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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天仙(重生) 鹤倾 43934 字 2个月前

第81章

明锦眨眨眼睛, 有些没反应过来:“我的婚事?”

她又想起来方才自己来之前想的那些,心中顿时无比涩然。

她原也想过,自己总是这样不给任何回应, 可分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左右摇摆。

可她若只是平凡女子, 婚事与其他事情无关, 她大可毫无顾忌地回应如今就像现在这样一般, 婚事已经定下, 她有何等想法无济于事。

“母妃给我定的是哪一家的儿郎?”明锦压住心中的忐忑,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木王妃。

木王妃有意卖关子, 温声笑道:“自然是定的上好的儿郎。我接了你父王回来的书信,说是这一趟天使代帝巡边,有遴选秀女之意。若是真叫皇帝将你选到宫中去了, 那为娘这辈子都看不见你了,为娘可舍不得。是以这才赶紧在这事定下来之前为你定一门婚事, 尽快将六礼走完, 这般如此才不算欺君之罪。”

明锦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件事了。

她自然不肯入宫,那宫廷深深, 离家千里万里,便是想想都觉得自己的一辈子要埋葬在那之中,如何肯?

可是如果为了躲避这等祸事, 便要急急地选人将自己嫁出去,她心中又是百味杂陈, 只觉得一股苦意从心头漫到唇边。

明锦分明已经料到了, 可是仍旧有些失态。她也知晓这是父母怜惜自己的一片好意, 她若推拒,实则有些不知好歹,失了孝顺。

可是心中的苦涩一阵一阵地漫上来, 她实在抑制不住心中难过,不慎失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又怕被母妃看出自己哪里不妥,立刻低下头去,掩住脸上神情。

木王妃只以为她是害羞,不肯见人,笑着打趣了她两句:“原以为你会甚是好奇究竟是谁,非要缠着为娘问个干净,到如今反而害羞了,不敢问了?”

明锦止住喉中涩意,袖中双手已不知何时紧紧握在掌心,指甲在白嫩的手心里留下一圈月牙印,抬起头来,强装平静:“自然是想问的。那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木王妃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有些狡黠地笑了起来:“为娘这可要卖个关子了,这可是上下翻找,费了许多心力才寻到这样好的一门亲事,可不好先告诉你是谁,想叫你好好猜。”

“我的儿,你也晓得为娘眼光甚高,只喜欢皮囊好的,那人定然容貌出众,不会委屈了你。”

“其人出身也是一等一的高,天家贵胄,皇室之后,自不肯叫我家娇娇儿嫁了那普通的平头百姓去。”

“性情恐怕是淡了些,但是心肠是好心肠,难与人起冲突,我的儿也不会受委屈。”

“若说起来,其实也有一桩金玉良缘的佳话呢。”

木王妃大抵是真觉得自己选了个极好的女婿,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喜不自胜。

皮囊好,出身高,性情淡,还有金玉良缘。

明锦越听越是将心跌入谷底,这些描述放在一起,她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人。

难不成她重来一世,最终还是要与那见不得人的东西绑在一处?

“谢长珏?”明锦忍不住喃喃道,眉心已经是紧紧的皱起,带了许多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抗拒之意,“……祁王世子实在不是良配,怎会是他?”

木王妃好似没想到她会猜这号人,噗嗤笑了一声:“哎呦,怎么猜到他身上去了?真是兵急乱投医。若说先前,我与你父王确实有将你许配给祁王世子之意,但是后来你既已经说了那人品性不好,我家自然是看不上眼了。

更何况他前些日子跌了一跤,跌到了头,险些死了,如今虽醒了过来,可谁晓得他后头会不会死?我可不要我的儿嫁过去没几年就当寡妇。”

听到不是谢长珏,明锦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是谢长珏,也必然是些她不认得的人。高门子弟,又有几个真正的金玉良缘?

她已经吃了一世的亏了,可不想再吃第二世。

更何况,若已见过明月朗照,又如何看得上人间这些星点微光?

从前不觉得,而如今要将任何一个其他人摆着面前云郗相比,都只觉得,萤火之光如何与皓月争辉?

明锦原本有心想要仔细问问到底是谁,可如今话到了嘴边,她又觉得,若不是他,那是谁也没有什么分别。

有什么分别呢?

纵使有比他好的出身,有比他更美的容貌,有比他更好的性情,可那不是他。

终究不是她心中所愿。

亦没有人能够比他更好。

明锦的手握得更紧了,掌心沁出的冷汗将手打的一片冷湿。

有那样一刻,她实在是鼓起了勇气,想说自己不愿。

可她心中闪过千般思绪,好不容易想好了,抬起头来看着母妃,见她面上显然因为自己的婚事而欢欣不已,眼角都笑得弯了起来。

明锦见她眼角抿出的几丝细纹,与她鬓边尽生的白发,那些话分明已经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

母妃尽心为自己选的,定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母妃身子不好,一门心思皆为了自己,自己若丝毫不领情,硬要拂了她的意,母妃必然要伤心的。

木王妃想着自己选来的绝妙人选,心中一阵得意,见女儿面上半点没有猜出是谁,更是觉得洋洋自喜。

只是她好歹察觉出明锦面上神情有些不对,便收了笑意问道:“怎么瞧着还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明锦摇了摇头,看着母妃温柔慈爱的面庞,她什么别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强装笑颜:“哪里,自然是开心的。母妃为我选的,自然是极好的人,只是我舍不得母妃和父王,想在府中多留几年尽孝,怕是不能行了。”

木王妃听到这话,确实也有些伤感,但是她很快又想起来了别的,禁不住又笑了起来:“你当我和你父王舍得这样早就将你嫁出去么,若不是有选秀这把刀悬在头上,谁肯?再说了,你这婚事与旁人不同,你若想要尽孝,也没甚冲突。”

明锦眼底是真有了泪,禁不住擦了擦眼角,颤着嗓子说起:“怎会没有冲突,谁家能允我一日地往家中跑?”

她心中乱如麻,也没那心思去想这滇地到底有哪家王侯子嗣还与自己是适龄的,种种心绪在心中纠结成一团,压在喉头,叫明锦喘不过气。

木王妃只当明锦是真的不肯离开自己,见她泪滚了下来,也牵动了她心中的愁肠,忍不住将人搂到自己的怀中,“心肝肉儿”地喊了好一会,只说就算她嫁人了也是自家的女儿,断断不可能不要她的。

明锦着实悲从中来,哭了一场,心中总觉得郁卒难当,也没了心思再去书房看公文,拜别了母妃之后,回了屋中,一个人怔怔地坐着。

桌案上,正摆着当初云郗非要塞给她的那一块玉珏。

珏如人,温润如玉。

可拿到掌中,总还是有一点点的微凉。

就好似那天上月一般,瞧着明朗,可人若走在月色之下,总觉得寒凉。

明锦不由得将那玉珏紧紧地握在掌心。

她不免想起初见时,云郗为自己挡住谢长珏的身影。

想起后来给自己每回送药的温和,也想起许许多多他给她递过暖炉时的指尖。

想起他与她在月色之下并肩赏景,后来的更多苦难同当。

明锦不曾想到,那兴许便是他们最后一回那样近。

她在朦朦胧胧的月色之下,想明白自己的心意的那一刻,从未料到他们二人会走向如此结局。

她心中悲痛难言,一时想着去寻母妃说个干净,一时又想起母妃的衰老与父兄的难抗大猎场上的事情到如今都还没一个结果,若因着自己的事情还要给亲人添麻烦,她更觉自己难辞其咎。

往前是错,往后亦是错。

明锦两世懵懂,初尝情滋味的时候,却已仿佛没有挽回之局。

她骤然如同失了活力与生气一样萎靡下来,一整日都坐在自己的闺房之中,愣愣地看着那块玉珏出神,半点米食都不进。

鸣翎见自家小殿下的脸色难看至此,顿时意识到定是出了什么事,只是她怎么也问不出来,纵使送了明锦最爱吃的茶点进去,也只瞧见那东西分毫未动,上头点点水迹斑斑,仿佛落下的泪。

她猜到兴许和王妃所说的事情有关,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件事情怎会引起自家殿下这样大的波动。若按照她的意思来看,这实则是一件好事儿,虽说她心中不甚满意,那也确实比外头那些化生子要好得多。

只是眼看着自己怎么劝也劝不下去,看不到半点生气,鸣翎着实是急了,顾不上自己先头被三令五申吩咐了不许去寻云少天师,匆匆忙忙地跑到他的院子里。

却不想那院中空空的,好似人已经走了。

鸣翎有些着急,连忙抓住过往的仆役,问起这院子里头先前住着的少天师去了何处,那些仆从怎会晓得,只说前两日便见云少天师出去了,兴许是有什么急事。

少天师的事情,王爷早就吩咐下来,不许他们这些人打听。他身边的伺候事宜也没曾用王府的人,只是由他那个书童一贯做着的,到如今那书童也跟着一块走了,想寻个人来问一问究竟生了什么事也找不到。

鸣翎实在是着急没了法子,想起来这府中如今王爷和世子都不在,与自家小殿下关系最好的,恐怕便是那二位庶出的姊妹,便有心想上门去求一求,叫她们过来与自家殿下就算是说伙子闲话,或者带她出去玩玩,开解开解。

只是一路跑到三小姐院中,没瞧见三小姐的人,那仆役说三小姐这几日似乎都忙得很,总是往外头去寻自己的手帕交们玩儿,今日一大早便出门了,不曾回来。

鸣翎寻不到明雪岚,便只能暂且将心思放到明诗婧的身上。

明诗婧虽时常有些钻牛角尖,但自家小殿下对这个妹妹也很有几分疼爱之心的,便急急忙忙过去寻她。

明诗婧似乎正在屋里头绣东西,听得鸣翎过来请自己,一问缘由,这才知道阿姊这一日郁郁寡欢的,连忙放下自己手里头的东西,急急忙忙出去寻她去了。

鸣翎匆忙跟着她一块出去,视野正巧落到她方才收起的绣品上,见正红色的布料上似乎绣着几尾鸳鸯。

她有些茫然,这才想起来之前好似是听说王妃有将二小姐许配人家之意,所以二小姐才那般失魂落魄。

可那时候不是已然证实了,不过是个误传么,别人不晓得,她还不晓得自家王妃没有为二小姐议亲之意,怎么如今二小姐还当真绣起嫁衣来了?

不过这些旁人屋子里头的事情,她素来是不管的,眼下最重要的当然还是自己的小殿下,鸣翎只看了一眼就抛在了脑后,想着别的时候再去和王妃探探消息再是。

*

明诗婧一路火急火燎地冲进了明锦院中。

其实她鲜少来自己郡主阿姐的院里,二人出身不同,虽说同样是王府的小姐,但所有人皆心知肚明二人的区别究竟如何天堑。

明诗婧当然也知晓自己与郡主阿姐的身份差得有如何之大,母亲之间的区别又有如何之多,她不想来自讨没趣,因为晓得自己看到阿姐金碧辉煌的院子总会心酸。

不过她这一回过来,可是无心再赏玩那些漂亮的装潢,美丽的奇花异草了。

先前她便对自己这位郡主阿姐十分敬慕,后来加上琳琅阁里头那件事阿姐对自己的教导,以及全了自己颜面的事儿,更生出许多敬意来,如今她也无心在关怀这些外物了,一阵风似的跑了进去。

明锦仍旧是有些恍然地坐着。

她听到外头珠帘碰撞的声音,终于是回了神,朝声音来处看去,便瞧见明诗婧俏生生地立在自己身边,很是关切的探头来看她:“阿姊,我听姑姑说你心情不好,发生了什么事么?这般不开怀。”

明锦对自己这位妹妹还是很有些手足之情的,顿时抿出一个笑来:“……有些我自己上不得台面的事,心里总觉得有些伤怀。”

明诗婧不知怎么安慰人,但是她却晓得以己度人。她性子跳脱,有时候大悲大怒,最讨厌别人在节骨眼上硬要追着自己问究竟生了什么事儿,所以她也只字不提,只是说:“阿姐,我听说今日城中有灯花会呢,你陪我去看好不好!”

明锦看着她小小一团的笑脸,似乎极少在她的脸上看到这样发自真心的笑容。

她想起自己近来得知的一些事,又想到从前自己因为雪岚与她的性情区别,总是更偏爱雪岚一些,心中又有些惭愧。

明诗婧见她好似有些摇摆,拉着明锦的手撒起娇来:“阿姊,你就陪陪我罢。咱们姊妹几个日渐长大了,日后能够一起在闺中的日子也不多了,就陪我一同出去看看花灯好不好?我还从来没有和阿姐一起看过花灯呢,更何况我还为阿姐准备了好东西!”

她心中确实郁闷非常,可是又想不到有什么解决的法子,再加上妹妹这样撒娇,明锦也拒绝不了,是以答应下来。

鸣翎心想,今日自己怎么同明锦说话,也不曾劝得她挪动片刻,倒不想二小姐果然有法子。她真切为自己从前因明诗婧的性子惹出来的那些祸事生出来的不耐烦何等不对,想着日后自己也要投桃报李,对这位二小姐好一些才是。

她们姊妹二个出门去,命下头的人准备了车马,一路往外头去了。

今夜城中确实有花灯会,远远瞧去,一片流光溢彩。

明诗婧情活泼,拉着明锦的手,在外头的摊子上买了两个面具,又不许太多的人跟着,拉着明锦亲亲热热地凑到人堆里头,喊她与自己一起去猜那些印在花灯上的灯谜。

这是明锦从来不曾尝过的人间热闹,这些花灯做得十分别样精巧,一个个憨态可掬,瞧着讨喜极了。

这些花灯会的花灯皆是由手艺界的工会做的,一来是为了给自己打个名头,二来也是在一年之中寻个好时辰回馈各位顾客,只要能够猜对灯谜,就能将这些花灯带走。

她原本只是看着明诗婧绞尽脑汁地猜那些花灯,可看着妹妹眼巴巴地望着上头那几个最为精巧的花灯,满是渴望之意,可是怎么也猜不对上头的灯谜,不由得软了心,叫人将上头的灯谜抄下来,自己也看看。

明锦在天使观中这十余年,除了调理身子,便是跟着王府请来的各位先生学习四艺,她看那些灯谜,初时兴许还觉得有些许生涩,可玩得久了,渐渐的也上了手,一个接一个的将那些灯谜解开。

这些灯谜于旁人来说很有难度,却没想到在这小娘子的手里迎刃而解,众人都围拢起来,想瞧瞧这小娘子究竟能猜对多少个灯谜。

明锦从未有被人如此瞩目的时候,心中有些赧然,可是看着一边明诗婧也双目亮亮的样子,她也只忍着心中的羞怯一个接一个地猜下去。

她心里的那些愁苦也暂且被抛在一边了,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这些灯谜之中。

后来果真被明锦一路大破,从下头三层的灯谜往上,几乎没有一个她解不开的,一路克到了顶。

围观之人爆发出众多喝彩声,明锦也觉得心中有些欢喜。

她看向对面的明诗婧,妹妹便笑弯着眼睛看她,连声夸她厉害。

明诗婧倒是年年都来这花灯会,原本不觉得稀奇,毕竟她的学识有限,至多只能猜对下头最简单的几个灯谜,拿几个最简单的花灯走,对于上头那些巧夺天工的,便只能眼馋好看了。

不想今年如此,阿姐头一回过来,便把将所有的灯谜破了个遍,所有满目琳琅的花灯皆被伙计取下来,笑脸盈盈地堆放在她们身边。

明诗婧瞧着周围人看向他们的艳羡眼神,只觉得与有荣焉,忍不住逢人就说:“这灯谜都是我阿姐一人猜对的,我阿姐可厉害了!”

明锦含着笑看着她,抱着这些花灯不亦乐乎的样子,能明白她带自己出来散心的良苦用心。

不过后来她却做了一件更让她惊讶的事。

明诗婧看够了那些好看的花灯,却也没叫人全数送回王府之中,只留下两个最喜欢的,又叫明锦挑了两个最爱的,随后回到那猜灯谜的地方,将那些花灯一个一个地赠予猜灯谜的人。

她的面具被花灯的灯火映照的如同花儿一般,面具下的双眼熠熠发光。

这可与明锦所知的明诗婧截然不同,不由得问起她为何要这样。

“是阿姐教我的,为人不能藏私,不能总想着自己。我想我们将这些花灯都猜走了,那后头的人便拿不到了。花灯会上光秃秃的,再后来的人没了今日出来的乐子必定遗憾,这花灯节一能一年就一次呢,不能叫我们开怀,其他人皆遗憾吧。”明诗婧笑眯眯地说。

明锦不想她竟有这样大的进步,心中只觉得欣慰非常。

而将所有的花灯都送出去了之后,明诗婧将明锦带到了一灯火阑珊处。

石阶下头是静静流淌的清池河,水面上漂浮着种种花灯。

明诗婧拉着明锦许下了愿望,将花灯往水上一推,然后便从怀中变出一个小盒:“阿姊,这是我想送你的礼物。”

明锦觉得新鲜,将那礼物打开一看,只见里头并非何等金贵财宝,而是一件由众多不同颜色的布料拼起来的一件外衫,瞧上去甚至有些灰扑扑的。

明诗婧见她不解的眼神,解释道:“阿姊,上回你在琳琅阁说过我之后,我心中想了许多。

我觉得,我身为王府的小姐,却总是在享受,不曾付出过什么,是以也学着阿姊先前做过的,每月从自己的月例银子之中拿出一部分去救济穷人。

许多人贫困,接了我的钱,都对我感恩不已,人人从自己家中取出一块布料,为我做了一件外衫,说是百家衣,能保我平安。

我想这些都是阿姊教我的,这样的宝贝我不敢独吞,是以赠给阿姊。”

明锦不曾想到自己一番话对她影响如此之大,心中有些感怀,接过了那衣裳,用手摩挲了一番:“你有如此心思,我心甚慰。”

明诗婧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

她其实也有私心,没敢说这些其实不是她自己悟到的,而是三妹教她的。不过她也是用心去做了,回头定要好好谢过三妹。

姐妹二个今夜交了心,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明诗婧见明锦面上终于有了笑容,想起她今日的郁郁寡欢,终究还是想为她解解心境:“阿姊可否告诉我,究竟是因何事才这样不开怀?”

明锦看着她关切的样子,心终究是软了软:“……我的婚事,大抵还是有些不喜欢罢,常觉得遗憾。”

明诗婧一听此话,倒和过来人似的拍拍她的肩膀:“我也是如此。先前母亲给我订的婚事,我心中很是不喜,只是后来想想,也想出很多好处,所以这段时日我才十分安分,在屋中绣嫁衣待嫁呢。”

说起此事,明锦便心有疑惑,她从未听闻母妃究竟给二妹安排了什么亲事,这会儿干脆直接问起:“不知母妃给二妹许了哪位人家?”

明诗婧脸上浮现一丝薄红,很不好意思地看她一眼:“阿姊,这怎么好意思说呢……”

但她想到自己今夜本就是为安抚她而来的,便清了清嗓子,最终还是细弱蚊蝇地说道:“就是,就是,那位少天师啦……”

少天师。

少天师?

哪位少天师?

明锦仿佛不认得这几个字了,在脑海之中贯了好几圈,终于明白过来这是何意。

“你是说,母妃为你定下的是云少天师?”明锦有些不可置信,袖中的手已紧紧握成一团。

“正是。我听说,是母亲觉得云少天师一表人才,想将少天师招婿呢。”明诗婧红着脸儿,羞答答的。

明锦此刻今夜的那些欢欣瞬间如潮水退去。

怎会如此?

她万万没有料到是如此之结果,不由得退了两步。

明诗婧还沉浸在自己的羞涩之中,抬头见阿姊面色苍白,连忙关切地问起:“阿姊,怎么了?可是身子哪儿不舒服?”

明锦有些想说话,却不知为何,觉得胸腹之中骤然一阵剧痛,竟是猛然喷出一口血来。

那血如梅花般星星点点,落到明诗婧面上,温热地如同阿姊的手。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禁不住尖叫起来,却不想人群之中竟步出数道黑影,将明锦直接掳入怀中,就这般踩着清池河面,飞快地消失了。

明诗婧不知事情为何到了这一步。

她半晌反应不过来,瞧着地面上散落的点点血迹,尖叫着去寻王府跟着的守卫。

却不知那些守卫去了何处,等到她跌跌撞撞地跑出人群,才听见外头有人议论,有人行刺,将人群中的人给杀了。

明诗婧一眼认出,那正是跟着护卫她们的几位暗卫——

作者有话说: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写的时候一直想把后面一位配角的剧情先抬上来(和主线有重要关联)但是发上来之后感觉剧情断的太突兀,所以回炉重造了一下。

不合适的剧情已经删除,修正了剧情的流畅度,给各位已经订阅的宝宝们道歉了(鞠躬)

而且超级加倍了一千字!已经订阅的宝宝不用再额外用晋江币订阅啦,算是我给宝宝们带来不便的歉意呜呜呜

以后会考虑好再断剧情的,我给大家磕头了!

第82章

此事事发的极为突然。

明诗婧几乎吓呆了, 泪水顺着面庞滚下来,但她此刻也知晓自己站在这哭哭啼啼没有任何好处,生切想了想离此处最近的官宦府邸在哪, 冲上了门去。

她是王府小姐, 城中官宦之家多少认得她, 连忙恭恭敬敬地迎了进来。她也不说旁的废话, 掏出手帕子抖着手擦了脸上的泪, 一边说说自己与长姐出行,不想在街上遇了贼人, 有贼人将王府暗卫杀了,求他们速速着人去知会自家人一声。

她知晓时下女儿家的名节何等重要,万万不敢随口将长姐被人掳走的事情挂于嘴边, 只说是自己的护卫被杀了,请他们帮忙通传。

木王妃原本还在屋中和几个陪房一同纳鞋垫子, 听得外头的仆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见他脚步忙乱,心头就是一跳, 针尖一歪,刺得指尖也沁出鲜红的血珠:“出什么事了,急急忙忙成这样。”

仆役也知道事关重大, 不敢耽误片刻,立即禀告:“徐家大奶奶身边的贴身嬷嬷周氏将二小姐送了回来, 说路上有贼人将王府的暗卫杀了, 二小姐求到他们家门上去了。”

“什么?!”

满屋子的仆役听闻此事, 个个脸色大变,六神无主。

但木王妃虽神情震动,却极快地冷静下来, 问起那来报信的仆人是否可确信是徐家的,前后又是怎么生出这样一回事来的。

更何况她想起来另外一桩大事,连忙肃了神情问道:“只二小姐一人回来了,郡主呢?”

那仆役老实答道:“不曾瞧见郡主,只瞧见二小姐一人从徐家的马车上下来。”

木王妃心中顿时一惊:“坏了,恐怕是阿锦出事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得外头传来隐隐的哭声,是明诗婧落着泪高喊着有事要禀告。

听到外头传来的哭声急促,木王妃顷刻明白恐怕是生了大事了。若单单是护卫被杀,以明诗婧那见了自己便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畏惧样,怎可能这样火急火燎地要来见她?

木王妃自然晓得今夜是鸣翎请了二小姐带女儿出去散心,如今出去二人只回来了一人,只怕是女儿出了事,受了伤动弹不得,亦或是被人给掳走了。

若真出了这样的大事,怎生明诗婧好端端的回来了?

屋中其他几个陪房自然也是想到了这一茬,个个紧锁眉头,都说二小姐恐怕与掳走之人脱不开干系,请木王妃将她先扣下。

却不想木王妃眉头微皱,拦住了几位陪房的动作,只是摇头道:“二小姐性子虽偏激了些,心眼却赤诚。更何况以她的胆子,若真的与贼人有关联,早就沉不住气跑了,这时候绝不敢回来受我的怒气,更何况在门外头站着求见我?

想必这事她是做了旁人的手中刀了。你们切莫将她伤了,好好请她进来,将事情分说明白。”

明诗婧很快随着两个嬷嬷进来。她白净的小脸上依稀可见两道泪痕,惊恐之色犹在,却还记得自己的规矩,先跪下行了大礼:“母亲,长姐叫贼人给掳走了!”

说罢,她就将今日夜里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待说到长姐在自己的面前吐了血后,便被人当面掳去了,她捶胸顿足得恨不得一头碰死:“母亲!是我没本事,我……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今夜会出这样的事,若早知道,我必不会喊阿姊出去……若我能多学些武艺在身上,便不会叫阿姊给人掳走了。”

她平常最是爱美的一个人,今日哭的面上全是泪水,发也乱了,钗环都不知跌到哪去了,眼睛肿的和核桃似的,却也半点不在乎,只是惊恐地拉着木王妃的衣袖,求她一定要将人赶紧将阿姐救回来。

木王妃见她哭成这模样,也是禁不住叹了口气,她这样养在深闺之中的小姐,便是连血都没见过的,今夜恐怕受了极大的惊吓,眼下从她嘴中恐怕也问不出更多的消息来了,便叫人将她送回去好好歇着先。

她身边一个随出嫁时带来的嬷嬷见木王妃脸色苍白,唯恐她又牵动身上病痛,连忙拿了药茶过来给她先喝着,一边抚着她的后心,请她先坐下:“娘娘,可否要叫人去盯着二小姐?”

木王妃压下心中汹涌情绪,点了点头。

此时,她心中种种念头飞旋,只想着到底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

更何况,王府的暗卫并不是这样好杀的,这些人能如此下手,想必是早就摸透了许多东西,王府之中兴许有内应。

木王妃眉心紧紧锁着,种种纷乱思绪浮沉,半晌也定不下来究竟是谁有这样大的胆子与手段。滇南城中,竟还有人敢如此铤而走险?

她一面立刻下令叫人去追查,一面捧着药茶,细细地想今夜这件事之中的诸多蹊跷之处,但想到某件事,拿着茶盖撇去茶沫的动作陡然一停。

他姊妹几个人,平素里最是喜欢三人一同出去的,鲜少有二人结伴,怎生今日却只有明诗婧,雪岚那丫头呢?

她召了自己的嬷嬷过来,低声吩咐她去外头看一看,三小姐这两日是如何了。

那嬷嬷很快带了消息回来,说是这两日三小姐时常出门应酬,前日在画坊上结诗社的时候吹着冷风了,发了高热,已然在屋中躺了两三日了,不曾出来。

这嬷嬷素来办事细致可心,木王妃也极为信任她,听她如此说了,皱着的眉头更紧了。

病了……若是病了,她不去也倒情有可原。

可如此一来,她方才心中所想的又不对了。

木王妃心中百般思绪繁杂,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关心则乱,看谁都疑神疑鬼。

她自从病了之后,鲜少再处理王府之中的事,但如今王爷与世子皆不在,府中不过剩下一府妇孺,能够主事的只有木王妃一人。

是以虽然此刻她心中百般焦灼,也绝不可自乱了阵脚,连忙叫人娶了自己保心的几滴丸药过来,一一服下之后,连夜叫了所有王府之中能调动的势力,一伙人将郡主被掳的消息连忙送往大猎会场,知会王爷与世子;另外一伙人顺着清池河的四处去寻,究竟有哪里看到过形容可疑之人;还有一列人,则直接去城外清池河的下游去找,看是否能瞧见郡主的踪迹。

*

明锦则是在一阵极为浓郁的幽香之中醒来的。

她有些昏沉,一闻到那香味,便觉得自己眼皮沉重,睁不开眼,即便已有了意识,却仍旧一动不动,连挪动指尖都变得极为困难。

明锦前世里不曾逢这一遭,此刻也没了头绪,究竟是谁在暗地里掳走自己。

但她也仅凭着一点儿的清明,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昏沉下去。所幸她今日所着的衣裳极为厚重,厚厚的衣袖遮拦下,轻微的挪动动作并不引人注目。

明锦狠狠地拧住了自己腰上的一块软肉,想以尖锐的疼痛来延长自己的清醒时间。

她是极为怕痛之人,却不晓得这幽香之中究竟放了什么,这香味萦绕在自己的脑海之中,从腰间传来的痛感都一下子仿佛落入了水里,闷闷的,淡淡的,一阵阵地涌上来,像是缠绕的水草,半点也不尖锐。

只是所幸那一点点的疼痛感也给予了她许多清醒,她终于觉得自己的五感恢复了些,能察觉到自己在什么情形下,也能听到外头传来的声音。

她好似被放在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之中,只是没有光亮,难以辨认究竟是什么。

外头能够听到车轮在官道上疾驰擦过的声音,隔着车厢,有些闷闷的,听不清晰。

那声音之外,便好似没有其他声音了,沉闷的很,甚至都听不到外头究竟有没有其他人。

明锦努力以疼痛一下一下地维持着自己的清醒,但始终不曾等到外头有什么声音来,而那浓烈的幽香愈发缠绕在她的鼻尖,如同勾魂的手一般,将她的魂魄都要抽走。

直到此刻,外头才终于传来一人的声音。

人似乎是急匆匆而来,声音仿佛是故意压着嗓子的,听上去并不熟悉:“你怎么将她直接这样子带来?”

另外一人的声音清脆些,却也显然是以什么法子变了自己的音色,听上去有些不自然:“怎么,你心疼了?要做大事,竟心疼一个姑娘。”

明锦听到这两个声音,不知为何,分明是没有半分熟悉感的,心中却好似有哪个角落被微微一触。

她身上没有力气,只能勉强挪到旁边,将耳朵贴在上头,仔细听外头的声音。

那两个人显然都不曾想到明锦在这样浓郁的药效之下还能醒着,说话有些肆无忌惮:“不是我说,你若是如此妇人之仁,你恐怕不大适合与我合作。”

说话的这个是那个声音清脆的。

然后另外一人的嗓音之中显然藏了些不悦:“我与你做事,各取所需,与你无关,你不必管我是要做什么的。更何况,你若说心疼,我瞧你也心中有鬼。

分明晓得眼下应该快马加鞭,却还是叫人拿了软盒将她装起来,免得她在马车之中到处滚动,犯了眩晕之症,也免得跌伤了哪里,你说是也不是。”

他显然是已经看透了这一切,话语之中虽是问着,可却没有半点疑问之意。

那人听到如此,也不与他争辩,只是轻笑了一声:“随你的便,你喜欢怎么以为便怎么以为。只是你要说我之前,也不想想是谁听得她被那些消息气得吐了血,便火急火燎的找人来开药。”

“不必用这等话来攻讦我,彼此彼此罢了。却不知你这等人是如何在大人手下做事,大人面前唯唯诺诺,于我面前便百般狡辩,你心甚虚,否则何以兜帽遮面,不敢见人?”

“你不过半路而来,怎敢对我指指点点?若非要说不敢见人,尊下面上所覆,难道并非人皮面具?”

两人谁也不服谁,说到这里,声音便戛然而止,外头的人似乎不欢而散了,没有人再继续说话。

明锦听了一会子,试图从这鸡零狗碎的几句话之中拼出有用的重要消息。

若是平常,她还清醒着的时候,细细思索,必能从这些话语之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但如今,那迷香叫她整个人的动作与思维都好似一同变慢了许多 ,心中反复地过了好几遍,才勉勉强强意识过来,这两个人恐怕都认得自己。

认识自己的人……

明锦掐着自己的肉,在为数不多的清醒之中,慢慢的思索自己认识的所有人,从这些人之中一一排查。

只可惜她的身体到底还是太弱了些,又不会习武,就算屏息,那迷香还是争先恐后地窜入她的脑海,将她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清明搅碎。

明锦还是渐渐的昏了过去,失去了意识。

*

王府的某处别院之中。

崔小娘跌断了脚,躺在床榻之上,懒懒的,面上瞧不见什么喜色。

即便是王府的一处别院,这别院也十分富贵逼人,床榻极软,身上盖着的丝被亦是轻飘飘的,叫人察觉不到一点寒意,是一处极好的富贵窝。

崔小娘却好似并不新鲜,她就那样蔫蔫地躺在床榻之上,脸上瞧不见什么生气。

外头的人走进来同她说话,她也好像没听见似的,只有外面的人和她说起她的女儿沅沅,崔小娘的脸上才会有些许笑容。

只是她这笑容,总觉得叫人看起来有哪儿不对。

她脸上明明分明是有笑意的,可是眼底却空洞洞的,不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只不过崔小娘如今伤着了腿,这别院之中伺候她的人也晓得她的遭遇,知道她青年丧夫,一个人拉扯着孩子长大,后来却被小姑子卖到山里头,给一群老男人做共妻,个个都觉得她十分可怜。

就算崔小娘神神情瞧上去有些不妥当,旁人对她也多有怜惜,不忍苛责。

直到有一个仆从从外头走进来,面上很有些急色,只是说道:“夫人,我家殿下事先安排的急信中说,邀您今夜去王府一趟。”

崔小娘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即便是这些时日被人反复折腾,如今也容颜不再,但是却依旧可瞧见秀美的容貌,尤其是这身上气度如同浮花照水一般温婉,当真是庶民直接难见的风采,竟仿佛像是哪个人家小官之女一般。

那带着她往王府去的仆从心中也有些嘀咕,不过这伙子也没人说什么,只是连忙的为她备了车,将她送去王府之中。

崔小娘靠在马车之上,似乎也不好奇自己究竟要去哪个王府,等到了镇南王府门前,她也不见十分惊诧,只是面上的衰败之色更重了一些。

殿下如今不在,只能先送去给木王妃瞧一瞧,那些送她前来的人似乎也并不知道殿下今日不在府中,送了人来,便去了。

王妃得知这是女儿留下的信件之中提到的事儿,须得在今夜将她接来与自己说话后,虽有些困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十分有礼地请崔小娘先坐下,丝毫不因她的身份而轻视。

崔小娘看着木王妃的脸,那目光之中似乎隐约有些怀念。

木王妃见她动作丝毫不出错,也有些惊愕。这山下粗野人家的姑娘,竟也能做到这个地步。

木王妃不知女儿安排她今夜来见自己有何意义,想了想,兴许是想要叫这苦命的崔小娘与自己的女儿团聚,便叫人去请崔沅沅过来。

也不想催小娘拒绝了。

她叹了口气,看着木王妃,并不说自己要做什么,却说道:“王妃娘娘,奴婢同您讲个故事吧。”

闻言,木王妃似有所感。

*

崔小娘并不意外自己会被请到镇南王府,或者说在她抱着主子的孩子死里逃生,从祁王府跑出来的那一刻,便预料到十几年后,她要将这份因果奉还。

崔小娘当然不姓崔,这不过只是她为了隐姓埋名在崔家村之中的时候,随意为自己寻的一个手段。

而那些姑婆对她的诸多指责,其实也并没有错,她确实不是崔家的人,也确实不曾生养过孩子,这个孩子不是她的孩子,是他冒着性命之危偷出来的。

也不能说是偷,毕竟这个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险些就没了气息。

要这个孩子死的不是别人,正是崔小娘的昔日主人祁王妃。

不过那个时候的祁王妃还不是王妃,只是祁王后宅之中十分随处可见的一位寻常侧妃。

祁王子嗣不丰,到如今虽有零星一两个女儿,但也没能够成功养大,至于男丁,更是半个不见。

祁王急得嘴上都要起燎泡,所以就放了话去,若是谁能够成功诞下王府的长子,那么便是下一任王妃。

这后宅之中的女人个个毛尖了头,想要钻进去当王妃,自然想要生出儿子,但终于也就只有祁王妃一人成功有孕。

这本是一个天大的好事,众人都盯着这一胎,却没想到十月怀胎下来,却没想到生了个女儿。

但是祁王妃似乎早就料到了。

她生下来之后,听稳婆说了一声这孩子的性别,脸上便浮现出些许厌倦之色,立即叫人抱到后院之中掐死,然后偷梁换柱,从外头换了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回来。

恐怕从生产的那一刻,祁王妃便已经准备好了,;

或是在她有孕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了,她不要一个女儿,她只会生下儿子,无论这个儿子是不是她的。

祁王妃只要从外头找来的,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而自己十月怀胎的女儿,她却真的叫人掐死在自己面前,不知是何等铁石心肠。

第83章

彼时崔小娘还不叫崔小娘。

她叫做兰心。

她是祁王妃从娘家带回来的使女, 是家生子,父母性命都压在祁王妃的娘家手中,对她忠心耿耿。

只是兴许因为兰心生得好看些, 祁王妃便对她十分忌惮, 原本她娘家的夫人为祁王妃备下这个使女的时候, 就是想着若是她不得宠, 便将身边的貌美使女推出去博宠;或是自己有了身子与不方便的时候, 也可用这丫鬟为自己固宠。

兰心从未想过要与自家主子争宠爱,但祁王妃却甚是厌恶她的美貌, 在家里的时候还装装样子,等一嫁到王府去,就将兰心打发到外头的院子里头做粗活, 绝不肯让她靠近自己的内房,唯恐她勾引祁王。

兰心本无争宠的心思, 知晓主子不喜欢自己美貌, 便也不肯往前凑去惹她的不痛快,不想祁王实则是个爱貌美色之人。

原本一直相安无事的很, 只是祁王妃有孕之时,祁王例行公事,因她肚子中的孩儿来看望她, 路过院头的时候,瞧见她蹲在草丛之中择野草, 便对兰心上了心, 竟开口要祁王妃将人许给他。

祁王妃不肯, 使了好些法子才叫祁王忘了这回事,回头也不责罚兰心,却叫人拧了她的手指, 又叫她站在太阳下头抄书,抄到浑身脱水昏厥。

只不过只罚了这样一回,后头就没有再罚她。

兰心一向性情有些怯弱,想着也许自己受了这一回苦,给主子出了气了,也就过去了。

没有想到了祁王妃生产那一日,特特指了她在屋中伺候。那时候兰心还曾想过是不是自己做事老实,终于得了主子赏识,到后来瞧见王妃生下个女儿,毫不避讳地让人从后头抱来准备好的男婴,心中终于凉了半截。

不是主子赏识她,是主子终于要将她给弃了。

祁王妃一向自命甚高,而且十分不将自己手里头的人当人,即便兰心第一时间便跪下来苦苦哀求,说自己绝不会再勾引王爷,甚至愿意将自己的脸刮花以表忠心,祁王妃却从来不曾放在心上。

她那时候刚刚生产,面上还不见什么血色,尤其是她怀孕这段时日害喜的厉害,总是吐,整个人都瘦得有些脱了相,那般躺在床上,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她,泛着叫人心颤的鬼气:“平素里,你总和其他人说,本妃不重视你这个从娘家带回来的丫头,那如今正好有一桩重要的事要去办。”

祁王妃虽然还未受到真正的册宝文碟,如今却已经把自己当做王府的正妃来了,下巴一扬,指了指自己方才生下来的那一团血肉:“把这个晦气东西给我掐死,丢出去。”

长了一张狐媚脸,勾引自己夫君的丫鬟,以及叫她受了十个月的痛苦,生下来还不带把的丫头,这二者真是绝配。

祁王妃将她二人弃之若履,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兰心老实木讷,若是从前,她恐怕真的未想过自己要逃。

也许正是这绵长的恐惧,也叫兰心迸发出些许难得的勇气。她看着自己怀中小小一团,连哭都没什么声响的婴儿,动了恻隐之心。

“其实也非恻隐之心,是奴婢想着王妃竟如此辜负于奴婢,奴婢一心侍奉主子,从无二心,竟落得个如此下场。”崔小娘说这话的时候,耷拉着眼皮,面上瞧不见什么神情,可她说出来的话之中,却仍旧夹杂着隔了十几年都难以消靡的怨气。

“王妃要奴婢的命,奴婢不能叫她好过。这孩儿死了,反倒叫她天衣无缝,奴婢不能叫这孩儿就这样死了,等到来日奴婢若有机会,定要将这孩儿捧到王爷的面前去,叫王爷好好的看一看,他亲生的孩子被丢在乡下十几年受苦,若不是当年奴婢救了他,这孩子早已被人掐死,丢到乱葬岗之中喂狼去了。”

兰心并不是一个十分聪明的性子,可是人被逼到了绝境,无论如何也会向上搏一把。

正巧那时候她运道好,祁王妃生产,她向来脾气又大,王爷这时候因为她怀着身子而格外宠幸她,几乎什么都由着她去了。祁王妃为了摆王妃的谱,将所有的仆从都提到了她的院落之中待命,反而叫后院之中些许空虚。

兰心面上诚惶诚恐的接了王妃的令,说是自己抱着孩子下去处理了,实则跑到后院的厨房之中,抱了一只本来是要今日用来做猴脑羹的猴子出来。

那猴子已经拔了毛,处理好了,用襁褓一包,倒些鸡血上去瞧上去竟当真和死了的孩子一般。

兰心做事仅凭着一腔想要活下去的强烈渴望,抱着这小猴子,也不知道当时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勇气。

而祁王妃也许是因为天性刚愎自用,也许是因为想到自己将要做王妃了喜形于色,并未对此事太过关怀,只是叫人打开远远看了一眼,确信那是一个已经没了气的皱巴巴的小东西,便顿时信了,十分晦气地叫兰心下去了。

兰心知晓,自己为祁王妃做了这样要命的事情,亦或说齐王妃有意让自己看见这一切,便是笃定要她做替死鬼了。

她晓得,祁王妃生下了儿子,王爷必定会遵守承诺封她为王妃,这会儿祁王妃定是翘首以盼,等着王爷过来看她,并兑现封她为王妃的承诺,暂且没时间来管她。

这是她唯一能够活下来的机会了。兰心憋着一股子气,先是从杂乱处找到了她先前藏起来的小小姐,又跑到内房之中偷了一包难以查来处的碎钱,趁着王府之中人人欢喜庆贺的时候,随着送菜的菜车逃了出去。

兰心是正经有户籍名册的奴仆,她身上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账册,若是不改换身份,定然跑不远。

她也晓得,等祁王妃缓过神来之后,必定要派人来了结她的性命,若是不曾找到她,定会找人出来寻她。

她若是真以王府逃奴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发现。

是以兰心很快想到了自己偷来的那一包东西,又想了想自己在王府伺候的这些时日之中得知的为数不多消息,之中唯一有用的几条,说是这滇南城之外有一处崔家人聚集的村子。

因他们说那村子穷山恶水,十分没有油水可捞,便是祁王府的府官也不大乐意往那边走的,是以兰心动了心思,立刻带着自己偷来的财宝往崔家村去了,后来的事情众人也都知晓。

兰心化名为崔小娘,用财宝和崔家大爷换了个妹妹的身份,就这样带着自己偷出来的小姐生活在了村庄之中。

时过境迁,不知是巧还是不巧,崔大爷已死了,崔大娘便原形毕露,逼着貌美的小姐嫁给高龄的老头儿做小妾,又将这虽已年老,却仍旧有几分姿色的崔小娘卖到山里头去做光棍老婆。

若不是因为那一日明锦偶然路过,听得楼下街上的吵闹声,恐怕真就叫王府明珠蒙尘。

木王妃听得心惊肉跳。

她是女中豪杰不假,但是也从未听说过世上竟然真的有如此恶毒之人。俗话上说虎毒不食子,祁王妃再是心肠狠毒,竟然如此舍得,自己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儿,竟然真的叫人亲手掐死?

她生养明锦与明镌的时候胎相也不好,亦受了很多苦,加上那时候她便隐约有些缠绵病榻的迹象,怀着两个孩子前后皆是痛苦不堪。

只是她在怀这两个孩子的时候,从未想过将自己的苦痛嫁接于他们身上,仍然不能理解兰心口中所说的“因害了她受了十个月的苦,所以一定要叫她去死”这样骇人听闻的事。

木王妃心中有所疑虑,但是她也晓得自家女儿的性情,若是她没有把握的事,是不会叫人这样笃定地送到她的面前来的。

恐怕是这件事情,阿锦早在暗中查清了眉目,只是如今阿锦自己人不在府中,其余的消息无人同她说。

木王妃虽心急如焚,却须得冷静下来做全王府的顶梁柱,细细想了一会子,想透了其中的关窍,尤其是那一封女儿留下来的信件之中曾与自己说起了些许暗示,她便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崔小娘所说的,十有八九乃是真的。

更何况,若当真不是真的,这事也不算空穴来风,甚至算得上是一件深有助益的事。

祁王府不知是如何立场,但是若那件事确实属实,那祁王府便逃不得关系,镇南王府与祁王府既然已经不在一条立场上,若能寻起机会,给其重创,亦是一桩好事。

更何况,祁王府那位世子对自家阿锦素来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他性子又不好,若真是发起疯,多半也是不死不休之举。

阿锦心软心善,手上沾不得血,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不吝啬替她将面前一切阻拦之人扫除。

木王妃垂眸掩下一抹深思。

而兰心亦不提起这件事了,她只是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也如削葱根一般细腻漂亮,可是在跟了王妃后,整日只做那些拔草洒扫的粗活,渐渐的就粗糙变形了。

但是即便如此,她其实心中从未有过怨怼,直到最后要她命的那一刻,她才晓得自己早应该有怨怼。

木王妃叹了一气:“若是按你所说,齐王妃待你如此不公,你若恨她,自然应该恨乌及乌,也会恨她生下来的女儿,又为何带着这小姑娘在外头,反而因此受了这样多年的苦?你分明知道的,你若是不带着她,即便是没有户籍,以你的容色与钱财,想要花些银钱拖身于一户人家,为自己再寻个身份,也不是难事。”

兰心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她眼中露出些许自嘲,只是苦笑一声:“娘娘,只当奴婢是想要将沅沅作为要挟祁王妃的筹码吧。事到如今,奴婢既已在镇南王府之中,便不是足够说明奴婢当年的打算是对的吗?”

她在王府别院之中养病的这些时日,耳边自然也有许多人告诉她外头这些日子生了什么事。

兰心对旁的事情皆不好奇,只对那位下了令要相助她们的镇南王府郡主好奇,因而多问了几句。

那些人也不隐瞒,只告诉她,王府郡主曾与祁王府服世子有联姻之意,只是如今搁置下来了。

兰心忘不了自己是如何被那山中的老光棍们关在不见天日的小屋之中,日日当牲口般折磨了小半月;更忘不了自己又是如何被王府的护从破开窗户,从池中救了出来。

彼时她记得很清晰,有一位奴仆曾在她一出来的时候便将一件厚厚的外衣盖在了她的头上,一边低声和旁边的人吩咐:“殿下说了,将崔娘子的容貌盖好,不许叫旁人轻易瞧去了,外头的人碎嘴子,一路上若是叫谁给看见了,日后后患无穷。”

兰心懦弱痛苦半生,却在听得这些话的时候,在那衣裳下头哭的泣不成声。

她想,自己这一生也没有什么想要感激的人,也许这位殿下算得上是其中之一。

兰心不是蠢人,她其实大体猜到了这位殿下想要做什么,毕竟这位殿下在她面前从未有所隐瞒,虽未曾见过面,但是所有她想知道的消息都悄悄叫人递到了她的耳边,更是十分坦诚地不曾隐瞒任何她想要做的事。

她从座椅之上下来,跪倒在地,冲着木王妃盈盈一拜,虽已深遭苦楚半生,却仍旧可见楚楚动人风姿:“多谢娘娘愿意听奴婢说这些话,若是换了旁人,未必愿意信。”

兰心紧接着又道:“奴婢在王府之中做了这样多年的下人,虽不敢说自己有多聪慧,但是有些事情奴婢心中其实一清二楚。

殿下既已救了沅沅,又对奴婢有如此救命之恩,奴婢已算是知足了。

奴婢手中有许多证据,定能狠狠咬下祁王妃一块肉来,还请王妃相助。”

木王妃见她乖觉,知晓此人心有玲珑,应当已经晓得自心对祁王府有所不满,也可对她多有几分信任,点了点头,心下思虑一番:“眼下并非最好时候,过段时日有一场最佳时日,到时候再行事。”

她没再叫兰心继续跪在地上,连忙叫人将她扶了起来,差了奴仆去看自走钟,听闻时辰不早了,怜惜兰心在山中受了苦,被打断的腿也未曾好,遂叫人先将她送到后头的厢房之中休息。

兰心初时有些不肯,一片淡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许不忍之色:“娘娘,可否允了奴婢这一回,奴婢有愧,不忍心见沅沅,能否叫沅沅与奴婢分开,不叫沅沅知晓奴婢已来了。”

木王妃却道:“沅沅姑娘不像其母一般冷心冷肠,她在府中的这些时日一直十分挂念你的安危,如见不到你,她这心中日夜难安,你可忍心叫她日日夜夜为你啼哭?”

兰心面上果然有些伤感之色。

木王妃心知,兰心有意把话说的那样绝,说自己是因为想要留下这个筹码来拿捏自己的仇人才养大沅沅,实则却是兰心怕沅沅因为这些年的相处留恋她,反而牵连到她自己受苦。

但沅沅那姑娘一见就知是个好心眼的姑娘,绝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就轻视自己的养母。

何况那祁王府后宅之中的事情乌七八糟,她若真晓得了全部真相,面对一个要叫人亲手掐死自己的生母,一个拉扯着自己在乡野之中苦苦挣扎,却还教自己读书写字给自己买衣裳穿的养母,沅沅心中定然有答案。

“这样的事情,若我们为沅沅做了抉择,是否对她太过残忍?叫她自己想明白才好。”木王妃看着兰心佝偻下去的背,看着她明明年青却青春不再的面庞,那条条沟壑之中流淌的,其实不过是一条条慈母心。

兰心自然可以不管她的,可她仍旧好好地将沅沅养大了。

这一刻,木王妃觉得她与兰心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什么身份上的差距,不过皆是为了自己的孩儿鞠躬尽瘁的母亲。

木王妃拍了拍手,屋中的屏风就被人撤了下去,屏风后头正端坐着一位翠衣少女,面上正流着两行泪,不知是因听了那些往事,还是因她的痛。

兰心全然不曾想到沅沅在那屏风之后静静地听了这一些,甚至能够在那些大事之后憋住气息。

可她面上全是泪,红唇之上深深的咬出两道齿痕之印,想必是听了那些事,心中激荡难以自已。

兰心本就有些佝偻的背迅速的弯了下去,她不敢再与沅沅直视,只是匆忙地侧过了脸去,面颊上滑下一滴晶莹湿润的水迹:“沅沅……沅沅小姐。”

她一声“小姐”喊出口,那头的沅沅脸上的泪更是汹涌。她从桌凳上站起来,兰心却不想知道她在听了那些故事之后会有如何的反应,只是转过脸去深深地行了一礼,是奴婢对主子的礼节。

但沅沅却不曾受她这一礼,侧过身避开了,然后再冲上前去,紧紧的将人搂入自己的怀中:“不许说那些话,你养了我这十几年,那你就是我的阿娘,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与我身上是不是流着一样的血,你为了我付出了这许多,你便是我的阿娘,这世上若你当不成我的阿娘,没有人能当,便是王妃也一样!”

兰心到底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的话。

她以为自己会得到失望的眼神,以为自己会得到歇斯底里的怒吼,毕竟她原本应当是王府尊贵的小姐,却被自己偷了命运,在乡下隐姓埋名生活了这许多年。

可她没有。

这个小小软软的,一出生便离了父母,只在自己怀中的小姑娘,就像她小时候在自己怀里的时候那样,给了她一怀的温暖。

兰心记得甚清晰,那时候沅沅抓着她的手,因没有母乳而细细地吮吸她的指尖,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满怀温暖和柔软,才叫她动了恻隐之心。

她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到底是因为恐惧而生出的勇气,还是因为这一点温暖生出的不忍。

她只知道,自己这十几年的痛苦,从未白活。

*

明锦在箱子之中下一次醒来的时候,不知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是她想着自己安排的事情,料想在府中已经进展下来,这一桩事便算了了。

她原本甚至已经计划好了,要如何将沅沅的身份恢复,只是不想自己先被人给掳走了。

明锦在街上听见争执时,确实只是为了给可怜的小姑娘出头,但是将人带上来,叫她抬起脸时,她一看到那小姑娘的眉眼,便觉得熟悉,后来在王府之中再见她换了衣裳钗环,终于想到这一股子熟悉落到了何处。

明锦曾经跟随祁王府众人去过一趟京城,见过祁王妃的母亲,明锦随辈分还得喊一声祖母。那妇人貌美从容,与祁王妃十足不像,叫明锦都觉得十分惊讶。

沅沅梳洗点妆后微微一笑的模样,与明锦曾经见过的祖母,当真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时候她想到后来自己知晓的一些事情,串联到一起,便发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明锦心中其实有愧,想着自己利用了小姑娘的一片澄澈之心,将她留在自己府上。只是她本就是蒙尘的明珠,她就算做了小人,也不想见她不知自己的身份,一辈子被谢长珏鸠占鹊巢。

她这样想了一会儿,觉得四肢之中的酸痛感悄悄地松懈了些许,那淡淡的迷香气似乎也消退了很多。

明锦方有些困惑,便听得头上传来微微的响动声,然后外头的光线便泄露进来一点儿,叫她模模糊糊地瞧见一只白嫩的手伸了进来。

那手上拿着一些花儿撒了进来,很是清新,冲淡了那点叫人着恼的迷香。

明锦盯着那只手的指尖看,有些恍惚。

很快那只手就抽了出去,头顶的盖板似乎又盖了下来,整个盒子里头又变成一片漆黑。

外头似乎又吵嚷起来。

有人在外头指责他靠近马车干什么,然后那个故作清脆的声响就笑起来:“我想做事,还要向你汇报不成?我只是想叫她在里头好受一些,你也知道这殿下的身子不好,如果在里头死了,那该怎么?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作者有话说:服了,发了两遍都发错稿了,码字app的多端同步能不能做好一点啊啊啊

第84章

明锦听他说话, 心中怔然。

偏生外头另外一人与他似乎格外不对付,他一说话,那人就要冷哼:“若她伺机跑了, 你就能担得起了?”

“你是说, 这自小在天师照拂下才能活着的临真郡主, 能独自一人从你我手里逃了?要我说, 若真是如此, 咱俩也别做了,趁早寻个枝头给自己吊死, 免得落到上头手里,被人剥皮抽筋,死无全尸。”

“我与你不同, 何必相提并论。”

“哟,又我与你不同了, 我与你有何不同?彼此皆不过是来当狗腿子来了, 狗与狗有何分别?”

“……你要做狗,与我何干?再者, 我从无与你争锋之意,却是你百般针对。我听闻我不曾来之时,你在大人面前唯唯诺诺, 大气不敢出,倒不想到了我面前, 就这般牙尖嘴利。”声音哑些的那个冷笑一声, 话语之中不掩讥诮之意。

却不想另外一人浑然没有被嘲弄之感, 反而嗤笑道:“我逢迎上司乃天经地义,可你算什么东西,还要我给你好脸色?先前不曾见你来表忠心, 如今大人不管这事儿了,你却来此一趟,若说心中没有龌龊打算,我半点不信。遮遮掩掩之人,不值我半分敬意。”

“阁下常用遮掩来评判旁人,自己却整日兜帽遮面,当真是严于律人宽于待己。”

他二人几乎是这般吵了一路,那个声音清亮如小少年的伶牙俐齿得多,无论对方说何等难听话都岿然不动。

明锦静静听着,拼凑出些有用的消息。

首先,他们二人同为一主,但两人应当不是同样来处,看彼此皆不顺眼,声低沉的那个是后来者。

声如少年那个甚会溜须拍马,却对后来者敌意重重。明锦听了他们吵了数次,甚而觉得,声如少年那个,对后来者的敌意十分尖刻,总是故意提起他“心疼”自己,以刺伤对方。

再者,二人言谈间提到另一件重要事儿“如今大人不管这事儿了”,便是说,对于捉她这件事,他们二人那位上司已经不管了。

许是不想管,许是不能管,总有其一缘由。

而后来者,正是在他们的上司撒手不管之后才来插手此事的。

明锦被掳走之时,原以为这伙人是大猎之后追捕自己的那些人,但是听他们说话,只觉得他们二人各怀鬼胎。

按理说,溜须拍马之辈,自然事事都是为着讨好上峰去的,如今上峰都已不管此事,他却还留在这里,叫人匪夷所思。

而那后来者为何而来也叫人深思一件已然被上峰放弃的事儿,又有正在担着此事的人,他掺和进这里头做什么?

这二人,皆有所图,关窍在她。

明锦正细想自己能作为什么关窍,便察觉到外头的争吵声早停了下来。

似能听见外头有人靠近的声响,明锦心中一紧,立即闭上了眼,果然下一刻头顶的挡板便被人悄无声息地掀开了,一道探究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明锦不敢大出气,只尽量自然地躺在原处,动也不动。

那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见她没甚反应,才将挡板合上,嗓音变得极冷:“阁下对我看不上眼也好觉得我遮遮掩掩也罢,我无意与你争执。只是今日之事毕竟要紧,想必你我都不想叫殿下受伤,也不想横生其他事罢。”

离得近了,便能听到他说话之中带着一点儿若有若无的阴鸷,似乎有些熟悉,又难以分辨。

而那少年闻言冷笑了一声,但也恐怕对他这话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再不多说了。

这俩人终于不再吵嚷,但这于明锦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若他们二人之中有裂缝,便好伺机做些什么,可他二人眼下显然达成了暂时的统一,明锦便更难从他们之中寻到错处。

她压了压心中浮起的淡淡焦虑,仍旧像方才一样,静静地贴在旁边的箱壁上,听着外头的动静声响。

但外头这一下子却寂静下来,只能听见马车滚动的微微声响,其他的声音半点也听不见。

兴许是因为他方才所说的这些话,之后再没见人往箱子之中放过那清淡香气的花朵,甚至还有人又来添了些迷香。

明锦本就已经吸入了不少迷香,昏沉中又睡了过去。

等她下一次醒来时,已然从狭小的黑暗空间里,到了一处简陋密闭的厢房之中。

这厢房光秃秃的,只一张容她躺着的小榻,连桌椅都没半个。窗户倒是有,却并非常见的窗,而是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开了一两扇仅供透气的窗,连鸟儿都难从那狭窄的缝隙中钻过来。

墙角有一扇小门,但从里头看并没瞧见锁眼,却闭得死死的,必是从外头锁上了。

他们抓了自己,却不杀了,或是召她去审问,想必不是要从她的口中套问什么重要消息,多半是要以她为质,要挟王府。

明锦原本想往小门的方向悄悄挪动过去,听听声响,但很快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她便立即退回到床榻之上,如同还未醒来一般躺着。

“吱呀”一声,那小门开了一条细缝,闪进来一道很是清瘦的身影。他一进来,那小门又紧紧锁上了,看来外头有人看守。

好在那两扇透气用的窗户几乎漏不进光线来,有些黑,明锦也能在这黑中悄悄地睁开一点儿眼睛,打量那走进来的人。

这人的身影瞧上去着实有些娇小,身形也瘦,瞧起来不像青年人,头发以发冠拢在脑后,又罩了一层厚厚的兜帽,实在看不清容貌,唯独可见他光洁白皙的下巴。

明锦扫了一眼,看他往自己的身前走过来了,便不敢再多看,直闭上眼睛。

他径直走到了明锦躺着的小榻前,却没甚动作,仿佛只是在暗中静静地凝视着她。

过了好半晌,明锦才听到身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一点儿软腻点在她脸上几处灼痛的地方,轻轻地揉了两下,一股淡淡的药香散开。

明锦这才反应过来,那兜帽少年竟是用指腹沾了药膏,揉到她脸上擦伤的几处伤口上去。

这行为很有些孟浪,明锦却忍了忍,不敢叫他发觉自己已经醒了。

而那兜帽少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他给她上了药,却没有着急离去。

明锦始终能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似乎含着某种感喟。

“你的命真好。生来有父母疼宠,有兄长疼爱,万事不必你费心,所有想要的皆有人捧到你的面前来。

便是你不想要的,那也是旁人难以渴求的,怎生你的命就这样好呢。”

他的目光之中似乎隐含了些许艳羡,竟不似作伪:“即便是时至今日,仍有这样多人为你谋划打算,便是我,也不舍得对你痛下杀手……若是这样的命,给我活一活可多好。”

而这说到这里,他才似乎惊觉自己说错了话,立刻沉默下来,不再多说别的了,匆忙地站起了身,连脚步声都有些忙乱。

随着小门的再一次紧闭,床榻之上的明锦霍然睁开了眼,凝视着那扇小门,似乎想透过门与衣裳,看清那兜帽下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

那兜帽少年方才情难自抑下说的一番话,寥寥数语,却似乎透出无数消息。

他说,她的命好,有父母与阿兄照看,所有想要的皆能拿到掌中,分明全是艳羡。

他又说,就算是他,也不舍得对她痛下杀手。

既然说是不舍得,就说明他曾动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不曾做可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对她有这般复杂的情绪,仿佛爱恨交织。

明锦脸上瞧不出什么神情,只是垂下的眼眸之中露出些许茫然与失落。

而在那兜帽少年走后不久,小门再一次被人打开了。

这回进来的人脚步比那少年人重上不少,只是听上去有些踉跄,好似受了伤。

明锦睁眼看去,便见他扶着墙,面上透着不正常的惨白之色。

这人应当就是与兜帽少年争执了一路的后来者。

他脸上的人皮面具也许是因为久贴而生了汗,从下巴之处隐约可见些许不合贴的地方。

明锦瞧见有水滴顺着那些缝隙点点落下,一滴一滴地落到地上,不知是不是那人皮面具下沤的汗滴。

这人便显而易见是个青年人,身材瘦长,即便裹着长衫,也能瞧见下头均匀的体格。

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与方才的兜帽少年截然不同。

若说兜帽少年看她的目光之中百味杂陈,对她既有艳羡又有嫉妒,还掺杂着一丝不忍,这人眼中的眼神便显得纯粹的多。

那目光之中,隐藏着全然难以抑制的渴望。

即便隔着很有一段距离的黑暗,那目光中涌动的欲求也如突然涌动的流水一般扑到明锦的面前。

他的手垂在身侧,紧紧握着,似乎在抑制着自己。

他也不上前来,只是远远地看着床榻上的人,目光之中含着几许痴念,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带着一点儿隐秘的欣喜:“我说过的,总有一日。”

说完这话之后,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将自己胸中的激荡平静下来。呼罢,他便朝着床榻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明锦的身侧,俯下身来,想要亲吻她的额头。

明锦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与厌恶,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及时醒来,倒不想他仿佛良心发现似的,突然停下了动作,自嘲般的笑了笑:“我真是疯了,也不急这一时。”

他没再轻薄她,甚至替她掖了掖缠在身上的被角。

但正是他俯身下来的动作,叫他闻见了那一点淡淡的药香。

这青年人才沉下去的那些阴鸷和暴戾瞬间因为这一点药香浮动,话语似乎从他喉咙深处与齿缝之间挤出,喃喃道:“那小畜牲竟敢碰你……”

他勃然大怒,顿时站起身来,方才的温情被他的暴怒取代,一甩衣袖,便急匆匆的出了小门。

甚至连那小门都还不曾来得及关上的时候,他的声音就从外头传来,很有些气急败坏:“他方才几时来的,在里头待了多久?”

还不等门口的侍从回禀,他就已经气急攻心地咳嗽了两声。

明锦顺着小门关上的最后一刻,从缝隙中看见那人撑住了身边的墙,唇角绷得紧紧的。

他面上的人皮面具周遭似乎都有些剥落了,而明锦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看见那缝隙之中似乎有猩红一闪。

然后小门便关上了。

明锦福至心灵的从床榻之上蹑手蹑脚的爬了下来,走到方才青年人进门时站着的位置,顺着方才的记忆,用怀中的手帕擦了擦地上。

然后她踮起脚来,将那手帕高高的举过头顶,借着窗口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看见雪白的帕子上点落着几点猩红,分外刺眼。

方才从他人皮面具的缝隙下滑露出来的不是汗滴,而是血迹。

那人受伤了。

可他在这伙人之中,难道不算是主子?有伤不去治,反而如此拖着,这人是疯了不成?事情不合常理,必有蹊跷。

明锦将这二人前后来看望自己时透露出的消息组合起来,心中原本就有的猜测愈发笃定。

她心中有了定论,便也没有方才那样焦灼了,那一点淡淡的焦灼散去,明锦甚至轻笑了一声。

这外头一个二个将她当成易碎的花瓶,却不想兴许他们才是笼中小鸟。

*

时间过得很快。

明锦虽不知日月轮转几何,但能够通过他们给自己送膳食的间隙判断时间,距离她被掳走那一日已过了三日。

不知是不是他们隐藏踪迹的本事太好,到如今王府的人还不曾找到面上来。

明锦分明能够察觉到,前两日外头的守卫侍从们还一个个紧绷的很,到了第三第四日的时候,兴许是因为始终没有王府寻人的消息传来,他们也松懈了不少,甚至还会在外头悄悄地说些闲话。

他们以为自己说话的声响很小,可是他们紧靠着关着明锦的厢房。这厢房墙壁薄,里头又寂静,实则外头说什么明锦都听得一清二楚。

前两日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消息,但今日明锦却听着他们话中说了些不得了的。

“哎你说,主子叫人去备红绸嫁衣,是为了什么?”

“你是蠢蛋么?这样简单的问题还要问?这屋子里头关了谁,你不清楚?”

“啊?”那说话的仆从显然是觉得分外惊诧,下意识反驳起来:“我自然知道里头是谁,可是……可是那位毕竟是临真郡主啊!便是先前大人也不敢这样安排吧……

这几位主子也不知是什么身份,哪里来的人,怎敢这样偷偷摸摸就定了郡主的婚事?”

和他说话那人却显然不和他这样想:“时代变了,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郡主压在咱们的手里,想要将她怎么样,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更何况,有什么了不起的金贵女子,这世上的女人说起来也没什么分别,不过清白贞洁重要,她若在此失了贞洁,还管她是什么郡主县主的,生米煮成熟饭,王府就是不认也得认。”

这几个说话的口音就显然不是滇人的口音,多半是从外头来的。

明镌听到这些消息,不由得心头一跳买红绸,绣嫁衣,再结合方才他们说的那些话,大抵能够意识过来,这儿兴许有人想趁乱娶她。

只是大抵因为事情太过荒谬,明锦竟生不出太多的冒犯之意,只觉得世上人果然是活腻了就异想天开这世道对女子苛责不假,旁人失了贞洁清白,确实恐怕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可是她是镇南王府的郡主,母妃甚至先前都说过了,以王府的财力,招婿又有何惧。她毁了清白,并不算是什么头等要紧的大事,但是这里所有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恐怕都难以承受镇南王府的怒火。

只是觉得有些新鲜,谁要来娶自己呢?

是那个身形显然还未展开的小少年,还是后来那个阴测测的青年人?

想必是后者罢。

明锦不知自己心中是怎么想的,只觉得自己听了这几日的消息,最终竟只得出这样一个的结论,并不觉得恐惧,反而只觉得荒谬好笑。

这几个人做事怎么如同搭草台班子唱戏一般,哪件事听起来都不靠谱,做到如今,竟只是为了一个这样的结果?

那还真是要谢谢他们了,若成了,甚至免了选秀这条路。

明锦心中有些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听得外头的墙外传来布谷鸟叫的鸣声,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这两日,那两人来的次数其实都十分频繁,只是她每回都装作睡着的模样,从来不搭理他们。

但是今日在那青年人进来的时候,明锦穿戴整齐地坐在床榻之上,定定的看着他。

那青年人似乎没有想到她会醒着或是说他没有想到,明锦竟敢这样清醒地看着他。

他下意识生出些许警惕,只想她是不是在哪儿得来了底气,如今竟不怕了。

可是他回想,这一路过来并不曾留下痕迹,就算是王府那些追人的好手,到如今也没能追上门来,便可见他们这一行人隐藏踪迹的手段。

王府的人不曾找上来,她又是从哪儿来的底气?

明锦只是好整以暇地坐着。

她挑起了眉,看他一眼,开了这几日来头一回主动说的话:“我听到外头的议论了,不知这买红绸和嫁衣,是为了谁准备的。”

这是一道明知故问。

明锦知道,对面的青年人自然也知道,以明锦的聪明才智,不可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她仍旧这样问了,是何意思?

难不成她心中也有所期盼?

他天马行空地乱想一气,这样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在他心头一跳,便足以叫他的心里燃起燎原大火。

然而,还不等他开怀高兴,那小姑娘的声音就如同兜头的冷水一般浇了下来:“我想,这儿应该只有两个男主子,不是你,便是那个年纪小一些的。我不知,是你们谁要娶我,可否同我说一说,也叫我这个当事人知晓一二。”

明锦面上不见半点羞涩,好似她说的浑然是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顿时叫青年人心中方才浮动的那点欣喜瞬间冷却成冰。

他看着明锦从容的模样,心中那些怜惜不知怎的涌动成一种极大的破坏欲,似乎就想看这样的美人在自己手中被折服。

是以他的话倒冷下来,不像是他每日偷偷来的时候说的那样虔诚与缱绻,此刻夹杂着些许阴郁与冷硬:“殿下说这话是何意?是有意激将,还是想要套话?”

明锦却冲着他怅然一笑:“这位英雄好汉,我虽不知你是谁,但我长到这样大,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弱女子,就算是套你的话,激你的将,我又能有何等作用?我不过是与这世间所有的凡间女子一样,想要知晓自己将要被配以一个什么样的人罢了。”

他想,他到底是中了她的魔了,便是听她说着这样的话,荒谬又显然是借口的东西,竟也将他方才心头的那些怒火抚慰下去。

“当真是这样想的?”他问。

明锦娇滴滴地叹口气:“难不成我说了是真的你就会信?罢了,我说了你也不会信,说来做什么。”

她十足貌美模样,即便是做这矫揉造作的做派也不惹人生厌,加上他年纪尚小,看起来自然有一股天真娇憨的风韵。

青年人最怜爱她这模样,忍不住走了上前两步,想要抚一抚她的头顶,然后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咳嗽了两声,然后才问:“你想知道什么,或是殿下心中,有更偏向的人选吗?”

明锦心中其实早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她还是故意说道:“我喜欢年纪小一些的,便喜欢那个少年人吧,若是我有的选,我便选他,你说好不好?”

这话如同猫捉老鼠,故意拨弄他的心弦似的,就算这青年人知晓明锦是故意的,却果然不受控制的被她点播起妒火。

“殿下喜欢他?”

“我可没说,我只是说若非要我选个夫婿,我自然选个我看上去顺眼一些的,你这容貌长得不好看。”

人皮面具惨白白的,这几日也不知有没有换过,确实不好看。

而小殿下勾唇一笑,如诱似引:“不如,叫我看看你这面具下的脸,生得好不好看吧。”

第85章

明锦的眼儿如明珠闪闪。

她坐在床榻缘儿上, 抬头看他,微微歪头:“如何,可要叫我瞧瞧你这人皮面具下的真容?若你生的好看些, 我可否能选你?”

她问得甚诚挚, 仿佛真心如此想。

可那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却像是层层抽丝剥茧, 直接落到他遮掩下的面上, 好似一眼看穿了他的伪装。

他的心猛然一跳,退了回去, 只是沉默地看着明锦,并不说话。

明锦似乎也不介意他不回答,她的眼神似笑非笑地在他身上留了一留, 只道:“不肯,难不成是心虚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看到这样的明锦。

在他记忆之中的明锦, 总是温吞的, 有礼的,亦是游离的。

难在她的面上看见什么太过浓烈的色彩, 无论是悲是喜,是被人宠幸或折辱,她都好似只是那样, 是一尊温润的玉人,乐与怒皆与他无关。

倒是这样的时候, 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 却竟能笑弯了眼, 调笑似的问他好不好看,若他好看,便要选他成婚。

他心里有些冲动。

有那样一刻, 他的指尖都已经搭在了面颊边。

可他脑海之中忽然传来丝丝抽痛。

这双眼儿,和那双只真正将他看进过眼底一次的眼儿,在此时霍然重叠在一处,叫他也生生从美人眼波之中看出些许嘲弄。

心头泛起的火热,顿时被裹挟进潮湿的痛楚里。

他搭到面颊边的手猛然停了下来,自嘲似的笑了两声,垂下眼来,将眼底不由自主泛起的挣扎痛楚与阴鸷一同压下去,再抬眼看明锦时,又恢复成了方才的温和缱绻。

“殿下不会嫁给旁人,只会是我。”他笑,压得低沉沙哑的嗓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透出些许明知故问的怅惘,“只是殿下,我尚且不知,殿下是真心想嫁我么。”

明锦听见外头鸟儿啾啾的声音,“噗嗤”一声笑了:“阁下连面孔都不敢于我一观,我又何来的什么真心与假意?”

她不接他递来的小心翼翼试探的话头,只侧过身去,看着窗棂上漏进来的点点微光:“我……只嫁好看的人。”

屋中的那点儿微光照不亮她的脸,只能看清她的双眼之中一闪而过的怀念。

可惜他没读懂。

他还兀自停留在“好看”里。

好看的人。

那是一个很广阔的概念,而他素来自认为自己的皮囊长得也尚可,于是这句话竟还叫他心里生出两分隐秘的欢喜。

于是他错过了那点怀念,只轻咳了一声,抛下一句“会叫殿下如愿”,便匆匆去了。

明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只余两点讥诮。

他从来不知她的“愿”,又怎能叫她“如愿”?

她的愿,恐怕一生也难成了。

而他才刚走,那个清瘦的兜帽少年人便靠在门外看明锦。

他想必是早听了全程,目光仍旧与从前一样,复杂之中带着星星点点的艳羡,仿佛在说给她听,亦仿佛在说给自己听:“殿下,当真是好运道,时到如此,仍旧能得一如意郎君。”

明锦却也不意外他就在外头听着,反而挑眉看他,见他身侧的门还开着半条细缝,遂笑着问他:“这可不算什么好运道。不过阁下若打算直接放我离去,便算是真的好运道了。”

兜帽少年人压了压自己的帽檐,怪笑道:“原来在你心里,我这样好心?”

明锦触了触自己面上几乎已经好全了的伤口,意有所指道:“阁下既关照我的伤势,又放些冲淡迷香的花儿,难不成这也不算好心?”

“你一直醒着?”他身上的气势顷刻间就变了,紧绷得如同要扑上来的凶兽,一只手拉住了门,看样子是打算直接甩上,免得明锦跑出来。

“省省力气,我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跑出去给自己寻苦头。”明锦却也不答自己是醒着还是如何,只是扫他一眼,目光划过他面上兜帽时,他又是一拉,将帽檐拉得更低了。

“你待我这样好,是想与他争上一争?那我嫁你好不好?”明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话显然是一声调笑,兜帽少年闻言却惊愕地连退了两步,抽了口气,仿佛面前的明锦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浑然没有想到明锦会这样说,憋了半晌也没曾憋出一句话来,好半天才只说了一句“胡言乱语”,这就要甩门走也。

明锦也不出声拦他,只在他身后长长叹息一声:“回头是岸。”

兜帽少年听得了,脚步微微一顿,却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一关,周遭又安静下来,听不得半晌杂声,唯有外头鸟雀声啾啾,仿佛越飞越近,要落到她的窗棂上。

明锦原本在床榻上坐着,这会儿却下床屐了绣鞋,两步跑到窗边去,想要看看窗棂外的那只鸟雀。

只可惜那鸟雀好似没再往这边飞了,甚至连鸣声也不见了,唯独剩下点点冷香。

明锦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

她笑旁人疯魔,却不想大抵她自己也疯魔了罢,竟生出这样的妄念。

*

大抵是因明锦和他二人皆见过面,又都说了些石破天惊之语,后头的那一日再无旁人来寻她。

没人来滋扰,明锦也乐得自在,只搬了个绣墩,坐在窗棂下头静静地听。

只可惜没等来她的鸟雀或是王府的卫队,只等来了捧着嫁衣来的使女。

那使女生得好看,眉眼之间甚至依稀可见几分鸣翎的模样,连身形都像鸣翎,也不知是从哪儿寻来的。

兜帽少年开的门,那使女就捧着嫁衣躬身而入了,而他半靠在门上,视线从明锦的面上扫了过去:“……这使女给你了,得亏了我许多心力寻来的。”

他说话别扭,明锦也不同他计较,见他仍旧穿的一身瞧不清颜色的缁衣,料想事情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她接下来的这场荒唐亲事是要与那位后来者的。

她伸手抚了抚那嫁衣,外头罩着的那件是寻常绸缎,虽已是成品之中难得的好料子了,却也显然是为了赶工而找的现品。

只是那捧嫁衣的使女似乎因害怕而抖了手,叠好的嫁衣因她这一抖而有些散乱。明锦的目光落到里头的那一件袍服上,微微停了停。

那袍服仿佛绣了一斛珠,映在明锦眼底熠熠生辉,仿佛真是将明珠颗颗绣在袍服上,栩栩如生。

明锦记得《淮阳志》第十三册曾载,这绣法名为阴针。此法极妙,只有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上头绣纹如何,其他角度却只能看见一片无暇的底料。

因这绣法新鲜,在淮阳绣娘钻研出之后风靡一时,彼时达官贵人便用于嫁衣袍服上。洞房花烛时一挑盖头,旁人能瞧见正红嫁衣衬得人气色正好,而唯有正俯身挑盖头的新郎官儿,一眼看清被璨璨华光簇拥下的新嫁娘何等倾国倾城。

此法后被收入宫中织造,用于彼年建章太子与元妃大婚时的吉服。不过后来建章太子未登大宝便早逝,一应相关之物皆封存在东宫十数年,这法也留在宫中,就这般失传了。

她伸手一触,只觉润如脂玉一般,与外头罩的那件成品料子截然不同,竟好似是绞纱织就的幻光锦,一匹就价值千金。

明锦垂眸去看那使女,她正不安地垂着眸,眼睫一颤一颤的。

她没为难使女,只是侧目去看还靠在门口的兜帽少年,故意问道:“事也清奇,你因何这样优待我?有意照拂,又特意寻个与我爱婢生得相似的使女来,若说无意,我可不信;可我说嫁你,你也不肯。难不成你只爱为旁人做嫁衣?”

这话说得甚锐利,却不想这兜帽少年也不说话,只是摸了摸鼻尖:“……怎么也算你的喜事,我今日不与你争口舌之利。”

明锦哂笑:“我的喜事?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却不想他也学着明锦的笑模样勾勾唇:“你若给我,也不是不成。”

明锦一挑眉:“想不到阁下有此龙阳之好。”

他噎了一下,才小声嘟囔道:“……就算是又如何,你还管这事?”

明锦不与他说了。

她的手还放在里头那件幻光锦上,轻轻摩挲了一二,见兜帽少年转身欲走,便经不住攥住了他的衣袖:“走出这道门,可就没法反悔了。”

他的手两度抬了上来,好似有几分犹豫,但最终还是拂去了明锦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你有空担心我,不如想想自个儿未来怎么办罢。失了身份的小殿下,未必有眼前看着快活。”

明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怅然。

她在想,有些话,恐怕真的会一语成谶。

等他走后,那门又一次闭得紧紧的,明锦回过头来看那捧着嫁衣的婢女,温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默娘。”她似乎有些忐忑,总是不敢抬头看人。

明锦的目光落到她手中嫁衣上,旋即又看向桌案上一水儿放着的凤冠花胜,精致非常,轻叹道:“这些是哪儿来的?”

默娘有些支支吾吾,仿佛答不上来。

明锦也不为难她,只是看她一眼:“罢了,我要歇息了。”

这使女倒也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即上去伺候她休息。

这一觉难得觉得安宁,比起前几日的冷硬,这一觉反而觉得仿佛睡在一片软玉温香之中,安和的香将她绕着,仿佛美梦。

*

夜悄然而至。

这一处静寂荒凉的小院,今夜因张灯结彩而显得格外喜气洋洋。

此处深藏山中,平素里难有行人经过,偶有几个山中稚童玩耍,远远瞧见山中灯火辉煌,吹拉弹唱,如梦似幻,不似人间。

有奉命下山来撒些糖果银钱的使女,远远看见那几个童子,欢欢喜喜地捧着果子银钱上来,想散散喜气出去,哪知道那几个小童看到她们便扯着嗓子喊起父母,等大人们寻来了,竟也一起鬼哭狼嚎地跑了,仿佛看到什么洪水猛兽。

这些被主子从富贵窝里临时调出来的使女,只知道主子想叫人沾沾喜气的心思,却不知道山民迷信,见山中忽然变出灯火宅院,还有这等貌美女子,只会想起山中传说,以为是精怪现形,再看她们放送银钱果子,也只以为是**蝎子幻化出的迷药,只为骗人进山去再吃人血肉。

这些使女们转了一圈,都没能够发出去一份喜钱,回来禀的时候,明锦正被默娘伺候着上妆,那个兜帽少年在一边守着,寸步不离。

那消息本不是要送到明锦这儿来的,是少年人瞧见使女步履匆匆地经过,拦下来强行要问。

那些使女不知他是谁,但见他在此处行动自如,畏惧他的身份,便将事情悉数告知。

明锦浑然不曾将这荒唐婚事放在心上,由着默娘摆弄自己,听到喜钱无人领赏时经不住抿唇哂笑,引得默娘涂歪了口脂。

那兜帽少年放使女走了,轻嘲道:“我早说了,无人会领他的喜钱,他半点不信。”

明锦从默娘手里接过了软巾,自己将面上的口脂擦去了,满不在意地说道:“他在意的事儿,便是知道不可能,他也要去做的,就如今日这场婚事一样。”

少年不置可否,却还是觉得奇怪:“都到这会儿了,你竟还这般从容?女子婚嫁乃人生大事,你却淡然如此,好生古怪。”

明锦只笑:“你等将我强行掳到此处,我不过为了保命顺势而为罢了,如此强行嫁娶,算什么我的人生大事。”

她已然穿好了嫁衣,发也挽做妇人模样,只是面上妆面未上。但即便素面纤纤,就这样冲他一笑,便是讥诮,也被她的容色衬得熠熠生辉。

不过明锦今日显然没甚同他说话的兴致,少年人只当她是被人胁迫心中郁结,却总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之中若有若无地掺杂着些许怜悯。

想起那一日她拉住自己的衣袖时说的那句挽留,他心中难免有些涩然,却也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自己多半要后悔,才将自己的后路皆堵死,只为拼这一把,瞧瞧有无翻身的机会。

明锦瞧见他眼中的挣扎,终究是有些心软,一面昂起头方便默娘替自己上妆,一面同他意有所指地说起:“上回同你说的,今日我再允准你后悔一次。但若今日你仍旧这般选择,那事情便彻底到底为止。你应当晓得的,落到王府的手里,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她有推心置腹之意,几乎有那一刻动摇了他的决心。

但他旋即想起,自己如今已满腹狼狈,节节败退,赌上全部的一切才走到今日,他早没有了后悔的余地。

是以他故意撇开头去,恶声恶气地说道:“是又如何!我原本便没有想过后悔!”

他又被明锦三言两语说得破了功,再一次甩门走了。

但明锦瞧着他分明已经有了好几分慌乱的背影,知晓他是心中矛盾,却已经没有了退路。

但她已经给过他两次机会了。

明锦不是圣人,不会为一意孤行的寻死之人再费心思。

她也没再管他,垂下眼眸来,由着默娘给自己点妆,难免有些意兴阑珊。

默娘见她萎靡,经不住出声开解她:“殿下,人总有自己的缘法,便是劝过了劝不动,就是自寻死路,又何必为自寻死路之人伤怀。”

明锦点点头。

*

风声丝竹,声声入耳。

便在这样丝竹声里,用来关住佳人的小小房门终于打开,默娘扶着已然盖上盖头的新嫁娘走出房门。

方才走了的兜帽少年又回来了,大抵是另一人正在欢喜等着他的新夫人,只余下他能来盯着。

他心不在焉地叉手看着,便见方才他才走了这么一会儿,门口就不知何时垫了厚厚的缎,没叫明锦沾到一点儿地。

那缎一瞧便是上乘的成色,这小院虽不大,但从这儿垫到堂前,料想也是极大的一笔花费了,也不知那人是哪家跑出来的公子哥儿,弄来这一水儿的使女,又做出这样的阵仗。

他很是随心地想着,跟在明锦的身边不远处,守着她往正堂去。

那儿也妆点了一番,只是到底无父母高堂,堂上只见空椅两张,桌案上倒是点了龙凤烛,明明灭灭的,也有几分梦境恍惚之意。

不过今夜夜色不好,穿堂风呼呼过,明锦走过来这一路,那龙凤烛被吹灭了三两回,吓得几个守着火烛的使女皆面色发白,恨不得以身子挡风。

穿了红裳的青年人立在堂上。

他未曾再戴着先前一直戴着的人皮面具,反而换了帷帽。

那帷帽用的红纱如火,隐约可见其后星眸一双,如隔远山。

默娘扶着明锦要过门槛,正低声提醒她抬脚小心脚下,便见那头的青年人闻声转过来,走到她们面前,将人从自己的手中接了过去,温声道:“仔细脚下。”

他的手温热,明锦握着他的手,有些恍然,想要缩回来,却被对方握了个紧。

明锦有些僵硬,那人却已将她牵到了龙凤烛前。

因无父母高堂,龙凤烛中央不过摆着天地乾坤牌一对。他拉着明锦在那处站定,温和道:“拜天地么?”

明锦不知作何反应。

青年温和笑了起来:“若是不想,也无甚大碍,便罢了。左右无亲人在此,是委屈了你了。”

他没再逼着明锦拜天地,反而回头看着还在外头插手站着的兜帽少年:“你来喝杯酒水罢。”

那少年人的目光原本一直在堂上的龙凤红烛上停着,听得他喊自己去喝酒水,话语之中显而易见地闪过一丝诧异:“我?”

“此处无父母高堂,你也算亲友一人,便喝一杯殿下的喜酒罢,这礼就算成了。”他说着,目光隔着帷帽落到少年人身上,竟不像从前一般锐利了。

那少年人从没听他与自己说话这样心平气和过,倒觉得新鲜。

虽总觉得他喊自己喝酒的话里好似藏着话,但也觉得这时候难得平静,遂进了堂,从喜案上随手挑了一杯酒,以袖掩面,将那一杯果酒喝了。

再抬头的时候,他已将兜帽拉好,语气难得松快了些:“去吧,今夜算你的洞房花烛,我为你守门就是了。”

“多谢。”青年闻言笑了一声,温柔地将明锦的手拢在掌心。

明锦有些不自在,他却甚而将人半揽进怀中,下巴搁在明锦肩窝里,长叹一息:“殿下,这几日,我着实累了,便允我放肆一回罢。”

明锦虽隔着霞帔看不清人,但想推他,没推得动,便伸脚去踩他。

青年人结结实实让她踩了一脚,也不肯松开她。

兜帽少年看了一眼他二人模样,“啧”了一声,十分觉得眼不见为净,转身就打算往外头走去。

却没想,身后的门不知何时已关上了。

他本没放在心上,伸手推了推,竟见半点没推动,心中终于迟钝地浮起些许警惕。而环视左右,竟见左右的其余门窗也不知何时关上了,连外头的丝竹声都似乎停了下来。

他猛然反应过来,一下子回过身紧贴着房门,冷声喝道:“我道你哪来的好心!竟是想这样的时候害我?!我劝你休要动这个念头,我与你一丘之貉,你若真敢害我,我的人今夜见不到我,必将消息放出去,到时候王府之人寻来,你也得不偿失。”

青年仿若未闻,全然将他的断喝抛诸脑后,只是扶着明锦坐下,自己反而半俯身在她身边,将她脚下那一双镶着东珠的登云履先脱下。

地面虽也帖着厚缎,他却不肯让明锦沾地,也分毫不觉男儿膝下有黄金,跽坐在了地上,叫明锦着袜踩在他的腿上。

红裳堆簇,他就在一个小小女郎的脚边随意坐着,捧着她有些微肿的脚踝,以掌心渡了些许内力过去,颇有些歉然:“你这些时日在屋中不好走动,常在床榻上躺着,双足有些肿。我不曾想到这些,备下的东珠履本就重,叫你受累了。”

明锦被他握着脚踝,又有人在一边看着,霞帔下的面颊已是烧得通红,情急之下蹬了一脚,正好踢在他的下巴上,将他的帷帽也一并踢开了。

而兜帽少年这会儿只觉得手脚越来越酸软无力,连站立都不能了,勉强抓着一边的桌椅才能勉强维持着身形。

他正在心中咒骂着彼人卑鄙,竟在酒水之中下药,一抬头,正好瞧见青年人帷帽被踢落后露出的一点儿侧面。

那点儿侧面……竟瞧着有几分眼熟。

是?

他心中兀然浮出一个人来,顿觉悚然,正要说话,便瞧见明锦伸手扯了自己的霞帔,露出下头一双无喜无悲的眼,谁也不看,只定定地看着他。

青年倒不管明锦自个儿扯了霞帔,也不管自己被人踢在了下巴上,甚而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双轻软的绣鞋,熟稔非常地给明锦穿上。

明锦下了地,因脚肿而走得分外缓慢,慢慢踱到他面前。

他只觉得那轻软的脚步声却仿佛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头,凌迟一般地剜开他的肉。

他下意识想要逃,可药力已经顺着酒意蒸腾,他动弹不了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明锦在他身前停下。

她俯身来看她被兜帽严严实实遮住的脸,却没伸手来摘,只是喟叹:“阿岚,真的不悔么?”

阿岚。

他的乳名,鲜少有人叫,唯有阿姊少时逢年过节回家的时候才会这般叫他。

不悔么?

他猛然想起来前两日他要走时,明锦攥住他衣袖时说的那句“可就没法反悔了”;也想起来今日早些时候,她再一次问起自己时,说的一句“今日我再允你后悔一次”。

又看着那青年人模样,他终于将今日所有的不对皆串联到了一起。

难怪他觉得今日那青年人说话不像;

难怪那人从来没叫人去备下垫地的红缎等物,却莫名其妙多了一屋子的好东西;

难怪那人连嫁衣都只能加急去定现成的料子,而明锦今日却穿着一眼贵重的嫁衣,着镶着如此大的东珠的登云履;

难怪……难怪他说那一句,“既无父母高堂,你也算亲友一人”。

原来,他已然不是与自己同流合污的那人了。

原来,明锦亦是当真早就知道自己是谁了,甚而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过自己机会。

他那时候便心生动摇,却仍旧还是踏了出去,没再回头。

“三妹,值当么。”明锦看着他颓然的模样,只是叹息。

阿岚,是镇南王府三小姐,明雪岚的乳名。

兜帽少年,并非少年,而是易钗而牟,妆作少年的小小女郎。

听明锦这样唤,一直苦苦抓着东西维持着自己身形的明雪岚终于散了力气,跌坐在地上。

事到如今,兜帽也成了摆设,她索性也将自己头上的兜帽一把摘了,抛到一边去。

兜帽下一张柔白的小脸儿,春花秋月似的娴静楚楚,可面上神情,却与平日里在王府之中的截然不同。

在王府之中,她总是谨小慎微,瞧上去弱质纤纤,没有半分威慑力。

而如今,她只这样随意往后一靠,倚住自己不断下滑的身形,挑眉哂笑:“倒不想,还真被阿姊给认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我的天,我真的被撞的好惨好惨,这几天都是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按出来的。

呜呜!我的宝宝们!这段时间被迫养伤,可能没法稳定日更了,但每天都在很努力用一根手指戳戳戳,发誓不会坑!

并且悄默默的:今天虽然是伪大婚,但四舍五入我们少天师也是和阿锦穿一套嫁衣了,真大婚不远了,先提前备好营养快线,真真努力交通发达一下()

第86章

明雪岚面上神色复杂, 种种情绪翻涌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为一个苦笑:“若要说我最不想叫谁知道,在这世上唯有阿姊。阿姊叫我回头是岸, 却不知我早已回不了头了。”

她才将将十三岁, 面容尚且有些稚气, 却瞧不见少女的天真, 眼底一片灰蒙蒙的, 仿佛全无半点希望。

明锦看她模样,即便是心中早就知道是她, 也还是止不住地怅然:“为何要如此?”

她不是今日、或是前两日才知道的。

或说,早在猎场回府之后,她便已从那一堆公文中所投射出的种种线索里, 盘摸到这个从未怀疑过的文弱三妹身上,顺着往下查了查, 越探越似无底洞。

明锦因此事而忧虑, 更因其人当真是明雪岚而怅惘。

何以如此呢?

她们姊妹之间,分明没有深仇大恨, 明锦扪心自问,待诸位妹妹们没有半点苛刻,对明雪岚更是尤甚。可她竟和外人勾结着, 害到自己身上来。

明雪岚看得见明锦眼底的失望,心头有些刺痛了, 只垂下眼去, 不与她对视, 长久地静默着。

而那位身着红裳的少天师已走到明锦的身侧,将她冰凉的指尖拢到自己的掌心:“殿下,坐下罢。”

明锦摇摇头。

早已料到, 与亲眼所见,所带来之冲击截然不同,她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看到这张兜帽下的面孔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姊妹,她仍旧觉得难以接受。

她没曾见过明雪岚的诞生,李夫人被太后懿旨赐到镇南王府的时候,她已然被送到天师观养身去了。

等她年节时候回到镇南王府,明雪岚便已早产落地。因已先有了明诗婧,小小的明锦已然接受了自己以后会有许许多多异生弟妹,对这个新出生的妹妹并无多少抗拒,还去偷偷看过她一回。

幼年的记忆太淡了,明锦只记得自己在小小的摇床里看到小小一团的明雪岚。

她还太小了,只会躺着,动也不动。明锦问了她的名字,小小声地喊她,她也没甚反应,于是明锦便翻来覆去地尝试,待念到“阿岚”的时候,她才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明锦一眼,张嘴想要叫喊,却吐出一个奶泡出来。

明锦从那之后便一直叫她阿岚,等到她渐渐大了,觉得阿岚不大好听,明锦才改叫她三妹。

因明诗婧自小就有些自卑,不乐意见她,明锦每回回府,除了粘着阿兄,便是与明雪岚玩到一块儿去,两人是当真从小一块儿玩到大的情谊,明锦如何也想不到,竟是她,竟真的是她。

看到公文推出这个猜测时的茫然如今落到实处,带着缓缓涌起的钝痛一同灼着明锦的心口。

“阿岚,何以如此呢?”这是她真心疼宠着,一同长大的妹妹,明锦执拗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明雪岚不敢与她对视,只觉得多看一眼,她本就是苦苦维持着的心防便会轰然倒塌。

而明锦垂眸看她样子,忽而从怀中取出几枚珠花。

这些珠花,正是当初猎场追逃那一夜里,引开了追兵去反方向的那些珠花。虽不曾真的帮到明锦,却也实打实地没让姜二等人遭遇伏击,顺利回了镇南王府,寻到其余王府亲兵。

这些东西自然被当做证物收了起来,而云郗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此物调换了出来,送到了明锦手里。

看公文的那一夜里,也正是看了这些珠花,明锦才敢确认,那一夜的追兵之中,竟真的混了自己的至亲手足。

明锦把珠花放到明雪岚的手里:“阿岚,这些珠花,皆是从前你从我手里讨去的。你喜欢,我便给你,我对你从无藏私,我待你以十二万分的真心,你何以这样待我呢?”

不知是这话之中的哪个字引得明雪岚胸中震痛,她眼角倏忽划过一滴泪,只摇头道:“阿姊……我不想的。我当真不想的……若按上头的意思,是要直接勒杀你的,我不想见你踏入那般险境,才与他配合,虽是这等强嫁,但至少能留阿姊一命。阿姊,你信我!”

她的泪滚了一滴下来,后头的便怎么也止不住,如断了链的珠串一般滴滴答答。

“我信你的。”明锦垂下眸,掩住自己眸底深处的一点泪意。“可,你知道那人是谁么?你是想尽力留住我的命,却未曾想过我若真的被这般嫁给一位连名姓都不知道的人,又该如何苦痛?你要留我的命,与要害我,竟不冲突!”

明锦知道她的挣扎,亦知道她这一路给自己的诸多悄无声息的关怀。

那些花儿,她看见了那双柔嫩的手,认得出这手的轮廓;

那些脂膏,她能察觉她手上的细茧,识得出哪里是她们一同练女红时所留。

可她有那样多的时候可与她讲,即便是真的被人胁迫,有何等冤屈痛苦,还有偌大的王府在身后,又何以不说呢?

明雪岚答不上来。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阿姊的眼,她怕被她那双澄澈的眼看见她阴霾交织的内里,被她揪出心底深处藏着的卑劣。

明锦握住她手的指尖微微颤抖:“若要说我在什么时候亏欠了你,你要害我,我无从辩驳,只是二妹与你又有何伤呢?她的出身比不过你,在府中也全然不如你受宠,你与她有何争斗,她这样信你,你却要将她做筏子,拿来害我?”

其实早在猜到府中藏着的那个内鬼是明雪岚的时候,明锦就已然隐隐约约想到她必定还会有其他的帮手,只是先前不曾察觉。

但到那一夜,在花灯与河畔,明锦看着那从锦盒之中取出的百衲衣,明锦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她在府内的寻那个帮手不是别人,正是明诗婧。

明诗婧大有长进步不假,可是人却很难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有这样大的长进她一准是得了旁人指点的。但以明诗婧生母的出身,决计是想不到这一层的。

思来想去,还能有谁?

便只有可能是与她关系上佳的明雪岚了。

明诗婧天真过妄,恐怕从未想过自己温顺乖巧的三妹有如此不轨之心。

明锦是将计就计入了局,明诗婧却恐怕永远也无法忘怀那一夜阿姊在她面前接过百衲衣,她眼里的欢欣还未褪去,便猛地咳出一口血来,飞溅到她的面上,似阿姊抚摸她的发顶,循循善诱时的那般温热。

明诗婧兴许现在还不曾想明白,但这件事总有分明的一天,彼时她若知道,自己被信任的妹妹做了捅向阿姊的一把刀,她又该如何自处?

“你要害我,不仅仅是杀了你与我的情谊,更是杀了你与诗婧的手足之情!你负我,更负了她与你的姐妹情深!”明锦恨然。

她松开了紧握着她指尖的手,微微抬起头来,瞧着有些骄矜。

云郗却俯身下来,以指腹揩去了她眼角承载不住,溢出的一点泪光。

明雪岚并未想到这一层。她眼前闪过这些年阿姊对自己的照顾,也想起二姊虽别别扭扭,但也从未害过她,甚至时常关照她的时候。

彼时她自作聪明,从未将这些珍惜的情谊放在心上,可到如今,走马灯似的想过,才惊觉那些她以为她从未放在心上的事,早已经刻在了她的心底珍视。

她一下子浑身颤抖起来,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捉明锦的指尖。

但明锦却已经回过身去了。

她靠入到云郗的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将她好好看起来吧,母妃和父王必然也想见她。”

云郗摸了摸她的发顶,微微颔首,原本紧闭的门门窗便已打开,外头便有人悄无声息地进来,将跌倒在地的她搀扶起带走。

明雪岚奋力地扭过身去,想要再看明锦一眼,明锦却已不再回头了。

如她少时甚爱的汝窑花瓶,曾被她不小心亲手打碎。彼时曾觉得自己有钱财,想要何等花瓶买不到,可此后在世上遍寻,却再也难见那样合她心意的花瓶了。

彩云易散琉璃碎,世间好物不坚牢。

明锦闷闷的趴在他的胸口,并未抬头说话。

云郗将小姑娘整个搂进自己的怀里,温声问她:“可要去瞧瞧另外一人?”

“……不要。”明锦未曾抬头,他却能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襟已一片冰凉。

片刻之后,她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却仍旧不敢抬头,唯恐自己肿起来的眼睛叫他看见,惹他笑话,仍旧趴在他的胸口,缓缓地讲:“他身边有其他人为他留的人,若是一会子你留不住他,不必强留。”

云郗挑眉:“这世间难有我留不住的人。”

明锦却攥着他的掌心,在他的掌心写下几个字。

云郗的眼底划过一丝深思之意,片刻之后便恢复平静:“那便随他去吧,且饶他这一回,下回便没这般好运了。”

他想拉着她往外走,又想起明锦已然肿了的脚踝,想都未想,便将人打横抱起,往外头走去了。

明锦哪防他这一遭,惊呼了一声,失重的感觉叫她下意识攥紧了云郗胸口的衣襟,二人鲜红的嫁衣重叠在一处,像两枝缠在一起的双生花,再难分离。

她回过神后,猛捶他的胸口,叫他将自己放下来,云郗哪里会听她的?

明锦有意想捶他两下,但在他怀中抬头,正好可瞧见他白玉一般的面庞下,微微可见的疲倦奔波之色。

于是她的动作到底放轻了。

云郗察觉到她这些小动作,失笑道:“殿下似乎分毫不惊诧,我为何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