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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天仙(重生) 鹤倾 17034 字 2个月前

第91章

小小姑娘眼下有些青黑, 瞧着显然是不曾睡好,打了个哈欠,似在抱怨一般:“都怪这茶水太烫了, 叫人弄湿了被褥与衣裳。”

鸣翎心中有些奇怪, 她家小主子自小并无晨起用茶的习性, 怎么今儿反而用了, 还打翻在床榻与身上?

只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鸣翎懒得探寻, 如今天气还冷着,这一早上的明锦就要沐浴, 没得着了凉头疼脑热,赶忙跟前跟后的伺候去了。

倒是那头,摆在云少天师桌案上的册子尽职尽责了。

后来的后来, 那些册子全被小殿下拿了个铁箱子锁起来,绝不许他再看一眼, 省得这学力纵绝的云少天师又学些折腾人的古怪玩意来, 将她折腾的颠三倒四,夜夜难眠。

*

明雪岚的事儿料理得极快, 先头木王妃发了难,将她与李夫人皆锁了起来,镇南王府的刑堂一上, 她二人再硬的嘴也能撬开。

人进去不到三日,证词便誊抄一新, 送到木王妃的桌案上。

木王妃抚着那似乎犹带着些血腥气的素纸, 见下头人讨赏似的目光, 笑着赏了一把金瓜子儿:“晓得你们机灵,没将此事拖到殿下的婚仪后再办。今儿算你做的好,回头等王爷回来了, 一齐有赏。”

她没自个儿看,反而叫人将待嫁之中的明锦叫了过来,母女二人一同看着。

明锦前后为此事奔走良多,她之所以能这般猜到明雪岚身上,是因先头兄长腿脚中毒那一事上查的后续,牵出来了铁匠一家。

明锦叫人盯住了那铁匠相关所有的线,苦等数月,守株待兔,竟还真叫她发现了些蛛丝马迹。那铁匠有一房远房亲戚,曾在李家打过下手,拐着弯儿,竟和明雪岚的乳母有了关联。

明锦性情温吞,却并非心慈手软之辈,心中有了计较,从一开始便防备着明雪岚。如此这般,带着答案再回头去逆推查证,事情便比先前轻松百倍。

是以这纸上从李夫人与明雪岚二人口中撬出来的林林总总,其实与明锦心中所想的差不太多。

明雪岚长久的着了相,心中早已扭曲,早便与人有所勾结,给兄长下药的时候,明雪岚年龄尚小,不曾直接参与,却也经了她的手与便利。府中最大的叛徒不是旁人,正是明雪岚。

反倒是李夫人,浑然不知明雪岚心中的成算与背地里所动的这些手脚,虽是怨怼,却不曾实质上的对人有过伤害。

李夫人的证词简单的多,翻来覆去,无非是心中遗恨。

恨当年被李家称作嫡女嫁至云滇,致使自己与挚爱错过一生,满是幽怨;

恨后来多年,镇南王将其视若无物,毫无半点实宠,人在后宅,却如守活寡一般;

恨来恨去,李夫人面上越是柔顺平静,心中便越是苦闷难言,这才在背地里常常与明雪岚胡编乱造,以平心中愤懑。

无实际害人之心者,却因自己的胡编乱造,使人当真做了害人之举,如此看来,只叫人唏嘘。

木王妃早已将证词看完,在一侧用了盏茶水,这才看着明锦:“我儿觉得,这二人谁的罪过更大些?”

明锦将手中的证词放下,轻叹了口气:“若说罪过,她二人皆有,只是孰轻孰重,想来母妃心中已有成算。”

“那我儿觉得,应如何处置这二人?”木王妃面上倒不见波澜。她早年跟着镇南王南征北战,泰山崩于面前也可面不改色,府中内鬼之事,她也仅仅是因女儿受了牵连而恼火不已,至于旁的,并不会因这起子跳梁小丑生出何等多余的情绪,该如何料理就如何料理。

明锦听出母妃有问询之意,想必是因顾及到她心绪才问她,只摇了摇头道:“但凭母亲做主就是了,我与她的姐妹情分,早在她将我掳走的那一刻便已尽了。”

木王妃见她并不为明雪岚求情,无端想起来一桩旧事。

这些孩子们年纪尚小时,二人常在一处玩耍,有一回明雪岚因贪玩不听嬷嬷劝告,不小心将妆奁盒子打翻在地。

她胆子小,竟摔碎了一地的珠玉,顿时害怕起来,见四下无人,便悄悄跑了。

待到后头王妃院里传人来问的时候,她分明小小年纪,却已然敢稳下神色,下意识的将责任推到彼时去外间吃果子了的明锦身上去,说自己毫不知情。

聪明反被聪明误,小小年纪便知道推卸责任,木王妃最讨厌旁人说谎推诿。

更何况她素来是个带着答案去问问题之人,打碎了妆奁的房中看似无人,实则有暗卫,将明雪岚的一举一动看了个真切,早将事情禀告给了她。

明家家规甚严,若彼时按照家规,明雪岚犯了错误不承认,竟还推到同族姊妹的身上,是要吃十鞭的。

那时候明锦听闻此事,连忙来求她,甚至说就当是她打碎的也罢了,不必叫明雪岚这样小小的姑娘吃苦。

明锦儿那时候玉雪玲珑,可爱的很,娇俏一团的,拉着母亲不停地撒娇,叫木王妃的心也软了下来。

彼时木王妃打趣,说是你姊妹两个这样要好,是不是回头日后她再犯错要受罚,我的儿还是要这样护着她?

那时候小小的明锦还不明白这是母亲的打趣,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却给了一个叫人出乎意料的答案:“我与妹妹自小相伴,若是无意犯了错,我自然愿意替她求情。可若是有意犯错,害到我,害到母妃,害到哥哥和父王身上,再是深厚的情谊,我也不会原谅她了。”

那时候大家伙笑成一团,哪能想到时至今日,竟然一语成谶?

那时候木王妃只在心中想着,自己的女儿瞧着一团软,想不到竟是个刚直之人,便将事情抛到脑后去,如今却正巧与这件事情一同对上。

她点点头:“你小时候便是这样说的,果然不错。”

既然明锦也再没有半分想要保明雪岚之意,木王妃下手向来雷厉风行,早已将这二人的结局写好。不过想着女儿要办喜事,不可叫这二人的事情染了晦气,便暂且将两人拘下,牢牢看守着,不许叫她二人提前死了。

倒是明诗婧那个呆直的小姑娘,因为明锦是跟着她才被捉去了,羞愧不已,回来便大病了一场,等病好了些,便火急火燎的跑来看明锦,说是自己不知被人拿捏成了枪口,此后再也不会这样愚蠢了。

外头的人不知道如今明锦将要嫁予谁,明诗婧却已经知晓了,初时她还有些伤怀,在明锦屋中痛哭了一场,毕竟云郗龙章凤姿,她心生爱慕,少女怀春了许久,哪能想到自己的误会乃是旁人刻意引导的一场阴差阳错。

只是她如今到底是懂事了,哭过这一场之后,只觉得自己先前也是荒谬不已,真心实意的向长姐检讨了自己的蠢笨,发誓自己再不会这样轻易被人骗了。

只是说罢了,她又羞答答地问起明锦,能不能请长姐拜托王妃为她留意城中还有没有其他的青年才俊。

她倒是豁达,前头还为着自己不能嫁给云少天师而伤心呢,过了两日就庆幸起来,自己这样的资质,与云少天师成婚,怕不是相看两厌,还不如寻个正经富贵人家,自己嫁过去,还能做正经的娘子夫人。

明诗婧倒是自己给自己哄好了,开开心心地去琢磨下一位如意郎君了。

她瞧着真有些长进,明锦自然也知道她的性子,知道她是被人蒙在鼓中的,也不曾苛责她,同她推心置腹的说了许多话,这姐妹两个才真正交了心。

婚期越近,府中便愈发热闹,外头那些达官贵人的女眷们皆好奇不已,镇南王府这不声不响定下来的女婿究竟是谁,日日都想投了拜帖上门来拜访,皆被木王妃以不想惊扰到郡主为由拒绝了。

木王妃叫明锦好好歇着,说是婚期将近,不要太过劳累。

后来猎场上的事不知如何解了,镇南王自然毫发无损地回来,倒是那位天使,火急火燎的回了京,想必是真有棘手之事。

镇南王比木王妃还更要宠爱自己这个女儿,他早在猎场之时,便已听闻女儿被人掳走之事,心惊肉跳不已。

只是彼时情况紧急,镇南王不得从猎场之中脱身,而今已能回来,几乎是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地赶了回府,路上早有人将这期间的事情说给他听。他一听得是李夫人生下的那个孽根祸胎做下此等恶事,甚至连面子里子都不给,直接去信一封给李家,说是李夫人生了重病,叫他们家预备着丧仪。

李家前头还想着能娶了镇南王府的姑娘们为己助力,还等着妹妹的回信,哪能想到等来等去,不曾等到妹妹的好消息,反而得了这样一道晴天霹雳。

李家人初时还不曾反应过来李夫人早已嫁入镇南王府,便是生了重病,那也应当是镇南王府预备丧仪,与她娘家何干?

可镇南王金口玉言,就是这般言道,李家人凑到一块一想,忽然了悟下来,镇南王言下之意,其实便是要将李夫人休弃回府。

即便李家有那贼心,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背地里谋划着要娶镇南王府的女儿们,明面上却不敢对镇南王府有任何反抗之处,即便是如今堪称羞辱一般送了这样的话过来,他们也只能点头哈腰,诚惶诚恐地应着。

这事儿甚至不曾掀起什么风浪来,滇南城中人们更为津津乐道的,是如今城中的三件大事。

一者,昔日祁王府世子谢长珏遇刺,又病歪歪地躺倒在床上,不知何时才好;

二者,祁王府将丢失的郡主寻了回来这时候世人才知道,原来当年祁王妃诞下的是一双龙凤胎,却被奸仆所害,一出生便将小郡主给偷走了,流落民间十几年,如今好悬是回了府,认了回来。

三者,便是如今滇南城中的头等大事,镇南王府嫁女说是嫁女,也不恰当,如今也悄悄有了传闻,说是婚后郡主仍旧居在王府之中,听上去倒如同入赘似的;

可若要说是招婿,却也不妥,能与郡主身份相匹配的,必然不会是何等下三滥的人家。但若是有些门当户对的,又岂能容忍自家儿媳出嫁之后仍居娘家?

是以滇南城之中的人们到处在猜,这一位能够将镇南王府的掌上明珠收入囊中的,究竟是哪方神仙人物?

外头猜的愈发热烈,镇南王府也不拘着他们,甚至还叫人在闹市开了些猜局儿。不论猜没猜中,只要能留下一句吉祥话来,便赏赐银两,出手如同流水一般。

不仅如此,镇南王府又在四方开仓安民,先是将这滇南城中所有平头百姓的屋舍皆修葺翻新了一番,将那漏了风的老屋堵上,将那漏了水的天窗补上。

随后请了四方医者过来,建了好些临时医馆,不收分文,便是药钱也不收,说是连看半年,为民造福,一切开支皆由镇南王府承担。

林林总总还不止这些,还没到出嫁之日,镇南王府开销的银钱如同雪片一般飞出去,但凡是有些头脑的人都晓得,这样的排场开销数不胜数,可偏偏还不是像那些豪强一般,尽用些奢侈的物件包装自己,反倒造福于民,一时之间镇南王府之名更是如火如荼。

外头的这些事情,明锦也是知晓的,其中好些主意还是她出的,她也拿了自己的私房体己,补贴了许多进去,甚至还想亲自出去瞧一瞧。

只是木王妃不许她出去,生怕她累着了。

明锦其实也没有什么可劳累的,如果说前些时日她总奔波着,还觉着有事做,如今在闺中哪也不能去,反倒无所事事起来。

人一闲下来,心中便难免想些旁的,思及自己竟当真要与云郗成婚了,着实觉得不真实,有些神思泛泛。

她倒也不是其他女儿家那般婚前愁闷。

夫婿是她见过的,二人有情,并无什么可担忧的;

更何况她的未来夫君不是红尘中人,清虚真人与她父王已然商议好了,既然王府不曾嫌弃云郗的出身,便投之以琼琚,叫云少天师陪着自己住在王府,免得郡主离家孤寂。

寻常新嫁娘的愁闷之事,明锦通通没有,已然算得上是最为幸福快活的新嫁娘。

只是前世里与谢长珏那一场怨偶与不死不休,着实叫她有些杯弓蛇影,心中茫茫。

哪知她不过白日里露出些茫然之色,晚间便有人送了东西来,乃是一双雏雁儿。

大雁做正式礼时已送过一回了,只是明锦作为女儿家,不曾亲自见到,如今见了这一双毛茸茸的小雁儿,反倒有些怔忪。

她喜欢这些小东西,便叫人拿了米糊过来亲自喂着,小雁儿也不怕生,围着她啄食着米糊,可怜可爱的很。

她二人将要成婚,婚前自不能相见,明锦见着小雁儿,不免又想到云郗面孔,一时间瞳中水漾,悄然红了脸。

倒是来送小雁儿的童子还留下一只锦囊,说是自家主子吩咐,要殿下亲启,明锦收了收神思,连忙将那锦囊打开。

那锦囊之中唯纸笺一张,上书“养雏偕老”,再不见多余的。

纸张上依稀可闻冷檀香绰,似是能想起那人是如何执笔写下这四字的,明锦一日里有些飘茫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她初看只以为是说要将这一对雏鸟养到老,后来又觉得何处不对,想了想“偕老”二字,顺理成章的想到“白头偕老”。

前头他送大雁来,是为定亲;

如今他送雏雁来,是为安心。

明锦颊边不由得生出些暖融融的笑,指尖在“偕老”那二字上停了停,摩挲了一二。

她心中分明软软的,原本有些茫然飘忽的心落到了实处,叫人拿了笔墨来,抬手就要在背后写下一句“我才不要”。

这不过是一句少女娇嗔,只是提起笔来又觉得大不吉利,忙忙地停了笔,思前想后,扭扭捏捏的留下一句“看你表现”。

如此这般,就封在香囊之中,叫人原样送回去了。

此后的日子便过得飞快,一眨眼就到了大婚前夕。

木王妃倒并无什么,横竖女儿出嫁后仍旧住在府中,就和出嫁前一样,没什么稀奇的。

倒是府中的两个男主子,镇南王与世子明镌,舍不得的很,日日跑来缠着。

只是今日他们想缠也不得了,怕误了及时,天还不曾亮起,便要为郡主梳妆更衣了——

作者有话说:先给各位宝宝们大大滑跪!

(磕头)因为八月份出的车祸,手伤一直没有好,后来伤口缝针愈合之后又化脓恶化了,所以中间断更了很长时间,再次再次和宝宝们说对不起!

九月份每天康复和工作的间隙用手指头敲敲打打,林林总总一直在写大婚的交通(?)

国庆放在后台了,但是发现一直审核不过!(瞳孔地震)

果然是晋江口口城!

真真还在努力修改中,所以大家先吃吃大婚前奏,希望我的交通能通畅发出(?)

再次给宝宝们道歉了,真的手一直没好啊啊啊(尖叫)

对不起!我是猪猪!对不起!辛苦宝宝们等我!——

顺便推推我的预收!跪求喜欢的宝宝们动动可爱手指收藏一下呜呜,下本开这个!交通状况良好!

【金枝玉叶娇气小公主x下九流出身阴冷指挥使】

【先婚后爱/体型差/年龄差/训狗文学/性张力拉满】

长公主容鲤奉旨出降锦衣卫指挥使展钦,岂料相看两相厌,成婚二载,毫无半点夫妻缱绻,甚至传闻长公主压根不让展指挥使近身,至今都未圆房。

上京城人人在赌,赌这一对怨偶究竟何时和离,容鲤却在围猎时跌下山崖,摔着了脑袋,沉睡不醒。

展钦外派回朝,正逢长公主苏醒那日。

他连甲都没换,先去了公主府,打算走个过场以示关怀毕竟往常,他连门都进不去,院子里点个卯就走,何必费那功夫?

却不想容鲤从小花窗探出头来,那双凤眸在看到他时忽然沁满了泪,隔着窗户朝着他委屈至极地扁嘴:“夫君亲亲,阿鲤的头好痛。”

展钦:“……?”

从那一跌后,展钦只觉得,长公主看向他只有嫌恶的目光,仿佛悄悄起了什么变化。

*

长公主摔了头,其他记忆没出半点岔子,却完全记错了一件事她心中自己与驸马鸾凤和鸣,恩爱至极,自家下人却怎么都说,她与驸马原本要打算和离的,连和离书都写好了。

胡说八道,大放厥词!

为证她与驸马天下第一好。

驸马上职时她送冰降暑,为他磨墨时看得满眼桃心;

驸马进宫时她紧随其后,喝醉着拉着他衣袖不肯撒手;

驸马受伤时她哭唧唧,非要扒了他的衣裳给他上药;

驸马离府时她撒娇卖痴,成功将人扯到了公主榻上。

上京城的赌局又变了,人人都猜生性顽劣的长公主是不是故意想出此法恶心驸马,逼他先去求皇帝降旨和离。

却有人瞧见指挥使府悄悄地没了主人,而公主寝宫却一夜叫了五次水,连公主廊下的鹦鹉儿都被挪到了偏殿养着。

众人:原来我也是play的一环吗?!

第92章

许多年之后, 世人谈起这一场婚仪之时,仍旧会为二人的风姿谈论不已。

既是婚礼已定,这时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什么, 云少天师天纵风姿, 换了先前从未换过的一身白衫, 一袭红裳, 于滇南城外另有盛名的白龙观候郡主殿下上门来。

若按明锦之意, 回天师观与云郗结侣才算有始有终,只是如今山上天寒地冻, 路途又远,便连清虚真人也唯恐伤她颠簸伤身,故商议下以滇南城近的白龙观为结侣之处。

白龙观原为观主私观, 等闲不对外开放,更不接世俗喜事, 便是皇家贵胄来, 也未必能撬动观主松口,倒没想到仅此为她二位成婚而破了例。

云郗是入赘上门, 按云滇人的婚仪,寻常只需他自己携礼去王府便可。

只是毕竟他身份不同,明锦也不想叫人看轻了他, 便提议说叫他在白龙观候着,她亲自上门去接, 先于白龙观与云郗合命盘结侣, 再接他一同回王府去。

是以这一场大婚, 并非常人熟知的男方上门接亲,反而是这位金娇玉贵的小郡主殿下要盛装出门,往白龙观去。

明锦前一夜里睡得极不安稳, 梦中游游晃晃的,睁眼迷迷糊糊,以为已然上了花轿。

她有些惊吓得睁大眼,只觉得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一般看不清晰,四周丫鬟使女忙碌而过,窗檐下有一串风铃叮咚响动。

她以为自己还未上花轿,一下子起了身,却不想几个丫鬟压着她的肩膀将她按了回去,力道不容置喙,话语倒客客气气:“世子妃稍待,按王府的规矩,世子还未来,世子妃莫要自己起来,免得损了福气。”

世子妃?

明锦好久不曾听闻这个称呼了,实在生疏。

上一回听人这样喊她,还是刚刚嫁给谢长珏的时候。

她嫁给谢长珏不久,因一些内宅里的缘故,命下人不必唤她“世子妃”,只依照她出嫁前,仍旧唤她“殿下”。

后来他成了太孙,事又不同,也间或听人调侃一两句太孙妃只不过这称呼更是听得少。毕竟镇南王府失势,祁王一跃成了太子,早已经看不上她这个多年未有子嗣的世子妃,已然是谋了新的贵女回来。

明锦只觉得朦朦胧胧哪里不对,下意识要挣脱那几个丫鬟的手,推搡里将一侧的珍珠妆奁打翻了,叮叮咚咚碎了一地。

外头的帘子便打了起来,有婆子在外头啐嘴:“既然嫁了进来,便是王府的新妇了,这样不听话,王妃必然不喜欢。”

明锦听得不耐,正皱着眉头,便见一红衫身影从外头进了来。

他应当是饮了些酒,面上一缕红,双眼却亮亮的,看着她便漾出柔情蜜意来:“殿下。”

他走到她身边来,原本和明锦推搡的那几个丫鬟才下去,走到外头去的时候,还能听见她们和门口的婆子碎嘴子:“世子妃好大的脾性,给我的手都拧红了。”

那婆子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捧她,特特说了一句:“燕红姑娘可是王妃娘娘着意放在世子房中的人,世子妃这样善妒?”

这声音清晰的很,明锦分明听见,眼前之人也显然能听见。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想握明锦的手,将她搂到怀中来:“殿下,我终于娶到你了。”

明锦眯着眼,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

面白温柔,是个贵公子模样。

她认了出来。

是谢长珏。

明锦一下子避开了去,直视着他的面孔:“外头婆子和丫鬟们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谢长珏似有些茫然,愣了一会子才说道:“不相干的人,理他们做什么。”

他又上来,蹭到她的身边,似是想要偷香窃玉。

他进来时,定看见了那几个丫鬟何等不敬地压着她。

他亦分明听见了,也知道府中人对她何等态度。

可这会儿他对他的新妇,没有半分维护之情,竟只想着与她亲近果然,谢长珏这个人,从来只为他自己快活。

明锦一下子笑出声来。

谢长珏凑过来嗅她的发油香,明锦便一把捉过桌上摆着的合衾酒,往他面上泼去,斥道:“难为我前世里一直想不明白,母妃同我说什么成了婚便‘鸾凤和鸣’,我便真将你做个人看。

如今我算看懂了,所谓和鸣,也应当是和珍我爱我之人。谢长珏,你心里从不将我作个人看,不过将我当个满足你自个儿的物件。”

*

“晦气东西,以后休来我梦中,平白得恶心人!”

如此一声断喝,终于将昏沉数日的谢长珏从昏睡之中唤醒。

他头痛欲裂,一醒过来便觉得胸腹疼痛,好半晌才想起来,他是如何挨了那一刀的。

梦里的新婚燕尔,与后来割裂的斥责交织在一起,叫他回不过神来。

祁王妃在他榻边哭成了泪人儿,见他醒来正喜不自胜,却见他呆呆愣愣地躺了一会子,忽然疯一般得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得往外走去:“阿锦,阿锦,阿锦原应当是我的妻的!”

祁王妃听到他口中所言,方才因他转醒而起的欣喜一下子尽成了怒火,尖啸着叫人将他拦住:“你当真是疯魔了!”

可这王府里的侍卫哪个敢真的拦住这位王府的金疙瘩?东苑那位肚子里的金贵种子还没落地,没人敢拿他的安危开玩笑。

于是这乱成一团的祁王府,还真就叫谢长珏深一脚浅一脚得冲到了王府门前。

昔日清雅金贵的祁王世子一身蓬乱非常,面如菜色,恍然得抬起头来,正好远远望见那香车美人经过。

四散的银钱与人们哄抢的喜乐声里,谢长珏只瞧见那位在他梦里分明拜过堂、喝过合衾酒的新妇正坐在新婚的马车里。

她的嫁衣如火,头顶的凤冠比他在梦中寻来的何止金贵百倍。

流光溢彩之下,她盛装打扮的容颜比在他梦里都还要娇美十分。

而那双不耐、冷漠地看着他的眸子,如今盛满了温柔,正落在她身侧与她同坐的青年人身上。

云少天师之风姿绝世,不必谢长珏揽镜自照,便已觉得自相形惭。

而他的目光远远一瞥,落在他的身上,尽是讽刺。

谢长珏看见他的薄唇微动,似是说了两个字。

败犬。

第93章

泰安三十六年春, 镇南王府临真郡主明锦纳婿,滇南城满城欢庆。

镇南王府宾客甚众,云郗不喜热闹场合, 却也跟着明锦一一见过诸位长辈亲朋, 闹到极晚才礼成。

他倒聪明乖觉, 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的, 错后她半个身位跟着, 寸步不离。明锦身量娇小,他却颀长, 如同明锦身后跟着的狼犬一般,半步也不走开。凡是明锦同他说话,要他做什么, 他一应听了做了,半点不见寻常男人入赘时的不自在模样, 全然心甘情愿。

镇南王夫妻二人在高堂坐着, 瞧见新人融洽,目露欣慰之色。

木王妃甚至想起少时的一桩趣事, 悄声同身侧的镇南王说道:“你还记不记得,少时阿锦时常抱着你桌上的虎头印不肯放手。那虎头印雕刻得栩栩如生,吓人的很, 她倒不怕,还说是大猫可爱。如今看来, 也不是没有缘由。

那虎头印吓人, 独她觉得可爱;云少天师何等人物, 独她能够降服寻了这样一位只对她这般乖顺的夫婿,和大猫儿也确实有几分相像。”

镇南王听着妻子说新得的女婿似狸奴,也是经不住笑出声来。

整个堂中, 一片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木氏土司与镇南王府是姻亲,必得来观礼,木远泽跟在其父身后,见堂上琴瑟和鸣,高堂满意,目光有些黯然,只送了些奇珍异宝的好礼物,便寻了个借口先回了。

明锦察觉到之时,木远泽已经走了。他难得穿一身绛色的衣裳,本是热闹活泼的颜色,微卷的发尾却在空中寂寥萧索地打了个旋儿,就这般走了。

想起来两家的事儿,明锦也只觉唏嘘。

人之情爱本就难控,两世她对表哥都不曾有什么情愫,即便后来知晓了木远泽的心意,她也无心于他。

除却木氏土司,还有些人家不便前来。不过他们人不来,也得顾得上王府的面子。如祁王府,便送了一大车药草来,说是保胎安胎的好药材。

这还不必明锦开口,明镌就叫人原样奉还了,还杀人诛心地捎带过去一箩筐安神止血的药,外加一包他们家成婚纳婿的喜饼。

明锦乐见其成,如今他们王府摆明了要与祁王府割席,祁王府还巴巴地往上凑,他们才不必给祁王府什么脸面。

除却祁王府跑来讨不痛快,其余人不论服不服的,面上都是尽善尽美的,甚至于先前在围猎场上发疯的那位天家使者张津瑜,听了消息都亲自来露了一面,专门送上皇帝陛下听闻郡主纳婿赐下的诸多礼品。

不过他贵人多忙,匆匆露了一面,见过了明锦与云郗,连酒都不曾喝,就急急离去了,想必是还有要事在身。

这场婚事着实热闹非常,等到送走诸位宾客,月近中天,本是该新人入洞房的时辰了。

所有礼皆过了,木王妃的身子尚在康复间,不能晚睡,拉着明锦与云郗叮嘱了许久,终究还是有些精力不济,便先回了自己院落休息。

镇南王向来与她同进同出,略留了一会儿,单与云郗不知说了些什么,便也跟着王妃先回去了。

只是明镌不曾回去,恰巧明锦不知如何应对后头的洞房花烛,心中有些发怵,遂怀着些逃避般的羞怯心思,拉着兄长说话。

云郗就在她身侧陪着,目光始终安宁地拢在明锦身上,半点别的也不曾多看。

明镌目光扫过云郗模样,忍不住咬了咬牙。

明明是大喜的日子,这桩婚事还有他一半的功劳,但也不知怎么的,即便心知云少天师已是妹婿的绝佳人选,无可挑剔的,却也在注意到妹妹今日不曾下过的嘴角后,心里很是有些酸溜溜。

出生时那样小小一团的娇弱姑娘,如今也亭亭玉立,要为人妇了。

日后她心中便要多住进一个她甚欢喜的臭男人,再也不是只属于自己一人的小妹了。

明镌想起来明锦出世时,自己才学了不少东西,还曾装作小大人模样,埋了些烈酒下去,说是自家妹妹的女儿红。

那酒水他忘在脑后十几年了,如今一下子想了起来,立即悄悄叫人启了来,将新人敬酒的小酒杯换了下去,叫人拿了几个海碗盛了过来。

明锦一回身,看见桌案上那几个海碗便头疼,忍不住戳着自家兄长:“这也太过了,少天师并非滇人,怎么能喝这样多?更何况今日敬酒已经喝了不少酒了,你这酒闻着便烈,混在一起喝最是伤身,哥哥且饶过他罢!”

明镌才不想叫折了自家妹妹这朵枝头花的小子舒坦,更何况从前妹妹只会维护自己,如今竟维护上其他人了,一听她的话,心里更是不痛快了。

他长眉一挑:“这有何难?父王可说了,当年求娶母妃,硬生生喝了五坛女儿红。你的夫君想做咱们父王的女婿,连这一点儿酒水也受不得,那还了得?”

他的目光落在云郗始终温和的面孔上,含了些挑衅似的神情。

云郗迎着他的目光,波澜不惊。倒是明锦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垂下头来,低声“不碍事”,这才终于走到明锦的身侧。

那一海碗的酒水,在庭灯的映照下如同琥珀似的清亮,云郗没有半分迟疑,伸手便取了过来:“敬兄长。”

说罢,便举碗仰颈,一饮而尽。一线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在喜服领口洇出一星子暗色水痕。

明镌纵使要做怪,却也没想到他饮的这么干脆。这酒是滇地土酿,相当之烈,便是素以能饮酒著称的彝家汉子,也不敢这样一口豪饮,他倒是面不改色。

云郗一碗饮罢,又叫人来满上,就这般连饮了五碗,一碗都不曾少。

“兄长也请。”云郗将碗放下,面上似有些微红,却气定神闲的很。

明镌敢挑衅他,自然也丝毫不惧,二人你来我往,竟斗起酒来。

明锦看得心惊肉跳的,给云郗使眼色想叫他别喝了,得了他好几个安抚的眼神。

瞧着他游刃有余的模样,明锦也就作罢。

大舅哥为难妹婿也非什么罕见之事,明锦瞧见前世里早早离世的兄长如今身子健全,生龙活虎地与自己的新夫君斗酒,如此这般有生气,甚至还觉得有些欣慰。

更何况明锦可不曾见过云郗这般有人气的模样,他二人在此斗酒,方才她因要洞房花烛而生出来的紧张羞怯的心思也不知不觉散了去,甚而生出几分好玩来,干脆叫人搬了小几过来,自己边剥松子吃,边看他们闹。

云少天师陪着闹脾气的大舅哥喝酒,更多的心神却放在明锦的身上,见她身上衣裳有些单薄,甚而在间隙里将自己身上的外裳脱了下来,替她披上:“有些冷了,殿下当心着凉。”

明镌喝了不少酒,心思有些迷蒙了。他再是有些大舅哥天然有的不痛快,也不得不承认云少天师做妹婿确实不错,暗叹了一句:“真是罢了。”

明锦点头,被他暖融融的衣裳裹着,吃了一会儿果子,很快便有些困了。

云郗见她面有倦容,叫了鸣翎过来,先带她回去梳洗沐浴,若是困了,先睡就是。

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之际,云郗正将最后一点酒水倾入喉中。

明镌酒量还是不大如他,半倚在桌上,含混地说:“云少天师,你如今入了我家的门,就是我妹妹的赘来的夫婿了,需得好好待她,即便你是……”

说到后来,便有些听不清了,明镌醉眼昏昏,大抵是要睡过去了。

云郗面上也有些烈酒催出来的薄红,他心知明镌言下之意,点头应道:“绝不负此约。”

他入了空门,知晓诺言必生因果,是以此生鲜少许诺。

可为明锦,他只怕他与她没有因果。

恨诺言虚无缥缈。

恨无法言出法随。

唯愿多生因果,誓必一生与她交缠。

云郗替醉倒的大舅哥披上了氅衣,喊了小厮来,将他也送了回去,自己往和合院去了。

和合院,是镇南王府为纳婿,将明锦原先的院落重新修缮扩建之后的新名字,望新人和合美满。

因着云郗的身份,院落里不曾留什么人伺候,只留了机警的暗卫在外头远远地守着,免得扰了这一夜的好梦。

云郗绕过回廊,远远瞧见新房窗纸上明灯跃动映出的人影,小小一个,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仿佛小猫钓鱼一般点着头。

云郗抬步欲进,又想起来自己这一身的酒气,干脆在阶前立了片刻,借夜风吹散了衣上酒气,这才推门而入。

一屋子氤氲水汽,裹着兰膏苏合香气扑面而来,暖融融的,与他平生住过的所有居室都不同,隐约勾起回忆深处里一丁点的温暖。

他大抵残存着一点点不曾带着血腥气的记忆,似乎也曾在寒冷的夜里快快活活地冲进屋子里,使女嬷嬷们刚替他解开身上的裘衣,女子温热的手就牵起他的手心。另外一只大一些的手将他们二人揽着,一同在窗前看红墙黄瓦下飘落的鹅毛雪片。

酒意经这般暖意一蒸腾,倒有些叫人头昏,云郗恍然了一刹那,窗边的小小身影便已察觉到他进来了,扭头看着他,眼底还有一点儿倦意:“你好了?”

那些破碎的梦影一下子消退下去,眼前只余下这个坐在暖光里的小小女郎。

是在那个寒冬腊月里,走进冰池里,扯着他的衣袖,同他说要仙子以身相许的小女郎。

而如今,夙愿成真。

人在眼前,是他亲自在三清天地面前,发了誓愿,结了因果的妻。

云郗惶然了二十余年的心,似乎终于有了一日可以安定下来。

照影的鞘,是他寻了三五载才寻来的绝配,严丝合缝。

而他的鞘,是擦肩一世追逐一世,才终于寻来的圆满。

“叫殿下久等了。”云郗走到她身侧来,俯身下来,捧起她的脸颊,动作轻轻——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好!再次为自己的更新频率感到万分抱歉呜呜呜

手在康复期,所以一直有在码字只是需要慢慢按,因为请假很久了,所以想的是要不然干脆全文存稿之后一次性更新完。

但是也能看到很多宝宝在后台期待更新,所以想小小做个调查就是!

宝子们想看定期更新(就是可能间隔会比较久),还是我存稿之后一次性发完捏!

第94章

明锦耳尖有些发红, 下意识伸手去拿旁边的点心盒子递给他:“喝了这样多酒,吃些东西垫垫罢。”

云郗看出她的紧张,笑道:“多谢殿下关怀, 我饮酒太多, 吃不下旁的。”

他的笑声有些哑, 温热的气息带着点点微醺的酒气, 落在明锦侧脸上, 分明还带着酒水的冷冽,却叫明锦觉得滚烫, 如同今夜新房里的烛火一般舐过她的侧脸,带出一层氤氲的红霞。

他的目光仍旧定定留在明锦面上。

明锦有些不大自在,轻轻推了推他, 他却不动,叫她第一次从他的目光里尝出了些许侵略性。

“殿下不喜欢酒味?”云郗见他似有些怕, 极为克制地碰了碰她的面颊, 便很不舍得退开了去,将一侧放在桌案上的那两盏酒端来, 眼底温和缱绻,“若是如此,这两盏我一人饮之就是。”

明锦心中还有些懵然, 目光落在那俩盏酒上,意识到这金丝缠红绳的金杯之中, 盛的是合衾酒, 才终于将“自己成亲了”这件事落到实处。

她的目光落在和自己闺房别无二致的新房里, 已然记不得上一世那桩所谓的“金玉良缘”究竟是何等模样了。

那些时常在午夜梦回时如鲠在喉的痛感,金珠内尖锐刺骨的药与血腥气,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眼前人是心上人, 成婚是在自己的家中,他敬她爱她,前世里的那些磋磨、纠缠、痛苦,皆不会再现。

她很满足了。

明锦拉住了他的衣袖,很是顺当地往他肩上靠了靠,眼儿笑得弯弯的:“不行。再不能饮酒,这杯也得饮。”

她惯是会和亲近之人撒娇卖痴的,人再是当世仙云中月,这会儿也是她亲自从白龙观、三清老祖面前接回来的夫婿,本就是她的人了。再者她生性胆子就不小,既早与云少天师相识,经历之事亦很不少,水到渠成,一想通了,也没甚好害怕的。

一点儿玉指若即若离地从云郗的手背上擦了过去,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端过一只酒盏,故意加重了声调:“这是你‘嫁’予我的合衾酒,当然要喝的。”

云郗没想到,小郡主方才还娇怯怯的,这会儿反而大胆起来了。

她倚在他的身上,他下意识去揽,正好搂到怀里,得了一怀的软玉温香。

明锦尚且有些湿的发梢在他喉头轻轻扫过,带起一串压不下的酸软麻意。

“这杯你喝,还是我喝?”明锦啄了一口杯中酒,擦去了口脂的唇被酒水润得一片殷红,又将这盏酒置在两人中间。

云郗垂了眸,瞧上去没甚情绪,明锦却瞧见他脖颈耳根处渐渐起了绯色。

明锦乐于见他难得的窘迫模样,自然要乘胜追击,装作手抖了似的倾了倾酒盏,半点琥珀似的清酒便淌到他的腕上。

“哎呀,真是不小心。”明锦用指腹去揩那几点清酒,却不轻易离开,将一点子酒液压在云郗的腕上,来回地揉捻。

那一点酒水很快生了热意,却显然不只在云少天师的腕间燃了火。

“你……”云郗捉住了她的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开口的嗓音却低哑得连他都未曾料到。

明锦愈发玩的开心,云郗还不曾继续说的时候,她便已咬住自己那侧的杯侧,攥住了云郗的胸襟,挺起身子来往他面前凑去。

这是个邀他同饮的意思。

暖融的香中,她的眼如波,酒液随着她的动作颠簸,漫过唇珠,在正堂燃着的龙凤红烛下凝成一点晃动的金。

摄人心魄。

云郗的目光跟着她唇中叼着的酒而去,下意识附身去衔杯中残酒,明锦却侧身一仰,错开他倾身而来的唇,大半盏琼浆尽数倾在了锁骨凹陷处,没入衣襟沟壑。

而玩够了的小郡主将空杯放在他手里,乐不可支地笑倒在贵妃榻上:“我的已喝了,少天师的可还在手里头。”

酒香与她身上的兰膏暖香一同氤氲,云郗俯视她模样,将一切皆尽收眼底。

香膏雪软,玉山酥色,酒水如雪湾中点点金箔濡湿,美不胜收。

云郗呼吸微微一沉。

明锦只顾着笑,不曾抬头看见青年眼底一点翻涌的暗。

“咚。”极轻的一声从明锦耳侧传来,明锦这才侧头去看,是云郗暂且将酒盏放在了她身侧的小几上。

她勾了笑,还想说什么,却见云熙屈膝上了贵妃榻,一手搂住她的肩头,另一手温和地抬起她的脖颈,便将她往自己怀中带。

“你……”明锦眼微睁,尾音却消失在骤然贴近的呼吸里。

云郗先衔了她的唇,将她唇珠上一点晶莹直接卷入口中,又俯首顺着下巴脖颈蜿蜒而下,隔着薄薄的绸纱吮走一点儿酒液。

仿佛是温和的,一触即分的,却将酒液一下子就燃起了高温,灼得明锦心头狂跳。

云郗的手捧着她的脸侧,指尖的茧子摩挲得她有些轻微的疼痒,他的气息头一回这样铺天盖地地涌到明锦身前来,明锦方才戏耍他的那些大胆全成了纸老虎。

“殿下的酒,臣喝了。”云郗在她的颈侧间呢喃,“臣的酒,殿下如何喝呢?”

他的身子与她若即若离地贴在一起,但即便隔着几层衣料,传来的热度都叫明锦浑身颤抖。

而他就这般有一下没一下地啜吻她的下唇,也不着急,闲庭漫步似的,眼底却尽是锋芒毕露的暗欲。

张牙舞爪的小郡主终于畏惧了,她有些慌忙地推他的胸膛,胡乱扯了个借口:“快起开,你身上尽是酒气,不洗干净了不许来见我。”

“好。”云郗轻笑了一声,嗓音泛哑,却也真的起了身,规矩地退开了。“殿下稍待,臣去沐浴更衣。”

他将身上动作间蹭散乱了的衣裳理正,言语、动作皆仍旧如同之前一样克己复礼。

明锦看着他走了,有些心慌地拣了旁边的果子来吃,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便“嘶”得一声,这才惊觉自己的下唇竟已肿了——

作者有话说:香香交杯酒[狗头叼玫瑰]

第95章

云郗离开后, 内室骤然安静下来,只余红烛燃烧时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明锦心跳未平,她抬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微刺痛的唇瓣, 一种陌生的、被侵占的感觉悄然蔓延开来, 让她心尖发颤, 脸颊更是烫得厉害。

她有些懊恼, 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自己方才是不是……玩得过火了?云郗那般清冷自持的云端仙,她玩心太胜, 竟也逼得天上月俯首下来,将她欺负成现在这般模样。

她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前世于她,已然记不清了, 与谢长珏的那些过往尽成了噌亮桌案上的一点灰尘,被她随手便能拂去。她不愿想, 也不再去想, 看着满目的红,知晓那已然是她记忆之中最可随手抛却的无用之物。

明锦从贵妃榻上起身, 踩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地面上,走到梳妆台前。她心绪难平,望向镜中的自己。

菱花镜中芙蓉面, 下唇如同熟透的樱果一般微微红肿着。可镜中人的眼底没有半分忧虑,只余新婚夜羞怯的期待。

她很高兴。

与云郗成婚, 她很高兴。

记得方醒来的那一日, 在院外与他的惊鸿一瞥。

记得后来的的每一日, 山观白雪之中的日相陪。

记得猎场为人追击时,他在破庙之外抱剑相守。

也记得他今日在三清像前,他亲口发的誓言。

天地为证, 日月为鉴。

于兹吉日,共缔鸳盟。

此生不负,永无退悔。

天地鬼神,实所共鉴。

她很满足了。

目光透过镜子,不经意间瞧见了桌案上剩余的那一盏合衾酒。

方才明锦故意玩闹,两人同喝了她的一杯,剩下的那一盏,不知云郗究竟要如何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