,他所说的“经年依旧”,绝非作假。
前世如此,今生亦依旧。
他说的最过火的,恐怕也不过就是那句“心之所向、毕生情钟”,明锦甚至还不知晓。
更多的,是明锦从不知晓的那些守望与相助。
是他的沉默之中汹涌流淌的暗河;
是他眼底因她熄不灭的流火。
爱之重之,心之使然,却没有半句嘴边的虚言。
明锦只觉得满腔的惊愕与回忆前尘的悲恸,化作一股巨大的震颤,从她闷闷的心尖,顺着喉管一路往上,沉沉地压在她的喉头鼻尖,叫她骤然红了眼眶。
“少天师……”明锦垂眸落了泪,忍不住哽咽起来,“我……我知晓了。”
云郗见她落了泪,平生第一回生了些慌乱:“是我吓着你了?”
他手忙脚乱地去拿锦帕替她拭泪,又想起来这锦帕上还沾着糖霜,怕脏了她的面孔。
于是他终究是收了帕子,俯身在她身前,以指腹一点点揩去她滚落的泪滴,轻声哄她:“是我不好,不应该说这些,吓着殿下了……殿下若是不想听,我不再说了。”
明锦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红着眼看着他,即便泪颗颗从承载不住的眼睫滚落,她还是这样定定地看着面前因她落泪,就急成这样的青年。
她想,大抵她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罢。
于是明锦只顺了心意所动,她任由云郗擦着她面上的泪,自己却悄悄地攥住了他的衣袖一角。
这是她前世今生,除却家人至亲外,唯一待她这样好的人了。
即便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却已生了些依赖与眷恋。
*
木远泽哪知自己走后发生了什么?
他心里先是惊诧挫败,后来便生了满腹的不甘,如风驰电掣一般纵马入了草场,正好瞧见明镌与苏铭。
明镌正控着马儿绕着他转了两圈,很是轻佻不屑地一挑眉。
他也不说话,只是看苏铭的眼神如同看着十恶不赦的死物。
“明小世子,也不必狂妄地太早!方才不过是依仗着旁人偷袭,今待会儿我不会再让着你!”苏铭亦上了马,恶狠狠地将马鞭缠在手中。
“好一个让。”明镌冷笑,剑眉星目之中满是嘲弄之意。“苏铭,我闲了两年,让了一回魁首给你,你倒是没有半点自觉,还说是让着我?真有本事,怎么被我府中人一箭射花了头?”
木远泽来得晚,还不曾听说方才生了什么事,只见苏铭满脸的不忿。
对于这位去年的魁首,木远泽实则有些口服心不服,苏铭虽实力确实尚可,可他也不差,只是去年他在马战之中被人下了黑手,小臂上挨了重重一击,发箭的时候有些失力,才被他夺了魁首。
加上他此刻心情甚是不悦,看了苏铭,见他那瞪着眼睛的阴狠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
苏铭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过来,头皮上却还火辣辣地疼。他方才看了,那一箭擦破了他的头皮,见了血。
这还未上场就见了血,他是满心的晦气与恼怒,先是说不过明镌,随后又听见木远泽那一声嗤笑,更是怒从心头起,霍然转头骂道:“你也不过只是明锦的拥趸,不用在这儿高高在上地笑话人,也不想想郡主搭不搭理你!手下败犬,还敢狺狺狂吠?”
见他乱攀咬到明锦的身上,木远泽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人群之中自然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之人,添油加醋地将方才苏铭调戏明锦的事儿说了一遍。
第65章
木远泽皱了眉头, 有心想要说些什么,明镌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表兄,何必同这样的人说废话?场上见真章就是。”
他的话落下, 还像从前一样热忱, 只是微垂的眼下失了些温度。
苏铭被他两人说的怒发冲冠, 一张脸涨的通红, 只是他到底还尚存几分脑子, 想起来前两年明镌在场上何等有力。他虽在这中间得了一年的魁首,却也知道自己与前些年的明镌多有差距。
方才他敢这样肆意嘲笑, 乃是他以为今年明镌必不会上场,横竖讲究实力,他笑一笑不会上场的人, 也不算太过分,却不想如今他已能重新上马。
明镌的病情, 外界知晓的并不多, 大多数人都是模模糊糊地听闻他好像前两年是有些腿脚不便,却不知具体到了哪个程度, 如今再看到他,也不敢随意揣测究竟恢复了几成。
若真叫他和从前一模一样,那他待会儿在场上, 恐怕就要为自己的一时嘴欠付出代价了。
苏铭心中虽还有不甘,此刻理智倒是回了笼, 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调转马头离开了。
木远泽与苏铭向来不相熟, 目光很有些阴鸷地盯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来视线,像往常一般骑马到明镌身边去同他打招呼:“阿镌!”
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过骑在马上的明镌了在他生了腿疾之前,原也是这大猎场上极为耀眼的存在,几乎年年都包揽魁首,只可惜后来飞来横祸,就此销声匿迹了。
却不想今日,他又重新这样风姿灼灼地打马在前,一身氅衣衬得他清俊无双,却含着一点一触即发的威势。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为着求娶明锦四处奔波,只是不大如意。阿母不同意,阿父也觉得可有可无,因此和家里闹了别扭,许多事情都不知道,好似也确实忘了关怀兄弟。
不过眼下看他模样,想必不仅仅是略有起色。
“阿镌!你大好了?”木远泽眼中有了些欣喜。他当然是知道自己这位表弟腿疾沉疴到了何等地步的,家里这两年也为着明镌的腿疾出了许多力气,四处寻医问药,只是始终不得进展,却没想到今日骤然见他,已与从前没甚区别。
明镌仍旧是从前笑意盈盈的模样:“倒也算不上什么,只是今日出来松动松动筋骨,免得有些人不知是在外头听了什么,倒觉得我妹妹好随意糟践。”
木远泽察觉到哪里似乎有些不对,只是他却说不上来到底哪儿不对,而明镌已调转马头,慢悠悠地往草场中间去了。
他终于觉得事有不对,别忙拨了马头追上去,一面有些焦灼困惑地问起:“阿镌今儿有什么心事,还是我做错了什么,惹了你?”
明镌笑了一声:“怎会呢。”
若是旁人,恐怕也当真以为是自己误会了,但是木远泽好歹也是与他一块长大的表兄弟,知晓他的性子瞧着光风霁月潇洒不羁,实则内心极为淡漠无情。
他虽不说不妥,但如今以这副架势待自己,则必然是生了自己的气了。
木远泽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出身尊贵,在家自也是前呼后拥,饱受宠爱的,曾几何时需要这样猜旁人的心思。
再加上方才在明锦那儿吃了个闭门羹,他心中也有些焦躁了。
木远泽当然还记挂着自己的事,越是得不到,自然越想要,几乎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
阿镌是阿锦的胞兄,自己若想要成事,求得阿锦首肯,自然也要过他这一关,怎好随意得罪?顿时比从前还更打起几番精神来,压下了心中的焦灼,反而带着几分歉意请罪:“我是个粗人,与你们汉人心思不一样,兴许是我哪儿做的不好惹了阿镌不痛快,尽管说就是,我一定改。”
明镌不曾放慢速度等他。
他在前头慢悠悠地问:“此话当真?”
木远泽急道:“自然,用你们中原人的话来说,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当真的。”
“你既承诺,便绝不可反悔。”明镌得了这句话,松松地拉住了缰绳,回过头来看他:“既是如此,那你歇了你的心思,莫要再来纠缠阿锦了。”
木远泽先是被明锦所拒,他还可在心中安慰自己,许是妹妹今日心中哪里不痛快,这才不搭理他;
可如今阿镌待自己的态度也与从前不同,分明上回见的时候,他还在其中帮衬,怎么到了如今,反而直接叫他歇了心思?
他心中又急又气,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哪儿做错了,急急问起:“若是这一项……若是这一项,我便答应不得!”
明镌好似早就预料到他会反悔一般,只是挑了挑眉,面上的笑容也隐了下去,倒也不和他纠缠其他的,反而一转话锋问道:“你道你喜欢阿锦,你是喜欢她什么?”
这样直白的问题,木远泽还从未回答过。
他叹了口气,面上的焦灼越重:“为何阿镌和阿母都问我一样的问题,这难不成是什么很要紧的事吗?”
明镌闻言,垂下的眼眸之中温度愈低,不曾回答。
如果这不要紧,还有什么要紧?
木远泽却不知道。
他从未陷入到当下的境地里,阿母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怒得夺门而出,可眼下当然不能如此阿镌不语,就是在等他的回答。
他知道明镌的性子,知道自己这会儿一定得说,否则他不会再多说一句话。
木远泽咬了咬牙,一狠心一闭眼,还是说了。
“……我家中没有妹妹,我阿母从小就叮嘱我要好好照顾姑姑家的妹妹,我比你们大上不少,是以从小便做哥哥的责任,常来你家往来,与你们一起玩耍……”木远泽刚说的时候还有些磕磕绊绊,说的久了,大抵是陷入了回忆之中,面上的惊怒里含了些温和的宁静。
明镌将手上的马鞭一圈一圈缠绕在指尖,一面问起:“所以表兄的意思是,是青梅竹马朝夕相处,对我妹妹生了心思。”
他满目寒凉,与木远泽面上的眷恋情意截然不同:“那我妹妹可曾说过,与你有同样的心思?”
“……不曾。”
“阿锦甚好,表兄心动,也是情理之中。”明镌慢吞吞地说道。
木远泽听这话,好似察觉到了些许松快,脸上不由得扬起一抹笑意:“是,阿锦甚好……”
但明镌的后话即刻而至:“只是我妹妹从未回应过表兄,是也不是?表兄爱重是人之常情,只是在从未得到阿锦回应的前提下,又如何大张旗鼓的去缠着要求娶阿锦?女儿家名声何其重要,表兄只顾着自己心上快活,反倒叫我妹妹因你陷入何等屈辱的境地。”
“苏铭这等竖子草包,如何敢公然这样嘴上调戏殿下?皆因木世子行事不端,只顾着自己的念头是否能成真,丝毫不顾这些消息流传出去,如何毁殿下清誉。”
身后,传来另一声冷斥。
第66章
其人语调冷肃, 含着怒色,听得出来人之不悦。
只是木远泽先被明锦拒绝,再被明镌所斥, 心中所想被明家这二位兄妹全然否决, 层层叠叠下, 早已是满心焦躁, 哪里还容得了旁人来置喙自己?脾气一下便燃了起来。
更何况不必他细辨, 一耳朵便能听出来人正是那位他一直都看不顺眼的云少天师,心中怒火更是见风就涨。
他猛然提了缰绳, 调转了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远处行来的云郗,面上寒霜遍布, 冷声叱道:“我家家事,与你何干?还是说云少天师欺师背祖, 身为方外之人, 却时时刻刻顾念着红尘之事?”
不等云郗答之,他已分外讥诮辛辣地勾唇:“我真是白问此句, 少天师能出现在此地,不已经就是肯定的事儿?”
“表兄慎言。”明镌闻言,声调拔高了些许, 含着些警告之意,“少天师是我府上贵客, 乃是奉我父王之命相随, 表兄不必揣测, 更不必将少天师的身份说出去。”
云郗的身份确实不好随意说出口。他虽不曾特意交代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却也从不与人提起自己是谁,不愿之意可见一斑。
表兄为何非要逞这一时之快, 将他的身份点破?只怕被人听了去,惹出麻烦来。
木远泽有气无处发,正逢云郗撞他枪口上,他岂会听?只是冷笑道:“光明正大之人岂会如此躲躲藏藏,若是心中无鬼,怕什么旁人知道他是谁?更何况,何等好人会去管我们家的家事?”
云郗嗤笑了一声,毫无温度。
他懒怠和木远泽说起自己的身份之事,一双重瞳罩着森森冷意,就这般凝视着他:“看来木世子是全然不知,为何明小世子今日会同你说这些。”
云郗的指腹就搭在自己的法剑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勾唇冷淡一笑:“木世子应当感念明小世子思虑周全,寻了眼下的僻静处,若是在人群之中说出这些话来,镇南王府与木府的当真是颜面无存。”
明镌不曾说话,但他紧绷的唇角已透出他的怒意。
他翻身下了马,随手将马儿放去一边吃草了,自己立在一侧的树下,神情莫辨。
马鞭紧紧地缠绕在他的指尖,将他的怒意如发白的肌骨似的勒紧,免得宣泄如洪。
只能说是万幸此处僻静,不见什么其他人,若是叫旁人听了这话,恐怕真有些卫道士要敲锣打鼓地逼着妹妹嫁到木府去,那他与表兄,眼下有的面子情也不会有了。
“殿下的事,与我无关,与木世子就有关么?”
云郗走到了木远泽的马边。
木远泽座下乃是滇地名驹,性情傲烈,极通人性。它能察觉到主人难以抑制的怒气,对云郗的接近十分抗拒,恨不得张嘴就咬。
而云郗那双执经卷、写符箓的手,只是这样轻轻在马头上一拍,那躁动的马儿竟顿时便安静下来,甚而载着木远泽往后退了两步。
动物不似人,对危机唯有恐惧撤退,它眼中情绪毫无遮掩,简单可辨。这匹跟着木世子多年,久经风雨的名驹,这会儿亦对面前的青年人生出忌惮畏惧之色。
“木世子口口声声我家之事,敢问木世子是认嗣到王府膝下,开了祠堂,记作本家;还是与王府联姻功成,已是外家?”
云郗甚少用这样的语调姿态说话,若是有昔日练影的剑下亡魂在此,恐怕能告诫木远泽,他已惹得面前之人动了真气。
“我与殿下乃是表亲,王妃娘娘与我阿父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木远泽下意识反驳,却被云郗直接打断:
“木世子也会说,自己与殿下乃是表亲。表亲与堂亲何等不同,是不是自家一家,三岁小儿都心知肚明,还需我来言明么?”
云郗忽而一步上前来,攥住了木远泽的缰绳。
马儿还要再退,却被云少天师一只手攥得动弹不得。
它挣不脱这股大力,又不敢随意将主人甩下马背,只好焦躁地发出嘶鸣声。
而云郗虽在马下,须得仰头看着马上的木远泽,身上气势也无半点减弱,甚至更显锐利逼人,一下子如浪扑到木远泽面前:“马儿无辜,木世子若是怜惜马儿,不如下得马来,免得如此高高在上,审视我等凡人。”
他平素里都像是裹在经卷之中的除魔令,平静又疏冷,似瑶池天上仙;
而这一刻木远泽虽在马上,却分明看清云少天师这双重瞳之中,翻涌而出的,近似实质的寒冷与杀意。
木远泽骑术精良,控马也素来是好手,自然也想过调转马头脱开云郗桎梏,毕竟人力怎能与马相抗衡?可他试了又试,才发现世上事常常力有不逮,即便他已经用力调转马头,却丝毫敌不过缰绳那一头,云郗手中的力量。
那条做工精良的缰绳在二人的角力之中被崩得死紧,仿佛下一刻便会崩断。
云郗不是经中令、雪藏花。
他是开刃的剑,出鞘便要饮人鲜血。
木远泽涌动的怒火仿佛遭了当头冷水,实力的绝对差距拉得他的理智先回了笼,意识到自己远在对方之下。
他的爱马正因二人的拉力焦躁不安,缰绳的崩紧也叫马儿痛苦不堪。
木远泽心中无论几番不甘,最终依旧还是下了马,满面黑沉地看着面前的云郗。
“不需云少天师指教。”木远泽冷笑不已。
云郗却问:“木世子可知道,为何今日明小世子如此深恨于你?是否想着,分明你二位乃是表亲,却何以落入到如此争锋相对之场面?”
木远泽自然不知道。
他若是知道,也不会对今日的情形如此地摸不着头绪。
但他不相信云郗会知道。
他与表弟表妹相识如此多年,他都摸不透的东西,这一个出了家的外人怎会知道?
于是木远泽满目的不耐与怒意,只道:“云少天师外来之人,无论什么表亲、自家,总归是我们两府的事情,和你有甚关联?无论云少天师如何置喙,都毫无意义或者说,云少天师,是以何身份在此胡言乱语?”
“以何身份?”云郗好似听得了什么笑话,经不住一笑,却霍然拔了剑,直指木远泽:“木世子自恃实力高强,不如与我云某人先行较量一场,也免得如此不服。”
他抛了一件物什出来,请明镌先替他拿着。
明镌接了,随意扫了一眼,却变了面色。
第67章
明镌有心想要问问其中关联, 但那头的木远泽已被云郗激怒,手顿时扣在腰间,怒极反笑:“好好好, 早便听闻云少天师武力高强, 昔年独自一人便敢仗剑出滇, 云游四方, 今日也叫我领教一番。”
他使的是一把缠腰软剑, 如此抽出来,身如游龙一般, 顿时往云郗那一侧冲将过去。
“……表兄当心!”明镌虽然对表兄近日的所作所为大有不满,但二人至少还是有些面子香火情。
他虽与云郗不是多年熟识,但也对他的实力大有了解, 以木远泽的实力,全然不可能是云郗对手。
但木远泽此时哪里听得了这些?
他如同发怒的狮子, 一心想要从面前之人身上咬下块肉来。
但他越是发怒, 云郗便越是游刃有余,二人交手, 真气内力撞了个来回,云郗就已知道对方斤两,木远泽不过一腔怒气。
他甚至将练影入了鞘, 只以左手握剑鞘,与木远泽战到一处。
归剑入鞘, 左手拿剑, 何等蔑视?
木远泽见状, 只觉得心跳的如同要从耳膜扑出来一般,目呲欲裂,招招狠辣。
但云郗的技艺并非用来比斗, 皆是他从生死上历练而来的,虽不似木远泽那般潇洒动人,却自带一股如雪似冰的凛然杀意。
他的身形如鬼魅,木远泽用尽全身力气,却不曾捕到他半片衣角。
木远泽越是出剑,就越是觉得自己的剑仿佛被缠绕进对方不可捉摸的身影当中,纵使他使出雷霆之势,却也好似被这步法身形四两拨千斤,直接卸去。
缠斗许久,二人甚至不曾正面交手或者说,不是不曾,而是云郗不愿。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明镌在旁边看着,已是一眼看出,云郗甚至连与木远泽正面交手的意图都无。
他只用步伐闪避,偶尔用剑鞘迎面挡击,却已步步下来,使得木远泽越发烦躁。
明镌早年也常四处游历,虽不曾在路上与这位云少天师有何等相逢之机,但其人之武力与事迹总是四处流传,他也听闻过一二。
传闻这位少天师武艺几乎样样精通,尤其是一手身法剑术,更是出神入化,旁人力所难及。其人十三四岁时便广游山川,以手中剑斩杀无数草寇英豪。
这样的话听起来不过只是在耳边一过,并不知究竟是何等情状,但如今看眼前,他甚至不需出剑在手,表兄就已节节败退至此表兄亦是每年大猎的魁首竞争者,虽不敢说何等孔武有力,但至少年年榜上有名,可在云郗面前,也不过如此。
表兄,必败。
木远泽心中也有所感。他总是相抗,一味进攻,却丝毫不曾捉到对面哪里破绽,如今也渐渐反应过来,对方只需躲避,却已耗尽了他几乎大半的气力。
他掌心不知何时已出了极多的汗,手中的软剑都有些握不住了,频繁地出剑砍杀,力道却落不到实处,皆被徐徐卸去,疲惫感较之以往更甚。
连额头的汗都滚落下来,滴在木远泽的眼眶之中,引起一股刺痛,叫他都有些看不清对面究竟是谁了。
二人交手不过半刻钟,木远泽浑身上下便被冷汗浸湿,已有些气喘吁吁,力有不逮之兆。
他明知自己的实力恐怕不在对方之上,却还是忍不住讥笑道:“云少天师和我这样缠斗,知道的说少天师身法高超,不知道的还以为少天师技不如人,不敢与我正面对抗。”
“是么。”云郗轻笑了一声。
就在这笑声刚刚落下之时,他身形忽然动了。
云郗今日所着的氅衣都被他浑身罡风所吹动,衣袍下的力量一张一合,顷刻之间如排山倒海,一下子扑到木远泽跟前。
这速度如霹似雳,即便是全盛时期的木远泽恐怕也反应不过来,更何况是此刻气喘吁吁的他?
他即便有所察觉,眼下也只能看着这股力道瞬间就到了他的面前,掌风豁然而至。而那柄名剑练影骤然出鞘,雪光一闪。
胸腹之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木远泽九尺昂藏身材,此刻却如同轻飘飘的一片柳叶。
那一阵疼痛,裹挟着猛烈如破竹一般的真气内力喷薄而出,打的他几乎是倒飞出去,径直撞在了身后的树上。
而雪光立刻到之。
木远泽顾不得浑身疼痛,眼下也只极为狼狈地往旁边一侧头。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那雪光就像离弦箭一般,擦过他的脸庞,狠狠地钉入他身后的树中。
连树身吃了这一力,都摇晃不已。
木远泽何曾遇到过这般对手?
他倒飞出去,撞在树上,只觉得整个后心疼痛的不能自已,如今勉力想着支撑着站起身来,那人却已经走到自己面前。
他只是伸了手,握住了那柄几乎全部剑身都狠狠插入了树干中的练影。
如此一来,云郗正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上的他:“木世子,可还当真认为是某不敢正面对抗吗?”
面如冠玉,色若春晓。
任谁看了,恐怕也想不到方才不过一击就能将他整个人打飞出去的人,竟然是面前这样一个看上去甚至有几分病弱的青年。
木远泽早在那一掌出现时,便已知晓,二人实力差距如有天堑。在如此显而易见的实力差距面前,木远泽无话可说,只觉得羞恼与挫败感齐齐涌上心头。
他虽不算自负之人,但也自矜自己总有几分本事,向来在滇地也是常常为人称道的青年才俊,谁能想到自己被一出了家的道士击至这个地步?
云郗将剑从树身之中拔了出来,如同浮花照雪一般,又收剑入鞘去了。
他道:“木世子既然这般喜欢言说自己身为滇地与汉人的区分,那某今日遂以滇地的规矩,以实力说话,不知世子可心服口服?”
木远泽身侧的手都紧紧握成了拳,但他到底不是如此短视之人,心中念头过了几千转,恼怒与恨交织在一起,却也在几息之间平静下来,看着面前的人,咬牙切齿地点头说道:“……是我技不如人,狂妄自大,叫教云少天师见笑了。只是不知云少天师这样大张旗鼓的同我争斗,是要教我什么呢?”
这样说着,木远泽只觉得说话牵动面皮,面颊上有些火辣辣的疼。不必看也知道,必是方才那剑擦过他的面颊时,剑气所伤。
云郗只答:
“木世子行事,不然将自家口径统一;不然便要收敛自己的心思,不要将这样的事情流到外头去,让人觉得你木府能对着我们殿下挑挑拣拣。
木世子有求娶之意,为何不先将自家口径说齐?若是木府依照礼节恭恭敬敬上门求娶提亲,便是不成,于双方而言亦是佳话,也不给人徒增烦恼。
末世子之行事到如今,叫人都知晓你木世子在外头钻营不已,府中木夫人却对此事毫不赞同,分明已知你在忙活求娶,却以主母之身数次上山求娶圣女,反倒叫旁人觉得我们殿下在你们木府眼中不过是个可以选拣的玩意儿。
正因如此,方才才有人敢在嘴上对殿下如此不敬,行调戏之语连你血脉相连的表兄都如此罔顾她的名誉,难不成还指望那些毫无关联的陌生人能有如何敬意?这才是明小世子生气之由。”
云郗说话向来浅淡,从未有今日这般疾言厉色,训斥于人的时候。
木远泽初始有些抗拒,只是云郗的话说得确有几分道理,听了几个字后,渐渐的便争先恐后的涌入他的耳中,待明白他在说什么之后,脸上的血色尽无。
云郗所言非虚,这些确实是他不曾考虑到的,确实很有道理。
难怪阿锦今日见了自己,面上并无半分喜色……换了自己,恐怕也不会对闹成这样的人有什么好感。
木远泽有些怔忪,身上冷汗滚落,被凉风一吹,如坠冰窟。
明镌闻言,微垂的眼眉舒展了些,他确实是因这些事由生气若是旁人,只当他是狗叫便罢了;
可闹成这样的偏偏是自己的表兄,他还浑然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反而还在反复的前后奔走。自己明里暗里提示了他数次,他却一点也不曾往心上记。
再是表兄,那也比不上自己嫡亲的妹妹,明镌自然做得出取舍。
“木世子,你既会说你恋慕青梅竹马、陪伴之情,说自己是为了尽母亲曾言的兄长之责,对殿下多有照拂。
但木世子可曾想过,殿下与木世子往来,同样是为二家友好。殿下早慧,虽是妹妹,却也包容着木世子的诸多作为,正如前后这些事情一出外头,早有人窃窃私语,殿下仍旧顾念手足亲情,不曾斥责半句。
这些难不成是天经地义,妹妹就该做的?殿下生来并不欠你木家的,便是寻医问药,为明小世子诊断腿疾,这原也是二府之间的事,不必叫她一个小姑娘来承担,更何况如今明小世子腿疾稳定,不日便可痊愈,更不必再用这些陈年往事来论恩情。”
“殿下并非小心肠之人,不会与木世子计较此事的得失,只是木世子也应当晓得,没有人天生便要为了旁人的过错一退再退。”
“当真……这样严重吗。”
木远泽有些喃喃自语。
他心中悔恨挫败交织,间或也有些茫然若是叫从前的他来看,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只是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又有何错处?
而这位面上无情无义的云少天师,仿佛已然窥见他心中在想什么。
他眉心微微皱了,道:“木世子口口声声说心仪,却不知心仪并非得到,并非占有,而是爱其所爱,敬其所敬。”
这话,恐怕木远泽一时半会儿是听不明白了。
不过自己今日败于人手下,如此惨败,已算得上是当头一棒,这些话他眼下听不懂,回去好好想想,未必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觉得此刻后心的疼痛稍稍好了一些,撑着一侧从原地站起来,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有意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已瞧见那少天师重新赋剑于腰,回小坡去了。
其人方才与他酣战一场,衣袍却丝毫未乱,不见半分狼狈,如流云照水,又融入了山间去了。
明镌见他被打成这般凄惨模样,心中的怒火也散了散,上前去扶了他一把,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化为一声叹息:“表兄,我与你相识多年,若是旁人如此冒犯阿锦,我必不可能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我二人好歹有些兄弟情谊,这话我思前想后,还是想与你说。”
木远泽还有些失魂落魄,愣愣地说:“什么话?”
“我妹妹同我家所有人一样,爱憎分明,她若喜爱,面上可见端倪,眼底可见蛛丝马迹。阿锦对表兄毫无半分男女之情,表兄也试过了,追逐未果,何不放手?
再者,表兄多年来性情总有些天真烂漫,做事不曾想过后果,我们倒都知道表兄并无坏心,但正如今次求娶之事一般,旁人得了这些消息,受委屈的反而是我妹妹。
从性情上,我父王母后便舍不得让阿妹交给表兄,你二人性格并非良配,表兄应该明白的。
如今舅母也显而易见的表示了不喜,表兄当真要让自己尚未过门的夫人,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便被自己的婆母痛恨上吗?”
他终究还是如同往日的兄弟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见他好似还沉在自己与云郗的话中,也不强求他立刻就能明白,只牵了自己的马,转身回草场去了。
木远泽立在原地,还有些愣愣的。
待到其他人都走后,他那匹自小就跟着他的马儿便立即凑到他的身边来,亲昵的拱了拱他。
若是往常,他必定拍拍它的头,以示喜爱,可眼下它实在没有这份心思。
倒不想马儿见他心情不畅,遂窜入林中,不知做什么去了。半晌之后回来,口中叼了一叠鲜草,放在他的面前,如献宝一般。
这是马儿爱吃之物,它倒是殷殷切切地希望能用自己喜欢的东西,换得他的欢心。
可是人是不吃马草的。
在这一刻,木远泽似乎已有所了悟。
己所欲者,非爱人之欲也。
*
云郗回去的时候,正瞧见素色的衣袍一闪。
那位小殿下找了个僻静处,瞧着是在休养生息呢。
可他分明知道,其实刚才身后跟了个小尾巴,将他的话都听了去。
他走到明锦身侧,见她鬓边一朵珠花有些摇摇欲坠,便自然无比地俯身下去,替她将珠花簪好。
青年气息扑到她的鼻尖,与平素里的冷香不似,带了些炽热之意。
明锦有些想躲,又想到自己方才听到的,禁不住分了神,由着他动作,一面喃喃问起:“少天师,方才是在为我出气么?”
第68章
这本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但云郗垂眸很是认真地想了又想, 才道:“若要说来,其实不是替殿下出气,是我自己为殿下打抱不平。”
明锦眨眨眼睛, 大抵有些没有反应过来:“有何分别?”
云郗顺口答道:“我是为了我的气恼而动手, 而非为了殿下, 若是冠上‘为了殿下’的名义, 不过是为了挟恩图报罢了。日后若有人这样诳骗殿下, 殿下可不要信才好。”
这话说得很新鲜,又弯弯绕绕的, 明锦半晌不曾反应过来。
待想明白了,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对面那仙人似的青年人一弯眉眼, 话中好似有点若有若无的幽怨:“自然,这些道理也只是对外人而言, 若是自家人, 譬如王爷与世子,说些‘替你出气’, 才是理直气壮。我如今是没有什么身份,怎敢随随便便替殿下出气,只好替自己出气了。”
明锦知道他的心思, 也知道他想要些什么。
他巧舌如簧,明锦说不过他。
她的心绪有些乱, 到底不曾想好什么, 垂下眼去不和他对视, 心中又有些不服气地想,任是他说的这样天花乱坠,其实叫别人一看, 不还是在“替她出气”么。
某位少天师哪里是在说什么道理,他不过是想引出后来这些光明正大的话罢了。
他方才和自己说了那些话,将心中藏着的什么念头都掏出来给她看了,见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逼她一定要说,遂先下了小坡去寻兄长,留她好好想一想。
可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反而不由自主地跟着下去,看完了云郗与木远泽的那一场交锋。如今又重新和他在此,方才那些泪涟涟与依赖又说不清道不明地浮现上来,明锦还是悄悄红了耳尖。
云郗看着明锦,又问:“殿下可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知道。”明锦不想回他。她自觉自己脸上虽有些热,语调却正经,只道:“这儿也没甚吃食,怎生好大一股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