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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天仙(重生) 鹤倾 43934 字 2个月前

明锦与他在一块时,早已不自觉的安心下来,于是被掳走的那些惊慌失措,在此刻才终于缓缓显现。

她话语之中便带了些许埋怨之色:“我为何要惊诧?我都听说,咱们云少天师将要娶镇南王府的二小姐了,如此好的婚事,为何不在家中等待发嫁,倒来寻我这个多余人?”

云郗到底是没听过此事,眉目之中很有些愕然:“什么?”

他虽不知此事是为何,但他心中从始至终心意始终如一,从未想过其他人,便温声道:“殿下休得胡言乱语。我心中的心意,殿下难道不明白,可不许再用等话再来打趣我。”

明锦倒难得在他那张从来都云淡风轻的脸上瞧见这等惊讶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一声,又马上绷起一张脸来,凶巴巴地凶他:“少在这里同我装聋作哑,我二妹亲口同我说了,我母妃有为你二人牵线搭桥之意,而且早有时日了,我二妹的嫁衣都将绣好了,云少天师不会是想悔婚罢?”

云郗何等聪敏之人?

他虽不知这事情到底如何,但将先前自己知道的些许线索串联在一起,得了蛛丝马迹,便反应过来:“三小姐有意拿捏利用二小姐,恐怕当初年前殿下方从观中回来,她便有意与二小姐说了些招人误会的话,这般铺垫下来,正是要叫你我离心。”

明锦到如今又不肯承认了:“你我何时心意合一过,又哪来的离心?”

她话是说得快的,好似浑然将自己那夜之事抛在脑后。

若是有人问她,那一夜花灯畔,有人听了二小姐说起她将与云少天师成婚一事,心中恍然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心神失守,加上那百衲衣中掺杂的迷药毒性,牵动着她喷出一口心头瘀血来,问她知不知道那人是谁,某位小殿下恐怕也敢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地摇头。

云郗与她分别这数日,追赶她这一路上披星戴月,日月兼程,心中的惊惧早已凝成实质,如今听她说这样的话,往日里的好涵养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停下来,就这般抱着明锦站在庭院里,俯身看她眉眼:“殿下敢再说一遍?”

明锦有些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但她就如那不知世事险恶的小狸奴一样,半分不察危险将近,甚是理直气壮地点头:“我与云少天师清清白白,自然敢再说一遍。”

云郗早知道怀里这个小骗子总是这样,见她喋喋不休,琼唇小口张张合合,这一路披星戴月而来的惊怒顿时烧成了火。

明锦仍旧说着,大抵还想乐不可支地看看云少天师是否会被自己逼得破功,话语忽然一停。

眼前的眉眼忽然近到眼前,唇上一凉,滚烫的火将她所有的喋喋不休瞬间吞吃进了腹中,一点一点的将她胸腹之中的气蚕食殆尽。

明锦惊得瞪大了眼,那人竟堂而皇之地伸手下来盖住她的眼,一在唇齿相依间,很有几分咬牙切齿地喃喃道:“小骗子,浑身上下,只有嘴硬。”

这话之中,似乎掺了些不可名状的意味。

像是那一日,二人在逃亡路上的月夜野地里,小姑娘伸手握着他的指尖,一点一点为他缠上缎带,勾起的那些痒意。

从心头起,难从心头终。

明锦被他挡了视线,唇上的触感便愈发明显,想要说些什么来斥责他,却正好方便了登徒子得寸进尺的刀兵,撬开城门,一路失守,到深处的软舌都被尝了个遍。

他做此事,全凭心意,到底前后苦苦压抑了不知多少年,如今尽交付这一吻中,缠绵悱恻,不肯分割。

明锦初始还有点心意想要推他骂他,可到后来,胸腹之中的气与脑海之中的神思,都似乎被他的唇舌一同夺去了,迷迷糊糊地成了一团任人宰割揉捏的浆糊。

他大体也是有些生涩的,初时有些不得要领,但云少天师于任何事上都是聪明的学者,事犹不及,举一反三,浅尝辄止,又深深啜饮,直将嘴硬的小殿下吻成了怀中的一滩软水。

他抬头,与后院擦肩而过。

唇舌交织,难舍难分,嫁衣与嫁衣融如火焰,若非天时地利皆不对,他也真敢纵着这一身野性,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骗子。

*

另外一人仍旧在花亭下等他的夫人。

先前定的地方是前头的厅堂,但临近出门的时候,有个使女过来,说是殿下觉得厅堂逼仄,又无父母高堂,心中郁结,叫他换去**的花亭之下,说花亭可看天上月,到底也不算那样孤单,无亲朋好友见证。

这还是殿下被他掳到这里之后,头一回主动搭理他。

他心中自然欢喜的很,立刻忙不迭的安排下去,将拜堂所用的东西一印都挪到了花亭之前,然后欢欢喜喜的在这里等她。

因他不喜有人伺候,恐怕也觉得自己今日这般手忙脚乱着实不沉稳,身边没留半个人伺候,将所有的人都打发到外头去了。

此时花亭之下空荡荡的,月影洒落在他身上,又伴着些夜风与迷雾,无端的有些凄迷。

他今日为风姿,着了一身时下儿郎甚是流行的窄袖长衣,可这般衣裳在山间夜里显得很是寒凉,他不过在夜风之中站了这一会子,便觉得瑟瑟发抖。

这般冷意叫他觉得时间似乎都变得极为漫长焦灼起来,不由得扬声问,究竟到了吉时不曾?

被他赶出去的仆从们在外头不敢进来,只得长长的隔着厅堂回他:“还有一会子呢。”

他听到还不曾到吉时,想着兴许是自己太过迫不及待,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将那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压下去,笑骂自己着实不争气。

只是无论他怎么按那一颗心,都似乎在胸腔之中反复跳动,甚至愈演愈烈。

他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一日殿下曾说的,喜欢好看之人,便再次拢了拢自己鬓边的发,唯恐自己今日这般好看装扮哪儿出了错。

那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只要如此一想,他便觉得自己难以自控地疯狂。

他想殿下的每一眼,想她看他的目光,兴许从前不够温热暖和,看不见半分情谊,但他想着,人总不是草木,时日一长,自然能生情。

他想着,他兴许对殿下的喜好还不是那样了解。

等过了今夜,他会好好问殿下究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会一心一意将殿下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记下来,然后一切都顺着她的心意行事,绝不惹她生气。

他想,他会如同书中所说的那些恩爱夫妻一样,每日早间为她梳头画眉,到了夜里便为她宽衣解带,亲手给她做簪子,亲手为她簪到鬓边。

他想,她与他总会生出夫妻情分的,到时候她坐在屋中,看自己的眼神,也会带着情意,也会如温暖的暖玉。

他只是随意的在脑海之中想了想这些,便觉得浑身的血都似乎往心口去了,那心跳声在他耳边隆隆的如雷声一般,叫他想忽视都难。

这般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之后,见另外一头还是没动静,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再去问了问。

那头的声音隔着远远的传过来,被夜风吹着,微微有些不真:“问过啦,还不到时辰呢,夫人还在梳头,再等等。”

他一下子站起身来,忍不住想要回头去看看。

怎么还没到?

到了这一刻,他又觉得自己原本在意的那些世俗礼节皆成了浮云,他不想在这儿干等,只想到他的夫人身边去,牵着她的手,好好看看她。

只是他才刚刚抬步走了两步,又想起来殿下看自己那样失望的眼神她应当是个极为爱美的小姑娘呀。眼下她年纪也小,如今这样盲婚哑嫁地嫁给了自己,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是谁,她想要好好梳梳头,穿好看的衣裳,又有何错?

他只能强行压下自己心里的躁动,安抚着自己,叮嘱自己,绝不可放肆,叫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呀等呀,等到他觉得堂下放的合衾酒都凉了,终于听得那一头有人轻软的脚步声传过来。

似乎有人在远处唱诺,丝竹声缠绕着,半点儿不真实。

到了这个时候,他竟又有些近乡情切的滋味了,背过头去又不敢转过身来,听着那脚步越来越近,连指尖都激动的发抖。

他在心里想了许久,终于是转过身来,便看着身形娇小的新嫁娘被人扶到自己的跟前,微微垂着头,似乎娇怯的不敢看他。

霞帔盖在头上,看不清她的容貌,但也可想象,殿下那样的容颜,若做了新娘子的装扮,又该是如何倾国倾城。

他不由得上前去牵住了她的手,带着些歉意的说道:“殿下,委屈你了,这般礼节着实简陋,等来日,我自会再给你补一场盛大的婚仪。”

新嫁娘似乎点了点头。

他心中大喜,没察觉到自己牵着的手有半点反抗之意,先前刻意压下去的嗓音这会也渐渐上扬,恢复了青年人清朗的声线。

他紧紧地将人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汲取着她身上传过来的温暖,又觉得她身上芬芳非常,被那香味勾的乱了魂魄,软了身子,恨不得就这样醉死在这儿。

“殿下,我终于娶到你了,我会对你好的。”他眼含情谊,殷殷切切地执手将她拉到放着合衾酒的桌案前。

他也没着急端酒,而是拿过了一边的花杆,打算将霞帔先挑下来,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他的新夫人。

不想方才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小姑娘突然抬手抓住了他拿着花杆的那只手,娇怯怯的说道:“先缓一缓,我想问问,你今日可如了我的愿了?”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要婚嫁,她的话语似乎比平日里要更甜的多,如同小钩子一般勾着他。

他就算此刻心中再迫不及待,也觉得一下子就被她勾的平息下来,只想万事都顺着她的意:“殿下的意思是?”

她羞赧地笑了一声:“我曾说了什么你都忘记了,你还要娶我。”

他当然记得,马上想起来那一夜,殿下曾说的,喜欢最好看的人。

而她甚至还开口补了一句:“我那时就与你说过了,我不喜欢不好看的人,你那人皮面具着实有些丑陋,不会今日你与我成婚,连面具都不肯拿下罢。”

他听着她这话如同撒娇一般的语气,哪是他从前尝过的福气,顿时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恐怕只想跟着她去:“自然按着殿下的意思,已将人皮面具取了。过了今夜,你便是我的夫人了,我怎还会对你瞒着我的身份?”

新娘子遂脆生生地问他:“那好,那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他卡了壳儿,又觉得好似眼下告诉她并不太好,忍不住咳了两声:“殿下被我挑了盖头,不是便能看见我是谁了吗?”

那新娘子才终于作罢,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偏生他觉得那手滑腻的很,如同握在了他的心上一样。

这种种求而不得多年的夙愿,在此刻终于能成,眼下他心中什么念头都顾不上了,捉起新娘子的手来,顺着她的指尖一路吻到她的手腕。

兴许是小姑娘害羞,浑身一抖,忍不住想要将手从他的嘴下抽回来,他倒是忘我的很,一路往上去,恨不得吻到她的臂弯,终于挨了她轻轻一打:“好了,像什么样!”

这话如同娇嗔一般,但也能听见些许尖锐的恼怒,与那一打一样,真是用了力气的,连他一个男儿都觉得有些疼痛。

这些尖刻的恼怒与疼痛顿时叫他方才有些混沌的脑海恢复清明,想着都已经将人娶到身边了,自己竟还如此急色如毛头少年,顿时有些尴尬的松开手去。

他心里装着别的事,顿时也有些急了,就将那花杆拿了过来,先将霞帔挑开。

霞帔扬过,渐渐地露出下头藏着的那张如花一般的面孔。

他几乎是立刻回身过去,端了合衾酒来,正想与她同饮,她便靠过来,似乎要与他拥在一处。

他满怀欣喜地搂住她,却觉得腹中一痛。

那新嫁娘手中何时不知握了一把银簪,正直直地从他的腹中捅进去。

他不可置信地顺着那只手往上看过去,便看到一张全然陌生的脸,眼底尽是嫌弃。

那女子不知从何而来,浑然不是小殿下的模样,只是身形与她有几分相似;如今她的手中握着银簪,看他吃痛皱紧了眉的模样,甚至勾唇一笑,还用力往中捅了捅,搅了搅。

“世子殿下,好久不见啊,想不到如今这般模样?”那女子看着他浑然没有带人皮面具的脸,不是旁人,正是主子早已料到的。

祁王世子。

谢长珏。

她与他靠在一起,像是依偎一般的姿势,并未引得藏在暗处的暗卫警惕。

但是那暗卫很快就闻到空气中散发出的弱弱血腥味,再看那两人姿态,虽是拥抱,但自家殿下面上惨白,似有冷汗滴落,立即明白过来,恐怕是生了事。

他立即警惕下来,一吹哨声,暗中藏着的其他暗卫瞬间出现。

而那女子似乎早已知道有人将来,在她捅进去的那一刻,便已做好抽身准备,一听见暗中哨响,立刻翻身,从窗外跳出。

谢长珏还沉在美梦之中,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事猝然发生,胸腹之中疼痛欲死,顿时跌坐在地。

即便如此,他竟还下意识地追寻着新嫁娘的方向,被疼痛搅和的一团乱糟的脑海之中,终于找到些许头绪,反应过来。

这人,是旁人的探子。

可,与他成婚的这个并不是殿下,那殿下去了何处?

他似乎有所感,朝着花亭的那一头望过去,远远看着,正好瞧见两团如火的人缠在一处。

他疼得浑身颤抖,视野也都一片模糊,可却清晰地看见那两人抱在一起,吻在一处,难舍难分。

于是心头泛起的疼痛,甚至胜过了胸腹之间的疼痛,跟着他的惊慌与失望喷涌而出。

心里的痛如刀踏过胸中的痛,而暗卫已然派人出去寻往另一头跑走的新嫁娘了,他们甚至都不曾发现谢长珏目光所凝望之处的红衣纷飞,已往远处去了。

人群哗然,手忙脚乱,有人上去为他止血,有人抬着他往回走。

谢长珏却仍旧死死地看着方才的方向,不甘心地流下一滴泪。

明明……明明已经那样近了,为何,还是求而不得?

第87章

谢长珏的求而不得与痛苦, 皆如利刃一般凌迟着他的四肢百骸,引得他额上那本就不曾愈合的伤口又一齐痛起来。

他再也无力去看去想,又随着那一阵阵从脑海深处涌出的痛感, 陷入沉沉的昏厥之中。

他身侧围绕着诸多属下, 大多都以他的安危为重, 亦有几个顺着方才逃走的新嫁娘方向去追, 但很快便无功而返。

几个会医的属下点了谢长珏的穴道, 紧急将其送回王府。

这一趟回府,自然又是引得人仰马翻, 只是好在他手里的人到底还懂点事,不曾大张旗鼓地将此事宣扬出去,甚至连祁王妃都没禀告。

因谢长珏前些日子转醒, 祁王又对自己如今膝下暂时唯一的男丁生出些怜爱之心,因此爱屋及乌地对祁王妃也宠幸不少。

她这几日恢复了自己身为正妃应有的体面, 立即迫不及待地出门访客去了, 一场接着一场,仿佛要昭告天下, 自己还有世子傍身,就会是王府永远的正妃,别的谁也别想骑到她头上来。

谢长珏悄悄地被属下送入庭院之中时, 祁王妃刚结束了今儿的宴饮,从外头回来, 作势要演些母慈子孝, 说要去看看他。

一听里头人禀告, 说世子吃了药睡下了,祁王妃便顺水推舟地回了自己的院落中休息去了,当真是看也不看。

她心情好极了, 今儿才从外头听了一箩筐的恭维话,回去之后也睡不着,索性又喊了两个丫头到院子里唱戏,一个人也听得欢畅。

那两个丫头唱的是《凤求凰》,正好演到成婚那一段,祁王妃看着就拍起手来,流水似的赏钱:“唱的好,唱的好!昔年我与王爷成婚,正是如此!”

这后院之中向来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世子一好,自然王妃得意。

她这样大半夜的听曲子,旁人也不敢说她,于是这曲声在祁王府上头晃晃荡荡,便是昏厥之中的谢长珏,也总是能听见欢腾的喜乐在耳边。

他院子里头的人都被打发出去了,换上了如今用的人手,几个人悄悄地去请了人过来看,说是他腹中被捅的那一下极深,若是再不救治,恐怕人就要不行了。

好在他府中眼下正好有国手,保他的命并不难,事情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一片肃然。

只是比起祁王妃院中的欢腾得意,谢长珏院中不免显得惨淡十分,血气蒸腾。

他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的,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涣散的视野里能瞧见几位医者围着自己处理伤口,耳边却隐约听闻远处传来的丝竹声,仿佛成婚时用的喜乐。

他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张口喃喃了一句:“……谁在成婚?”

无人应答。

他又问:“……是我与殿下成婚那一日么?”

更是无人应答。

周遭之人,他一时看着眼熟,一时觉得陌生。模模糊糊,浮浮沉沉,痛感也因被喂下了止疼的麻沸散而显得迟钝微弱,只叫他觉得太不真实,仿佛在不同的世界来回穿行,一时真,一时假。

药力渐渐地上来,周遭之人见他缓缓合了双眼,以为他是昏睡过去了,却见他眼角滑下一滴泪,低声问起:“……母妃这两日,恐怕一直在外赴宴,并未前往镇南王府提亲罢。”

是句疑问,却掐着了然的语气。

此话依旧无人作答,谢长珏了然于心地笑了两声,苦叹一声,不再言语,不知是否是昏睡过去了。

*

他处惨淡痛然,明锦回府的马车上倒是热闹非常。

鸣翎与“默娘”正互相看着,两张有些相似的面孔摆在一处,默默无言。

鸣翎扁扁嘴,一面替明锦卸去她头上沉甸甸的凤冠,一面抱怨似的笑:“殿下好偏心,叫我们里应外合,却只叫阿丽去身边伺候,也不知她来伺候殿下的时日这样短,可还合殿下的心意。”

“默娘”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作势扇了扇鼻子:“马车上也没摆醋缸,怎老大一股醋味?”

那张与鸣翎生得相似的面孔被揭开了,下头露出的赫然是阿丽的脸孔。

她将那张人皮面具收了起来,只道:“也不知姑姑吃的哪门子飞醋,殿下不叫你来,是因担忧此处龙潭虎穴,姑姑不会武艺,恐伤了身子。姑姑若要说心里不平,我心里可更不平些,配合殿下这样大的事,连我的脸都用不得,你说气人不气人。”

她们两个话中有玩笑之意,又酸溜溜的,明锦听得啼笑皆非,各赏一颗甜枣:“叫阿丽用姑姑的脸,是因为三妹正好要寻一位与姑姑生得相似的婢女来送嫁,既然有此便利,何不用之,免得在潜入一事上还要花心思。

再者,姑姑心思缜密,正好坐镇后方,安抚母妃思虑诸事;阿丽身手矫健,不易被察,才能来往自由。有您二位相互配合,这才救我于水火之中。”

两人连道不敢,终于是将这一茬绕了过去。

明锦戴了大半夜的凤冠华胜,只觉得沉甸甸的,压的脖子疼,这会儿卸了下来,终于是长舒了一口气:“凤冠怎这样沉?”

鸣翎小心翼翼地将那顶华贵非常的凤冠收好,一时嘴快道:“他们这样小打小闹,过家家似的,才几个时辰,殿下就支撑不住了?那等来日殿下大婚,从早间到夜里,那可如何受得了?”

明锦被掳出去一趟,暂且将府中自己那些事忘了,如今被姑姑骤然提起,她又猛然想起来母妃为自己订了婚事。

若是与前世一样,那恐怕出了年节便要出嫁了。

再想起此事,明锦仍旧觉得心中五味杂陈。这几日的荒唐并不曾使她忘却昔日遗憾,她一想起,便失了说笑的兴致,面上也淡了下来。

明锦犹记得方才唇上温热,心中凄冷与羞恼齐齐涌上,更觉疲惫非常,干脆伸手往马车的暗格里去取往来公文,一面翻看,一面连珠炮似的问起府中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来,只想叫自己别去想这些。

鸣翎本有心想劝劝明锦,这才在回去的路上呢,就着急这些俗事,但瞥见她面上萧索烦闷,心中立即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可她将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反复想了想,并不觉得何处不妥,心中更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想说些什么来劝,便觉得衣袖轻轻遭人一扯,抬头看过去,只见阿丽在她身侧,朝着窗外的方向挤了挤眉眼。

窗外?

鸣翎顿时反应过来。

窗外,正有那位云少天师骑马相随。

她还有些犹豫,就见阿丽缓缓地摇了摇头。

与鸣翎的犹疑不同,阿丽虽不深知殿下与少天师之间的事,但这两日她假作默娘跟随,见了全程,心中早有所感。

这位云少天师风尘仆仆而来,先是确认殿下安好,随后便如入无人之境似的,看过了谢长珏那头备下的婚仪,因嫌婚仪用具低劣,空在短短的一日之内,便偷梁换柱地换了一大堆好东西进来。

后来在正堂之时,这位云少天师更是不顾男子颜面,堂而皇之的半跪在殿下脚边,为她脱鞋履揉脚踝,甚至是挨了殿下一踢。

而自家殿下显然并无多少抗拒之意。

阿丽人不在局中,只觉一目了然,殿下与这位云少天师彼此有情,此刻的烦闷多半是因他二人之事而生。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们这些局外人说什么也没用,不如直接请那位少天师来。

阿丽看了一眼殿下面上的郁卒之色,寻了个由头下了马车,又将鸣翎给拉去了。

明锦心中百味杂陈,强行将思绪都浸在那一叠公文之中,不曾察觉到她俩的眉眼官司。

等看了其中某张,被上头的消息所慑,更觉恼火,将手中狼毫一拍,咬牙切齿道:“姓谢的皆是无耻之徒!”

“果真?”身侧忽而传来温和的笑声,如戛玉敲冰,金石轻撞。

明锦压根不察身边何时换了人,转头去看,便见云少天师正在自己身侧。

他仍旧做一身婚服打扮,被红衬得更如玉人,愈发显得容颜动人。

他正半撑着头,靠在明锦看公文的小几上,鬓边的发垂下,如煦光似的眼神拢在她面上,如月照花林:“殿下心绪不宁,有何困扰?”

明锦对他,心中本就百般念头难消,思来想去,得不出一个两全之法,哪里敢见他?

更何况,方才这一顿郁卒,也皆是因他与她的事生出来的,明锦哪晓得自己的烦闷被正主逮了个正着,猝然见了他在自己身边,禁不住就要扬声喊:“姑……”

云郗却倾身过来,以指腹擦去了她面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两滴墨滴:“殿下不愿见我么?”

他仍旧温情虔虔,好似浑然不因这些事而烦扰。

明锦见他模样,心中亦无端生出些委屈来,将公文一推,也不看了,只别过头去,避开了他为自己擦的手,反而自己用帕子胡乱地抹了抹:“没有的事,云少天师何出此言?”

云郗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眸光之中一暗。

他看着对面的小骗子自己将那墨用手帕子一擦,却擦的满脸都是,可怜又可爱,禁不住一声长叹,抢了她的帕子过来,细细替她擦拭着:“……若按规矩,其实我眼下并不好来见你。”

明锦听他这般说,陡然想起他要与二妹成婚之事,虽然先前听他所言,此事恐怕是三妹为了拿捏二妹所故意捏出的误会,可她自个儿将要成婚之事已是板上钉钉。

二人有缘无份,眼下这般的相处,恐怕有一日少一日,明锦心中更觉针扎一般酸涩疼痛:“是了,你都知道不好来见我了,你还来见我做什么。”

云少天师听出她话中的茫然失落,却不知从何而来,心中细思,以为她仍旧在为先前的误会之事烦恼,便捧着她的脸,细细将这件事情说予她听:“此事殿下误会了,先前我为王妃娘娘诊看药案,确实曾隔墙听得娘娘以三小姐婚事敲打李夫人。

此事皆因李家所求甚无耻,叫娘娘恼怒。但娘娘待三小姐以嫡母之心,并未在此后相看任何低劣人家,反而是李夫人时常坐立难安。”

明锦本是垂眸听着,听到此处,忽而皱了眉,一下子听出来他口中的未尽之意:“你是说,我母妃曾以令你与三妹成婚,来敲打李夫人?”

云少天师大抵很是不愿与旁人联结到一处,只道:“彼时娘娘只说,有将我招婿之意,并未点名是谁。”

语速之快,如同不想沾染到什么东西似的。

明锦做了母亲两世的女儿,对木王妃再了解不过,一听此话,就反应过来:“想必是李夫人家所图之事牵扯到我和兄长,才叫母妃震怒,因此以牙还牙,立即以三小姐的婚事敲打李夫人。

母妃恐怕只是随意将你借了个由头,倒叫李夫人心中惊惧,毕竟李夫人出身中原名门,婚嫁之中素来看重门当户对,这般一说,必将她吓得心肝俱碎。”

说到此处,她话语停了停,如梦初醒般愕然道:“所以,原本的消息由头就在此处?李夫人以为母妃要将三妹随意招婿,便将消息传了出去,反叫二妹误会了?”

于镇南王府的家事,云郗并无手足情义的牵连,看事情便更是客观冷漠些:“若说是李夫人,恐怕不如说是三小姐。三小姐以为自己的婚事被娘娘拿捏,心有不甘,才剑走偏锋,故意将此事告诉二小姐,以她来对敌王妃,混淆视线。”

明锦几乎有几分不可置信:“便是这样简单的缘故么?那……她这一回与谢长珏配合来掳我,根源竟在这样一桩误会上?”

云郗垂眸,遮住眼底冷光:“是否是误会尚且未可知。李夫人对三小姐恐怕并未说实话,甚至胡乱多说了话也有可能。而三小姐多半不知李家所图,因而觉得王妃故意拿捏,这才生不平之气。”

明锦在心中想过种种缘由,却从未想到出在这样的事上,既觉荒唐,又觉可笑。

她一时想,母妃待自己的几位姊妹向来是尽心尽力,虽做不到如亲生母亲一般疼爱她们,却也从未在衣食住行上有所短缺。更何况三妹与自己这样好的关系,从小也受了母妃许多照拂,她竟不信母妃,陷入这样的误会里。

她一时又想,不过一桩如此小的事,她即便是当真误会了,来问问自己,就是问问母妃,又有何难呢?

不仅牵连到她,也将二妹也拉扯进来。若非她早有准备将计就计,又有云少天师今日接应,岂非因为这样的误会,教几人都落入万劫不复之境地?

她心中所思所想,只觉荒谬,半晌说不出话来,唯余叹息。

云郗知晓她必定因此心中难受,遂开解她:“此事光凭她一介女流也做不成,三小姐年纪尚小,多半是受人唆使蛊惑,后头定然还藏着更多的人,须得细细查之。”

明锦点头。

云郗便话锋一转:“此事已了,殿下面上却也不见欢欣之色,想必不是因此忧心。殿下可否告诉我,究竟是因何事而心神不宁?”

明锦不知如何回答,只垂眸去搅自己衣摆上的绣花。

云郗见她模样,终究一叹:“是王妃所言之婚事……殿下不愿?”

明锦听他说起,下意识抬头看他:“你知道了?”

“我一早便知晓。”云郗思忖着用词,“……王妃娘娘应当是怕殿下委屈不愿,这才未与殿下言明。”

他竟知道自己的婚事?

可……他若知道,为何没有半分反应,甚而这般平静?

明锦听他所言,眼睛瞪得圆圆的,细细打量着他面上神情,不错过他眼底一丝波澜。

只是云少天师终如静水,明锦瞧不出他半分破绽。

“少天师觉得,我的婚事如何?”明锦强作平缓,徐徐问他,实则袖中手已握成拳,掌心都生了冷汗。

云郗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十指相扣:“我心中卑劣难言,若要问我,我自然觉得高兴。”

高兴?

明锦几乎是不敢置信。

他分明与自己说过那样多情深几许的话,到如今还这样紧紧扣着她的手,而她要另嫁他人,他竟觉得开怀?!

如此认知,叫她浑身上下如坠冰窟。

这些日子她心中一上一下,苦痛难当,如今却看他半分不像自己一般心中焦灼难安,心头苦涩非常,顿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苦痛如笑话一般。

明锦只觉得疼痛如火烧,从心口灼到喉管,叫她半晌说不出几个字来,末了脸上凝成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狠狠想要甩开他握着自己的手:“好好好,你既这般想的,我还有何话可说?”

她总算明白,自己这一世难得的心动,不如付予东流水。

明锦心中痛极怒极,发了狠力想要甩开他,却不料对方攥得死紧,叫她动弹不得分毫。

“松开!”明锦从指尖到心头都在颤抖,强制维持着最后的几分体面,不叫滚烫的泪决堤,“既然如此,我与你恩断义绝!”——

作者有话说:不是故意卡在这里的!(顶锅盖逃走)

不出意外的话还有一章万更!

第88章

云郗不知她为何这样大的反应, 可见她这般抗拒,心中的热火也凉,听她那句“恩断义绝”, 更觉呼吸一窒, 横生怅怨。

但他心中爱重从来并非强迫折磨, 终究是不想为难她, 思虑良久才道:“若是殿下这般不肯, 此事便也作罢,我会去与王妃言说, 免得殿下为难。”

可他的心中远非他的话一般平和,字字句句如同泣血滞涩。

明锦不知他说的“此事”是甚,以为他应承了自己那一句“恩断义绝”, 又不明白此事为何还要去与母妃分说。但她心中太乱,只觉一切终结于此, 心骤然从高处摔落下来, 碎成千八百片。

明锦的泪终于滚落下来,又挣脱不开他的手, 发了狠的要推他:“我恨你,我当真恨你!”

云郗心中种种更是苦涩难当,他再是天人合和, 明镜止水,此刻也终究落下红尘, 禁不住还是将她搂入怀中, 由着她推打, 长太息:“殿下……好狠的心。”

明锦不知他的话从何而来,心中更是委屈:“你说我心狠,云少天师又何尝不是?”

云郗终究不明白此话因果, 心头有怒有怨,却终究不舍得对她发。他垂眸掩去一点冰凉润润,借着怀抱在明锦的发间落下一个吻,便起了身往外而去:“如殿下所愿。”

他想,他已经尽过力了,眼瞧着已到了最后一步,仿佛万事能成。

可只要她不愿,他也不想强迫于她。于是宁愿见千里之堤长溃,也不愿见她泪眼婆娑。

明锦只觉万箭穿心一般,那怀抱着自己的温暖骤然离去,叫她心如刀割,不由得放声而哭。

*

鸣翎见云少天师面色萧索而出,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倒是云少天师行至她的身前,将腰间一物扯下来放回鸣翎的掌心:“王妃好意,我心明白,只是殿下不情愿,我也不愿为难她,此物你替我还给殿下吧。”

他说罢了,又吹了暗哨,唤了几个人过来,细细嘱咐这些人务必好好护送殿下回府,自己再回头最后看了那小马车一眼,跨身上马,如此去了。

鸣翎哪知他们说了什么,可听见马车之中压抑不住传来的泣声,又见云少天师的面色在月色的映照下,几乎可见几分惨白,顿觉事情不妙。

她虽是几回撞见云少天师与自家殿下亲昵便如丧考妣,那自是因为不想叫猪拱了自家的白菜。

但她却也只想叫自家殿下欢欣一世,只要殿下喜欢,那也罢了。分明都是好事,怎闹到二人这个地步,鸣翎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她给了阿丽一个眼神,低声道:“你去跟着少天师,只怕是和殿下吵将起来了。”

阿丽自然火速跟了上去,鸣翎便上了马车,想问问究竟怎么了。

只是一上车,便瞧见那小姑娘哭得眼睛肿肿,可怜兮兮地趴倒在小几上,泪水滴滴而落,将下头的几张文书都打得一片狼藉。

鸣翎想为她擦泪,却被她躲去了,小姑娘和个受了伤的小狸奴似的蜷缩成一团,含含糊糊地哭:“……他怎敢说我好狠的心!他,他都这这般了,竟还说我!”

鸣翎看她哭成这样,心软的不行,哪还有心思去哄她别的,便将手里的东西暂且放下,拿了帕子坐到她身边,替她将脸上的泪痕擦去,一边顺着她的话骂,想叫她消消气:“是了是了,这世上怎么还有人说咱们殿下狠心,咱们殿下最是心软不过了。是他忘恩负义,变节在先,惹殿下伤心了是不是?”

鸣翎说这话原本只是随口说说,安慰人罢了,却不料明锦闻言,顿时哭得更凶了。

鸣翎只想自己恐怕说中了,她的心向来是在明锦这一边儿的,见自己从小带大的小姑娘哭的凄惨如此,还是因着这样的由头,顿时怒将起来:“好哇,我就说他为什么叫我将这定亲信物还给殿下,看来是知道自己没脸见人!”

明锦本一个人哭得伤心断肠,此时模模糊糊听到鸣翎说什么“定亲信物”,心中困惑,不由得一停。

鸣翎却是怒气上了头,忍不住将小几拍得砰砰作响,恨不得将云郗如这小几一般拍死在手里:“堂堂云少天师,竟做悔婚之事,如此丢人!奴婢还叫阿丽去跟着他,早知不要叫阿丽去跟着他,得想办法将他杀了才对!”

明锦泪眼婆娑,哭得发懵的脑海之中终于缓缓地意识到这些话前后有何不对。

她下意识去看方才鸣翎拍到桌案上的东西,乃见是一锦盒,伸手拿了过来,启开一看,瞧见里头放着一枚玉盒。

那玉盒油光水亮,想必是常常被人摩挲,珍爱非常。

明锦在模模糊糊的泪眼之中,只觉得有几分熟悉,下意识伸手拿了出来,指尖摩挲过上头熟悉的纹样,脑海之中忽然闪过几星子带着尘烟的零碎回忆。

彼时她尚小,还不到少年人腰间高,伸手也只能捉住他的衣袖。

少年人也不如眼下这般温和无尘,彼时他身上冷气萧索,瞧上去没有半点生机。

偏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便是明知冷脸,小丫头也敢伸手去捋老虎的毛,死死地捉着他的衣袖,死命地抱着身边人的手臂,不依不饶的说道:“仙子仙子,求求你了。”

漂亮仙子不为所动。

她就抬着头看他,很有几分哀求之色:“仙子,我看书上有云,凡人受仙子帮助,当以身相许。仙子既是不要凡间的珠宝钱财答谢,那我便以身相许,报答仙子带我回家一见父母之恩。”

漂亮仙子垂眸瞥她一眼。

小丫头哪知道自己说的话何等荒谬,只会在心里想,不愧是池中生出来的仙子啊,生得这样风月无双,便是瞪人也如此好看。

“以身相许?”仙子大抵是没听过这样的话,细细地将此话在口中嚼了嚼,一字一句地念出。

“正是!我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那我也愿意以身相许。”小丫头片子还不知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呢便是知道,恐怕这会儿她也只会在心中想,得了这样好看的仙子,乃是她赚了。

那仙子仿佛终于有了几分生气,生出些许兴味:“你可知是什么意思?你当真愿意?”

小丫头点头如捣蒜:“自然!我很是愿意的!”

仙子看着死死扒拉住自己袖子的小丫头,见她小小一捧脸儿上,一双眼睛如星子一般莹润,不知为何,终究是软了心。

“那走罢。”他俯身下来,将小丫头抱入怀里。

如此抱入怀中,方察觉这小丫头轻飘飘的,如同身上都没几把骨头,也难怪家里舍得将她托生到天师观中,如此寒凉之地,只为了续这一口灵气。

小姑娘大抵从未有过如此体验,随着他的轻功在树梢起伏了几下,便吓得紧紧缩在他的胸前,躲在他的氅衣里,连眼都不敢睁。

这少年人从前从未觉得如此柔弱之物有何等可怜可爱之处,但如今将这一片轻飘飘的片羽似的小姑娘抱在怀里,瞧她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模样,他方觉自己平日里所念道经之中种种“仁爱”“怜悯”是何释义。

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氅衣拢到前面来,把她整个兜头盖住,又分了点内力给她,叫她不至于被这风霜摧折。

小丫头没察觉到,却也觉得不那样害怕了,虽还是不敢探头出去,却枕在他的胸膛,听他心跳声声,也逐渐安稳下来。

后来仙子问她:“你既已得偿所愿,当初与我承诺的可还当真。”

小丫头甚是镇重点点头:“自然!”

仙子便微微挑眉:“口说无凭,也得有个凭据信物才是。”

小丫头出来的急,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思前想后,便将自己那个随身带着救命的宝贝拿了出来。

她将玉盒开了,将里头的金珠取了出来,先用手帕包着,放回了自己怀里,然后将玉盒郑重地递到他面前:“仙子,此物是我续命之物,几乎与我的性命等同了。我将我的性命分一半给仙子,以作信物。”

少年人认得,这是清虚真人为了给她续命,特意所铸的金珠。这玉盒与那颗金珠是一套,用以乘放她的金珠。

他原不想收的,可抵不过那小丫头片子真会痴缠。

她拉着他的手,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睛:“仙子,若说要信物,这可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仙子便收下吧。还是说仙子不要我这半条命,也嫌弃我了?”

见他不动弹,这小丫头也不知看了多少书,腹中的话一套一套的,顿时又道:“仙子,我们凡间有个说法,叫金玉良缘,我既然要以身相许,不如正好打着金玉良缘的由头。你拿了我的玉盒去,正好与我的金珠凑了一对。”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便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收了玉盒,那如松雪如玉的面上终于有了一点淡淡的暖色:“你年纪这样小,可知道以身相许是何意思?”

明锦肃然点头:“我知晓,就是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仙子待我好,我愿意和仙子一直在一块儿。”

然后这小丫头又嘀嘀咕咕一句:“更何况仙子这样好看,合该让我娶一娶仙子罢。”

这样的童言无忌,分明没有半点儿可信之处,偏生仙子眉梢扬起点笑意,刹那间如云销雨霁,冰雪消融:“好,那你可记得了。”

小丫头嘻嘻一笑:“万万是忘不了的。”

她笑过了,又眨着眼睛看他:“是以,仙子也要记得答应我的,不许再到池中寻死了,如今你也算接了我的信物,算我的人了。”

她才说完,外头才传来喧哗声,应该是她院子里那几个使女终于识破了他的障眼法,发现自家小主子跑出去了,这会儿跑来后山找人。

“殿下,殿下……跑到哪去了,叫人这样担心!”外头这样喊。

方才还神气鲜活极了的小丫头马上脸色大变:“坏了,可不许叫姑姑知道我跑出去了,回头又要挨骂的!”

她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仙子,我先走了!你可记得我说的话,不许再寻死了,好好活着,好不好?”

那边寻人的使女声音愈发惊慌近了,这小丫头见克星终于到了,再也不敢耽搁片刻,即便没等到仙子的回答,也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只剩下少年人握着手中微微温热的玉盒,仿佛还留着小丫头的体温,如她的眼睛般暖暖。

后头的事,便不大记得了。

明锦的手陡然从玉盒上收了回来,连方才还滴滴而落的泪都似乎停在了眼中。

她少时多病,便是在天师观中,大大小小也生了好几场病。

因她时常病着,思绪便颠三倒四,少时的记忆许多都记不清了,这桩事恐怕只是她忘却的记忆中的一段,只是如今见了旧物,便零星地想起来一些。

仙子……?

金玉良缘?

金玉良缘!

明锦想起这个词儿,终于明白为何每一回谢长珏拿他那块胎里玉与她的金珠做文章时,她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排斥感从何而来。

她的金玉良缘,早予了旁人。

而她早早的忘了。

她又想起来云少天师在玉珏之中放的那些纸片,字迹赫然是她,想必也不知是她什么时候所写。

明锦看自己的笔迹,自然知道自己下笔之时是如何信誓旦旦,可这些病症叫她的记忆乱成一团,又再次忘在了脑后。

回回都是她,回回却都能见云郗在身后。

可这样的人,怎能舍得下自己,怎能真的愿意看她嫁予旁人,还满腹高兴?

明锦难得其解,不由得将那玉盒握紧在掌中,黯然失神。

那头的鸣翎已然是生气极了,仍旧还在痛骂着云郗:“他要是不情愿,何必在娘娘同他说的时候一口应下?当时既是答应了要娶殿下,如今又不肯了,凭什么?真可恨呐,只恨奴婢不曾学得一身功夫,若是叫他落到奴婢的手里,我非得将他打死不可!”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一般,一下子敲到明锦当头。

“什么?”明锦喃喃问起。“姑姑,方才说的什么?”

鸣翎恼怒恨道:“他如今将这个东西交回来,说是信物,不管是什么信物,如此还回来,不就是想悔婚么?王府的婚是这样好悔的,咱们殿下,他说悔就悔!?”

明锦的泪原本还在眼角摇摇欲坠,听到此时,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她与他,原来自始至终说的都不是同一件事,甚而背道而驰。

她不由得攥住了鸣翎的手,问道:“母妃为我定的亲事,究竟是谁?”

鸣翎恨然:“不就是那云少天师么?娘娘左叮咛右嘱咐,叫奴婢与少天师皆不许告诉殿下,让殿下欢喜欢喜。奴婢也原以为是一桩好亲事,至少殿下喜欢。眼下倒好了,叫他先毁了婚,天杀的,真是可恶!”

明锦这会儿是当真如同当头一棒。

难怪……难怪几回她问起鸣翎的时候,鸣翎欲言又止。

难怪云少天师会说,他原不应该这时候来见她的按滇中婚俗,正式订婚之后要走六礼,这期间未婚夫妻双方是不得见面的,她以为他搬出了王府,乃是与自己断了情,却不料他是应婚俗所要,暂且避嫌去了。

难怪他道,是他卑劣,却心中欢喜。

他所求的,与她心中所念的,从头到尾皆是一致,他心中珍她爱她,才因要与她成婚而欢喜。

而明锦却以为,母妃将她配与他人,她与他终究有缘无分。同他言说之时,原以为他的欢喜是对他与她这点儿心动的嘲弄与践踏,却不知是其中误会作祟,反倒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恩断义绝,再不相见。

此话太绝,也难怪他低声哑然,只道是她心狠。

他一路而来,风尘仆仆,勉力相救,到头来竟只得了她一句“恩断义绝”。

将心比心,与她彼时以为,云郗能含笑看着她嫁予他人时,心中的痛几相上下?

他正欢喜着等着要与她成婚,而她却口口声声说对此婚事万般不愿。这等误会弄人,怎么弄的这般伤心断肠?

她只觉得,方才碎成千八百块的心,这会儿更是被她自己碾成了齑粉,看对面的鸣翎痛声激昂,仿佛真的恨不得能够一拳打死云郗,她心中方才的那些思绪又变成了一团乱麻。

“姑姑……母妃为我定的既是云少天师,为何不早告诉我?”明锦拉了拉鸣翎的衣袖。“……反倒,反倒是我误会了。”

“娘娘哪知道殿下与那死牛鼻子早有往来!也不知猎场上生了何事,也不知道娘娘和王爷是如何商议的,终究是定了下来,要叫殿下与少天师成亲。少天师应了,娘娘便反复想着要如何与殿下开口,那日要与殿下说的时候见殿下兴致不高,只怕殿下抗拒,这才没说。”

鸣翎哪知道他们生了什么误会,只会恨声道:“不知殿下与少天师生了什么误会,但便是有天大的误会,也不能这样张口就是退婚!再有天大的情谊,也叫他这样搅散了。”

鸣翎不知其中因果,哪晓得自己这话叫自家殿下面上火辣辣的。

张口便是要恩断义绝的,不是云少天师,而是她家这位小殿下。

明锦方才落下来的泪这会全停了,然后齐齐化为胸腹之中的茫然与焦灼,心中思虑片刻,便再也顾不上颜面了,翻身就要往马车外去。

鸣翎半点没反应过来究竟生了何事,要跟着上去拦,便听明锦道:“此事原是我做错了!我以为母妃要将我许配给他人,因而不肯见云少天师,甚而与他争执起来,说了许多难听话,这才叫他走了。”

说到这里,明锦也无心再多解释了。她一想,从方才他走时到如今已有许久,便从马车中探出了头,看了看周遭。

果然唯见夜色深深,不再见那白衣胜雪的身影。

曾几何时,无论是她记得的,还是她不记得的;无论她何时回首,他都在自己身后,如今却已不见,还是因她的话而不见的。

这何如剜肉一般叫她疼痛?

她细细的看了又看,果真不再见云郗,倒瞧见几个面生的护卫,却皆不是王府中人,应当是他留下的。

思及此处,明锦想起方才自己如何痛声疾昂地要与云郗不复再相见,要与他恩断义绝,狠声陈词恨他,他却仍旧留下人手来护送自己,便是鼻头一酸,那泪又要滚下来。

只是她到底硬憋了回去,叫停了马车,从旁边的护卫处讨了一匹马,踩着道边的石头就要往马上爬。

鸣翎这才跟下来,见明锦一个人爬到马上去,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连声疾呼:“殿下不可,若从马上摔下来,悔之晚矣!”

明锦却已将自己从云郗那学的那点儿毕生知识都回忆起来,一拉缰绳,竟真是这样跑了,声音散在风里:“姑姑,我若不去寻他,恐怕此生再不见他了,那时候才真是悔之晚矣!”

鸣翎立在原地看着她扬鞭而去的背影,半晌不曾回过神来。

她跟着明锦这十几年,其实从未见过自家小殿下对一件事情有这样执拗。

她性子大多数时候是温吞的,喜怒也很淡,是以对这世上极大多数东西都并无多少执着之情,能得到也好,不能得到也罢,难有极鲜明强烈的喜怒哀乐,总是顺其自然。

而如今,她会为她的错失而流泪,会为她的误会而追逐。

她的小殿下,生平第一回这样执拗,竟是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于鸣翎而言,这就像是一块向来素色的绢帛,如今染上了鲜明的色彩,艳艳如尘。

鸣翎忽然想起来,自己跟着王妃的时候,曾经听过她与王爷忧虑的叹息。

那是极早的时候了,殿下刚刚降世不久,体弱多病,难以养活。王妃与王爷遍寻名医,却始终难以调理殿下身体,最后走投无路没了法子,便想起天师观上的清虚真人。

此事本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请了真人前来,而清虚真人看过殿下的命宫,却说这丫头娘胎里的时候逢煞星冲撞,少了一魂一魄,因而体弱多病,性子较寻常孩子也怯弱木讷些。

破解之法,便是将殿下养在观中,以天师观中灵气为她渐渐补全一魂一魄,等到及笄之时,便能与正常人一般无异。

鸣翎不大信这个,当时听过,也不曾放在心上,如今骤然想起来,又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大抵殿下是真有天缺。

只是殿下所缺的一魂一魄,想必并不是由所谓的灵气补全的,而是她逢他,如天欲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脑海之中胡思乱想这些许,然后立即反应过来,连忙召了周围的守卫追上去。

不必跟的太紧,但是务必要确保殿下安全。

便是殿下当真是去追她的一魂一魄去了,也不能叫她剩下的这肉身遭了损毁不是!

倒是那几个守卫见这位王府的女官姑姑又是一脸如丧考妣,反而过来安慰她,说是这条道他们常走,极为平坦,并无多少起伏之处,便是初学者骑马亦能驾驭。更何况,来前他们的主子便命他们在周遭修整过了,免得马车行路颠簸,叫那位小殿下受晕眩之苦。

*

明锦不知身后这些,她生平难得如此执拗冲动一回,竟也真忘了自己何等冒险,骑在马上,学着那一日自己从云郗身上学的诸多知识,一路骑马追去。

只是明锦不知道是自己学艺不精还是如何,分明感觉自己已经跑得极快了,前头却还是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仿佛再也追寻不到她想要的人。

她喊:“云少天师!”

唯有夜风回应。

她再喊:“云郗!”

连夜风也无了,只留下她听见自己渐渐张惶的喘息。

她心头跳跳,过往的诸多事情,乱乱的在她心头如走马灯一般浮现。

前头一片平坦,今夜月色尚好,借着明亮的月光,明锦能瞧见前头压根无人。

也许,前头并没有人呢?

明锦拉停了缰绳,侧耳在夜风之中倾听其他的声响。

隐约似乎听见水声。

明锦便想起,在天师观后山的冰池之中,第一回瞧见云少天师时的模样。

他面无生气,从容踱入湖中,任凭冰霜在他的眉眼与衣袖生花。

少时的小殿下会以为那是从湖中生出来的仙子;

如今的小殿下却知晓,他是了无牵挂,一心赴死。

那时候是因何生了一点生机呢?

是她强硬的拉着他,说些童言无忌,说要以身相许,又非要塞了自己的玉盒过去,逼着他答应了自己的事一定要应下。

而如今,作为信物的玉盒已被归还,明锦甚至不知,因此事生出来的一点生机,是否也一同归还了?

她似有所感,不再顺着前路追去,反而一拉那头,往着侧路的水声而逐。

这条路上显得暗些,但却能瞧见地面上清晰的马蹄印,那马蹄印深深,可见策马之人如何急奔。

明锦不敢再想,心跳如鼓,拉着缰绳,拼命地往前奔去。

那水声渐大,耳边潺潺,顺着追去,竟瞧见一条大河。

顺着河边的马蹄印追到尽头,瞧见一匹神驹正在河边信步,淡淡地吃着地上的青草。

那马儿背上甚至还负着一柄剑,明锦一眼便认出,那是云少天师的佩剑练影,上头所挂剑穗,正是当初她打的那个络子。

如今剑与驹皆在,剑穗在夜风之中微微晃荡,闪烁着一点鲜红的光。

而人却不知去向了。

大河滔滔,水深如浪,卷起千堆碎雪,堆在岸边,似她此时的心事潦草。

肉体凡胎,在这般江河之中也不过如蝼蚁一般,便是身负绝世武艺,又如何与鬼斧神工之伟力抗衡?

明锦拉停了马,从马背之上跳下。

她的技巧尚且不娴熟,落地的时候跌了一跌,却也比上一回要好太多了。

明锦倒也顾不得这许多,跌跌撞撞地往那河边去了,被留下的马儿倒认得她,亲昵地上去蹭了蹭明锦的手背。

明锦看着马儿亲近模样,不知为何心中酸软非常,摸了摸它的鬃毛,喃喃问道:“你的主人呢?”

马儿通人性,大抵是听懂了她的话,于是调转马头,看了看江河之中波涛滚滚,忽而嘶鸣了一声。

明锦被此声所震慑,所有的思绪似乎都在一瞬间停了下来,唯见眼前江河卷浪,声响如雷,仿佛光听便能将人拍得粉身碎骨。

她今夜哭了太多,也不知此刻的泪是怎么流下来的。

明锦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到岸边,卷起来的洪波将她的绣鞋与裙摆打湿,她却顾不得这许多,低头看那水面,生平头一回觉得心有这样空落落的。

她的泪顺着面庞蜿蜒而下,滴入那江河的波涛之中,瞬间悄无声息的被卷走。

明锦想,她大抵到底知道什么是后悔了。

她跌坐在岸边,江水如细吻一般落在她的指尖与周身,终究是化为一声喟叹:“是我错了。”

如此大浪当前,明锦不敢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大抵理智已先一步晓得了事情的结果

他本就是了无生机之人,就连清虚真人都说他的命盘之中有此一劫,若不能化,这人间留不住他。

若他无心赴死,这滔滔江水,恐怕不能奈他何;

可若他有心呢?

就如彼年,他们曾在天师观后山中见的那第一面。

并非是冰池吞没了他。

而是他往冰池而去。

若是有心,这江河便成了另一处冰池。

明锦在岸边听那涛声,渐渐地仿佛从她的耳廓拍入她的心里,连脑海之中都回荡着浪涛的巨响,有些听不清身后侍从的疾喊了。

便是一念之差,铸成如此恶果,明锦生平头一次这样恨误会。

她恨自己未曾问清因果,恨自己分明有那样多的机会可以张口去问,自己定下的未来夫婿究竟是谁,却总是因懦弱而止步不前;

她也恨他,为何总是这样顾念她但凡他心里对她的爱重少一分,在她说出那样的伤人之语之时,将事情一股脑说出来呢?

恨来恨往,恨不得结果。

她只能在这一刻,在这样惨烈的涛声与事实之中,明了自己的心意。

她心里有他的。

如同他心里有她那样。

明锦心悦云少天师,爱重非常,难分难舍,大抵也能算上个至死不渝。

是以才会在这一刻之中,如同被深深剜去了心一般,茫然而无助。

前世不懂情滋味,如今才懂,却到这个地步。

她知道,自己起了是非心,钻了牛角尖。

明锦又从地上勉强站了起来,伸手去摸马背上的照影。

她的手握在了剑柄上,仿佛还能察觉到一点点主人曾经留下的温度,然后顺着那力道,几乎要将那柄剑抽出来。

鸣翎这时候才追上来,隐约看见她的动作,惊得大喊。

明锦却恍若未觉,紧紧地握着那柄剑。

在她将要将那柄剑抽出来的那一刻,手背上终是一紧。

湿漉漉冰凉的指尖,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不许她再将那柄剑抽出分毫。

明锦回身过去,瞧见湿漉漉的身影。

他仍旧穿着那件如火似的婚衣,如今沾了水色,如同盛开的荼靡。

他的双眸平静,却带着一点隐含的恍然:“殿下,是我不曾守约,没能与殿下恩断义绝,再不相见。我舍不得殿下,在我面前而死。”

明锦的泪又落了下来。

她身上也尽湿透了,鬓发有些狼狈地贴在脸侧,一双眼被水泡得通红。

可她的眼却亮得惊人,紧紧地看着身后的这人,只叹道:“你便是……你便是少舍不得这一些呢?你既舍不得叫我痛苦,又舍不得叫我去死,可你敢不敢真的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呢?”

云郗的眼里终于有了些温度,落在她的面上。

明锦踮起脚来,踩在他的靴子上,费力的勾上他的脖子,毫无章法地亲吻他的下巴与唇瓣。

她如同失而复得的小兽,嘤嘤地缩在他的怀中颤抖,在冰冷的唇齿相依之中呢喃落泪:“我从头到尾,只想过与你一个人在一起。”

云郗听得她前后反复的话,心如刀火交织。

可如明锦说的话一样,他舍不得推开她,纵着她做一切,由着她毫无章法地咬着,甚至在唇齿之间尝到一点淡淡的腥甜。

“殿下,你若是日日哄我,我恐怕也是信的。”云郗叹。

他在这后来多的这十几年里,大抵每一回都是因那玉盒,因着玉盒之后的那小姑娘,生出许多继续往前走的念头。

云郗想,自己恐怕是太没有骨气了些。可对着的是她,是明锦,他的所有底线与章法便都一退再退。

即便是想,这小骗子如此前后言行不一,兴许每一句话都是诓骗自己的,他也如同飞蛾扑火一般,饮鸩止渴,心甘情愿。

明锦深深地搂着他,带着点哭腔地叹:“我不曾骗你,先前我那般说,只是因为我以为母妃为我所选是并不是你,我心中难受,因而与你生了误会,这才说出那些话来,并非我心中所想。”

她落泪如明珠,他最是舍不得。

云郗吻去她滚出的些许小小伤口,将二人的血都一同搅和在唇齿之间,又顺着她的面庞,将滚落的热泪尽吻去。

他问:“殿下心中,果真是这样想的吗?”

若是往常,明锦即便是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所念,也绝不敢将这样的话放在口中,可此刻听得他这样问,明锦只想答:

“我心里有你。”

“云郗,我心悦你。”

“我不想嫁给这世上的任何一人,于我而言,这世上只分你与旁人,若不是你,所有人也一样。”

云郗稍稍有些怔忪,便将她搂入怀中,长叹:“是我不好,这样的话怎能叫你先说。”

他道:

“殿下,我心里也有你。”

“我心悦你,始终如一。”

他又问:“殿下,果真是心甘情愿嫁我吗?”

在明朗月色,涛声依旧里,明锦听见他的呢喃轻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也听见自己的笃定回答。

“是,我心甘情愿。”

他与她在江边的夜色之中相拥,夜风将二人湿漉漉的衣摆吹到搅和成一团,再也难分彼此你我。

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明锦曾问起那一夜,问他当时是如何想的,竟真舍得抛了她去,一人踱入那江中。若她当真不来,他岂非真的葬身于河底?

云少天师只会温和地笑,将她鬓边的发掖入耳后:“我曾听见殿下的马蹄声在身后追起。殿下的马是我教的,那马蹄声我自然也听得,所以才走入河中,待殿下来寻我。”

明锦哪知这一茬,杏眼圆睁,瞪了他好一会,伸手去锤他。

云少天师将夫人的拳头尽数收下,又揶揄似的问她:“殿下总问我,我也想知,殿下那一夜拔剑是当真生了与我同去之意么?”

然后便听得怀里的小娇娇冷哼一声:“话到如此,你故意下河引我真心话,其实我也是故意拔剑引你现身的。正如我见不得你在我的面前入河而死一般,你也绝不能见得我在你的面前拔剑而刎。”

二人说到此事,便一起笑了起来,他吻她,她吻他,难舍难分。

他没答的那个问题,其实正是如此。云少天师少年与青年时,甚至事到如今,所有的生机与兴味皆应明锦而生。那一夜他走入河中之时,是真心存了死志的。

她不曾言诸于口的,其实亦是如此。明锦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丢失的魂与魄,皆赋一人心,彼时她是当真生了同寝死同穴的心。

只是这样的话,他与她皆不会说出口。

自然,这些皆为后话了,如今的小殿下与云少天师,正被发了狂的鸣翎姑姑逮住,火速送往最近的驿馆,立即沐浴更衣,一人灌下一碗姜汤才罢。

夜里二人又同坐一辆马车。

明锦昏昏欲睡,云郗将小姑娘揽在怀中,轻轻地问她:“殿下,我们哪一日成婚好呢?”

明锦装作没听见的模样,便听他笑:“娘娘……母亲为我们定的婚期,在二月初一呢。”

第89章

明锦着实是累了, 她这两日心神波动的厉害,今夜又没了命的策马去追云郗,此时已然是精疲力尽, 正昏昏欲睡着。

但听了这话, 她原本半阖上的眼一下子睁开了, 原想揪一揪云少天师如今就喊母亲于理不合, 可又被后头那半句话夺了心神, 禁不住问道:“如今父王和兄长皆不在府中,此事怎敲定的这样快?”

她还有些惶惶然没反应过来, 只觉得甚有些不真实:“若按婚俗,如今定下的婚事,至少得大半年之后才能备齐婚仪。眼下定在二月初一, 彼时我尚未过生辰,连及笄都不曾, 可有些太赶了?”

明锦生辰在三月下旬, 那时才及笄。按常理来说,便是着急成婚, 也得等到及笄之后。

明锦边这样说着,面颊便飞上一抹红,有些不自在地错开眼去, 不敢同云郗对视,又觉得自己议论自己的婚事着实羞人她到这会儿才有些后知后觉, 她的婚事已然定下, 心上人就是眼前人, 竟当真要与他成婚了。

云郗以掌心托了托她的脸侧,叫她靠在自己的肩窝,免得被筋骨硌着了, 一面道:“话是如此,但王爷来了信,说是猎场之上有变。此事繁杂,长话短说,便是殿下与我的婚事已先一步传了出去,如今明面上的由头,是说殿下与我的婚事是数年前便定下的,府中早已在筹备婚仪,年后便成婚。”

明锦有些吃惊,她耳尖虽还有些红,心却已下意识地思索起来。

猎场上生的是刺客伤人的事,这桩事与自己的婚事想必无关,那思前想后,恐怕就是那位天使身上有不妥之处了。

若按照先前推测,这位天使恐怕当真是有替陛下遴选秀女的使命在身,父王不想叫她入宫去受苦,自然要速速将婚事定下。

云郗将她的十指拢入掌心,替她暖着,一边又说道:“母亲与我分说之时,我原也觉得事情有些太赶了些,只怕你受委屈。母亲却说,前朝太宗皇帝与元后成婚之时尚未登基,方是秦王,夫妻二人皆不过十一二岁,乃等到各自及冠及笄后再成礼。此事原有先例,旁人也不敢乱嚼舌根。”

史书言,太宗皇帝与文德皇后自小青梅竹马,伉俪情深,太宗皇帝不愿青梅嫁予旁人做妻,一领了亲王之衔,便先将人娶进府中,将小王妃在府中如同亲妹妹一般养着,待到及笄之后才合到一处宫殿住,从此之后倒也开了些年少时成婚的先例。

明锦心知母妃为了自己的婚事殚精竭虑许久,如今又还有选秀一事在前,她自然是想着越快越好,有太宗皇帝之事在前,他们成婚得这样着急,若是上头怪罪下来,也有由头描补。

是以她也点点头:“也情有可原。”

倒是云郗揉了揉她的鬓发,喟叹道:“自然,我也有我的私心。等了殿下这样多年,本不应该急这一时半刻,但是如今正逢多事之秋,我只怕事情拖得越久,越容易生变,我与殿下多般苦难,不愿再历波折。”

明锦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头,听他这般说,又能察觉到他身上透过来的热度,灼得她从指尖一直有些痒到心头。

她被他这一身冷檀香笼着,指尖哪里都尽是他的气息与温度,不由得缩了缩手。

只是云少天师哪里会给她缩手的机会,不容拒绝地将她十指都扣紧,不许她逃开。

明锦心中到底觉得有些羞赧,禁不住无意识地在他的指侧摩挲着,大抵是觉得这般小动作能缓缓她心中的羞怯。

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却不知为何引得云少天师微微颤了颤手,明锦正靠在他的肩上,清晰地察觉到他的身子僵了一僵。

他将她的手扣的更紧了些,不许明锦再动,轻咳了两声,压住自己嗓音中的一点儿哑色。

明锦想问他怎么了,他就已将话题岔开了去:“婚仪将近,东西都在紧锣密鼓的备着,殿下若有什么喜欢的衣裳与头冠,不如先同我说?”

明锦忍不住一笑:“云少天师不是皆已经备好了,怎如今来问我?”

云郗没料到她竟识破了,一时之间没接得上话来,明锦察觉到他身上现出少有的愕然,笑了两声:“今日所用的浮光锦,难不成不是咱们云少天师事先备下的?那东西可不是谢长珏这般二世祖能弄来的,只是如今便将先前备好的婚仪用了,那到大婚的时候要用些什么?”

云郗不想她竟从这些东西上看破了自己,果然见这小兔崽子一碰上自己吃瘪,浑身都活泛起来。

只是素来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云少天师仿佛半点不察她的得意,只淡淡道:“我备东西,素来也不止备一套,今日所用不过是其中一些,我所备下的还有许多旁的,也不就这一件。”

他说罢了,又缓缓而紧逼,反将一军:“殿下这样关心,必是怕缺了婚仪而延误了婚期,我心甚慰。”

明锦明晃晃听出他话下的“殿下着急嫁我”,顿时要去瞪他,倒不想他这尝过滋味的寡淡人,如今早已有另一套拿捏她的法子。

云少天师一手便可握住明锦两只手腕,他将她两手轻轻地拢在自己掌中,不许她避开,另一手托着她的后颈,将人整个几乎是仰着送进自己怀中来。

分明是他所为,他却如同君子一般,道:“殿下如此邀我,盛情难却。”

随后俯身在她红唇之上落下一吻。

云少天师于诸事之上的领悟能力皆是突飞猛进,唇舌之道,亦是如此。

他压着她的唇,辗转厮磨,手轻柔地托着明锦的后颈,不许她避开半分,只能受着他温柔却不容拒绝的缓慢侵略。

唇珠都被吮的通红,明锦只觉得胸中气息皆被他攫了去,再不张口呼吸便要窒息于此,忍不住微微张了唇,想要呼吸一刻。

却不想唇齿城门外的刀兵叩关多时,如此势如破竹,更叫她被吻得浑身发软。

等许久之后,云郗才放开她。

明锦大口喘息,忍不住狠狠瞪他,不知自己眉目之中眼如春水,哪有半分威慑力,倒娇滴滴得如同嗔怪一般。

她鬓发微微有些乱了,腮边不知何时出了一层香汗,发粘在自己耳边,显出几分凌乱。

始作俑者倒是施施然,面上瞧不出半点凌乱痕迹,唯独他的唇因摩挲而变得殷红。

云郗甚至伸手擦过自己的下唇,指腹之上见一点淡淡的莹亮。

明锦自然知道那是什么,顿时红了脸,想说些什么,又实在是难为情说不出口,只得将自己的帕子抛过去,叫他擦干净,不许这样妖孽似的蛊惑人。

而这尊仿佛九天落下来的仙半点不擦,唇齿之间甚而一点殷红微卷,竟是直接将自己唇边那一点晶莹水色给舔去了。

明锦面色红的几乎要滴血,瞠目结舌,只想着自己与他初见之时,何等感慨这等天上仙,却不想如今天上仙也沾些欲色,竟将她留下的一点银丝也吃去了。

云郗看着这小骗子半点没有先前张牙舞爪的模样了,微暗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

云少天师从不好为人师,但他如今如同师父似的留下半句批语,一本正经的很:“殿下实在不精此道,应常加练习。”

明锦真是恨不得啐他两口,忍不住骂道:“斯文败类!”

云郗又一抬眼看她,那等疏朗如仙的眉眼之中闪过一丝兴味,慢条斯理地看着她在自己怀中轻喘微微的模样:“殿下这般嘴硬,可是想再试一试?”

阿丽原在马车外头跟着,她自然不曾想窥探马车之中主子的动静,但她是习武之人,耳力甚好,再是不想听,也能听到些许,遂默默地远了些。

待到那马车之中静下来,便听着里头小殿下传来一句极为羞恼的喊声:“出去!”

云少天师慢条斯理答之:“殿下,这是我的马车。”

此一局,又以云少天师大获全胜为终。

只不过小殿下在一滩凌乱的思绪之中,终于寻到一个能说道的点,忽而道:“你不说倒罢了,你要说这马车是你的,那我便有一问了。”

“愿闻其详。”

“我想请问,若只是以云少天师的身份,这些马车,浮光锦,凤冠,花胜,是从哪儿来的?天师观何时能给云少天师开的这样高的俸禄,拿得出这样多富可敌国的东西?”明锦面色虽红红,口中虽喘喘,可说出的话半点不含糊。

方才大获全胜的云少天师,这会儿罕见地卡了壳儿。

明锦小心的擦了擦自己有些红肿破皮的唇瓣,痛得“嘶”了一声,然后目光灼灼地瞪着云郗。

如果说先前她还没所察觉,但方才少天师自露了马脚。他既说他备下了好几套婚仪,光从这一套上便可看出件件都是价值不菲之物,若只是天师观的俸禄,能养得起这般开销?

云郗微微垂了眼,好似坠入了何等回忆之中,片刻之后便回过神来,倒也不像小殿下想的那样,被戳破后的惊慌失措或气急败坏,只是目光之中隐有些怅然:“家财万贯,散佚至今,只剩了这些。”

明锦原以为是他手里头有些别的什么赚钱的路子,只是想笑话他一番,却不曾想到问出这样一件事来。

她先前便晓得,云少天师是被清虚真人收养的。明锦并不大在乎这些身世门第,只有些懊恼,自己分明知道这事,却思虑的不够周全,问出这事来,没得惹人伤心。

这般富贵,散佚后仍有如此底蕴,可见先前是何等人家。

明锦又想起来少时与他初见时,云郗身上的那些死气,如今感觉自己仿佛管中窥豹,在冥冥之中捉住一点缘由。

若是家中尚有人在,又怎会到观中出家,家财万贯又怎会如此散佚?必是遭逢重创巨变。彼时他这样身无生意,多半与身世有关。

于是明锦不再问了,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反而道:“罢了,我说起这事,却提到你的伤心事,叫你难受,是我不妥。”

她只怕他又因此事被卷入到过去的漩涡之中,因而忍着羞怯主动靠在他的心口,轻轻地环着他的腰身:“我不问啦。”

云郗见她如小兽一般趴在自己的怀里,心头不由得软下来。

他将她更紧地搂入自己的怀中,只长叹道:“往者不可追,如今有殿下在我身侧,已是最好。”

明锦在他怀中蹭了蹭,小小声的说道:“你在我身边,我也觉得很好。”

两人安静下来,只觉马车之中静静,岁月温软。

*

他们二人如此连夜赶回了镇南王府,木王妃翘首以盼许久,待见过自己女儿与内定女婿皆毫发无损,这心才松懈下来,然后立刻催着叫他们二人去休息。

明锦确实是有些累了,也不曾推辞,回了自己的院落之中小憩。

云郗走的稍晚一些,他这些时日一直在帮木王妃调理身体,见木王妃面上有了血色,想必是先前吃的药起效了,便又留下来为她诊了脉,重新开了方子。

木王妃谢过了他,也连忙催着他回去好好歇着。

待两人都走后,木王妃脸上才露出寒霜之色来:“去,把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带上来。”

旁边有仆从劝她莫要动气,这时候还是歇着为妙,却不想木王妃柳眉一拧,冷声哼道:“我如今好得很,既身子比从前好多了,便有的是精力对付这些不要脸的东西!一个个的真当王府是她的地盘了,想干什么干什么,对着我的儿下手,她是真把自己当回事!”

见木王妃动怒,她身边跟着的几乎都是她从前尚在闺中便伺候她的老人,都知道她说一不二的脾性,自然不敢再劝她,连忙有人去外头将她要见的人领进来。

因提前受了人叮嘱,也没人敢在路上为难她,只是衣冠齐整地请了她进来。

明雪岚面上没什么血色,待见了木王妃,脸上更是如同金纸一般。

她身上的药性极为霸道,这时候也只是微微解开了些许,行动上还有些迟缓,做事也反应不过来。

她走到木王妃的跟前,眨了好几下眼睛才认出面前之人是谁,正要行礼,便觉得膝上一痛,竟是有个嬷嬷在她身后,直接踢到她的膝弯,叫她跪倒在地。

“放肆,庶出的小姐,见了嫡母王妃也不行礼,谁给你的胆子?”那嬷嬷生个容长脸子,板起脸来训人的模样极为冷酷吓人。

明雪岚从未见过木王妃身边的人这样看自己,不由得抖了抖,只是听了嬷嬷说的那话,苍白的面上倒是浮现出一丝血色来。

她虽是被踢得跪倒在地,却也挺直了上半身,先老老实实磕了两个头,然后才不卑不亢地说道:“母亲,我虽是庶出,可我生母阿姨却也是太后娘娘赐下的夫人,是上皇家玉碟的宗妇,母亲身边的人怎敢这样随意罚于我?”

木王妃先前待她温和有礼,平素里她有什么事也算得上是有求必应。但如今她只是坐在高位,一手支起额头,平素里温和的眉眼此刻十分凌厉,流露出一丝不屑,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只看着自己尾指上长长的精巧护甲。

倒是那嬷嬷见她还敢反驳,从腰间一把抽了戒尺,叫人按着明雪岚在身下,把她脚下绣鞋抽去了,径直两戒尺就抽在她的脚心。

这养在闺中的姑娘家哪里挨过这样的打?即便是吃了药有些昏昏沉沉的,但尖锐的疼痛仍旧一下子从脚心浮到全身,叫明雪岚不由自主地痛呼了一声。

“你如今真是长本事了,娘娘愿意抬举你,你就是我镇南王府府的三小姐;若是娘娘不乐意抬举你,你也不过只是个召之即来呼之即去的阿猫阿狗罢了。

娘娘感念你与殿下相伴,自来给你情面,你竟敢在背地里这样害殿下,是真把自己当成什么人物了不成,还是是觉得你你所谓出身世家大族的生母能给你什么脸面,能由得你在王府之中横行霸道,不要脸的东西!”

那嬷嬷说话可没有什么顾忌,话一句比一句尖锐难听。

明雪岚自小不曾吃过什么苦,也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说她,羞脑与憎恨一时间齐齐涌上心头,叫她脸上的血色更盛。

她虽是被按着打了,却仍旧不屈不饶的很,咬着牙挺起上半身来,与方才一般直视着木王妃,看也不看那打自己的嬷嬷一眼:“我与母亲说话,与你这仆役无关。女儿敢请问嫡母,即便是要罚女儿,也总要有个缘由,如今不闻不顾,叫人按着就是打,与外头那些刁妇有何区别?”

她在镇南王府之中,一贯做得一副温吞柔弱的模样,还从未这样子极言厉色地同人说过话。

若是别人,她这副做派兴许还能吓唬到谁,只是如今她要面对的是木王妃,与别人可不同。

木王妃听得她这些问话,仍是连眼皮都不抬,扬了扬手,依旧叫打。

明雪岚终于不肯再由着这些仆从按着自己打,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巧劲,反而从这些膀大腰圆的仆妇之中拧了出来,满脸讥笑地看着高位上坐着的木王妃:“母亲如今真是好大的气性,从前好歹还演上一演,如今竟是连演都不演,是当真觉得我不过是个庶出的玩意儿,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木王妃听得她这话,不知是因她的话,还是因她露出来的这一身灵巧本事,终于抬眼看她一眼。

她吹了吹自己护甲上压根不存在的一点儿尘土,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也赶在本王妃的面前乱吠。”

木王妃浑然不因她的这些话生气,面色依旧平静得很:“你既知晓你是什么东西,就该有些先见之明,不应在此狂叫。”

她始终平静,轻蔑却如同利刃一般刀刀扎向明雪岚。

旁边的嬷嬷走上前来请示:“娘娘,接下来怎么罚?”

木王妃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让她留口气。”

第90章

明雪岚从未想过时间可以这样漫长。

她从前也许艳羡过海棠苑之中的繁盛花开, 艳羡过其中的富贵摆设,但却从不知道,那乌沉的檀香木门一关, 人便可如凶兽一般可怕。

起先她还能咬着牙, 不想在木王妃的面前露出些许疼痛脆弱之色, 可后来种种花样百出的手段, 折腾的她再无半点忍耐之力, 整个人如同脱了水的死狗一般趴在地上,哀哀喘气。

她浑身上下看不到半分伤口, 连容颜都与方才一般温和娇美,可她眼中尽是疼痛与恐惧,瘫倒在地下, 时不时抽抽手脚,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浸湿了。

木王妃全程便这般高高在上的看着, 瞧着明雪岚怀着满眼的仇恨痛苦, 却只能在这些后宅之中种种见不得光,却十足有效的折腾手段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明雪岚在心中艳羡过, 也憎恨过木王妃,却从未像这一刻这般,看到她古井无波的眉眼, 身体便已经回忆起方才遭受的那些难以用言语言明的痛苦,忍不住躺在地上痉挛起来。

可她到底是有气性的, 等捱过了这一阵, 虽痛得没有半分力气从地上站起来, 却还是趴在地上,瞪着一双眼,看着上头的木王妃:“母亲凭什么这样对我?”

那嬷嬷听到这话, 好像听到什么惊天笑话一般,冷笑几声:“是你口口声声说娘娘待你不公,若不叫你尝尝其他人府上嫡母是如何毫无缘由便可罚庶出子女的,你便真不知道什么叫‘不公’了!

再说了,你这贱东西如果真要缘由,便是奴婢也有话可说!你身为闺中小姐,不好好在自己府中待着,连日的寻些由头往外头跑,骗了府中的人,以为你是当真病着起不来床,实则在外头整日的做些不要脸的勾当!你若果真是个要廉耻的,怎会和别人联合在一块,害自己的手足兄妹,你竟还在这儿说这些?”

那嬷嬷说了这些,似乎还觉不够,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是娘娘给了你们太多的好日子,叫你们生了这样多的野望?你便是再蠢再笨,也晓得与旁人府中庶出的姑娘比一比吧,若真说吃穿用度,便是那几位一品大员家中的嫡出姑娘,与你也差不离多少了!”

木王妃不需要身边人为自己辩驳什么,抬了抬手,止住了那嬷嬷接下来还要再骂的话头。

明雪岚充耳不闻,只是抬头瞪着木王妃:“母亲便是这样折腾我,又能如何?难不成这便能叫我对母亲低头?”

木王妃终于舍得给她一眼,没有半分温度的勾了勾唇,笑道:“我不曾要叫你对我低头。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要阿锦动手。阿锦从小待你真心实意,没叫你吃半分苦,你是何等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畜牲,竟为着外头的人,将手伸到自己的亲姐妹身上去?”

木王妃说话素来是没有什么委婉可言的。

她目光如利剑,似要将地上趴着的人直接用眼神洞穿。

“回母亲的话,我与阿姐自然是没什么矛盾,也正是因阿姐曾予我过许多善意,是以阿姐到如今还能留得下一条命来,而非我直接叫人杀了她。”明雪岚错开木王妃的眼神,免得因她一个眼神就引起身上不可自控的潜意识疼痛,话却仍旧说的冷硬。

木王妃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是说,我的儿在你的手里能丧命?”

也不等明雪岚回答什么,木王妃只讥笑道:“你阿姐在你动手以前便已猜得你是谁,她却将这消息隐瞒下来,唯恐是错怪了你,甚至到如今她都同我说,你兴许是有什么苦衷,这才误入了歧途,叫我好好问问。

可你是如何待她的?你个畜牲,受了你阿姐的善意,如今居然这般大放厥词,甚至说出什么若非你有心放她一马,你还要将她杀了不成?!”

明雪岚被这样明晃晃的话牵动得心头深处的角落一同幻痛起来。

她可以憎恨镇南王府的所有人,但确实唯独不能憎恨明锦。明锦待她,确实并无半分错处。

可片刻之后明雪岚便恢复如常,只是硬下心来,不管不顾,毫不畏惧地说道:“这又如何?阿姐待我不错不假,只是这府中除了阿姐,难道还有谁待我好么?母债女偿,王妃娘娘造的孽,确实应该由阿姐来承受。”

她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木王妃盛怒之中甚至带了几分荒谬的可笑:“我造的孽?你且说来听听,我造了什么孽?”

“王妃娘娘口口声声是我们这些庶出的嫡母,可从未将我们当人看,若真是我们的母亲,又因何待我如此不公?便是愚笨的明诗婧都能得娘娘照拂,怎么到了我却这样不公?”明雪岚想到那些,心中仍旧忍不住一颤,再是故作坚强,眼泪也不争气的滚落下来。

木王妃看她落泪的模样,更是觉得荒谬:“你与老二比,竟还觉得我们偏心?我与王爷何时待你偏心过?你要什么,不都是为你寻了来,便是你一个闺阁小姐,说你要学马术,王爷不是立即去找了人教了你?便是我的儿想学马术,她父王也不允过的,如今竟说我们偏心于旁人?”

她心中原本盛怒十分,可如今听了她说的这些话,只觉得荒谬得可笑。

明雪岚听到这话,竟也有些不知如何反驳,但她很快又想起来李夫人同她细细哭诉的那些个日夜。

李夫人是她的生母,可是为着她这个女儿,妥协了不知多少,自己在背地里受了这样多的委屈,也从来不肯去说,向来是自己一个人吞,她为人子女,血肉连心,怎会不觉得自己的母亲可怜?

她知晓自己如今做了坏事,被抓到了木王妃的手里,恐怕是善终不了了。与其与她虚与委一说些别的,不如如今摊开来讲,反正横竖不过是一死,若此前能出一口恶气,也算正好。

她也不怕木王妃再怎么惩罚自己,她身上虽没力气,却也努力地从地上坐直起来,叫自己还保留着最后的一点儿颜面。

“母亲既要说这些,那我可要问问了,母亲关心阿姐的婚事,为了阿姐的婚事前后反复奔波,换了这样多的人选都觉得不尽人意,这原没错,母亲疼爱自己的儿女,天经地义,可是母亲可曾想过我如何呢?

我阿姨说了,我外祖家本有与王府联姻之意,我家表哥虽前些日子惹了陛下不悦,被外放到滇地来了,但也算得上是正品的大员,有意求娶于我,是母亲一口否决。”

明雪岚说起这事来,只觉得胸腹之中一口郁气无法舒展,皆化作眼泪,从眼眶之中滚落而下。

“母亲做的是嫡母,自然不知道为人妾室何等委屈可怜,更不知道我这样的出生,一生也只想着能做到像母亲一般的地位。

若是母亲允了,我嫁过去,嫁给表哥,表哥与我有血脉关系,自然不会待我太差。我能做嫡妻,也能与母亲一样风光,心中也不会有这样多的不平之气。

可是母亲呢,为着一点冒犯小事,就将我的婚事一口回绝,甚至还说要将我许配给云少天师?我学的这一身本事,所有的本领难不成只为了讨好一个出了家的孤儿?

阿姐有家中疼爱,便是嫁了人家中也会补贴,可是与我不同!我这样的人,去嫁给一个毫无本事根基的人,纵使他是如何龙章凤姿一表人才,于我而言也毫无作用,母亲着实是太过偏心!”

这件事情在明雪岚的心中着实压了太久,压的她只觉得自己无时无刻都喘不过气来,沉甸甸的,总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她说了这件事,又将过往许许多多种种她觉得不平的事,一口气皆吐了出来。

木王妃在上头听着,脸上只噙着一抹冷笑,半点不曾变化。

旁的话,她觉得没什么意思,唯独所谓的要将云少天师与她凑一对之事,心中觉得荒谬非常。

云少天师,是她从一见到起,便定下了八分的准女婿,自然是为自己的女儿相看好的夫婿,这明雪岚竟还嫌弃上了。

却也不知便是她肯倒贴,那云少天师也不会要。

明雪岚并不知木王妃心中所想,看着她这如同石像一般冷酷无情的模样,更是指责连连。

木王妃懒得听她那些没用的指责,只道:“你说的这些,光是说也没用,你不如自己瞧瞧,事情到底是如何的?”

她抬手招了人进来。

木王妃甚至半点不避着明雪岚,直接这样吩咐道:“去将李夫人贮藏信件的盒子开了,将最上面的那两封信拿来。”

明雪岚更觉屈辱,木王妃身边的人要去拿她生母的东西,倒好似出入无人之境一般,一双眼睛瞪得血红。

木王妃看着她这样子,只觉得可笑:“省省力气吧,不如想想一会看到那信,你心中到底该如何自处。”

明雪岚看着她面上毫不遮掩的嘲弄之色,心中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不消片刻,方才出去的那人手里便捧着几封信回来。

木王妃看也不看,一只手将信件拿了过来,抛洒到明雪岚的面前:“你自己好好看看吧,看看你所说的那件事,究竟是如何?”

明雪岚狐疑地将信件捡了起来。

那信件纸上的字迹俊秀,正是她那位官拜大学士的表哥所写,明雪岚从前也收过表哥的些许信件,一眼就能认出这字迹。

她一目十行地将信件看过了,面上便不受控制地浮现些许惊愕与不可置信。

木王妃见她久久无言,忍不住嗤笑道:“怎么,三姑娘方才不是还张牙舞爪的很,怎么如今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明雪岚已然乱了心神,无心再去回答这样辛辣的挖苦。

她在滇南城中,自来都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四五岁时便能随意背诗诵诗,这样的信件,她只需扫一眼,便知道上头说着什么。

可是如今这封信件被明雪岚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分明那些字都认得是什么,可是组合在一起,就叫明雪岚不知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了或者说是,她知道那些字说了什么,却根本不愿意相信,只觉得不可能。

那信件上头所说的事情,与她所知的截然不同。

李夫人同她说的是,家中来信,表哥因触怒龙颜被发配到此,但只是暂时,迟早会回到朝廷去。

表哥年岁正好,因而写信一封来,想要求娶明雪岚,正好亲上加亲。

但是此事被王妃知道了,因他们私下通信发了好大的一顿火,并且立即将此事按下,绝不肯明雪岚嫁出去,甚至还放言说要将她与那一穷二白的云少天师凑成一对。

她因此心中生出十分的怨怼,也是后头这一系列事情之中甚是重要的源头。

她先前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正是这件事情将她一直以来的念想皆打得碎乱,因而她才剑走偏锋,生出这满腹的怨愤来。

可是这信件之上所说的事情却截然不同。

信件之上乃是所说,她那位表哥确实是因为触怒了陛下,被发配到这地方来,但他所犯的事太过严重,倾尽了李家之力,也只是为他保留了如今在滇中的这一点势力,别的都再不能了,所有人都晓得,他惹怒了陛下,再也回不了京都朝堂了。

因此,李家在前后上下运作皆走投无路后,只能将目光投向了在镇南王府做妃妾的李夫人。

信件之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的表兄,要求娶的人并不是她,而是那位整个镇南王府都捧在掌心的宝贝郡主。

而那信件之上,甚至大放厥词,说是自己若能娶得郡主得偿所愿,便愿意将小表妹也娶走,叫她不要受苦,何等道貌岸然。

明雪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只觉得这上头所写的颠覆了她先前所有的认知,下意识便怀疑这信件是伪造的。

可是她再仔细看了看,认得出这信纸乃是李家特有的,上头的字迹也是表哥其人,几乎不可能被人作伪。

明雪岚脸色彻底苍白下来。

她知晓,表哥真正想要求娶的人并不是他,而是阿姐。

这也合乎情理,聪慧如她,又怎么想不到呢?

表哥因为触怒了陛下,被发配到滇地这样偏远的地方来做官,若是不加运作,恐怕一辈子皆是外放,从此再也不能回京城了。

至于李家写这封信的意思更是一目了然,其人来信欲求娶阿姐,是想借联姻的由头,以镇南王府之力,助表兄重新再回中央朝堂之上。

至于她自己,不过是如同一个添头一般,被写在了最后,随口一提。

明雪岚心知肚明,她这样跟着阿姐一同嫁过去,难不成她做正室,阿姐做侧室?那必是阿姐为嫡,她只能做个侧室了。

比起去做表哥的侧室,那与那位一穷二白的云少天师成婚便显得更好的多,至少为人嫡妻,不必看主母脸色过活。

而这,便是她一直以为的真相。

明雪岚又将剩下的几封信件看了,所说的内容都大同小异,甚至有一封写的李家改变了主意,说是如果娶不到殿下,也可转换念头,娶她膝下所出的三小姐,正好亲上加亲,也能达成联姻之目的,虽然效果大打折扣,但聊胜于无。话语之中轻蔑种种,竟将她当做待价而沽的货物一般。

不过横竖如此,这一封信,甚至比明雪岚知道的那一封还要更靠近她的毕生所求。

却不想这封信背面甚至能瞧见李夫人在上头草草写的回应,说是此事莫要再提,一口便否决了。

否决她嫁给表兄为正妻的不是王妃,而是她的生母李夫人。

明雪岚并非愚蠢之辈,她看了这几封信,便晓得先前李夫人同她说的那些全是作伪。至于其余说的那些种种诉苦,多半也都是假的。

明雪岚方才才支撑起来的最后一点力气这会儿全散了,信纸从指尖飘落到她脚边,她也没力气再去捡,只是苦笑,一时之间想念两句“不可能”,心里却也明白,多半是如此了。

纸是李家纸,字是生母字,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木王妃看着她骤然颓唐下去的模样,心中有些感慨,可更多的依然是对她竟然敢出手和旁人勾结,暗害明锦的恨意。

是以木王妃再不想给她留半分情面,又道:“便是不论此事,你口口声声说偏心,简直是荒谬绝伦。偏心,那好歹还有资格有立场可说;可是这府中最无立场同本王妃说这两个字的,就是你。”

明雪岚仍旧沉浸在方才看了那信件带来的震撼与惊愕之中,半晌不曾反应过来木王妃说了什么。

木王妃却不管,已抬了手,叫人去请李夫人过来。

明雪岚还有些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方才那些仆从接了木王妃的命令,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先捂了嘴,带到一旁的耳房之中静静坐着。

片刻之后,李夫人便被请了过来。

她兴许还是在做女红的时候就被强行拉了过来,手上还捏着半副不曾绣完的绣品,看样子是给明雪岚绣的鞋袜,面上有些不知所以,瞧上去一派可怜无辜。

她中规中矩地请安,看上去甚是老实:“见过王妃,不知唤嫔妾来是为何事?”

木王妃看着她这般伏地做小的模样,突然勾唇一笑:“夫人,本妃今日喊你过来,是因知晓了一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李夫人面上的神情不变,听上去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娘娘请说,有幸能听夫人教诲,是嫔妾的福分。”

木王妃便说了一个甚是缠绵悱恻的风月故事。

因父母去世,小姑娘被托孤外祖家,自小在外祖家养大,因性子好嘴甜,甚得外祖家的老夫人疼爱。

小姑娘自小与老夫人的小儿子,也就是她名义上的表弟青梅竹马,一块长大,渐生情愫,在私底下定了终身。

可天不遂人愿,不知何时突然从宫中发下来一道旨意,要将李家的一位嫡出女郎选出来,配给那位骁勇善战的镇南王做侧夫人。

李家唯独只有一女,乃是老夫人老来的女儿,十二三岁,真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娇弱可爱的很,老夫人自然不愿叫她出去受苦。

于是思前想后,这李家想出来了一个弥天大计,竟是将那位自小养在自己家里的表姑娘称作他们家的嫡出女郎,如此囫囵的给传颂旨意的太监塞了些红包银子,就将此事这样揭了过去,遂打算将这位表姑娘以自己家嫡出女郎的名义嫁出去。

这位表姑娘与自己的表弟情深甚笃,她出身虽不高,但表弟的原配妻子已难产去了,她本想依着这青梅竹马的情谊,做个续弦,也好歹能在表弟的身边长相厮守,却没想到天上来了这样一道旨意,祸事居然牵连到了自己。

这位表姑娘没了法子,又不愿意背弃自己私定终身的诺言,思前想后,也不知是从哪听说的滇地民风开放,并不十分在乎女子清白,竟真真的巴巴的去寻了自己那位表弟,在出嫁前两个人就滚到了一处。

这表姑娘啊,觉得自己将自己的身子和清白都给了人,乃是可歌可泣的爱情了,如那话本之中所写的一般,却没想到这话本子中的风流债只题风月,全然不提人私通便有可能珠胎暗结。

等她坐上花轿,到了滇地,吐的七荤八素,发觉自己的腰身胖了两圈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出嫁之前放肆的那一回,究竟惹了多大的麻烦。

这表姑娘心惊胆战,唯恐自己造孽被人发觉了,只是不曾想到这府邸之中仿佛人人十分宽和,并没有人与她从前想的一般,主母不曾对她立规矩,也不在她的身边塞人,更不会时刻打探着她的情况,只是甚为宽和的叫她住下。

也正是如此,倒给了这表姑娘腹中的孩儿一个来世的机会。

这表姑娘原本想将这腹中的孽根祸胎一碗麝香红花落了下去,可是在这天高皇帝远,人生地不熟之地,她显而易见地无宠,于是怀念自己的心上人,那位此生再不可能见面的情郎,似乎也成了唯一的慰藉。

所以这表姑娘想了个更大的法子,先是努力的勾搭那王爷来了自己房中一趟,用酒水将王爷灌的烂醉,做出一副圆了房的假象,过了半月,便往上报自己有了身孕。

因这一胎前后差了月余,这表姑娘也唯恐事情败露,危及性命,便开始拼命的胡吃海喝,做出一副自己因为孕期吃食而导致胎大的模样,免得有人怀疑自己分明不到月份,为何肚子这样大?

等最后到了足月的时候,这表姑娘将这腹中的孽胎生了下来,对外时时称病,做出一副早产而体弱的模样。

至此,这孽根祸胎便成了王府真正的主子。

这表姑娘做事的时候,原本心惊胆战,唯恐自己哪天被发现了,便要被主母与王爷砍头掉脑袋,却不曾想到,主母与王爷十分宽和,从未在此事上起疑调查。

于是这样一个弥天大谎,一瞒就是这许多年,从未变化。

木王妃说起这故事的时候,用的是一番很是惊叹的语气,听上去还真是缠绵悱恻,颇有些畅销话本的意思。

周遭的几个人都有些不明,却反倒是方才言笑晏晏坐下的李夫人听着这话,笑容都挂不下去了,心惊肉跳,面色苍白。

木王妃挑眉问她:“如何,夫人觉得这个小故事如何呀?”

李夫人面色显然有些惨白,紧紧的握住了自己手中还没绣完的鞋袜,勉强一笑道:“这样的话本子,她们年纪小的小姑娘看看也就罢了,咱们都上了年纪的人,怎生还看这些小话本,太过离经叛道了。”

木王妃笑道,话语之中意有所指:“只是此事巧了,这姓氏与人呀,皆与夫人的经历相似,夫人说是不是?”

李夫人听得这话,面上显然更为苍白了,她一下子就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说道:“娘娘明鉴啊!嫔妾从来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情,嫔妾一心为着王爷,当真不曾做出这样的丑恶之事!”

木王妃闻言只是笑。

倒是有个嬷嬷冷笑了一声:“看来李夫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镇南王府之中,自有长史负责记录,暗中亦有暗卫记录诸事,确保事事如常。

王府之中,除了王妃,从未有人侍寝,奴婢敢请问,李夫人是如何一个人生得三小姐呢?”

这话,说得如同晴天霹雳。

李夫人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虽不算顶顶聪明之人,却也有些才智。她心里有鬼,自然不会觉得此事是有人故意诓她,只会深信不疑。

更何况这嬷嬷如此所说,竟是将另外一件秘辛大喇喇地抛到她的面前王府之中,从未有人侍寝。她的孩儿是如何来的,她自己心知肚明,那生育了另外几位庶出孩子的妾室通房们,她们的孩儿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此事事关重大,绝不是可以随意挂在嘴边说的,而如今这嬷嬷就这样说给她听,仿佛丝毫不怕她胡乱到外头说,就只意味着一件事。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因她们并不会再放她出去乱说了,他们才会肆无忌惮地将这样的秘密告诉于她。

李夫人顿觉天旋地转,一下子跌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她这些年养尊处优,在王府之中好好养着,面上瞧不出一点风霜之色,可如今这些消息接踵而至,叫她短短一瞬间便好似老了十岁:“娘娘是何时知道的?”

木王妃懒得回答她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

她看着李夫人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同情之色:“你与人婚前私通,珠胎暗结,这乃是对王府的奇耻大辱。若是我与王爷任何一人,写一封御状告将上去,你与李家皆逃不了欺君杀头之罪。是王爷挂念着阿锦,不想再造杀孽,这才将你隐下来!

甚至,王爷见阿锦喜欢与你生下来的那孽胎玩,王爷也叫我将她当真当做王府的小姐一般养着长大,有求必应,吃穿用度从未短缺。

你们母女二人,一人私通,一人是奸生子,于我王府只是耻辱,我王府都如此待你们,何时亏待过你们?却不想养了你们这两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木王妃这压了整整一日的火气,终于翻涌而上。

明雪岚被捂着嘴,在一边的耳房之中听到这一切,只觉耳边如同惊雷滚滚,半晌都不曾反应过来。

她多想听生母阿姨站起来,怒斥王妃所说的一切皆是胡言乱语,可是李夫人只是跌坐在地上,目光之中毫无半点神采,问了一句“娘娘是如何知晓的?”

她已然不打自招了。

明雪岚此刻已经呆呆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难怪对于表哥的求娶,阿姨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表哥是她名义上的小叔叔的幺儿,而小叔叔,这正是那故事之中提到的,表姑娘的表弟。

她与表哥,实则不是表哥,而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难怪王妃娘娘说她对她从无半点偏心可言,因她根本就没有立场。她是她生母与其他人的奸生子,与王府有什么关系?

王府给她吃穿,甚至给了她这样好的用度,不是因为王府应该给;她却没有半点感激,反而在背地里做出种种事情。

她甚至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能活下来,是因王爷要为阿姐积福;而自己在王府之中过的好日子,是因阿姐喜欢她才来的。

明雪岚前半生所受的这诸多好处,原来竟皆是因为明锦而来而她是如何报答她的呢?

利用了另外一个无辜之人,害得阿姐吐血,又将她掳走,甚至与别人勾结,打算将她没名没份地嫁给一个甚至连身份都不知道的男人。

而她甚至还美其名曰,自己是保住了她的性命,自己已经仁尽义至。

如此想起来,彼时她的洋洋得意与振振有词,如同回旋镖一般,这回正中她的心口。

明雪岚甚至不知拦着自己的嬷嬷是何时松手的,她泪流了满面,跌跌撞撞的往外头跑去,扑倒在李夫人的跟前,满眼的不敢置信:“阿姨,果真吗?我究竟是谁的孩子?我不是父王的孩子吗?”

“岚儿……你怎么在此?”李夫人不敢与她对视,慢慢的错开了眼神去,眼睛在颓丧的脸上如同干枯的佛珠:“……无论如何,你是娘的孩子。”

李夫人不敢承认,其实已从侧面证实了,事情就是如此。

明雪岚意识到这一点,如闻晴天霹雳,呆呆的落下泪来。

若她压根不是王府的孩子,王妃所做的一切便已是仁尽义至,不说偏心,甚而算得上是大公无私。

可反倒是自己的生母,将所有的都瞒着。

不仅瞒着,那些事情,那些她在夜里同自己痛哭流涕的,有多少件是真的呢?有多少件不是她故意骗的自己的?

而她,甚至就为了这些,全然都是假的东西,却害了唯一对自己好的阿姐。

明雪岚哭着哭着,又觉得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当真荒诞可笑,被自己的至亲之人所骗,反倒是毫无血缘之亲的姐妹,待她如珠如宝。

而这样的姐妹,被她自己亲手送上了绝路,此生此世都与她一刀两断,不会再转圜了。

木王妃看着他母女两个的模样,眉目之中全是讥诮:“何以如此呢?不都是自己选的吗?王府从未有追究你们母女二人,你们却一个个如此不安分,竟朝着阿锦屡次动手!”

她看到了明雪岚眼底的一点恨意,只觉得些许唏嘘,心却没有半分软化下来。

今日有些久了,木王妃觉得乏了,便只叫人将她二人带下去关押起来。

旁边的嬷嬷凑上前来,有些紧张地问起:“李夫人好歹是太后娘娘赐下来的人,若是当真就这样将她关着,到时候会不会有些不好交差?”

木王妃甚是不在意的笑了一声:“太后赐下来的人又如何?今时不同往日,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更何况王府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兔子。”

那嬷嬷想了想,觉得也是,便不再提醒了,反而问起另一桩事:“娘娘,若是殿下问起,该如何回答?”

木王妃已将自己的护甲卸去,为此事反而认真思索了一番:“若殿下来问,便如实同她讲吧。她如今也不是小孩儿了,也不必瞒着她,这些腌臜事儿她迟早要接触的。事儿是什么样,便原原本本告诉她罢了。”

嬷嬷领命去了。

倒是另一个机灵的使女过来替王妃揉捏有些酸胀的额头,同她说些话解乏:“娘娘,刚才听娘娘说说,可是如今王爷有些什么新主意了?”

木王妃身边常用的这几个都是信得过的,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随口答了一句:“时也命也,咱们王府也一再忍让多年了,不必时时刻刻都这样忍下去。”

那使女听了,心中也有了一些底。

她没再多问了,本就是随口说说,为木王妃解乏,见王妃起身,遂问起她是否觉得乏累,可要去更衣休息。

却见王妃摇了头,兴致勃勃的往外间走去,说是要叫些人过来,再点一遍婚仪的事儿。

她许久不曾这样鲜活,那使女确实见木王妃没有乏力之态,便由着她去了。

想来是未来姑爷的那一手药当真是有奇效,王妃娘娘如今一日比一日好了,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感觉最是明显。

娘娘苦病多年,说不定真有能好的机会,使女们心中对这位传闻中的姑爷更是敬佩非常。

倒是木王妃走了出去几步,又突然倒了回来,很是坦然地叫了几个使女过来,俯身在她们耳边悄悄吩咐下去了些什么。

那些使女闻言面面相觑,甚至有一个忍不住说道:“娘娘,这有些不妥罢……殿下年纪尚小,少天师亦是方外之人,此物会不会有些太……”

她在心中挣扎了半晌,也斟酌不出半个能说的词儿。

木王妃却浑然不觉有何不妥:“说是说我儿年纪尚小,可她如今和个小大人似的,谁也不晓得她心里头怎么想的。”

那使女忍不住还要再劝:“可是娘娘……若叫姑爷见了,后来伤了殿下,那该是如何是好?”

木王妃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你是傻了不成?正是如此,才要再送这些去呀,若当真一时不曾把持住,什么也不会,真伤了彼此,可如何是好?”

木王妃说到这里,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只道:“我的儿是我生的,她的性子与我相似的多些,贪欢才是极乐。我是不大担心你们姑爷,你们姑爷年纪大些,做事沉稳些,不必为他担忧。我只担心你们小主子,怕她才是那个按耐不住的性子。”

这外头的人不晓得里头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只看见后来出来的那几个个面色通红,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木王妃又想起来一件事,忙叫人去追他们吩咐,就说婚期将近,前头应急也就罢了,今日开始,这未婚夫妻两个便不许再见面了。

这也不知道消息有没有传过去,总之,到了夜里,东西是摆到了二人的床头。

明锦见鸣翎捧了个盒子过来,面上神色很是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神态,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鸣翎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将东西放在了床头,嗫嚅又磕巴了半响,才干巴巴得挤出来一句:“是王妃娘娘出差人送过来的,奴婢没敢看。”

明锦明明看出她面上神情不对,却不肯说,便在想这东西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竟然能将她吓成这样子。

可是母妃怎么会送吓人的东西来?

是以她沐浴后,躺在床榻之上看书的时候,到底还是有些按耐不住好奇之心,随手就将那大盒子拿了进来,在床榻之上打开。

她打开的时候还想着,母妃是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给自己,结果往里头瞥了一眼,当场停滞下来,人还未回过神,手已经立刻将那盒子瞬间盖上。

只是虽然只有一眼,可刚才所看到的东西就走马灯似的,在明锦眼前一晃而过,根本难以忘怀。

打头的便是一本厚厚的画册,上头绘着妖精打架,精妙非常,几百种变化姿态,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随后,旁边还放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明锦一个也不认得,但是看了画册上的妖精打架,便觉得此物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如同丢一个烫手山芋一样将东西丢出了帐子,随后整个人埋在被子之中,动也不敢动。

如此窝在被子之中,温度愈发高了,明锦能察觉到自己的面颊与耳朵如火烧一般,心也砰砰乱跳,脑海之中胡思乱想的,也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等第二日一早醒来,鸣翎正要伺候小主子起来,便见明锦不知何时打翻了一碗茶在褥子上,将那湿褥子踢得远远的,起来便要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