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得格外漫长,明锦坐着,分外难熬。她在新房之中忍不住踱步来回,生出些焦灼的期待与恐惧来。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内室的静谧。
明锦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抬眼望去。
云郗换下了一身繁复的婚服,只着一件正红色的软绸中衣,外罩同色系的宽袍,衣带松松系着,露出一点线条优美的锁骨。
明锦看着他,总觉得羞怯万分那些嬷嬷们讲,夫妻之事是为绵延子嗣,是天经地义。可瞧见这样高岭雪一般的人裹上正红色,要融在她的面前,与她做那些画册上的妖精打架事儿,她便满心的慌乱。
她默默在心中想,她与他在一起,不是绵延子嗣,是因为她心悦他,喜欢他,愿意同他在一块儿。
云郗察觉到她的目光缓缓地停留在自己身上,亦能察觉到她从容外表下的些许紧张,因而有意开口:“殿下可是觉得这颜色不妥?”
话语间,他已经走到了明锦的身前。
不等明锦回答他那个问题,他已将合衾酒端到了指尖,捧到明锦的面前。
身边的锦被微微下陷,云郗坐到明锦身侧,与她视线相对:“可惜殿下若是觉得不妥,也不成了。”
他凑上去在明锦的眼上微微烙下一个吻,眼底竟有几分戏谑:“殿下与我,是在三清面前过了誓言的夫妻。殿下亲自将我从白龙观迎回,许给我的是殿下正夫的位……这样的正红色,有且只有我一人能穿了。”
明锦没想到他这样清凌凌的人也会同她说这些促狭话,怔怔地看着他,却见他将他那一盏满的合衾酒分了一半给她的空杯,重新递到她的掌中:“殿下,请。”
如凡间最寻常的新婚夜,二人坐在一起,肩并肩着,一同将合衾酒饮下。
金盏随后被放在一边。
云郗微微垂眸,一手轻轻托住明锦的后颈,不让她后退,另一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入自己怀中,再次吻上她的唇。
云郗此人,看着如雪如玉一般寒凉,可他的唇舌火热,温柔而又坚定地引着她无处可逃的软舌,吮吸、纠缠,几乎将她口中的呼吸吃尽。
明锦浑身发软,只能依靠着他揽在腰间和托住后颈的手臂支撑,才不至于滑落。
他的气息完全将她笼罩,气息混合着酒香,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滚烫灼热。
明锦下意识地想要推拒,手抵在他的胸膛,却感受到他衣衫下坚实温热的肌理,以及与她一样,渐渐急促的心跳。
在她喘不过来气,轻轻推着他的时候,云郗才放开明锦的唇。二人的额头抵着一处,呼吸交融。
“殿下……”他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终于是我的了。”
明锦脸颊绯红,眼含水光,唇瓣被他吻得更加红肿湿润,微微张着喘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薄薄的衣料,彼此的热皆慢慢透过来。
云滇的合衾酒,自然没有中原那样规矩,可不仅仅只是一盏寻常的酒水。
她生出些陌生的渴望,目光如丝一般缠着他。
看眼前人是心上人,于是那般渴望便如蛛丝一般将她与他皆裹在一处。
云郗尚且只是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发丝,她却已经手往下去,想要解他的衣襟系带。
“殿下可知这究竟是何意?”
明锦向来爱他知礼温存的模样,眼下却不知为何看不顺眼。掌心就压在他的胸口,分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亦是越来越沉,他却仍旧是那样温润:“殿下,当真?”
明锦终究是受不了他这般问了。她一只手攥紧他的衣襟,凑上去学着他方才吻自己的样子,不许他再说出些什么煞风景的话,一面推着他往榻上倒,在唇齿的交错间嗔他:“你再说,今夜便出去睡。”
云郗被她压在身|下,瞧见她的发丝散落下来,与自己的缠在一处。她的眼亮得惊人,眼底只有他的双瞳。
“殿下……”他低声唤她,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散落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与他眼中汹涌的暗潮形成鲜明对比。“阿锦……”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抖,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应了一声:“……快点。”
这一声,如同解除了最后的禁锢。
云郗分明是被她压着,却顷刻间反客为主。
大红的鸳鸯锦被翻起红浪,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带来的些许瑟缩凉意又很快被交叠覆盖的肌骨蒸散。
“别怕……”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阿锦,别怕。”
他唤了她的闺名,不再是从前的“殿下”。这一声“阿锦”,像是带着某种魔力,奇异地安抚了她心中最后的不安。
红烛帐暖,衣衫尽褪。
做足了前头该做的事,楔进的时候便不曾带来半点不适。
明锦的呜咽和细吟被他吞入口中,破碎不成调。
汗水交织,喘息相融。
烛影摇红,龙凤红烛长照一夜,粘稠滴落烛泪如同有情人欢喜到极致时泣出的斑斑湿痕。
长夜,方酣。
第96章
翌日, 大雪。
云滇鲜少落雪,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白茫茫地将天地间都笼罩起来, 瞧着分外干净。
明锦怕冷, 还不曾醒来便察觉到外头的冰凉, 下意识地温暖处拱了拱, 撞入一片胸膛之中, 才渐渐醒过来。
云郗瞧见她动,知道她醒了, 便将她拢入怀中。
“殿下何不再睡一会儿?”云郗将二人身上的锦被拢得紧了一些。
明锦尚有些迷糊,含含混混地在他怀中说:“什么时辰了?”
“还早,不过辰时初刻。外头落雪了。”云郗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微沙, 在她头顶响起,手臂将她又圈紧了些, 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
落雪了?滇南城中的雪, 实在稀罕得很。往年都是山上或是周边的村镇落雪,城中轻易是不下雪的。
明锦的睡意消散了些, 从他怀里微微挣开,眯着眼睛去瞧窗棂。
虽隔着厚厚的帘幔,也能感觉到外头一片明亮的白。她有些好奇外面下雪的模样, 又贪恋被窝里的暖意和身边人的气息,两项权衡下还是缩了回去。鼻尖蹭到他微敞的衣襟, 闻到清冽又混着些许暖融的, 独属于他的气息, 明锦的脸不由得悄悄红了。
“殿下可是有些怕冷?”云郗低笑,将温热的手掌探入被中,拢过她方才起身露出而被外头的空气浸得有些微凉的肩头, 将热意悄悄渡过去。
他指腹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摩挲在细嫩的肌肤上,带起一阵酥麻。
明锦轻颤一下,蜷缩起来,却没躲开。
和云郗这样依偎在一起,叫她很欢喜。暖融融的新婚夜,身边人是心上人,她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是有些冷,不想起来。”她含糊应着,索性将有些冰凉的身子与手往他暖热的怀中贴了贴,换来他一声无奈的轻叹和更紧的拥抱。
两人又依偎着躺了约莫一刻钟,听着外间细微的扫雪声和侍女们压低的脚步,知道不能再赖床了。
今日要去正院敬茶,明锦与云郗都很敬重父母,可不想在这样的时候迟到。
当然,即便心里知道这些,但只要是个暖和和的人,从被窝之中出来时候到底是有些怵的。
云郗将明锦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捞出来。
知道她怕冷,云郗就先给她罩了件狐裘在外头,又叫她继续坐在床榻上,自己低头俯身伺候她穿衣。他动作细致,系衣带,理襟口,甚至蹲下身帮她穿好绣鞋,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明锦懒洋洋地由着他伺候,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追着他,心中难免有些不真实自己当真与这个重生第一日就隔窗见到的,不似人的云中仙,成了亲眷。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心悦他,实在是很欢喜,欢喜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即便只是这样看着他,心尖都软成一汪水。于是等他起身时,飞快地踮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云郗动作一顿,抬眼望她。
明锦亲他,乃是情难自已,这会儿回过神来,便红着脸转身去梳妆台前坐好了,假装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
她悄悄透过铜镜看向身后,便在镜中瞧见他缓步走来的身影。
云郗亦已经自己换好了衣裳,走到她的身后,自她手中接过玉梳,替她梳理那一头如云青丝。
镜中倒映着新人一双身影,缱绻至极。
待梳理完毕后,二人并肩出了房门。
外头雪已停了,天地间一片素白。院落里的红梅在雪中开得正艳,点点殷红点缀在皑皑白雪间,煞是好看。廊下已清扫出一条小径,侍从在前头引路,一路往王爷王妃所居的正院而去。
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仆役,见二人过来,皆恭敬行礼,口称“郡主、姑爷”。云郗神色如常地颔首回应,明锦却注意到,那些仆役看云郗的眼神里,除了恭敬,还带着几分发自内心的钦佩。
她心中暗忖,云郗虽是以“入赘”之名嫁入王府,但他在云滇的声望本就极高,如今成了镇南王府的姑爷,恐怕在众人眼中,反倒是王府多了一座靠山。
正思索间,已到了正院。守在院门外的嬷嬷见二人来了,忙笑着迎上来:“郡主、姑爷来了,王爷王妃和世子爷都在里头等着呢。”
明锦与云郗对视一眼,携手步入院中。
正院的地龙烧得暖融融的,镇南王与王妃端坐上首,皆穿着正式的礼服,神色一如既往,威严中带着些许温和慈爱。世子明镌也在侧座,笑盈盈地看着自家妹妹。
明锦与云郗并肩而入,行了跪拜大礼,奉上新茶。
“父王请用茶。”
“母妃请用茶。”
镇南王接过茶盏,深深看了云郗一眼,饮了一口,沉声道:“既入了镇南王府,从今日起便是一家人了。望你日后与阿锦相携相守,互敬互爱。”话是对云郗说的,目光却在女儿脸上停留一瞬,隐含嘱托。
王妃接过明锦奉上的茶,看她的发都梳了起来,已是大人模样了,眼圈不由得微红,拍了拍女儿的手,对云郗温言道:“阿锦自幼被我们娇惯了些,你多担待。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云郗神色郑重,再次行礼:“岳父岳母大人放心,小婿定当竭尽全力,护殿下周全,不负所托。”
礼毕,本该告退,王爷却开口道:“坐吧。镌儿也留下。”气氛稍稍肃穆了些。
侍女屏退,只余一家四口。倒也不对,毕竟如今是五口了临真郡主喜得佳婿,云郗正安静地坐在明锦身侧,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镇南王放下茶盏,目光在云郗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既已成婚,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云少天师,你既入我镇南王府,有些话,本王需得与你说清楚。”
“父亲请讲。”云郗端坐,神色平静。“王爷如今已是我父,便不必再唤那些虚无头衔,喊小婿名姓就是。”
镇南王点了点头,眼底渐渐漫出满意欣慰之色。
“镇南王府在滇南经营多年,枝繁叶茂。”镇南王的声音在厅中回响,带着些沉甸甸的分量,“王府的家训只有一条:既为家人,当同心同德。无论外头风浪多大,关起门来,一家人必须一条心。”
云郗颔首:“云郗明白。”
王妃接过话头,语气柔和些,却同样郑重:“阿锦亦是如此。你是我与你父王唯一的女儿,从小被宠着长大,性子娇些无妨,但如今成了夫妻,便不可市场耍些小孩儿脾气,往后无论遇到什么事,你们夫妻二人需得商量着来,切不可互相隐瞒。”
“是。”云郗应得认真,“云郗既与殿下结为夫妻,此生必当护她周全,与她同心。”
“是,女儿省的。”明锦也乖乖点头。
两人坐在一处,亲密无间。
镇南王看着二人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最终化为一声轻叹:“有些事,原本不该在你们新婚第二日便提。但时局如此,不得不早做打算。今日留你们下来,是要说几件要紧事。”
“父亲请说。”三个小辈皆恭敬地望着他。
“你们既已成家,便是大人了。有些事,家里不再瞒着你们。心里要有数,不求你们立刻能分担什么,但绝不能糊里糊涂,甚至……拖了后腿。”
明锦心下一凛,手指微微收紧。云郗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轻轻地抚慰着她,叫她安心。
镇南王便先将明雪岚及其生母李夫人的事说了:“内宅不宁,祸起萧墙。猎场之事已查实,确是明雪岚与人里应外合。然则以她们母女之能,并不足以将手伸出内院,绝无能力布置如此周密的局。”他目光锐利,“李夫人是当年太后懿旨所赐,此事之中,必定有其他助力。”
点到为止,却已足够让人脊背生寒。太后不问政事多年,深居宫中,若真与此有关,其后所藏含义便极为可怖。
谈起正事,镇南王的语气便公事公办的多,将第一桩事说了,又极快地提起另一桩事:“至于镌儿身上的毒,年代久远,下毒手法隐秘,每次用量极微,若非阿锦在观中察觉不对,恐怕至今都无人察觉。李氏母女均已审过,此事并非李氏母女所为。”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与寒意,“下毒之人,潜藏更深,其心可诛。”
李氏母女勾结伤人,明镌中毒,这两桩事已是天大的难事。话音落下,堂中一时寂静,只有炭盆中银炭噼啪作响。
明锦在心中思忖,只想着,这些事情桩桩件件如此骇人,背后都应当有助力才对,只是不知这些事是否是同一方势力所为?
果然,接下来立即就听到父亲意有所指的话:“朝堂之中,陛下与保皇党,对藩镇,尤其是我镇南王府,不满已久。”镇南王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却字字斟酌,“大猎时天使南巡,姿态强硬,便是明证。云滇之地,百姓只知王府,不知朝廷,这在陛下眼中,便是最大的罪过。削藩之心,恐已非一日。”
木王妃在侧,又吐露出一桩陈年旧事来:“按照中原律令,藩王若是膝下无子承袭爵位,便往下削藩一级。却不想这快马加鞭的圣旨还未到滇南城,我便提前发作,将你兄长生下,这圣旨才不了了之。
你父亲与我在彼时便已察觉到中原虎视眈眈,于是这般商量着,以全数军功以及二成滇南王的俸禄军仪,换为我的诰命以及阿锦与镌儿的敕封,以抚皇心。然而这些年过去,陛下恐怕犹觉不足,依旧有削藩之心。”
明锦心中顿时一阵凉意划过,将诸事串联起来,忽而得知一件真相天使南巡,是带着为陛下选妃的旨意而来的,京城到滇南城十分路远,滇中信息也自然有父亲管控着,传不到京城那样远的地方。
是以,天使南下前,定是不知阿兄的腿疾已经开始痊愈了的。
若是按照前世,阿兄渐渐病入膏肓,死已成定局。然后天使南巡,将她召入宫禁之中,父母膝下便再无亲生孩儿。
阿兄一死,陛下便可名义正顺以“无成年男儿可承袭爵位”为由继续削藩之计,或可继续故技重施,将金阿姨的儿子也用同样的手段害死,滇南王府之中便再无抗拒削藩之策。
而自己远在宫禁为妃,鞭长莫及,或许还成了陛下拿捏父母的掣肘。
到时候一朝事动,滇南王府衰颓如山倒,她也只能无能为力。
如今想来,字字心惊。又想起前世自己在祁王妃做世子妃,便渐渐惊觉,前世与她所猜测的这些,并无什么两样。
这是一开始就有人给滇南王府铺就的死路,两世都一样。她随天使北上入宫为妃,与嫁入祁王府给谢长珏为世子妃,并无什么分别。
她与她的家人,皆是陛下要滇南王府就此倾覆的棋子罢了。
明锦想得心惊,掌心沁出冷汗,有些出神。
渐渐察觉到掌心有些柔软触感,这才回过神来,发觉是云郗取了帕子,正在将她掌心的冷汗擦去。
他温和地望着她,通过交叠的双手给予她力量与温暖。
镇南王察觉到明锦惊惧,语气和缓了些,目光扫过一双儿女和女婿:“我镇南王府立足西南,靠的不是野心,是保境安民之心,是祖祖辈辈攒下的民心与责任。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告诉你们这些,不是要你们立刻做什么,我与你们母亲尚在,你们不过小辈,也不必逼着自己承担太多。只是要你们明白,脚下的路看似锦绣,实则暗藏荆棘。一家人,当同心同德,眼睛亮些,心思细些。纵使无力改变时局,至少……不能成为家里的拖累。”
他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却是实打实的肺腑之言。
明镌率先起身,深深一揖:“儿子明白。”
云郗也站起身,执礼道:“云郗既入王府,自当与王府共进退。”
“好了。”王妃打起精神,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今日是阿锦新婚第二日,本不该说这些沉重的话。你们小夫妻俩且去玩吧,外头雪景正好,府里的梅园该开了。”
这便是要他们退下了。
明锦与云郗行礼告退,明镌也随他们一同出来。三人走在廊下,一时无言。
雪已停了,天空仍是灰蒙蒙的,庭院中银装素裹,几株红梅从雪中探出头来,艳得灼眼。
行至岔路口,明镌停下脚步,看向明锦,欲言又止。
“哥哥有话要说?”明锦轻声问。
明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云郗,最终只是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什么。只是想起你小时候,一下雪就非要堆雪人,冻得手通红也不肯回屋。”
明锦眼眶一热,强笑道:“哥哥还说呢,每次都是你帮我堆。”
“是啊。”明镌眼中泛起温柔神色,“往后……让你夫君帮你堆吧。”
他到底还是有些寂寥的。
这府中的亲眷,他是从小看着唯一的妹妹长大的。她从一团小小弱弱的襁褓婴孩变成渐渐满地乱跑的小丫头,又成了长大的姑娘,最终飞出了他的掌心,成了旁人的妻。
他总有些失落。
然而却由不得他失落,明镌的伤春悲秋尚未完结,脖子上忽然一冷。
他立即回神,便发觉云郗团了个雪球,塞进了他的衣领。
这云少天师如此一本正经的谪仙模样,竟做这小孩儿才做的事!
明镌一时惊愕失语,半晌不曾动弹,却不想明锦立即有样学样,团了好几个雪球,巴巴地往他衣领里塞。
“好哇,你们夫妻两个合起伙来折腾我!”明镌抖落身上雪团,要追明锦塞雪球,明锦笑着跑了。
做哥哥的不想折腾妹妹,于是干脆回过头来,团了个极大的雪球,猛得砸向云郗。
三个人就这样在院子里跑了起来。
镇南王夫妇走到外头来,看着儿女们在雪中打闹,有些怅然,又有些欢喜。
镇南王将木王妃拥入怀中,虽是无言,却将暖意透过去。
彼此夫妻多年,有些话也不必明说。
孩儿们都还健健康康地活在面前,彼此也还活着,无论镇南王府面前是鲜花锦簇烈火烹油,还是风雨欲来强敌在侧,一家人永远这样在一起,便已经足够了。
更何况,镇南王府面对此境况,可从来不是没有准备。
镇南王,从来不会叫自己落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局。
第97章
打闹之后, 三人微有了些倦怠,便提议去府中的梅园走走坐坐。
梅园在王府东南角,如今雪覆枝头, 红梅点在素白的晶莹之中, 正是一处绝景。
园中有座小亭, 早已有下人打扫干净, 铺了软垫, 生了炭盆。一行三人在亭中坐下,侍女奉上热茶点心后便远远退开, 留二人独处。
明锦捧着茶盏暖手,目光落在园中红梅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方才玩的热闹, 如今平静下来,父王所说的话便又在她心头浮现。
明雪岚背后的黑手, 哥哥身上多年的毒, 皇帝对王府的忌惮……每一桩都足够让人寝食难安。
而她,前世竟对此一无所知, 浑浑噩噩地过完了一生。
她竟从未察觉到这一切并非只是时也命也,而是有人要将她的一家都推入深渊。
“殿下在担心?”云郗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明锦转头看他,见他神色平静, 眼中却带着洞悉的了然,索性不隐瞒:“是。父王说的那些……我从未想过会如此严重, 我在此前……甚至不曾想过。”
云郗为她续上热茶, 缓声道:“王爷肯将这些事告知, 便是将殿下当作可依靠之人。这是好事。这些年殿下也已经尽了全力了,不必待自己太过苛责。”
明镌也安抚她:“阿锦不必自责,这些事情, 谁也无法未卜先知。皇帝远在京城,谁又能想到他削藩之心二十年如一日地未改?”
明镌的话让明锦心头微震,她抬眸看向兄长:“二十年如一日?”
“是。”明镌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阿锦年纪尚小,恐怕不知从陛下登基那年起,削藩的念头便没停过。只是云滇太远,南诏又时常生事,这才拖到今日。”
云郗的目光落在亭外红梅上,声音平静地接着明镌的话说道:“也正因如此,陛下才会对王府格外忌惮。一个能震慑滇南诸部、让边民安居的藩王,在百姓眼中是救世神,在君王眼中,却是功高震主。”
明锦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却仍觉冰凉。她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明镌:“哥哥,我记得之前我曾与你提过……宏财的事。”
宏财,前世里采薇的丈夫,一家子尽死了,明锦在查出柯婆子的事后,便怀疑是宏财在其中作梗。
明镌神色微敛,点了点头。
“当时诸事纷扰,后来我便没再细问。”明锦的声音很轻,“如今想来……是不是有结果了?”
亭内一时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明镌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你彼时说的没错。宏财确实有问题。”
明锦的心沉了下去。
“我命人暗查了月余,果然叫我查到不妥。”明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八岁入府,跟在我身边十余年。起初只是做些洒扫跑腿的杂事,十二岁岁那年才正式提为书童。下毒之事……应当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这样久……”明锦喃喃重复,“那岂不是……”
“经年日久,我竟丝毫没有察觉。”明镌苦笑,“他甚而连放入我茶饭之中药粉是什么都不知道,只当那是他求母亲寻来为我补身的补药,日积月累,毒性渗入肺腑,我却毫无察觉。后来腿脚渐坏,我也只当是患了重病,却从未想过是遭了身边之人下毒。若非是阿锦在天师观中察觉到不妥,将柯婆子、宏财揪了出来,恐怕我到死都不会知道。”
明锦的手微微颤抖:“那他……可招供了幕后主使?”
明镌摇头,眼中闪过痛惜之色:“他并不知,他生性憨厚,一心为我,因曾受过我的恩惠,便一心想着回报于我,回家看望他老娘的时候,听村中人提了一句,有些药粉吃了能补身,他便买来予我吃,后来便定期这样买着,送药的人只说这是糖粉,竟也无人察觉。”
“村中人?”明锦抓到这些话语之中的不妥之处,不免蹙眉。
“抓柯婆子后不久,那整个村子的人便都没了。”云郗接口道,声音带着寒意,“说是遭了流寇,一夜之间被屠戮了个干净。等我们的人查到线索时,整个村子已变成了一片死村。”
一环扣一环,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明锦靠在椅背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那宏财现在如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
“关在地牢。”明镌淡淡道,“本想留着他引出背后之人,但如今看来,对方行事谨慎,恐怕不会再来联系了。”
明锦闭上眼,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前世的碎片,与今生得知的消息拼凑在一处。
采薇被迫嫁给宏财,不久后一家“染疫而亡”。宏财在哥哥身边下毒十余年。柯婆子被抓,村中人被灭口。明雪岚背后还有黑手,而李夫人是太后所赐……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所以这一切……”明锦睁开眼,眼中是彻骨的寒意,“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镇南王府来的。”
不是巧合,不是命数。
是一场精心策划了十余年,甚至更久的局。
云郗将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传来。明锦转过头,对上他沉静的眼眸。
“殿下。”他轻声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千百年来臣子们奉行的道理。”
明锦苦笑:“是啊。所以我们要么引颈就戮,要么……就只能做那不忠不义的逆臣。”
“也未必全然如此。”
云郗的声音很轻,却让明锦和明镌都看向了他。
亭外的雪又下大了些,细密的雪花落在红梅上,压得枝头微微颤动。云郗望着那一片素白,良久才缓缓开口:“其实……我有一桩事,一直未曾与殿下坦白。”
明镌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立刻站起身:“啊,我想起父王还找我有事,先走一步。”
他说得飞快,话音未落人已走到亭边,还回头朝明锦挤了挤眼:“你们慢慢聊。”
明锦看着兄长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转回头看向云郗,心中疑窦丛生,只觉得不对:“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云郗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难得地显出一丝忧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竟让明锦想起小时候在道观里见过的,那些犯了错被清虚真人训斥的小道士。
她倒不曾想过,竟也会在云郗的面上看到这样的神色。
“云郗?”明锦试探着唤他。
“殿下。”云郗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此刻竟漾开些许忐忑,“若我说……我并非殿下所想的那般纯粹,殿下会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会不会难过?”
明锦心头微动。
她认识的云郗,从来都是从容不迫的,哪怕面对生死危局也不曾这般小心翼翼。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他如此不安?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打量着他。从微蹙的眉头,到紧抿的唇线,再到那双写满紧张的眼这副模样,倒像是……
倒像是生怕被抛弃的小动物。
这个念头让明锦的心软了几分,但她面上仍平静着:“你先说是什么事。”
云郗眼睫微颤,像是下定了决心:“关于我的身份。”
身份?
明锦脑中飞快地转着。她早猜到云郗来历不凡一个能让清虚真人亲自教导、即便在观中也养得一身矜贵谪仙气的云少天师,怎么可能只是个普通修士?
她忽然想起猎场那日,张津瑜本不怀好意而来,如此气势汹汹,最后却被在猎场上拾得的一物仓皇吓退,连她也不查了。
那物件,究竟是何物?
明锦心中心思轮转。
“当初在大猎场上,”明锦缓缓开口,目光紧锁着云郗,“张津瑜那样仓皇失措带回去的东西……是什么?”
云郗明显一怔。
他半晌才道:“是一块玉佩。”
明锦便跟着他的话补充道:“是一件用来证明身份的玉佩。而那玉佩,是你有意留下,故意将张津瑜调走,使得我与父兄能够脱困的关键。我说的可对。”
亭内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簌簌声。
云郗看着她,眼中闪过惊讶、不安,最后化为一声轻叹:“殿下……何时猜到的?”
“早就有所怀疑,只是今日才想明白。”明锦的声音很平静,“张津瑜如此那般张狂暴戾的朝廷鹰犬,见到一块玉佩竟会那般忌惮他背后站着的,便是皇帝。能让皇帝忌惮的人,这天下可不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比皇帝更名正言顺的人,更少。”
“皇帝眼下忌惮恐惧又发疯了想要找到的,只有一人。”明锦道。
云郗的手指微微收紧。
“先帝在位时,立嫡长子为太子。”明锦的声音在雪中格外清晰,“多年前,太子监国,仁德广布,朝野称颂。然而三年前先帝驾崩,太子继位前夕,京城突发兵变。当时还是靖王的陛下‘奉天靖难’,率军攻入东宫……”
她没有再说下去,目光锁在云郗脸上,看清他微微抿着的唇角。
雪花无声地落在亭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但没有人去添炭。
云郗不曾想到,她会猜到。
仅仅凭借着这样一点蛛丝马迹,她便已然触到了真相一角。
良久,云郗才开口,声音干涩:“那夜……东宫起了大火。”
他的长睫垂下来,掩住眼底的一切情绪。
“母妃将我藏在寝殿的密室里,嘱咐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旁人的话,却绷得如今下一秒便要碎裂的锦,“可我……还是从缝隙里看到了。”
明锦的心揪紧了。
“父王被长**穿胸膛,母妃触柱而亡。从小照顾我的刘公公……他挨了三刀,血流了满地,却还是爬回密室前,用身体堵住了门。”
云郗闭上眼,喉结上下滚动:“后来叛军冲进来,以为密室无人,便去别处搜了。刘公公……他临死前,将我藏在他的尸身下,等人来接应。”
他说得平静,可每一个字都浸着血色。
明锦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手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她轻声道:“好了,不必说了。”
她的本意,并不是想勾起他那些痛苦的回忆。
然而云郗却道:“我不想再瞒着殿下了。”
“接应我的人,是父王早年间安插在靖王府的暗桩。”云郗睁开眼,眼中是一片空茫,“他们一路将我送到云滇,交给清虚真人。真人看了我的命盘,说我若强求权位,必遭天谴,早夭而亡。唯有出家避世,方能保命。”
他看向明锦,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所以我成了云郗。不再是谢昀郗,不再是皇太孙,只是一个……本该死在东宫大火里的亡魂。”
明锦的指尖收紧了。
她想起前世的一些传闻。都说当今陛下得位不正,弑兄夺位,连年幼的侄儿都不放过。当时她只当是闲话,从未深想。却不知那个“年幼的侄儿”,竟就在自己身边。
“所以这些年……”明锦轻声问,“你一直觉得,自己不该活着?”她的心,也跟着他微垂的眼睫一同颤动。
云郗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真人不许我强求权位,却并不知我绝无心此道,”他看向她,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若非殿下阻拦,我已经在那后山冰池之中逝去了。从前活着,是因真人强求。后来活着,是因……想看殿下平安。”
明锦怔住了。
有些昔年旧事,原来是这样的因果。
她从未问过他那天为什么要往冰池里走,却不想,他才是扑火求殒命的蝶。
明锦不想他再说了。
云郗说罢,眼便垂了下去,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是他最为可怖的秘密,迟迟不肯告知明锦,只因怕她知晓了自己的身份,怀疑他在她身边,只为镇南王府的权势而来。所以他在心中反复思量,最终只是得了轻轻的、甚是无依无靠的一句:“殿下,我可对三清发誓,我与殿下成婚,绝无利用之意,只因我心悦你。”
明锦似未作答。
她握着他的手,也一时间抽开去。
云郗的心如从万丈深渊坠落,几乎听不得外头的一点声响。然而一点暖意从自己的脸侧传来,明锦竟是捧起了他的下颌,静静地看着他,忽而一笑:“所以……是我留住你了吗?”
云郗的眼眶红了。
他点头,声音哽咽:“是。”
一个字,重如千钧。
明锦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她伸手抚上云郗的脸颊,指尖擦过他微湿的眼角。
“那很好。”她说,“我很高兴。”
云郗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我说,我很高兴。”明锦重复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的雪景不错,“高兴当年拉住了你,高兴你活下来了,高兴现在你在我身边。”
她没说她难过,没说她生气。
预想之中的所有难听之语她都不曾说,只是与他笑着说,她很高兴。
因他而高兴。
云郗的唇微微颤抖:“殿下不怪我……瞒着你?”
“为什么要怪?”明锦歪了歪头,“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温和的光:“我也有秘密没告诉你啊。”
云郗一愣。
明锦却不解释,只是笑着凑近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那是一个很轻柔的吻,带着茶香和梅花的清冽气息。
云郗便也不问了,他向来对旁的事情并无多少窥探之心。他知道,明锦的身上兴许有许多秘密,但他并不在意,也无谓于知晓这些秘密。只要她还在,在她的身边,便很好了。
“所以,我们扯平了。”她退开些许,眨眨眼,“不过……父王和母妃,还有哥哥,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云郗点了点头:“猎场那夜,我故意留下信物引张津瑜上钩,王爷便猜到了。后来……他找我深谈过。”
明锦并不意外。以父王的眼力,若看不出端倪才是怪事。
“那他们……”她试探着问,“是不是想推你上位?”
这一次,云郗沉默了更久。
雪越下越大,远处的红梅几乎要被白色淹没。炭盆里的火终于熄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在风中。
“王爷确实提过。”云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说,若陛下执意削藩,镇南王府早晚难逃一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另立新君。”
明锦的心跳加快了。
“以清君侧之名,揭发当年靖难之变的真相,拥立正统。”云郗看着她,眼中没有野心,只有她的身影,“如此一来,镇南王府便不是谋反,而是拨乱反正。”
“你拒绝了。”明锦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一直都这样相信他。
云郗点头,见她毫不犹豫地猜到自己已然拒绝,心中终于渐渐地有了些暖意:“世间权势……沾了太多血。父皇的,母妃的,还有东宫上下百余人口的。我只要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夜的火光。我对权势,毫无眷恋。”
他握住明锦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殿下,我这里……装不下江山。”
掌心下的心跳平稳而有力,明锦却察觉出其中深藏的痛楚。
“我只想与殿下在一块儿。”云郗的声音低了下去,“与殿下在一起,是我唯一所愿。”
明锦望着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在天师观后山的冰池畔,所见他时那种深入骨髓的茫然痛惜从何而来。
一个从小被教导要担起天下的人,却亲眼看着这个天下如何吞噬了自己的至亲;
而后半生,只要活着,望见这天下的任何一处,便要时时刻刻想起自己的一生。
太残忍了。
她倾身向前,轻轻抱住了他。
云郗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脸埋在她肩头。他的呼吸温热,带着轻微的颤抖。
“那就不要。”明锦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不想要那个位置,便不做。镇南王府的局,我们想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明锦松开他,坐直身子。她的眼中闪着光,那是云郗熟悉的,当她想到什么主意时会有的神采。
“陛下忌惮镇南王府,无非是因为王府在云滇威望太高,兵权太重,他自觉无法拿捏镇南王府。”明锦语速很快,“那如果我们……主动交出一部分呢?”
云郗蹙眉:“殿下的意思是……”
“陛下一直想削藩却不得,因而想通过天使选妃,将我先选入京中,好以此要挟父王。”明锦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画着,“陛下对镇南王府势在必得,不如……遂了他的心愿。”
她说这话时,神色平静,眼中却燃着一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这件事,我方才才想好,兴许不大完善,但也需得你配合才是,辛苦你些。”
云郗看着这样的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却像是拨开了重重迷雾,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真切暖意。他反握住明锦的手,指尖与她相扣。
“好。”他说,“殿下想怎么做,我便陪着殿下怎么做。”
明锦也笑了,将头靠在他肩上。
风雪不知何时已停,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云层,照进亭中,落在明锦含笑的眉眼上。
她坐在那里,鲜艳的衣裳如火,眼中却是一片澄明的冰雪。
这一刻,云郗忽然明白他的殿下,从来都不是需要他保护的娇弱花朵。
她是梅,是雪中绽放的,最坚韧的那一枝。
而他何其有幸,能与她并肩,共赴这场风雪。
二人就这样依偎着,看着亭外雪落梅枝,红白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不知过了多久,明锦忽然轻声问:“云郗,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遇见我,卷入这些是非。”明锦的声音闷闷的,“如果你一直待在天师观,或许还能做个逍遥自在的少天师。”
云郗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不后悔。”他说,“若没有遇见殿下,我早就沉在冰池底了。如今能活着,能与殿下在一起,能有一个家……已是世间极乐。我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明锦鼻子一酸,将他抱得更紧。
雪还在下,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覆盖成一片纯净的白。但梅枝上的红,却倔强地挺立着,在素白中绽出灼灼生机。
就像有些人,有些事,无论风雪多大,都压不垮,浇不灭。
亭内相拥的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手紧紧交握着,仿佛在无声地立下一个誓言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雪,都要并肩走下去。
直到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直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这世道,这一切,既这样喜欢将别人的幸福拿捏在棋盘方寸,那样随意地将旁人原本幸福快乐的一生搓揉成一张再也捡不起来的废纸,那不如眼下正式坐在棋局两端,好好下一场,瞧一瞧,究竟谁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