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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天仙(重生) 鹤倾 36499 字 2个月前

第71章

过了好一会子, 等他终于是喘匀气后,这才指着背后的方向说道:“是方才在另一头捡着的,大人兴许走错了, 郡主的珠花掉在那个方向, 我想殿下兴许也是往那边去了。”

“是吗。”覆面人抢过了他手中的珠花, 上下打量, 在背后一处极为不起眼的地方看清镇南王府的一处家印。

他似是还有些不信, 面具下的眼中划过一丝狐疑,遂将那珠花放在鼻尖深深一嗅闻。闻过之后, 又犹觉不够,竟伸出舌尖,在那珠花上舔过, 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发间甜香。

没有半分亵弄的神情,这副模样甚至有几分扭曲可怖, 但他周身狐疑的气息陡然散去, 竟是勾唇一笑:“你说的不错,这确实是那郡主的珠花。”

但他话头忽然一转, 一双眼似鹰隼一般盯着他,叫人不寒而栗:“只是,这珠花真是你在那头捡的么?你在那头捡了, 怎么又回头来找这边找我,不立即追上去你若找着郡主, 头功自然是你的, 你舍得将这样的功劳拱手相让?”

兜帽男背上沁出冷汗, 不敢与他对视,只怕被他看出什么,声调却提了起来:“……我如今在大人手下做事, 自然以大人为先,不敢私吞。”

覆面人一扬眉,似是听得了什么笑话似的:“你还有这样的心思,倒不知道你也是溜须拍马的好手。你就是直说,怕我在你领了功之后将你宰了,我还敬你坦诚些。”

但他虽这般说,却不似方才那般剑拔弩张。

兜帽男大气不敢出一声,只是心中松了一口气,那边覆面人已经叫了手下掉转方向,准备往另一条路追过去。

但他都骑马过去了,却又倒退了几步,回到兜帽男身前,以马鞭碰了碰他牢牢包裹住的脸,拉长嘴角乖戾笑道:“小子,若能追上,也记你一功。”

“只是若没能追上,你屡次阻拦,又谎报消息,我必禀上治你一罪。”

“你可记好了,我这儿可不是什么来玩儿的去处,你若没本事,趁早回去,省得在我手里受蹉磨。我的手段,你这样的小子是吃不消的。”

覆面人的眼神如蛇一般锁着他,阴冷地舔舐过他唯一露出的一双眸子。

他不敢与他对视,错开了他的视线,诺诺地低下头:“我晓得了。”

覆面人冷笑了一声,拉起缰绳转马走了。其余的侍从皆跟在其后,也无一人在意他送了消息过来,却又一个人被丢在队后。

兜帽男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马上,几乎将手里的缰绳扯断,瞧上去可怜极了。

那枚珠花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抛到地上,遭了马蹄一踏,又沾了一身泥泞。

他又下得马去,将那被马蹄踏扁的珠花捡起,再次擦去了上头沾着的泥泞,收入了怀中,骑上马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

“他瞧着很是难过的样子,歪歪扭扭地骑马往来时路走了,途中还跌下来一次……”

覆面人听着飞探的回禀,很是不耐地“啧”了一声,那飞探立即低了头说道:“他没往另一道去,看样子是自己回会场或滇南城去了。”

“量他也没有这个胆子敢骗我。”“覆面人意料之中地点了点头,“为着个女人伤怀成这样,连马都坐不稳的蠢蛋废物,能成什么大事?当真浪费我的心力,叫人不必跟着了。另叫七八个人仍旧沿着另外一边找,虽有那珠花指路,其他一处也都不能放过。”

飞探依命去了,风吹动的簌簌茅草声里,马蹄踏踏。

谁也不知,那探子口中早已经走了的兜帽男又从茅草堆之中走出,看着另外一边的方向,勾起唇角讥诮一笑。

蠢货?

这世上蠢人是不少,可因轻视而阴沟里翻船的狂妄者更多。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马蹄印,虽已被留下之人踩乱,他还是上去来回踩了个遍,让那条路愈加杂乱,然后才一吹呼哨,翻身上马去了。

其身姿飒爽,与方才那病歪歪的模样截然不同。

*

明锦是在一阵异于寻常的颠簸中醒过来的。

她初初睁眼,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兜头罩在厚厚的氅衣之下。

自己似乎枕在一片柔软又坚硬上,耳边能听见氅衣外呼呼的风声,又能听到耳边跟着几层衣料缓缓传来的心跳声。

她动了动,便听得头上传来浅淡的声线:“殿下醒了?”

明锦只觉得浑身都好似要被颠散架了,好容易挣扎着要从氅衣里探出头来,却被另一只手轻柔又不容拒绝地按回了氅衣里:“殿下,外头夜风大,若马上惊风,十分伤身。”

“马上?”明锦终于知道这异于寻常的颠簸是从何而来,她在氅衣之中闷了一会儿,总算明白过来自己正趴在云郗怀中,共乘一马,心中下意识地浮出些许羞赧。

她还从未与云郗离得这样近过,不自觉地想挣扎。但云郗将她搂得甚紧,明锦没了法子,又想自己乱动恐怕只会给他添乱,只好这般依偎在他怀中。

趴在他胸膛上,只觉得耳边心跳稳定,渐渐地叫明锦狂乱的心也终于平缓下来。

他这样问心无愧,心跳才半点不错,同乘一马必是权宜之举,绝非云郗有意冒犯占她便宜,若她胡思乱想,反而污了云少天师一片冰心。

云郗察觉到她挣了一下便不动了,只是乖乖伏在他的身前,眼底浮现出一点儿笑意。

明锦缓了一会儿,终于从昏昏欲睡之中醒来。

灵台清明,她侧耳听了外头的风声,以及道旁茅草被擦过的簌簌响动,便能辨出速度一点儿也不慢。

缘何弃车换马,必定是出了变故。

“是有人追来了,紧不紧急?”明锦小小声地问,话出了口,又有些后悔,“抱歉,我不知与你说话会不会扰了你。”

“尚可,那伙人路上总要辨别马蹄印,王府亲卫皆是好手,一时半会是追不上的。”云郗的声音隔着氅衣与风声,听上去有些不大清晰:“至于殿下所问,自然不会。”

听他所说事不惊险,明锦心中微微地松了口气。

他们二人身后相随的皆是王府亲兵,有一个年纪格外小的,是姜副将的胞弟,与明锦幼时曾有些面子香火。

他性情散漫跳脱,早觉得一路策马沉闷,闻见明锦醒了说话,忍不住笑了一声:“殿下也太关照了些,马上说两句话的功夫,不妨什么事儿。若说话都成了妨碍,马战可是要动作的,又待如何?”

明锦闻声转过头去,从声音辨认出其人是谁,心中松了松,便随口回了一句:“少天师又不曾马战过。”

姜小将“嗬”了一声:“殿下可是不曾瞧见,少天师今日在草场之上,一马一剑,一力敌十会,杀退数人,后来周遭的贼子愣是没人敢上,怎么不算马战?军中也未必有身手胜过少天师之人。”

他年纪小,话语之中格外有活力,满是钦佩敬仰之意。

明锦不曾见过那般场景,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叹,正巧云郗转向,怀中牢牢裹着的氅衣露出条缝来,叫明锦不小心探了半张脸出去。

她满眼如有星光,因一直闷在氅衣之中刚刚睡醒,面上格外红润,双唇微张着,正看向姜小将:“果真吗?可否再同我说些?”

“自然!不过我来的晚,不曾瞧见前头的,只瞧见少天师掌中剑光如雪,不过眨眼之间,便将周遭贼子尽数打退,衣飘如雪,卓尔不群,真乃神人也!殿下未能亲眼所见,着实遗憾呐。”

少年人总是慕强,那般场景,不过惊鸿一瞥,便已深深刻入他的脑海,就是回想起来,也觉敬佩不止,热血沸腾。

只是他说着,无意之中往明锦那侧看了一眼。

但见殿下眉目精致似雪,般般可入画。

姜小将少时曾与兄长一起跟随明镌世子,因而也与世子时常带着玩儿的郡主殿下有些交情,只是时日已久,记不清晰了。

如今这般一望,陡然想起尘封的记忆,小时候一团玉雪可爱的小姑娘,如今已成了灿若璇玑的赛世明珠。

殿下可真好看啊。

姜小将不由得想。

少年人慕强,自也慕艾。

这般惊鸿一望,冲击力不亚于彼时在草场中见少天师拔剑惊世一战,顿时红了脸,方才还滔滔不绝的嘴立刻卡了壳。

明锦还想听他再说些,双眼亮亮地看着他,姜小将更觉得手脚都无处安放了,结结巴巴地说起来:“……后来的,后来的我也不大记得了,总归,总归少天师是很厉害的。”

他身为下臣,自然不敢长时间凝视主子的尊容,只得赶紧收回眼神,一时间听自己心跳声如鼓点密集,策马的风声反而都听不清了。

可是方才惊鸿一瞥,也不曾看得那样清晰,他又忍不住想要再看看,于是悄悄瞥了一眼过去。

倒不想这一眼正对上云少天师送过来的眼锋。

他神情容颜高洁如月,这一眼微垂的斜瞥同样气度动人。

姜小将与他对视一眼,只觉凌凌月光之中似藏寒意万千,细密如刀,威慑非常。

行军之人对危险最是能察,虽还不懂他眼神何意,潜意识里已觉不对,浑身下意识一抖,立刻不敢再看,收了眼神,眼观鼻鼻观心地骑起马来。

云郗手正搭在氅衣上,将那一点缝儿重新盖了起来,把小姑娘露出来的半边脸又拢回自己怀里,温声道:“殿下若好奇,不如下回同我同去猎场。眼下策马风大,说话容易吃了凉风,恐怕脾胃难忍。”

他年长明锦许多,又素来极为温和稳定。

原本被云郗突然盖上脸,明锦还有些茫然之意,可听他所说,只觉得他也不过一心为自己着想,并无可指摘之处,根本不疑有它,乖乖地应了一声,就没再往外探头,也不再问了。

不过半晌之后,她还是轻轻扯了扯云郗胸前的衣襟,虽是埋在他的胸前,却还是很希冀地小小声问他:“少天师今日与我言要教我骑马,此事可还作数?”

云郗没想到她提起这事,微怔了一下,随后答之:“自然,既已许诺,便不反悔。”

“好诶。”明锦笑眼弯弯。

云郗显而易见地察觉到她的好心情,自己原有些紧绷的唇边也软和下来:“殿下这样高兴?”

“自然,我身子不好,从小就不曾做过这些事,总觉得遗憾。少天师愿教我骑术,我当然欢喜。”明锦大抵是想到自己也能骑马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两声。

云郗眼底已是一片宠溺纵容笑意:“若是殿下肯,我自还有许多能教殿下的。”

明锦立即说道:“好!我记得了!”

她说的这样快,换得云郗低低地笑起来。明锦侧脸正压在他的胸膛之上,被胸腔之中闷闷的笑意震得耳朵都发痒。

姜小将还在一边大气不敢出一声,等到这会子才敢悄默声地借着转向的功夫,悄悄打量一眼。

那方才清冷如仙眼风如刀的少天师,此刻已融成春花秋月。

他微垂的视线总落在怀中人身上,是月色能照见的缱绻温柔。正经过密林,即便有厚厚氅衣相护,他仍旧就以手虚虚揽在她头上,替她挡去上下枝叶的滋扰。

姜小将呆呆地看了一眼,不知怎的,总觉得酸溜溜的。

他少时在王府家学念书,诗词一块总念得极差,总是不解其意。

可如今一力挡十千的云少天师,与如今眼前所见的云少天师身影交织在一处,猛然叫他明白了一句从前从没理解过的话。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

策马行程,眼见着将要离开小路,只是眼到近前,众人皆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

姜小将看了看前头将与官道相连之处,有些犹疑。加上今日已被云郗所震慑,下意识往他那边看过去,想请他给个主意。

云郗看了看前头官道上十分平坦的砂土,却是摇头:“官道往来总有人迹,今日却这般平坦,兴许还是有人做了埋伏。”

明锦听得他说,加上自己先前所想到的,亦道:“刚才咱们所走的已是人迹罕至的小道,却已被人拦截,料想其人早已调查清楚周遭所有道路,无论哪一条,能回滇南城的恐怕皆做了防备,此刻回去,恐怕正作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云郗点头。

姜小将立刻与其余亲兵商量。

如今天色已十分之晚,往后退,极有可能遇上分头来追的追兵;但若往前,上官道回滇南城,路上恐怕同样是一场恶战。

贼人所求必是郡主殿下,他们如今护持着殿下,万不敢贸然犯险。

如今商量前后,自然还是退回到青纱帐中最为安全,但若前头滇南城不曾见到人来,必定又有反应。

若是两面包抄,前后夹击,便陷入极大的不利地位。

云郗自然也早已意识到这些,他策马到一侧稍高的坡地上,环顾四周寰野,只觉得有些熟悉,细细思索片刻,从记忆深处翻出些蒙了尘土的零碎记忆。

“此处我曾来过,知晓有一条旁人必不能察的道路,从此处取道,可到泸沽湖,绕行琮岩山下,能保殿下安全。”

云郗垂眸,面上平静,明锦就听得他胸腔之中的心跳略快了一步。

此处有不妥?

明锦悄悄地将氅衣掀开一点缝隙,往外看去。

但见高山晓月,苍茫一片,瞧去十分寻常的景色,并不怎么稀奇。

怪事。

她看周遭的时候,那头的姜小将与卫队众也已经定下章程。

云少天师既能辨认此地还有其他出路,便叫少天师带殿下前去,他们其余人便装作原本那一行人,继续往滇南城走,引开賊人注意,再设法联络城中其余王府守兵。

只是有一件事犯了难。

他们原本想匀一个人出来,再跟着云郗与明锦去,毕竟殿下身边若无一个王府之人,到底不对;

可是若是匀人出来,他们这一行本就不过七八个人,骤然少了两三个,恐怕对方一眼看出他们再次分头而行,不上他们的当。

他们决断不下来,姜小将脑海之中忽然擦过一件先前兄长和他说的事。

那时候他与自己玩笑,说王妃娘娘与王爷总为殿下婚事操心,一面相看滇中世家子弟,一面也留心军中豪杰,如此上下颠来倒去地看,也看了一两年,没得出半个结果。

但就是这半个月,这件事忽而就搁置了下来,彼时兄长与他闲话,说起兴许是王妃娘娘与王爷心中有了人选,所以懒得折腾了。

这人选……

姜小将想起王爷对自己兄长下令的时候,听到的那句“近身相护”,又猛然想起方才他二人模样,心中福至心灵,当即有了决断:“罢了,既然王爷信重少天师,不如就叫少天师与殿下二人同行,这般目标甚小,也不易遭人察觉。”

他甚至转了转眼睛,厚着脸皮问明锦讨要了一件包袱里的簇新衣裳,自己往身上一裹,又将发髻拆下打散。

他少年身形,此一来远远看去,还真像个弱质姑娘。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也不觉丢人滑稽,嘻嘻一笑:“鸣翎姑姑忠心,扮作殿下走了他路,我姜某人自不会差,当然也如此忠心。”

随后便与明锦告别。

待得了明锦一句满怀谢意的“万事小心”后,少年人又涨红了脸,咳了好几声才缓下来,重重点头。

随后他便立即整肃了神情,带着剩下的人,往官道上疾驰而去了。

明锦看着他们背影,不知怎的,又想起来前世自己被关在后宅之听说的一切。

自镇南王府衰颓之势不可挽回后,祁王妃整日对她极尽挖苦之能事,时不时拿些扎人心肝的话到她耳边来说。

她那时说,镇南王府血脉断绝后,常有余孽打着旧部名头叛乱,有一对姜姓兄弟最为不敬,竟敢在外头大放厥词,说镇南王府上有郡主存世,要接郡主回府。

偏生这两人还骁勇善战,狠狠咬了祁王府许多肉下来,成了当时祁王府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惜时事所致,成王败寇,二姜一人战死,一人被活捉。

祁王妃日日命人到明锦耳边冷言冷语,说被活捉那个是二姜之中的弟弟。

说姜二在祁王府的暗室之中受了三十来道酷刑,逼他投诚祁王麾下。

可他仍旧高喊着郡主尚存,明氏血脉未曾断绝,姜氏世代侍奉明家,绝不做奸人走狗,最终被谢长珏下令勒死。

那人将姜二受刑之时的惨状说的极为细致,反反复复地在她耳边细细描述他被勒死时的死状如何凄惨可怖,言说这一切皆拜明锦所赐,乃是明锦活着才叫姜二惨死,使得她月余梦魇不止,憔悴消瘦。

祁王妃以为她是被冤魂索命,却不知她每每阖眼,眼前浮现的皆是少时情形。

姜兄年长,跟着阿兄在池边练剑。明锦来找阿兄,正好与同样来找自己哥哥的姜二相逢。

她于王府一院珠丽之中,懵然问他:“你是谁?”

姜兄过来牵起自己的弟弟,冲她拱手行礼:“殿下,臣是姜氏子弟。”

“哪个姜氏?”明锦年幼,糯糯开口。

姜二脆脆抢答,将他这两日才学来的一句话自豪地喊了出来:“殿下,是世代侍奉明氏,至死不渝的姜氏!”

那时明锦不懂,又因年幼,听过就抛在脑后,直到在那婢子反反复复诉说姜二如何慷慨赴死时,明锦才恍然醒悟。

所幸,这一世还有来得及的机会,镇南王府不会再倾颓,忠心耿耿的姜氏兄弟,也再不会横死。

明锦靠在云郗怀中,前世记忆与今生他策马离去的背影交织在一起,明锦竟有些恍然。

她想,她绝不想姜二赴死,她方才那句“万事小心”,乃是再恳切不过。

明锦重生以来,从前只觉得想要的很少。

只想阿兄健在,父母康健,一家人团团圆圆。

可如今遇的事越多,想到方才才从姜二口中听说的,鸣翎力求真实,穿了自己的衣裳,假装自己往另一头走了;

想到此刻的姜二也是如此,想到前世的姜二为己而死。

她再抬头,瞧见云郗温和眉眼,想起两世拳拳相护法,亦想起前世他最后那般形销骨立,仿佛再不眷恋红尘的模样。

此刻,明锦忽然顿悟。

月色朗照,照着她能看见的。

照见面前的云少天师,照见远方已化为一个小点的姜二,以及其余王府卫队众人。

自然,也照着那些她看不见的。

照见分头而去的姜兄与鸣翎,照见仍旧羁留在大猎会场上的父兄,亦照见留守在镇南王府,却始终调对好一切的母妃。

人人身在险境,却仍旧相护,为亲为忠,为情为贞,永志不悔。

小殿下想,她想要的仿佛不再只是从前那些了。

群狼环伺,她不能只想要那些。

她要再图徐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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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明锦没了睡意, 云郗骑马的速度便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快了,只怕她颠簸的难受。

他退回了大概半里路,却不曾再走道路, 反而翻身下马, 只叫明锦坐于马上, 自己一手牵着缰绳前行, 一手执剑, 将茅草分开。

滇南城地势较低,四季如春, 这茅草也是常年都绿,郁郁葱葱,比人都还要高些, 远远望去,如一片连绵不断的青纱帐。

人迹罕至处, 茅草生得极厚, 从外头看去只会觉得一片苍绿,瞧不见里头还藏着一人一马正在悄悄前行。

云郗亦不想留下后人能追来的路, 有意不肯削断那些茅草,只是用剑鞘挑分开稍显宽松的地方,如此穿过之后, 不消半刻,那些茅草就又合拢到一处, 根本叫人无可追寻。

明锦回头看着身后已经合拢到一处的茅草, 不禁咋舌, 打趣似的说道:“若是那些在追的,知道他们对上的对手是云少天师,恐怕早就知难而退了, 这样的道路,凭什么人来追也追不着。”

云郗闻言回过身来,见明锦端坐马上,因怕摔下来,身子伏得低低的,只是一双眼儿闪亮,看着他,心中便是一软。

“殿下谬赞,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未必就没有比我更熟知此地的人。”云郗随口说道,像做过千百次一般,伸手将她被风吹落到肩上的氅衣重新拉起来,将明锦整个人都牢牢裹住,“殿下将衣裳拉紧些,这些茅草叶片锐利,若是擦过,恐怕割伤。”

明锦不想他还记挂着这样细枝末节的事,却是个向来不肯落于人下的性子,便在他的手将要撤回去的时候,虚虚一握。

云郗倒不想小殿下一夜之间变得这样大胆,明锦却已从怀中抽出自己搭在臂弯的披帛,握着他的手,从指尖裹到小臂。

她动作向来细致又贴心,如此细致地将他双手露出的部分也皆裹住了,这才好似松了一口气似的:“既是如此,你在前开路,更应小心着些。”

她那披帛是随她一直裹在氅衣里的,沾了她一身的体温,暖融融的,若有若无地浮动着些她常用的淡淡果香,就好似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紧紧交缠一般。

偏生她缠的时候,指尖不免与他有些触碰,柔软温热,如翩飞的蝶在他手背小臂上一触即离。

云少天师自少时便清心寡欲,心中所思,无非道家经典,亦或尸山血海的困苦,却在遇了她之后,总生出些虚妄荒诞的联想。

而明锦却毫无旖旎之意,她目光澄澈温和,如朗月照之,叫人相形见绌。

他垂下眼来,遮住眼底的些许浮光晦暗,轻轻叹了一声。

明锦不知其意,有些着急地看向他:“可是我裹得有些紧了?若是缠着难受,我替你松开些。”

大抵是有些难受的。

却不是难受在手上。

情思于虚妄海中刹那浮起,又被他强行按下,念一段无所忆的心经,再抬眼时便是一片清明:“无事,先走罢。”

云郗拉着缰绳,带着她继续往茅草的深处走去。

今夜的月色极好,夜愈深,头顶的清辉就愈是明亮,星子于天上闪烁,美不胜收。

明锦一只手拉着氅衣,一面抬头往天上看去。

她常在亭台楼阁,在人间富贵之中仰视这一方明月与星辰,见它千般模样,都仿佛笼着一层清贵矜持的明光。从未见过野地的月与星,虽无繁花名木的映衬,无衣香鬓影的赞颂,却好似更美三分。

她颇有些遗憾地想:“如此美景,只我独赏,却有些可惜了。”

只是明锦话音刚落,又看向前头正拉着缰绳往前徐徐而行的云郗,那些遗憾便又顷刻散去了。

她出声喊他:“少天师,你瞧天上的月!”

明锦想从马上下来,与他同赏这月色,便被少天师劝阻:“道路泥泞,恐沾湿了衣裙鞋履,不好换洗,委屈殿下,还是骑马吧。”

明锦听着,竟觉得有些恍然。

不知何时,这在三清坐下都显得离离神性,较神像手中花还要高洁三分,不沾俗世红尘一滴人情的云少天师,如今竟和人一般落在她的身边,只与她说道路泥泞,只与她说恐她委屈。

那马是他一直牵着的,他要一面负着自己,一面开路,他却觉得自己坐马都仍旧算委屈。

仿佛仙为己而落。

明锦听得耳边嗡然一声响,好似她的心跳了一下,也好似听到花开的声响。

云郗不知小姑娘心中所想。

他顺着她的声音仰头看去,果见清辉如许,耳侧能闻小姑娘欣喜的声音:“我常在人世中,从未尝过野趣的滋味。我阿兄年少时常游历山川,同我说种种美好,我不以为意,如今才知错过种种风华。”

“景与景不同,各景皆有各景的意趣,只缺能赏景的心思。

若叫旁人来看,恐怕只会觉得今日来回颠簸,身后还有追兵虎视眈眈。己出身富贵至此,竟落得个流离田垄头的地步,哪还有赏景之心?是以贵不在今日之景,而是殿下之心境。”

云郗抬头见景,微怔片刻,想起数年前自己路经此地的时候,彼时亦是如此。月满人间,星辉重重,而他却无心欣赏这等的美景。

这话如同夸赞,却又藏着些不易察觉的自嘲。

明锦仿若未觉,只笑起来:“少天师果真是有大智慧之人,这话说的何等有理,只叫我醍醐灌顶,半点反驳之话也想不出来。

如此想来,即便是同样的人,同样的景,心境不同,能瞧见的自然也不同。”

这话无心,却好似正如说他的彼时与今日。

那时仓皇而逃,满腹唯剩辛酸与茫然,举目四望,只觉月色萧寒人,天不怜我,伤我如斯。

今时却不是这般心境。

他牵马而行,只觉心有归处。月色将他二人都拢在怀中,人沾了月色,发也如雪,仿佛同道白头,倒也觉得良辰美景,心下欢喜。

云郗有些感喟:“得亏了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若是叫真人知晓,必定扼腕叹息,殿下如此悟性,却不能拜入三清麾下,只做了俗家弟子,何其亏损。”

明锦笑起。

她往前头看了看,眼前头的间隙稍微宽广些,有些地方容得二人同过,也不如先前泥泞,便拉了拉缰绳。

云郗察觉到她动作,回首看她,只听她说自己想要下来,同她并肩走一会。

他拗不过她,见那前路也确实能走得,便停了下来,扶着她下了马。

明锦走在云郗身侧,只见左右两道绿纱帐之中,也隐有黑暗之处。

她素来怕黑,便禁不住扯住了身边人的衣袖,跟在他的身边,一边说起:“少天师方才说的有理,只是有另外一点,我还是有些想说。”

云郗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其实,若今日是我一人逃亡,我恐怕只想着自己这生这世也走不出这青纱帐了,心中恐惧萎靡,哪还有什么景色可看,哪还生得出什么看景的心思?

可见今日能瞧见这番景色,贵不在我有此心境,而是贵在有少天师相陪,保我平安,我才能有心思。”

明锦慢慢说着。

她说这话,并不见丝毫暧昧戏弄之色,十分真切。

云郗心头一动,见她这样乖巧又柔顺地牵着自己的衣袖与自己并行,心中更是软成一团。

他禁不住伸手,想要捧起她的脸儿,却到底克制下来,只是将明锦往自己的身边带了带,免得她跌到前头忽然出现的一道水沟里。

明锦骤然与他挨得近了,耳尖飞上些许绯色,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下来:“还是我任性了,非要下得马来,反而给少天师添麻烦。”

“不会。”云郗只是这样说。“在马上坐得久了,确实难受,殿下亦是人之常情。”

却不想明锦笑弯了眼睛:“我要下马来,并非是因为我坐的难受。”

“那是为何?”云郗问。

明锦偏头看了看他:“今夜夜色极好,是我叫你赏景的,便算是我邀了你。既是我二人一同赏景,怎有你站着我坐着的规矩?”

“我下马来,只是因我想与你同行,想与你一同看景。”

小殿下一字一句的,说的甚是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色。

“若论身份,殿下高我许多,便是坐着我站着,又有何妨。”云郗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缘由,有些意外。

明锦悄悄捏紧了攥着他的那一点衣袖,仿佛羞了月色一样垂下头去:“少天师在我心中是极好的人,又何必以身份那些来拘泥?你与旁人不一样。”

你与旁人不一样。

这话仿佛昭示着什么,又仿佛在给些什么不得了的特权,叫他方才将将压下去的那些妄念,此刻将所有清心经咒直接烧成燎原火。

云郗停了下来。

明锦有些疑惑地看他:“怎么了?怎么不走了?是前头哪儿不对么?”

云郗压了压自己心中膨胀的那些不可说,垂下眸去不再看她:“殿下可知,哄我说这样的话,会被我以误解成别的意思。”

明锦没察觉到他嗓音之中微微漾起的一点沙哑,只是辩驳道:“如何就是哄你了,我所说所言,字字真切,没有半句是哄人的。”

“不是这句。”云郗松开了,握着缰绳的手,反而悄悄过来,握住了明锦抓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

他动作轻柔,不见什么侵略性,明锦今日也同他牵了好几回手了,十指交缠都缠过,怎会在意这个?

她浑然不察,只是陷在与少天师的口舌之争里:“不是那句,那是哪句?”

“会被我误解成别的意思。”云郗不吝啬再说一遍。

他半俯下身来,另一只手终于抚上他方才心心念念许久的面庞,几乎要看进她的眼底里去:“殿下,你同一个心里有你的人说这些话,只会叫我觉得……”

“什么?”明锦说的时候,也未曾觉得此话何等旖旎暧昧,可是如今倒回去想想,方才发觉自己说的何等引人遐思。

“只会叫我觉得,殿下心里也有我,是也不是?”

云郗喟叹。

今夜夜色这般好,倒如酒一般,让他都觉得有些微醺醉人,把不住嘴上的关,也守不住心里的门。

明锦的脸被他捧在掌中,躲闪不得,被他瞧得清晰,一张巴掌大的如玉面庞因着他的话,染起无边的红霞。

明锦素来是个外强中干的性子,旁人退她就想进,可若旁人不退了,要往她处进,她就只想退了。

是以她猛然垂下眼去,不与他对视,只道:“……胡言乱语,我只是道你与旁人不同,你与我熟识,乃是至交,自然和其余人不同。”

“至交。”云郗长叹一声,他仿若不知如何拿这小殿下是好,心中千般念头上下翻涌浮动,也说不得如何,只化为他俯身下来的一个动作。

明锦原本还有些左右闪躲地不看他,如今却陡然觉得眼前一黑,竟是云郗直接以掌覆住了她的眼睛。

她失了视线,只能察觉到那一点冷檀香几乎将自己整个包拢起来。

云郗垂下眼来,极克制,又极冲动地,在自己覆住明锦那一双颤颤而动,就是不敢看他的眼上,悄悄落下一吻。

发乎情,他忍无可忍。

止乎礼,这一吻,他只落在他的手背,隔着他的掌心,虚虚去吻那一双他虔诚而顶礼膜拜的眼。

“殿下,何等至交,能叫殿下肯跟着我一个人走,只不怕荒天野地,我强逼着你,做些你不愿做的事。”

云郗声音愈发沙哑。

“……若是旁人,我不敢说什么,但若是少天师,必不会这般无礼。”

明锦不知他压着自己的眼做些什么,话却说得笃定。

云郗是拿她没有半分脾气与法子,听得她这样说了,也只得笑了一声,无奈地将明锦放开:“殿下总是如此,狡诈如狐,晓得只吃得消我一人,便总是这般作弄我。”

明锦面上还想一本正经,眼底却露出些许狡黠。

“殿下甚坏。”云郗重新将她扶回马上。“且饶了我吧,还是先行赶路为妙。”

方才,他确实是一心为她着想,唯恐这金尊玉贵的小殿下得马来,弄脏了自己的裙摆鞋履,委屈了她;

这会儿,他只觉得这小骗子难缠的很,惯会得寸进尺,若缠在自己身边又做出些什么事来,他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明锦坐在马上嘻嘻地笑,分明已是难得的大胜,却还要乘胜追击:“诶,从前我听一句诗,不知是什么意思,今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云郗知道这会子她憋了满肚子的坏水,这话准没好话,却还是顺着她的心意,捧她一句:“是什么?”

“问世间情为何物,不过一物降一物。”明锦没想到他会接话,本来只想说来逗逗他,这会子反倒叫自己有些羞赧。

果然听着前面的云少天师有些气结地笑了一声。

小殿下正乐不可支,觉得自己今日做到了前世都不曾做到的事,正笑得眉眼弯弯呢,忽然听到前头之人头也不回的抛来一句:“话既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便想问问,是以殿下如今,也肯承认对我有情了?”

如此一个急转弯,明锦半分也没反应过来。

刚才还被她三言两语,就逼得节节败退的云少天师,这会儿又仿佛一切尽在掌中:“情之一字,所谓一物降一物,必是有情之人才能降住有情之人。殿下这般胸有成竹如,如此将我拿捏于掌中,难不成殿下对我无情?”

明锦从不曾有他这样伶牙俐齿,被他三言两语绕得晕了,话说不上来,面已红了一片。

于是方才的大获全胜,此刻成了大败,云少天师停下来捏了捏她绯红的面颊,轻哼一声:“殿下便是不承认此事,我也已然知晓了。”

“殿下对我,定是有情的。”

明锦支支吾吾,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他,偏生又说不出来,半晌也只能口不择言,啐他一句:“云少天师总是会想这些好事的。”

云郗今夜被她撩拨至此,还有什么能同她放不开讲的,很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若是想都不敢想,何苦来哉?我今日不仅敢想这些,还敢想旁的好事。”

明锦明知他这话没什么好话,可她性子在他面前又总是要强,不肯在他面前丢半点份儿去,是以立即跟上去说道:“什么好事?”

“我此刻便在想,今日殿下不肯承认,却总有一日殿下肯亲口说,总有一日能在殿下身侧。”

明锦看着前头青年人颀长清瘦的背影,心中满满的,口头却不饶人:“那你便想着去吧。”

他二人在此月下,何等融洽,分明一人在前一人在后,一人在上一人在下,却好似从所未有这样近过。

*

而此时此刻的会场之中,已是一片凛然。

天使原定日中就到,却不知为何说是遭了阻拦,等天使车架到场,还不曾下得车来,便要发作了滇桂总督。

天使坐在车架子上,不肯下来,这便已是动了大怒,而其身边跟着的一个小黄门,立刻在马前扯长了嗓子,怒目而视地斥道:“大人替陛下巡边,乃是奉天子之意,诸位大人在此玩乐,搜刮民脂民膏,怎不知将自己的该做的事做好?”

诸人不知生了何等事端,今日草场之上,突然现刺客行刺镇南王世子,众人几乎都在这会场之中不曾走脱。

因怕这些贼人出入,整个围场都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一点消息没放出去,外头的消息自也没传回,谁也不知道这小黄门口中说的到底是什么事。

“果真好样的,诸位大人食君禄,拿着朝廷的俸禄,却连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皆说爱民如子,诸位也都算是各地的父母官,连子民如何都不知晓,看来是做了假官。”

一道阴测测的阴柔声音从车架之中传来。

这位天使在来之前,素少露面,都不知其人是谁。

便是有人探查消息,也碍着他的身份,不敢随意去查这可是天家使者,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探查,是嫌自己活的太久了?

只是如今听得这道声音传出来,众人心中皆有所猜测。

他们虽远在南疆戍边,但也知晓陛下信重国师,亦爱自己一手监理起来的拥京卫。

拥京卫直听天命,不受六部所管辖,其首领京卫长更是权势滔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陛下虽年老,却不肯放权,不信任朝中臣子,自然也不信任寻常人做这拥京卫长,精挑细选下,启用了黄门宦官之首,张津瑜。

宦臣只听陛下之令,凶残非常,而张津瑜更是其中翘楚。

张津瑜并非寻常的宦官出身,更非自小就入了宫做了无根之人,其人乃是氏族之子,张氏嫡长宗子,只是家族落难,自小流落民间,又因受家族牵连,遭受宫刑流放。

其人尚是世家子弟之时,乃是名士风流,翩翩君子。遭逢如此巨变之后,性情大变,极为残忍嗜杀,无恶不作,反而因此入了陛下之眼,封他做这拥京卫长。

张津瑜做了拥京卫长之后更是风头无二,不将朝野上下任何人放在眼中,惹了所有人怨声载道,却甚得陛下宠幸。

如今看来,这位天使,必是拥京卫长张津瑜。

他仍在车驾之上,半点不动,只是嗤笑一声,仿佛开玩笑似的:“即使如此,各位大人不知爱民如子,那便叫各位大人尝尝亲子受苦的滋味,也好知晓知晓,子民受苦是何等感受。”

随着他一声令下,便有无数拥京卫从后涌出,竟是直接去捉诸王身后的世子,看样子竟是要杖责世子。

这莫名其妙的缘由引得诸人满腹怨怼,可皆因对方身份敢怒不敢言。

偏生苏家那个小子实在是个愣头青,今夜上上下下,先是被明镌所斥,又被云郗所辱,后来草场之上生事的时候,不知是吃了谁的黑棍几下,打的浑身上下这会还在痛,实在是满腹的怨气。

“大人一来就要杖责我们,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苏铭龇牙咧嘴,用力想甩开抓着自己的人——

作者有话说:天杀的,一写剧情就感觉自己这里写的不对那里写的不对。

给宝贝们磕两个,剧情章可能会经常大修,会在标题表明呜呜呜。

(我是废物!呜呜!)

第73章

张津瑜自上任以来, 素来雷厉风行,下头人没一个敢忤逆者,听得有人敢公然与自己顶嘴, 大抵也是有些意外, 半晌不曾说出话来。

苏铭还在下头挣扎, 那车驾之中便生出一只莹润漂亮保养得宜的手, 当即便有小黄门上去扶着, 毕恭毕敬地请他下车来。

张津瑜生得身量修长,容貌昳丽如好女, 瞧上去竟有些眉目流转的风情模样,难以与传闻之中杀人不眨眼的修罗样联想到一处。

他面上言笑晏晏的,走到苏铭面前, 抽了腰间折扇,顶起他的下巴, 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待瞧见苏铭面上几处被人打的青黑的地方,甚至还颇有些可惜地吹了吹:“这样一副好容貌竟损毁了, 真是可怜。”

众人不知他是何意,只觉得气氛古怪,十分难言。

然后便见他收了手, 将那柄刚刚挨过苏铭下巴的折扇十分嫌恶地丢到一边:“……既是如此,皮也做不得灯笼了, 便点了天灯吧。”

无论是皮做灯笼, 亦或是点天灯, 哪一桩听上去都十分可怕。

张津瑜的扈从却好似早已司空见惯,对此毫无异色,立马上去麻溜地堵了苏铭的嘴, 捆了他的双手就要往外拉。

他似乎浑然不知自己这话说的多么可怖,甩只甩了甩手,如同女子一般瞧了瞧自己完美无缺的指尖,又仿佛想起什么事情来,细细吩咐身后人:“来时路上有一处黑的很,要是往来有人看不着路,跌到山崖之下,便有些可惜了。就将他点到那儿去吧,也算他为人世间做些贡献。”

若说之前,在场诸侯也不过只是听闻过张津瑜行事何等乖张无礼,心中未必对他的性情有所了解,有了现下,这会也终于反应过来,个个面色大变。

尤其是苏铭之父,黔贵总督苏之南,此刻是面如土色汗似雨下,连忙讨饶:“大人心胸宽广,何必与犬子计较,犬子只是张狂了些,不曾有心冒犯大人!”

张津瑜凤眸一敛,冷冷地瞥他一眼:“冒犯一事,难不成还分有心无心?苏大人难道分不清?

若是分不清,苏大人不如现在现在就写书一封,不必拘着什么礼节,便极尽骂人之能事,写尽种种污秽难听之事,再叫人送到陛下面前。

等陛下看过了,你再说此物不是你有心要写给陛下的,只是无意之间被人送予陛下,你瞧陛下砍不砍你的脑袋?”

苏之南为官二十载载,何曾听过这样的话,离经叛道却又无处可辩,听得两股战战,险些跌倒在地,直呼“不敢”。

张津瑜嗤笑一声:“哟,到了这会儿就不敢了,可见苏大人心里其实是明白的,冒犯不分有心无心,只是瞧不上我这阉人,觉得冒犯了我也不算什么事儿,是不是?”

诸人谁能想到,张津瑜说话这般辛辣?苏之南在官场之上也素以伶牙俐齿著称,这会儿却完全无话可说。

张津瑜却又弯唇一笑,瞧上去半点阴霾不有的样子:“如此想来,苏大人对陛下还是十分敬重,也算得上是一方好臣,既是如此,便由苏大人亲自监礼吧。

想来苏公子家中的两位幼弟,若能知晓自己兄长死前还能为民造福,应当十分自豪吧。”

苏之南面上闪过一抹极致的痛色,便是猪狗来听,也知晓张津瑜这话是明晃晃的威胁。

“拉下去,即刻点天灯,半个时辰之后,我要瞧见苏公子能飘在天上,照亮下方人间。”

张津瑜薄唇微启,话语却极为冷酷,不再看他们了。

人群之中,竟无一人敢言。

苏铭虽被堵了嘴,喉中却还是忍不住发出嘶鸣一般的呜呜声,挣扎着回头去看自己的老父。

却见苏之南低头拭泪,再抬头时,不发一言,竟真的跟着监礼去了。

明镌在镇南王身后,微垂着眼,眼底却也露出一丝不忍。

并非对羞辱过妹妹的登徒子有何怜悯之心,只是觉得唇亡齿寒。

张津瑜身为陛下宠臣,竟可将朝廷命官之子就这般随意下令行刑,又令其父监礼点天灯这等酷刑,与扒皮揎草又有何异,简直是杀人诛心!

镇南王察觉到他身上气势变化,悄悄以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张津瑜料理了苏铭一家子,又看向方才自己最先打算发作的滇桂总督,轻轻一挑眉。

都不必他再发话,滇桂总督已是双膝一软,跪倒在张津瑜面前,山呼千岁,立即说道:“回禀大人,并非臣等有意隐瞒,只是今日猎场之中现了刺客,是以才将猎场封闭,免得刺客逃跑,伤及大人。

只是如此一来,不曾叫外界消息进出,也致使诸位王侯当真不知民间生了何事,并非诸位不知民间疾苦,望大人明鉴。”

张津瑜势力如日中天,京中亦有人在私下悄悄称其为张千岁,只是不敢在明面上讲,免得惹了陛下不悦陛下自不会处理自己的宠臣,只会将他们这些口无遮拦的蠢货一刀杀了。

但如今,人为刀俎为鱼肉,此刻也顾不上未来的许多了,千岁已在口。

有了滇桂总督开头,其余等人更是不少山呼千岁,为己喊冤。

张津瑜显然因这千岁一称面色大霁,笑了一声:“原来是如此,我也不过是与各位大人王爷们开个玩笑罢了,倒不想原来是生了这样的事,若是早些说,我也不必这样动怒,反而误会了各位。”

“不过叫刺客混入场中,到底是你滇桂总督办事不力。所幸生事时我不在,若当真伤了我,我这样一条贱命倒无伤大雅,却伤了陛下的天颜,既如此,赏你二十杖责,你可有不服?”

区区从三品拥京卫长,张口便是杖责从一品总督,偏生比起方才的点天灯又不知好了多少,也没人敢忤逆,甚至连滇桂总督自己都觉得自己逃了一命,连声谢恩。

张津瑜还要笑眯眯地说道:“诸位皆是忠贞之人,我替陛下感到高兴,此事就到此为止吧,也不责罚他人。”

话是如此说,他却不曾叫人将苏铭父子等人的刑罚撤回,苏铭这会子恐怕天灵盖上都已被钻了几个大孔了,可见此话也不过就是个由头,说来给彼此寻个台阶下罢了。

至于外头究竟生了什么事?当下到如今还有谁不明白。

滇桂总督已将刺客作乱一事告知,可提及刺客,这位张大人面上没有半分惊诧之色,想必是早已知晓。

怕是外面根本就没生什么事,不过是张津瑜以此为由,发作一二,消一消这位张天使因刺客一事生出的火气。

至于撞在他怒火当头的苏家父子,炮灰耳,张津瑜从未放在心上。

张津瑜像是浑然将方才苏家父子抛在脑后,叫人搬了一把蟠龙团椅过来,施施然往上一坐,半撑着头,扫了在场诸位一圈:“既然如此,那便说说吧,这刺客又是怎么回事?

外头子民的事情虽是误会,但今日猎场如此大事,竟闹得个这般地步,叫刺客混入场中。陛下命小臣代天巡幸,竟遇到此等大事,岂非地方有人作乱,藐视圣言?”

蟠龙团椅,原是超一品亲王规制才能坐的宝座。

那柄椅子原是镇南王之座,张津瑜拥京卫长一职不过从三品,他竟也坐得这样坦然,可见有恃无恐。

偏生这样大一顶帽子扣下来,谁也不敢接话。

张津瑜目光微眯着,在众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到镇南王的身上,微微停了一停,勾唇一笑,就这般踞坐在座椅之上,微微拱了拱手便当做行礼:“啊呀,镇南王竟也在此,不知可否与小臣说说,今日究竟是生了什么事?”

镇南王面色未变,倒是恭恭敬敬的回了一个同级的礼,算是认了这张千岁的身份,随后沉声将今日草场生事开始,一一告知。

他久经沙场多年,倒也不至于被张津瑜吓倒,更何况今日刺杀本就是针对他的世子而来,事发到如今他已在其中查了许多,此刻说来也井井有条,半分不乱。

张津瑜像听故事一般听着,待听到明镌在人掩护之下全身而退,未曾受伤分毫时,十分夸张地吸了口气:“呀,这可果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小臣来之前曾听闻明世子生了腿疾,倒不想竟还这般骁勇。”

他招了招手,竟像唤狗一般:“明世子,你上前来,这等精才绝艳之人,我从前竟未见过,实在遗憾。”

明镌看出他不怀好意,却也知如今进退维谷,不好忤逆。

张津瑜奉皇命而来,他若不从,立刻便能给他压一个不敬天意,便也微吸一口气,仿佛不曾听懂他的侮辱之意,打算上前去。

张津瑜见明镌面色无异,很是新鲜地一挑眉眼,又左右环视,好似想起什么来似的:“说起来这一路过来,倒是听了不少滇地子民说起,镇南王府有一颗盛世明珠,乃是陛下当年亲封的临真郡主,不知今日可有眼福,得以一见?”

他这话,其实与方才苏铭的调戏之语没有什么两样。甚至他不过只披了一张道貌岸然的人皮,话下的轻蔑践踏之意,更是可见一斑。

镇南王步伐微动,拦住了明镌上前去的步子。

张津瑜注意到他的动作,反而不怒,只是咧着牙敲了敲自己的头:“王爷且放宽心,小臣又不会吃人,怎连叫世子来同我见一面也不舍得?还是说王爷也与苏家人一般,觉得小臣身份低贱,不配与世子言谈?”

镇南王却道:“大人误会,小子年岁尚小,便是受封世子接了册宝,如今身上却并无爵位,何以与命官平步而谈。大人若有想问的,本王自然知无不言。”

周遭之人大气不敢出一声,但看向镇南王的目光之中,多多少少带了些钦佩之意。

他乃正经的超一品亲王,是凭着半生的病痛与在马背上厮杀安天下而来的亲王,倒也忍得下这般怒气羞辱,将自己与张津瑜放到同一地位,与这贼子言笑晏晏。

等到这贼子拿他膝下一双最为疼爱的儿女来做筏子,他便不肯再与他如此两厢恭敬,话语之中竟也带了些针尖对麦芒的尖刻。

张津瑜听他这话,竟好似有些失望似的:“王爷这般护犊子,倒叫小臣伤心了,只是小臣实在好奇,王爷当年何等风姿,膝下生的一双儿女也这样风华无双,着实想要见一面。”

若是旁人,镇南王亲自与他下了台阶,不下也得顺着下的,偏生这个张津瑜仗着皇恩浩荡,如此放肆,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蹬鼻子上脸。

镇南王却丝毫不曾被他激怒,仍旧是方才那般平淡的模样:“小子重病初愈,恐怕这会儿过了病气给大人,若大人怜惜,年后滇中还有春水兰宴,可叫小子亲自陪同大人同游宴席。”

“至于小女,小女年岁尚幼,自小养在观中,纵得一副无法无天的金贵脾气,又格外怕生,恐怕冒犯了大人。不过小女如今在家中待嫁,年后便要成婚,若是大人赏脸,愿请大人同出席小女婚宴,必使小女婚宴蓬荜生辉。”

他如此说着,倒是滴水不漏。

张津瑜最是爱惜自身之人,平素里绝不肯过了别人的病气去,若是听闻自己麾下侍从谁得了病,都得远远挪出去,免得伤及自身,必不肯再见明镌。

而至于明锦,依照国朝习俗律令,待嫁女子确实不可随意抛头露面,接见外人。此乃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纵使张津瑜能依靠着陛下宠幸,无法无天,也不敢如此公然打老祖宗的颜面。

张津瑜果然面色一寒,却也说不得什么,只是冷笑一声:“素知王爷马上功夫超群,倒不知嘴上功夫也这样了得。”

镇南王微笑拱手:“大人谬赞了。”

张津瑜自入场以来,势如破竹,先是料理了苏氏父子,又打了滇桂总督,畅通无阻,头一回在镇南王这里碰了软钉子。

是以他阴测测的笑了两声,故意扬声说道:“郡主将要成婚,小臣自也有贺礼送上,只是不知郡主定下的是哪家子弟?”

他也不等镇南王回答,只是看了周遭一圈,随手指了一个:“你来说说,咱们国朝这位唯一的异姓郡主,究竟选的是哪家好儿郎做夫婿啊?”

那人不曾想到,自己分明与诸事无关,却还被点了这一遭。

能站在此地的哪个是蠢人?

稍稍动动脑筋,便也能想到,从前从未听闻镇南王府要联姻之事,倒是知道到如今连个人选都没定下,否则怎还会有所谓的金玉良缘之说流传?

分明还没个人选,怎么到如今张津瑜一问,就说小女已在闺中待嫁,摆明了镇南王府不过寻个由头相拒罢了。

可是这样的事情他又敢怎么说?往前说了得罪王府,往后说了又得罪这位张千岁,实在是流年不利,竟摊上这样的倒霉事。

是以他想了半晌,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也只能憋出一句:“回大人的话,臣也不知。臣与王府素来不算亲厚,属地也不在这附近,当真不知此事。”

他不敢得罪张千岁,当然也不敢得罪王府,所以又立马补了另一句:“不过前两年便听闻王府一直在为选婿头疼,这两月反而消停下来,想必是选了哪家青年才俊,只怕被旁人知晓了抢了去,才不曾放出消息来。”

他在这般情形之下,还能想出这番滴水不漏的话来,两头都不得罪,也倒是为难他了。

木远泽本在人群之中,一直被自己的父亲死死按着,不许他多说一句话,听到这里,他实在忍无可忍,扬声笑起来:“这位大人说的极是!”

张津瑜不曾注意过他,他自己出身汉人,对这些滇地胡族之人天生有些轻蔑,方才看到他那一头有些微卷的头发便知不是汉人,从头到尾都不曾给他半个眼神。

这时候听到他骤然说话,张津瑜立即将目光放到他身上,如刀一般凌迟着,话却说得轻轻:“哦,此话怎讲?你是谁家的?我怎么不曾见过?”

“回大人的话,我是郡主的娘家表兄,前些日子对郡主有意,四处求娶,滇地众人皆知,大人随意一问便知。

只是我家姑姑,镇南王府的王妃娘娘已同我说了,郡主已有婚配,劝了我回去,是以我母亲才求娶了喜雅圣女,大人尽可相信。”

木远泽所说之话,与他所做的半句没有假,只是前后搭在一起,巧妙的形成些许消息差,若非知晓其中经过,还真会觉得他说的对,并无错处。

张津瑜显然是不大信的,当着众人的面就叫了自己的探子过来。

那探子也毫不在乎,旁若无人地禀告起来,将镇南王府与木府之间的这些私事随口说之,堂而皇之,公然示下。

这些话与木远泽所说的正好相互应对,还当真没有什么假话,叫张津瑜不由得挑了挑眉。

事实摆在这里,他信也是信,不信也得信。

是以他面色不佳地将自己的探子挥退下去,冷哼了一声:“镇南王府当真是好会保密,为郡主寻了这样好的一门夫婿,到如今也没叫人传出半点口风来。

看来郡主的婚宴小臣还真得非去不可,横竖也要替陛下瞧一瞧,咱们这位国朝唯一,陛下亲封的异姓郡主,究竟寻了怎么样的一门好亲。”

此话分明就是冷嘲热讽,也唯独镇南王如今还能面不改色,甚至拱一拱手就应承下,若张千岁亲临,镇南王府蓬荜生辉,必定为他准备上好的宴席酒水,扫榻相迎。

张津瑜对这滑不溜手的老狐狸没什么办法,也懒得在他身上再下功夫啃这块硬骨头,没得多说多错,叫自己丢了颜面,便话锋一转,又叫人将方才的刺客压上来。

这些行刺的刺客之中确实留下几个活口,不过这些人早已经被王府的人审过一遍,抬上来不成人形,不过就是几团血肉,血腥气冲天,周遭的人皆掩面不看。

张津瑜却面不改色,好似早就对这般情形司空见惯了,甚至走走上前去翻动了几个人一下,硬是掐着这些人的穴位问了些话。

他还当真是有两把刷子,如此动作下来,那几人还真能吐露出些许消息,只不过那些人本就进气多出气少了,被他如此审问了一番,个个便已死在地上,再不动弹,竟是全部气绝身亡了。

但审出来的那些话说来说去也没甚用,这几个活口死在他手上,未免惹了他些许晦气,张津瑜眉目之间果然浮上些许阴霾,看样子又想找事。

明镌瞧着这位张千岁今夜不惹出些什么事来誓不罢休的模样,脑海之中忽然模模糊糊地想起什么。

他袖中藏着一物,乃是先前云少天师要痛揍表兄之前交到他手里,叫他暂且拿一会儿的那物。

后来草场上突现刺客,生了事端,那东西他也没拿回去。

彼时他只是以为云少天师忘了,但如今定睛一想,那东西如此要紧,怎会忘了?

回想那时云郗将此物交给他,眉眼之中分明别有深意,后来走之前也不曾将此物拿走难不成这东西留在他身上,是为了有什么用处?

这般想来,前后再思索一番那物是什么,竟教明镌身上也出了一层冷汗。

恐怕云少天师早就料到此局面,特意将此物留下,应对此局。

若把这东西拿出来,保准这张千岁无心再查任何其他的事,必定面色大变,当即就要查,旁人谁也拦不住。

因此他思前想后一番,便将袖中那物悄悄地取了出来,奉上前去:“大人,其实审这些人的时候,在这些人的手中找出来些许东西,不过此物我不认得,想必此物是与背后主使有关的,请大人过目。”

众人惊骇,直觉明小世子如此大胆,竟敢支使这张千岁;但转念一想,这张千岁本就是诏狱出身,审问人也是一等一的头子,叫他看看也无何不妥当的。

张津瑜面上有些兴味,便说道:“拿来。”

*

而那头的明锦与云郗,已走出了那一大片青纱帐。

月上中天,已是极晚了。

景色虽美,却不能平添精力,便是云少天师都觉乏累,更何况明锦这等娇气姑娘?

云郗回头,见她分明悄悄打过好几个哈欠,眼角都噙着泪花,还犹自和他说不累不困,还能再走,心中便是一软。

循着旧事记忆,云郗带着明锦寻到一处荒废破庙,为其理了一处干净地方,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请她在此地休憩。

他尚且想翻翻包袱,可有什么能给小姑娘垫垫的,便见她已蜷缩成一团,垫着自己的衣襟,沉沉睡下。

即便滇地四季如春,夜里却始终寒凉,他将包袱里所带的剩下的衣裳都为她披上了取暖,随后将其余门窗封死,自己守在了她的门前。

第74章

分明是露宿在外, 明锦这一夜却难得的睡得安稳,兴许是知晓有人在侧,无人能将她带走。

夜半时, 明锦因有些口渴起了夜。

她神志还未回笼, 稍稍有些迷迷糊糊, 披着一件衣裳往一边的包袱里摸水囊。

正巧夜风拂过, 穿过檐上蹲着的陶土瓦猫, 发出如箫一般的呜咽声。明锦清醒了不少,见周遭陌生环境, 又听得外头的风哭,只觉得心中发凉,下意识的有些害怕。

她身边不见云少天师的身影, 下意识推门往外看去,只见月上中天, 洒了一地清辉。

云郗在廊下, 很是随意地盘坐着,正往掌心的伤口上重新缠好绷带。

他的脚边衣裳洁白似雪堆叠 , 就这么坐在一地月色里,映衬着他的容貌,当真如月之中不染纤尘的仙。

唯独他手边换下来的那一段旧纱带上沾着新旧血渍点点, 红白刺目,一下子将仙扯回这一场刺杀与隐匿之中。

练影就在他的手边, 仿佛无论何时他都能握剑在手, 护她平安。

明锦见他衣裳单薄, 将自己肩上披着的那件氅衣落到他的肩头,轻声问起:“少天师怎么不去歇着?如今也甚晚了。”

云郗听得她的声音,温声道:“此地离方才道路也不算太远, 我先守着,免得有人再来。”

他说了一句,又叫了明锦回去歇着,自己则抱剑靠在门边。

明锦看他模样,不知怎的,心中方才浮现起的那些孤寂与害怕,顷刻间便稳定下来。

他在这里。

她便是这样想着,都觉得心中平静。

明锦深深地凝望他一眼,没再留在外头。她知晓若真是生了什么事,自己留在外头只会拖累于人,便回了内室。

但片刻之后,明锦又悄悄地将门开了一道门缝,将自己拣选出来的一件最为厚实的披风轻轻搭在门外人的臂弯。

*

兜帽男此时已追到道路尽头。

他知晓覆面人即便见了那朵珠花,也会派人重新走这道路,所以走的格外急切,只怕被他们捷足先登。

他这一路疾驰而来,不曾喘半口气,正好瞧见官道之上还未被遮盖的整齐马蹄印,心中暗喜,立刻循着马蹄印往滇南城的方向追去。

他座下乃是一匹良驹,如此被他策马奔腾,隐约有些透支喘气,他却丝毫顾不上这样许多,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若是最快,他便能在尽头追上那位娇弱的小姑娘,告诉她暂且不要往城中去。

恍恍惚惚中,似乎当真瞧见前头的夜色里有一点鲜亮的披风正随风飘动,于是他面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下来,如释重负。

他本想策马追上前去,却又仿佛顾及着什么,止步不前,思前想后半晌,只得追到相近的地方,远远的喊了一声:“殿下,莫要进城!”

他的声音不大,在风中更显渺小,也不知前头的人到底有没有听见。

兜帽男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得身后传来另一阵策马之声,想必是覆面人所派的其他人手也已追了上来,他便是再有其他想做的,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连忙将马头一转,引入另外一道小道之中。

但他瞧着前头的人马速似乎并不快,未必能跑过覆面人那训练精良的飞探,于是心中百般思索,最终做了一个极大的决定。

他跑到相反的方向,从怀中取出另外几朵珠花,随手抛在地上,又抛了些尘土上去,将其做出一副过于匆忙间落在地上的模样。

待做完这些之后,那马蹄声已经极近了,他不敢再靠的这般近,远远遁走。

那些飞探裹在月色的照耀下,果然瞧见了尘土之中半藏着的几朵珠花,几个人当即停下来,将地上的珠花拾起。

他们在来之前便做过许多训练,自然也知晓珠花等物寻常,先看打造私印与家徽。

待仔细检查过后,发现这几朵珠花都和先前兜帽男呈上来的那朵一样,打着王府私印,想必也是那郡主的首饰,不禁惊了起来:“两个方向都有,难不成先前那个方向是故意做的障眼法?当真是狡兔三窟,看这方向竟是离开滇南城的,难不成已叫她们察觉了不对?”

另外一人更是恶狠狠地骂道:“糟了,若真是叫那郡主跑脱了,咱们几个人回去不死也得脱层皮!都怪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傻子,没什么本事,专会谎报军情!”

几个人被这几朵珠花扰得自乱了阵脚,果真无人怀疑,反而一致迅速地往兜帽男为他们指出来的错误方向追去。

等他们走了,一直藏身在道旁的兜帽男才终于出现,匆匆溜走。

*

如此一夜过去,又是一个极为晴朗的好日头。

若是往常,这样好的天气,大猎更是如火如荼,如今却因那位张千岁的降临变得如罩寒霜。

诸位王侯一个个都被拘在自己的帐子之中,没有一人被放出去。

自从昨夜明镌交了那物上去之后,张津瑜便面色大变,当场将此物当做证物扣下,同时将整个猎场再度封锁起来,绝不允许任何一人肆意走脱,几乎是连夜将所有出现在会场之中的人皆审了一遍,到如今也不曾得出个结果来。

甚至连在内场之中的诸位诸侯大人,眼下也只能留在自己的彩帐之中,不得随意出入。

镇南王与明镌同在一帐,二人显然能够察觉,一夜过去,自己帐外的守卫又多了些人。

那些守卫并非王府亲卫,而是张津瑜命令过来看守他们的拥京卫,察觉到外头气氛肃杀,想必是张津瑜对他们大有警惕。

明镌往外出了两步,就被拥京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说是大人查案,秉公办事,若有不尊,违者立斩。

张津瑜手中有皇帝亲赐的尚方宝剑,他还当真有着这先斩后奏之权。

明镌不曾与外头的拥京卫起甚冲突,只是退了回来,眼角余光却瞧见张津瑜的人已经去隔壁喊了阜阳侯去问话。

明镌面无异色,回了自己帐中,见镇南王以目问询自己,便悄悄凑到他身侧,以只有他父子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父王,这一夜恐怕是将所有草场之中的平头人皆审问过一遍了,应当是一无所获。

方才我出去,瞧见各家的帐子外皆有拥京卫守着,阜阳侯已被喊去了,恐怕一会子就会喊咱们去问话。”

说是问话,其实与审问也差不离多少,所幸张津瑜虽狂妄至极,心中却仍旧有所考量,昨夜虽然拿了苏家父子开刀泄气,却不敢公然与场上所有王侯作对,那问话恐怕也不是十分严苛。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别提他张津瑜不过是仗着身后陛下宠幸狐假虎威。

可如今天高皇帝远,兔子逼急了也咬人,张津瑜再是发疯,也不敢明面上与镇南王府不对,他哪当真有什么与镇南王府作对的底气?想必不到最后一刻,他是不会叫他二人前去问的。

父子二人对此心知肚明,是以不曾见什么紧绷神态。

只是这件事,明眼人看都知道是因为明镌交上去的那件所谓的证物所致,那证物恐怕是很要紧的东西,牵扯到的刺客身份也非同一般,也难怪张津瑜这般如临大敌。

不过旁人不知,镇南王却知道这东西绝不可能是从刺客的手里审来的,因此挑了挑眉,悄声问起:“那东西,你究竟是从哪儿得来的?”

东西拿过去的时候,镇南王也不过是眼角余光一瞥,但正是这样一瞥,他也囫囵看了个完全,心中猜到此物是什么。

旁人恐怕认不出,但他对彼年某件事亦是深有了解的。此物牵扯甚广,能叫远在京城的陛下见了都坐立难安,更何况是张津瑜?

彼时镇南王脸上不曾露出异色叫人察觉,此刻心下也却实在疑惑。

明镌心中思虑众多,念头翻来倒去,最终也不曾得出个所以然来,虽有些模模糊糊的猜测,却实在大胆到不敢言说,只得小声说道:“此物是云少天师走前交到儿臣手中的,彼时不知其意,眼下却想,恐怕是云少天师早料到张津瑜有此一遭,教我用此物以转移视线脱困。”

镇南王未曾想到竟是从云郗处而来。

他一贯泰山崩于面前亦不改色,此刻眼中却显然有些惊愕:“云少天师?”

明镌点头。

这瞬间叫镇南王从座上立了起来,左右走了两圈,显然是思绪纷飞,忍不住喃喃自语:“若是如此,事情就很是难办了……无论此物真伪,皆能说明云少天师与当年某事亦有牵连。若是如此,我先前与你母妃所想之事,恐怕要出大岔子。”

倒是明镌心中早有考量,此刻反而安抚镇南王:“父王勿要忧虑,此事未必不是一桩助力。”

镇南王侧目看向自己的长子,见他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寒光,便知他兴许也早有打算。

他心中些许上下浮动顿时安稳下来,情不自禁一笑:“果真是前浪推后浪,我儿原已打算到了别的地步,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不知晓。”

镇南王笑过之后,立即坐在他的身侧,与子携手,细细问他其中诸事。

他父子二人在帐中悄悄密谈,那头的张津瑜反而如坐针毡,再无方才刚来之时的平静乖张神色。

此次大猎,所有人手上下已经被他翻过来倒去地审过一番,没有得到半句可用消息,便是后来叫了那些诸侯过来相询,也不曾得到半分进展。

张津瑜头紧锁,不由得看向桌上的木盒。那木盒之中,装着的正是明镌刚才在大庭广众之下交到他掌心里的东西。

此物牵连之大,即便是他做佣拥京卫长也不敢随意决断,若是他得不到确切消息,便将此物行踪传回京中,必定要吃陛下斥责。

张津瑜眼底漫起一抹阴鸷,只想着此物究竟为何会出现在此,偏生正在冥思苦想之际,外头又匆匆跑进来两个飞探,丝毫不敢耽搁,一路跑到他的身边,附身过去,悄悄将自己探得的消息告知。

张津瑜眉头紧锁,却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暴虐之气,一掌将他打退自己身边:“蠢货,如今还有什么事情比这件事更重要?将人手皆撤回来,不必再去查那件事了,如今所有精力,皆放到此物上去!”

他将那个木盒一下子投到那探子的身前。

木盒被他如此大力地丢出去,摔在地上裂成两半,里头装着的东西一下子掉落出来,乃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玉佩,甚至还裂了半块,浸透了污渍。

那飞探没看到此物之前,心中还有些不明所以,分明先前主子都说那件事才是重中之重,如今怎么一下子就换了旁的。

可当他的目光落到这块玉佩之上时,瞬间面色大变,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得如同纸人一般,双唇哆哆嗦嗦,甚至连拿都不敢拿此物,立即跪倒在地磕头,不敢再辩驳一句:“是,属下知晓,立刻去办。”

这飞探连滚带爬地从张津瑜的营帐之中跑了出来,匆匆将主子最新的吩命令赶紧吩咐下去。

张津瑜仍旧在营帐之中,负手来回踱步,心中焦躁难忍。他看着那枚掉落在地上的玉佩,只觉得自己办事何等流年不利,不过只是代替南巡一趟,怎么会遇到这档子事?

这东西牵连之事之人,皆已销声匿迹将近二十年,缘何在如此小小南疆忽而冒了出来,甚至于刺杀镇南王世子牵连到一处。

张津瑜自诩自己头脑清明,思维奇快,如今却也半点头绪没有,只觉得胸腹之中的焦躁怒火越涨越大。

他本就是个有气就发的性子,也知道自己坐在这儿没有任何消息地空想,不会得到半点儿进展,干脆先将此事放在一边,一掌拍在堆放公文的架子上,将那架子都打得零碎,高声喊着要人去寻滇桂总督,将此次与会之人的名单交上来。

年年的大猎都是滇桂总督负责筹办,每年的与会名单也大差不差,滇桂总督却丝毫不敢怠慢,知晓自己这事如果办不妥当,兴许里头那位张千岁发起疯来,叫自己去和被点了天灯的苏铭做伴。

是以他不仅细细将名单整理出来,更是亲自到了张津瑜暂时下榻的营帐之中,细细分说今次究竟邀请了什么人,哪些人来了,哪些人不曾来。

张津瑜面色极阴,一双眼中透着森森鬼气,滇桂总督不敢与他对视,只是战战兢兢地将自己所知的一切都尽数告之。

他说着,张津瑜不置一词地听着。

可他越是平静,滇桂总督就越是觉得自己头上仿佛悬了一柄大刀,不知何时就要掉下来砸断自己的脑袋。

这般窒息的压力与恐惧让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了,直到听到耳边突然传来张津瑜阴测测的叫停声:“停,你刚才说谁没来?”

“祁王未到。”滇桂总督几乎被他这一句叫停给吓得要跌倒在地,连忙掐着自己的掌心,命自己老老实实将此事先禀告完。

都不必张津瑜再度发问,滇桂总督就已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祁王府中人丁稀少,如今也不过只得了一个世子谢长珏,很是金贵。

只是时运不济,祁王世子前些日子在酒楼之中不慎被人打破了脑袋,一直昏沉至今,听说还未醒来。

祁王爷实在担心自己膝下这唯一的儿子,又正逢他新娶的那一房侧妃日日见红,前前后后为了子嗣焦头烂额,便早早就告了假,说不来今年的大猎了。”

张津瑜对南疆的这些诸侯王不算十分了解,在脑中想了一会子,才将这位曾经养在皇后娘娘膝下,与太子殿下从小一同长大的祁王对上号。

他在京中捉风弄雨的时候,祁王早就已经被外封出去了,他不曾见过也正常。

这理由听上去也十分充分,他也叫了探子过来,一问事实属实,面上难免有些难看。

今上也算是十分宠爱太子,自然也对与太子一同长大的祁王有些怜悯,张津瑜所以想将他抓来做自己出火的由头,此刻也只能按下不表。

他听了一圈,其余人倒是没什么不对的,正想将滇桂总督打发下去。

滇桂总督人都转了身,却为了讨他欢心,绞尽脑汁地将自己所知的消息掂量了些,又连忙补了一句:“好叫大人知晓,这大猎按照滇中的规矩,实则是每年诸位王侯带着自己的继承人来的,嫌少带女眷前往。

但是镇南王宠爱嫡女,今次也将郡主带了来。不仅将郡主带来了,也带了一位门客同来。

若是非要深究规矩,其实有些与理不合,但这等小事,不过多带一个两个的,如此之事,也不是没有先例,无伤大雅,镇南王并不曾放在心上,其余人等也无异议,是以臣也没怎么在意。”

张津瑜原本不曾放在心上,挥了挥手想叫他下去,只是转念一想所谓门客与郡主,禁不住皱了眉,又叫了他回来,详细说说那门客究竟是谁。

滇桂总督见自己拍马屁拍到点了,立刻乖觉地回到:“回千岁大人,臣也不知那门客是谁。那人头戴帷帽,瞧不清面容,倒是箭术过人。

昨日胆大包天冒犯千岁的苏家长子嘴上不安分,调戏郡主,被那门客一箭射于马下,很是落了他的面子。”

张津瑜心中微有疑虑,只是十分细微,又说不出那点不对劲究竟从何而来,便默默记下这所谓门客,又继续问道:“那郡主去了何处?昨日到今日,也只见了镇南王和世子,不曾见那位郡主在何方?”

“大人也知晓的,镇南王素来甚爱出生身木府的王妃,因此也爱屋及乌,十分疼爱王妃所出的一子一女。那小郡主自小体弱,昨日来大猎场上看了一会子,就说不小心吹了风,有些头疼脑热,先回府去了。”滇桂总督如实道。

这话听上去也没什么稀奇,那小郡主出身体弱,一直养在观中,此事上下人尽皆知,镇南王爱惜女儿,想叫她到大猎场上来见见世面,又怜惜她身子吃不消,提前叫她回去,这本是极为正常的事。

可查来查去,没查到半点不正常的地方,除了那群已经死了的刺客,剩下的人人瞧上去都正常。

人人正常,那又怎么会出事?究竟是哪儿出了错?

张津瑜一时半刻想不出有何不妥,只是心中直觉已知不妥,这不妥必定出在镇南王亦或是祁王府身上。

但一个是超品亲王,一个是太子手足,哪个都不是他轻易可随意查探的,他便是如今心中有众多怀疑猜测,可没有半分证据,纵使他手有尚方宝剑,也不敢先斩后奏。

张津瑜真是满腹戾气,只觉得自己自从到了南疆以来,诸事不顺,什么事情也不曾做成一件,打发了滇桂总督下去,自己在帐中思索片刻,仍旧觉得祁王府暂时可先放在一边,还是得先问问镇南王府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立即叫人去请了镇南王与明镌过来,叫人看了坐,随后一双三白眼就落在他二人身上紧紧锁着,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听人说,王爷是带了郡主来的,不仅带了郡主来,还多带了一位与王府无关之人前来。小臣想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难果然在他父子二人方才商议的诸多猜测之中。

张津瑜细细打量他二人面上神情,没瞧出什么不妥当来,话中更是带了些许火气:“王爷肯定比小臣了解,这大猎是不允许带外人进的,旁人虽说有时带些人来,至多也是带些庶子或是旁枝子弟,这些人到底算得上是自家的人。可王爷怎可随意带一门客进来,还由着他行凶伤了苏家长子?须知场上皆是各府的继承人,王爷真不怕这门客对旁人的世子做出什么坏事来?还是说,这门客本就心有不轨,今日之事,乃是贼喊捉贼?”

他话倒是讲的冠冕堂皇,若不是镇南王与明镌早有准备,还真要被他这话给撂倒在地。

镇南王闻言,面上只是露出一丝惊诧与恰到好处的疑惑:“此话怎讲?谁说是外人了?”

第75章

张津瑜直觉何处不对, 唇角绷得死紧:“小臣已问过人了,皆说那是王爷家的门客。滇桂总督也说,当初王爷带他来的时候, 与上头报的亦是门客, 怎如今反而又不是门客了?”

镇南王面色无异, 拱了拱手道:“此确实乃本王的错处。因有些缘故, 这才用了门客的由头, 但那人确乃本王府中人,并非外人。”

张津瑜眯起了眼, 十分不善:“王爷如今说有由头就有由头,也不知是什么由头,可否请王爷坦然告知?若是没有个合理缘由, 那人身份不明又不在场中,小臣大可怀疑此人与刺杀的刺客有关。”

说到此处, 他顿了一顿, 话语之中淬满冰寒:“亦或者,从头至尾皆是王爷您自己演了这样一出大戏, 如今戏落幕了,便堂而皇之地将人给放走了,只编出这些胡话来骗小臣!”

“张大人好大的火气, 且消消气,听我一言。”明镌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他年少俊朗, 面上含笑, 瞧不出什么挖苦之意, 只是说道:“那人不是门客。”

“是殿下的未婚夫君,我的妹婿。”

他说话声音轻软,却骤然将如此消息如惊雷一般掷到张津瑜脸上, 叫张津瑜面上的神情都凝固了起来,原本准备好的满腹说辞皆堵在了他喉中,半句不得出,眉头皱的死紧,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什么?!”

“那人不是我家门客,是我妹妹将要成婚的夫婿。我家妹妹年龄甚小,如今将要出嫁,又格外不舍兄长,这才央求了父王,跟着来猎场上见一见兄长的风姿。只是大猎场上人多,活动也繁杂,父王担忧我顾及不好妹妹,便请了妹婿相陪。”明镌话说到这里,点到为止。

倒是镇南王微微俯身,放低了姿态,主动说道:“好叫千岁大人知晓,本王王妃出身木府,管束儿女的规矩自不比汉家严苛。本王也素来觉得婚前未婚夫妻二人同游无伤大雅,只是叫旁人知晓了难免嚼舌根,未免伤了女儿清名,是以这才假称门客,免去旁人说三道四之忧。”

他父子二人前后所说滴水不漏,这等缘由也确实是父母爱惜儿女,一番拳拳之心,无甚可指摘的。

张津瑜下意识便是不信,只是他也不能当着人的面便去查明锦所谓的夫婿是谁,只能黑着一张脸冷哼一声:“如今人都能陪着郡主到猎场上来了,还无人知晓殿下究竟要与谁结缘,王爷真是好大的本事。”

明镌年少,虽是亲王世子,倒也肯插科打浑伏低做小,只是笑眯眯地讨饶:“大人也请恕罪,我这妹妹自小生下来就体弱的很,都说是留不住的,这才托身在道观之中长大。

至于婚事,乃是得了天师批命 ,不得随意为之,也不许广而告之,这才瞒到现在,不曾叫人知晓,还请大人怜惜我家一片爱女之心。”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张津瑜再是残酷妄为,难不成还逮着人家弱质女流的婚事说事?

更何况,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也就罢了,但这位可是陛下亲赐封号册宝的郡主,又是这位众人皆知爱妻女如命的镇南王之女,他若不管不顾要闹,镇南王必同他翻脸。

以镇南王府的在滇地的权势,他若在旁人的地盘上同镇南王闹将起来,只有他自己吃亏。

张津瑜自然知晓时事与己十分不利,就是一肚子的火,这时候也无处可发。方才好不容易觉得寻到个突破口,如今又皆被镇南王府这大小两头狐狸给堵回去了,心中更是郁卒,只得打发他们两人回去。

只是他父子二人走后,张津瑜看着桌面上被人重新捡回放好的玉佩,怒火之中更是掺杂进一丝凝重。

张津瑜心知肚明,所谓刺客之事,其实他未免有就有那样在意,这枚玉佩才是眼下的重中之重,若他还在刺客一事上大作文章,只会得不偿失。

是以他心中有再多的气,这回也只能按下,先将全力放在玉佩之上。

*

较之猎场之中的气氛凝重肃杀,云郗带着明锦在外绕行,见野地山川美好,身后追兵又暂且还未到,竟有几分游历玩耍的滋味。

云郗带着明锦走了一条人迹罕至之路,许多地方原本甚至没有路,偏是他砍开了前头的竹林草木,在其中硬生生理出一条路来。

底下碎裂草木杂叶甚多,且草丛幽深,不知是否有蛇虫隐匿其中,云郗不许她下马来,只是自己牵着,带着她往前行。

明锦不认得路,更不曾有过这般深入野地的经验,只觉得事事新鲜,看着他十分熟稔砍地砍树理木 ,见或为她寻些山泉野果果腹,不禁很是敬佩地叹道:“这儿没路都能寻出路来,云少天师可还有什么不会?”

云郗正要说话,见她头上有一截枯枝忽然从头顶的密林之中坠落,遂以内力弹开,

明锦见他拂袖动作,瞧见他握剑的那只掌中又沁出新鲜血色,顿时没了何等赞扬打趣之心,连忙俯身去,想要抓他的手看看。

云郗避开了她的动作,引得明锦甚是担心的一个眼神:“我瞧见你掌心又出血了,是不是伤口又崩裂了?”

云郗见她清澈的眼底皆是担忧之色,不由得一笑,带着些安抚之意:“没事。彼时为了防止失血过多,我以内力封了穴道。不过这穴道不能久封,我今日将穴解了,自然会有些残血流出。殿下不必担心,先前所用的白药药效极佳,再敷上几回便好。”

明锦却还是盯着他掌心白布上露出的一点猩红,很是担忧:“当真不是伤口崩裂了吗?”

云郗请她放心,见她还是一直盯着自己,有意逗弄她两句:“殿下这样担忧我?”

明锦立即否认:“没有!”

云郗闷闷笑了两声,又拉着她往前走。

所幸这一段密林之中的路并不是极长,云郗带着明锦从这草木之中砍出一条道来,随后便走上一条山间小路。

这些小路极为狭窄,不能过车,想必是人来去时脚踩出来的,应当是有樵夫或是猎户常走此道。

明锦见此道能够过马,想着他已是拉着自己走了许久了,便拉了拉云郗的衣袖,请他上马来,与自己同骑。

她清醒之下,两人若是同骑,必定有些接触,与她昨夜在他怀中昏睡的时候又不同,云郗不想冒犯她,便寻了个由头拒了。

倒不像这坏心眼子的小殿下仿佛是从这两日的相处中寻到了什么拿捏他的手段,见他拒绝了也不恼,只是塌了眉眼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来,自怨自艾地叹息:“我晓得,必是少天师嫌弃我这等凡俗之人,玷污了您的仙人玉体,宁愿行走受苦,也不愿上马来歇息片刻。”

明锦边说着,边当真要从马上跳下来的模样:“此事好办,不如叫我下马走着,少天师来骑马,这般也可免得我污了少天师的清名。”

云郗听了她这等话,实在是没脾气,拿她丝毫没办法,只得依着她的意,翻身上了马:“殿下可要记得这话是殿下说的,免得一会儿倒打一耙,说我乃放肆登徒子。”

明锦察觉到身后传来的热度,还是不免红了耳尖。

她原本是有心想要叫他松快些,不必这样劳累,却不想二人如此同骑一马,她几乎整个人都坐在他的怀中,被他完全拢在自己的臂弯里。

不似昨夜,还隔着一层氅衣被他搂在怀中睡着,这会明锦全然清醒,被这源源不断传过来的、不属于自己的热度,搅得满脸通红。

云郗见她低下头去的羞赧模样,甚是无奈地一笑。

只是他素来并非趁人之危之人,便是如今将小姑娘搂在自己怀中,他也不曾妄动,见明锦羞涩至此,竟还叫她也将缰绳握在手中:“殿下不是要我教殿下骑马?如今正是个好时候,殿下试着也牵一牵这缰绳。”

云郗说教她骑马,果然引得她的注意力转到这件事上来,颇有些新鲜地牵着手里的缰绳,察觉到马儿甚是温顺,随着她提动缰绳的方向转动马头,很是新奇地惊叹了一声:“原来骑马是这样感受。”

明锦学东西,素来是个聪明的学生,她在云郗的引导之下,很快知晓了如何操纵缰绳,甚至举一反三,问起马鞍下侧悬着的踩脚是否是用来刹停马匹的工具:“我瞧每回下坡时,你便拉紧缰绳,双腿似乎也往中间收了收,料想是踩着那踩脚。先前看书的时候,说这是马镫,只是不知此物是如何作用的,除却刹停马匹,还有什么其他的作用么?”

云郗倒不意外她这样聪慧,他早见过开蒙时候的小殿下学东西是如何之快,亦见过她少女聘婷的时候是如何在一年之内换了三名跟不上她研习速度的先生,便同她细细说来。

明锦身形玲珑娇小,这样军中作战的高头大马于她而言实在难以踩到马镫,云郗便叫她踩在自己的皂靴靴面之上,按照他说的法子去尝试掌握。

只可惜明锦于他而言实在太娇小,便是踩他的靴面也踩不着,只得暂且放下这头,专心研究起如何握紧缰绳操控马匹。

这山间的小道虽有些上下起伏,但总体来说尚算平坦,难度不大,她便更是认真起来。

明锦面上绯色已退,应当是不再羞赧了,双目之中皆是对骑马的兴味。

她试了好一会,在身后人温声细语的引导和纠正之中愈发熟练,面上也有了些欣喜之色。

待自己已然可以一个人握住缰绳,掌握马儿朝向后,明锦不由得侧过头去,有些兴奋地同身后的云郗道:“我好似学成了不少!”

明锦不转头还不要紧,一转头,恰好身后人似乎将头正好搁在她的肩窝。他温热的唇擦过明锦的耳垂,激起一层细细密密的痒意,叫她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险些要从马上跳起来。

云郗的手不知何时正虚虚放在她的腰身上,察觉到她的动作,轻轻按了按:“殿下莫动,小心摔倒。”

小姑娘柔软的细腰何时被人触碰过?

即便是隔着衣裳也能察觉到他大掌放在腰侧,如烙铁一般透过来热度,几乎一只手就能明锦小腰握紧。

明锦压住差点从喉头冲出来的一声惊呼,下意识想斥责他胡闹,却不想这一下下来,云郗更是将自己半身的力量都倚在了她身上,头结结实实的落在了她的肩窝,小声的同她叹息:“殿下,莫要乱动……”

温热,甚至有些滚烫的呼吸扑到明锦的耳边,云郗整个人如今是结结实实的将她搂在怀里明锦这才知晓方才他有何等君子,恐怕在马上也稍错后半个身子,不曾这般搂着她。

明锦稍稍挣了挣,发现自己半点挣不脱他的怀抱,心中有些恼了,话语之中带了些嗔怒:“你搂着我干嘛呀。”

不想身后那人嗓音之中有些含混,那话更是顺着她的耳廓流到她的脖颈,激起她浑身上下的酥麻:“殿下身上凉。”

他像是抱着竹夫人一般,将明锦整个人都抱在自己的怀里,汲取着她身上的温度。

何等登徒子行径?

明锦哪儿见过这样孟浪的少天师,一时之间面都气红了,想起他方才说的那句“殿下一会儿不许骂我登徒子”,心中直啐,原来这坏心眼子的是在这儿等自己!

耳边扑来的气息愈发灼热,明锦恼怒之意愈重,本想狠狠给他一肘子,将他从自己身后打退,理智却先羞恼一步,叫她暂且平静下来。

不对。

云郗即便是有时有些恶劣,喜欢在言语之上逗弄她,却从未有过这样失控禁锢着她的时刻,云少天师不应如此。

明锦压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平静下来,察觉到扑在自己耳边颈边的呼吸愈发滚烫粗重,不似平常平稳。

她方才只顾着自己心中羞涩,不曾察觉到身后之人的身躯竟已滚烫到了这个地步,这绝非常人能有的温度

坏了!

怕不是他故意孟浪,是他病了!

明锦想到方才自己只顾着学骑马,不曾注意到身后之人说的话越来越少,声调也愈发有些含混低沉。

想必是那时候便已不对劲了,只是云少天师素来能忍耐,一边还在指导着她如何骑马,一边压下自己身上的病痛不适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