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锦想到他掌心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忍不住在心中骂了自己几句。
她是信任他,也应该晓得云少天师纵使有通天之能,他也不过只是肉体凡胎。
本就在草场之上为掩护兄长苦战许久,在掌心落下那样一道深重的伤口之后,又掩护自己撤退;带着自己在破庙之中休息之时,也几乎是一夜不曾合眼,只为守着她,叫她觉得安心。
后来他又拉着马儿载着自己,在这密林之中开路行走,前后上下几乎一天一夜,他都几乎不曾休息过,那样深重的伤口落在凡人的身上,怎么可能不恶化?
必定是那伤口恶化了,所以才崩裂出血,又引得他这会儿发起高热。
明锦思索之间,便能察觉到身后之人身上的温度几乎如同火炉一般,心中的担忧瞬间胜过了羞涩,连忙将马儿拉停下来,回过身去看他。
云郗那如冷玉一般的脸上,果然浮现起一点不正常的薄红。
他整个人都靠在自己的身上,微微阖着双目。
明锦试探着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见一片触手滚烫。
“少天师?”明锦试着喊他,他却仍旧不见有反应的模样,只是甚是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眼睫微微颤动了些许,但是最终却没能睁开,只是从喉中发出有些含混的呓语:“殿下……殿下莫怕,我在。”
他便是这般昏沉,另外一只手却还在往自己腰间搭着的练影摸去,大抵是以为明锦喊他是生了急事。
明锦见他模样,便知他这会儿恐怕是烧的厉害了。
她体弱,年少时时常生病,这高热之症状再熟悉不过,看云郗如今状况,必定是因为掌心的伤口崩裂,甚至是感染,这才发起高热。
明锦心中着急,不禁泪盈于睫,想着他都难受到了这个地步,还仍旧一直护着自己,为自己开路,甚至言笑晏晏地教她如何骑马,半点不曾吐露自己身上的难处。
不能叫他折在这里。
明锦不知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力气,勉力先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从马身上跳了下来。
这马儿太高,便是寻常青年下马也得配个马凳,更何况是明锦小小女郎。她先前下来的时候都是云少天师扶着她,或是抱着她下来的。这会儿她这样匆忙,顾不得这许多,如此这样跳下来,几乎跌了一跤。
明锦也不管自己华贵的衣裙被地上的沙土扯碎了,裙摆沾了泥土,掌心也跌破了些许,反而立马站起来,伸手想要将马上的青年人扶下来。
云少天师瞧着这样清瘦,如今昏沉过去,明锦才知道男子到底与女子不同,当真是其重无比。
明锦这样细胳膊细腿,扶着他却没有半点能将他扶稳的力气。
看着云郗坐在马上摇摇欲坠的模样,明锦心中又太是不忍。
思前想后,终于是咬了咬牙,明锦拉着他的腰身用力,将他往马下一拉。
两人扑通一下,跌倒在地,自己垫在他的身下,承了他这一跌的大多重量。
明锦只觉得自己被他压在身下,几乎快要被压碎了,摔得眼冒金星,半天都不曾反应过来。
好在地上还有一层短短的绒草,这样跌在地上也不曾伤及脏腑,只是她细皮嫩肉,恐怕身上哪儿又跌的几处淤青。
明锦痛得龇牙咧嘴,但是这会儿她也顾不上这许多了。
光是想着自己在这一路上受了云郗多少照顾,明锦始终心有愧疚,想起来自己甚至不曾察觉到他发了高热,更是对自己唾弃不已。
明锦狠狠的捏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逼着自己不去管身上的疼痛,想着不能叫自己与他就这样折损在这里,勉强从地上坐起来。
自己倒也罢了,便是丢在这里,父王日后派人来寻,横竖能找到自己。
但如今云少天师发起高热,若不赶紧将热度降下,这样的高热烧坏身子也是常事。
明锦记得自己先前听府中的侍女讨论,说是原本后厨的李厨娘之夫原本是个再强壮不过的身子,能跑能跳,可是后来便是由于冬日落水的时候大病了一场,生了高热,家中人不曾及时察觉送医,如此好好的一个大男人在壮年被烧成了傻子。
她光是一想,若是这样的命运要落在少天师的身上,便极度不忍愧疚,便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将昏过去的云郗拖到自己身边,以自己娇小的身躯支撑着他的重量,极为吃力地驮着他往前走。
明锦能听见道路旁边有潺潺的水声,想必是这一片草坡下去,下面有一条小溪。
有水倒还好办,凉水能够降温。
她龇牙咧嘴,顾不上自己一身摔得又脏又痛,拉扯着昏过去的云郗往小溪边走去。
也不知磨了多久,总算是好歹走到了那小溪旁边,明锦轻轻地将人放在地上,看着云郗面上不正常的薄红,思前想后,干脆扯开自己的衣襟,从贴身的小衣上扯下一块棉兜。
这棉兜之中放着她保命用的金珠玉盒,明锦想了想,也顾不上这许多,将那金珠取了回来,捏着云郗的嘴角,想将那金珠塞进他嘴中。
偏生云郗不肯,怎么也不张口,明锦急得落了泪,哽咽着一声声唤他。
大抵是这唤声唤起他些许神智,他终于是松了口,明锦便赶紧将那一颗金珠塞进他口中去。
若是寻常,明锦都不敢想自己日日夜夜从小含到大的金珠,就这般渡入了另外一人口中,这是何等叫人羞耻之事;只如今她浑然不曾想这些,只要他平安,要他活下去。
金珠之中浸透了种种草药,至少能够保证这会儿他的情况不会再恶化下去。
明锦又扑到水边,用扯下来的棉兜浸透了水,跑回来再搭在他的额间,为他略微降温。
明锦何等金枝玉叶,万千宠爱着长大的小殿下,从未做过如此伺候人的活计,动作不免有些笨拙。
她瞧着自己笨手笨脚,不小心把人家脸上也捏出几道红痕,心中更是歉疚难安,几乎又要滚下泪来。
偏生是这样时候,屋漏偏逢连夜雨,明锦与他在这小溪边坐着,又听得上面的小道里传来几声马蹄声。
似乎有人察觉到那匹被他们抛弃在道路上的马匹,立即远远地叫喊起来。
“快,有人在这里,这是镇南王的马,这马鞍上头能够看到王府的徽章!”
“怎么会把马儿抛弃在这里?难不成是弃马逃跑了!”
“马在此处,人不会走远,搜!不能叫人跑了!”
第76章
明锦听到声响, 只觉得心都要从喉头跳出来了。
她回身看了看云郗,见他仍旧昏沉着,想了想自己方才勉力拖着他走了一路, 必定在后头留下了极为明显的痕迹。
那些探子训练有素, 一眼就能看穿, 不消片刻便能顺着脚步等痕迹追到他们在哪。
她不能再在这儿等下去, 必是坐以待毙。
明锦迅速做了决断, 拖着极为乏力的身躯再次站起来,想了想身上的衣裳到底有些厚重难行, 干脆将厚厚的氅衣脱下来,又将头顶挽发的钗环等皆摘了下来。
小件的留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大件容易暴露声响的, 便和氅衣裹在一起,丢到了溪水边, 做出一副自己为了渡河扔下衣服的假象, 随后便搀扶着云郗,顺着溪流往树林之中的另一头走去。
明锦从未有过这等在野外的经验, 只能极力回想自己曾经看过的几本游记之中是否曾提及相应的内容,想起曾有一本游记说溪流草丛边常有动物栖息之处,而刚才他们骑马所过的山间小道是多半是樵夫猎人所走出来的, 那猎人应当会在动物栖息之处多做陷阱。
瞧了瞧头顶的日头,已有些太阳下山之兆, 若有猎户, 这时候应当便会巡视陷阱, 拣收自己的成果。
明锦思前想后,知道自己退无可退,不如往前去搏一搏, 若能遇到樵夫猎户,将自己身上方才留下的那些轻便钗环许给对方,求对方相助。
云郗整个人都靠在她身上,明锦脱了外头的氅衣,更觉得他身上滚烫,只怕他一直这样烧下去,不敢停留分毫。
如此连拉带拽地驮着人往前走了一段,果然瞧见前头一处水泽边有几个陷阱,正有几只野鸭小麂被捕兽夹困在其中。
只可惜不曾瞧见人,也不知能不能遇上,明锦方才的打算落了空,只能再想其他办法。
她深知自己驮着人行进的速度绝不如那几个探子搜寻的速度快,自己丢下的衣裳等物也只能暂时拖住一会,若自己还是盲目往前走,迟早会被追。
如此想来,明锦便干脆停在此处,细细打量起周围,看看可否有藏身之处。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几处陷阱上,隐隐有了些主意。
《中游山记》中曾说,滇地山民高大,体力甚佳,猎户大多极为聪慧,竹制的捕兽夹锋利非常,确保夹中的猎物难以逃脱;挖掘的捕兽坑更是精妙,光滑且深,下头垫着蓬松甘草,叫那些猎物跌下去不至于摔死,又爬不出来,免得伤了皮毛,失去光泽。
明锦按照书中所说,细细分辨了一番地上的颜色,果然找到一处沙土松散的地方。
将这沙土拂开,可见下头用叶子盖着一层薄薄的竹篾,竹篾下竟真是一处如同书中所说的深坑。
坑底大,坑口小,坑壁倾斜光滑,确实难以攀爬。
明锦估算了一下这洞的深度,见下头蓬松松的一堆稻草,心里也有些打鼓,只怕跌伤了人。但横竖没有别的法子,明锦咬咬牙,以腰带将自己与云郗捆到一处,紧紧搂着他,往坑内倒了下去。
*
探子果然顺着地上的痕迹追了过来。
他们先在溪水边见到了掉落的衣裳和首饰,分了一队人往溪水的另外一边去寻,另外一行人则沿着溪流上下皆去寻找。
这地上确实能瞧见似乎有两道脚印,只是溪水边的泥土松软,之后又好似有其他的动物踩过上头,零零碎碎地落了些掌印,爪印,蹄印之类的,将前人留下的脚印踩得乱糟糟的,有些难以分辨,耽误了些许他们探查的时间。
只是这样的小麻烦并不算什么大事,探子们还是很快便在这些杂乱的脚印之中辨认出人往前走的迹象,匆匆一路追来。
他们紧紧搜寻,离方才明锦所寻的狩猎之地越来越近。
几个探子不敢发出声响惊动了人,愈发悄无声息地在林中行走,一边细细地听着林中的声响,慢慢地果然听到有一侧发出扑腾似的声音,好似有人从碎裂的草叶上踩过。
几个人对视一眼,几乎可以确定下来,那跑掉的小郡主很有可能就躲在这密林之中,彼此做了个手势,一齐往那一处包抄过去。
他们紧紧的佝着身子,将自己的身形藏在草后,离发出响动的地方越来越近,随后一同从草丛之中窜出,企图将发出声响的人直接按下。
却不像他们如此这般跳了出来,只瞧见一只半人高的小鹿正低头吃着地上的草,它脚上还夹着半只捕兽夹,只不过那捕兽夹不知是失了弹力还是如何,不曾夹伤它。
小鹿拖着那捕兽夹走动,在草叶上发出擦过的沙沙声,叫他们误以为是有人躲在此处行走。
这几人顿觉晦气,看着那小鹿,心中亦是气不打一处来,掏出手中的兵器,便想上去将它砍死泄愤,倒不想身后传来众多杂乱的的脚步声,连忙喊他们:“几位好汉千万不要动手,手下留情!”
探子们立刻回过身去,警惕地看着来人,见溪水的那一头跑出来五个体型十分魁梧的猎户,个个身上都背着弓箭猎叉等物,一边求情,一边跑来:“几位好汉,眼下鹿皮价格甚高,这鹿难得生得这样好,若能剥一整张皮下来,能卖个极好的价钱,抵我们这些人好几月的活计了!若是几位好汉一刀砍下去,砍断了它的脖子,这张皮毛便不值那许多钱了,还请几位好汉手下留情啊!”
这些猎户心疼地看着被他们团团围住的小鹿,只想着将它赶紧先保下来。
这些探子不耐烦与山间野汉子打交道,松了手,让那小鹿跑了出去。
他们也不与那些汉子说话,面色一寒,环顾了周围一圈,见这密林之中零零碎碎地藏了不少陷阱,有许多陷阱上都中了货,想起此处就是这些猎户们常设陷阱的捕猎之地。
那小郡主殿下一介娇弱女子,养在闺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怎能分辨得出地上哪儿有陷阱,指不定是跌到陷阱里去了。
是以这些人又飞快地开始检查地上的陷阱,也不管那些陷阱是已触发还是未触发的,通通掀开查看。
只是从头看到尾,那些陷阱之中也不曾见一个大活人,小小的洞里堆着些茅草,里头有些困了小鹿,有些困了獐子之类的,一看就没人。
如此看来,此处确实无人。
正巧这时候,这些猎户之中传来一声低哑的疑问:“他们也是来捡宝贝的吗?刚才我在桥下村捡了一只金钗,原来是有人藏宝贝,引得这么多人来找呢。”
那些探子闻声立刻抬起头来,往人群之中看去,没能辨认出究竟是谁刚刚开的口,只好耐着脾气问:“桥下村是什么地方?什么金钗?你在哪儿捡的?拿来给我们看看!”
人群之中没人说话,那些探子立刻急了,窜进人群里一个一个搜,在其中一个十三五岁的瘦小少年人兜里掏出来一枚金镶玉的玉蝉。
这东西小巧精致,好看极了,一瞧便是价值连城之物,翻过来一看,果然又在背后的隐秘处瞧见镇南王府的私印,正是一枚小郡主的饰物。
那少年人当然不敢硬抢回来,只得嘟嘟囔囔地低声抱怨:“这也太霸道了吧,想要宝贝的话,跟着那小菩萨去拿呀,怎么就非要去抢我的。”
小菩萨?
几个探子显而捉到了关键词,立刻握住那少年人的肩膀,逼着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双眼,质问道:“什么小菩萨,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人看起来还很有些不服气,不肯说,几个探子中脾气最差的那一位直接拔出刀来,吓得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把自己知道的吐了个一干二净:“大爷们,饶命啊,我说就是了!我从桥下村那头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个像菩萨一样浑身金光闪闪的人跑过去。
那个小菩萨好像在躲什么东西,跑的很急,身上的东西掉了一地也顾不上捡,直接跑没了影子。我跟上去捡了一个,发现是这样的好宝贝,呜呜,大爷不要杀我,我把知道的都告诉您了,不敢和您抢宝贝了。”
这些探子立刻明白过来,少年人口中所谓的小菩萨应该就是逃跑的小郡主。这些山野之民没曾见过外头的贵人是何等珠光宝气,只将她浑身的钗环饰品都当做了金光。
“快说,那桥下村在哪个方向!”那探子又是一声怒斥。
少年人似乎被他们吓傻了,坐在地上颤颤抖抖地指了个方向,然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起来。
几个探子得了重要消息,也不想在此浪费精神,冷哼一声,立刻收队就走。
山间的汉子大多淳朴,他们面上很有些疑惑之色,看着这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带刀人,不知他们是来做什么的,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敢说话,只得赶紧去收拾陷阱上捕到的些许猎物。
直到那些探子走远了,原本还坐在地上大哭不止的少年人立刻止住了哭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用衣袖狠狠擦去了自己脸上的眼泪,丝毫不见哭过的样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些灵活与狡黠。
旁边的山汉子看他这变脸功夫竟也丝毫不诧异,只是笑着打趣他:“你这变脸功夫是越来越绝了,听村长说外头什么戏班子要招变脸的人,你应该去呀!”
众人都爽朗大笑起来,少年人被他们打趣,脸上也不见羞涩之意,只是咧开嘴一笑:“好说好说,等我将家里的事情都处理了,就去外头看看是不是真有什么戏班子,如果来日赚了大钱,就请各位叔叔伯伯们都来看我演戏。”
他身形极为灵活,在众人之间窜来窜去,一面往陷阱的深处跑,一面和他们说:“今天的事情还要多谢各位伯伯过来帮我。”
那些山汉子“嗨”了一声,晃了晃自己手里抓着的两只野兔子,一边说道:“你这样说,叫我们都没脸见人了,你辛辛苦苦做的陷阱抓了这些猎物全都分给了我们,我们也不过只是跟你过来撑个场面,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少年人却不觉心疼,他的身影窜到林子深处出去了,一边说道:“本来就是我许诺的,如果诸位叔叔能来帮我,我就把这些东西都分给大家,现在事情已经好了,那这些东西就是叔叔伯伯们应得的。”
他这样坦荡慷慨,反而叫刚才几个打趣他的汉子有些脸红,挠了挠自己的头,还是有些困惑地问起:“不过你叫我们来帮忙,也没说到底要帮什么忙呀,出了什么事了到底?”
少年人将几处草丛拨开,露出下头一个草草掩盖起的陷阱口,把上面的树叶沙土都搬开了,然后冲着大家挥手:“叔叔伯伯们,且帮我把里头的人搬出来。”
他喊完了,自己探进头去,很是新奇的,又小心翼翼地说道:“小菩萨,他们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明锦从下头厚厚的稻草之中探出头来。
山野汉子们凑过来的时候,就瞧见那陷阱里头坐着一个精精巧巧的小姑娘,还真和少年口中说的小菩萨似的。
不仅如此,她还费力地从下头的草堆里面扒拉出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是个男子模样,好似生病了,面上烧的通红,但也可见容颜过人。
山野之中哪有这样漂亮的人,一凑还是一对,看上去和仙子一样,让众人都看呆了。
那小少年却没有,只是笑嘻嘻地把手伸进洞里去,一边说道:“小菩萨,你要我做的,我已经帮你做了,那你答应给我的宝贝,是不是也该给我了?”
坐在草堆之上的小菩萨笑了起来,却果然将自己怀中装着珠宝的小袋子拿了出来,往上一抛。
少年人一把抓过了,数了数里头的东西,见其中金珠子,金钗,小珠花甚多,样样都精巧非凡,是他从来在庙会上都没见过的好东西,就知道这些确实是能换大价钱的,脸上的笑容更甚:“小菩萨果然守信,不枉我想办法救你。”
坐在洞中的“小菩萨”,正是明锦。
她之前为了躲避探子,抱着云少天师一同跳了下去,没想到那下头的稻草堆之中竟还睡了个少年人,险些被从天而降的两个大小玉人吓死。
明锦看他身上穿的山野短褐,猜测他应该就是这附近的山民猎户,所以也不同他多说废话,一把捂住了他将要尖叫的嘴,凑到他的面前去,小小声地和他说:“有人在追我们,你帮帮我,把我们藏起来,等他们走了再将我们救出去,我把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你。”
少年人本来还有些要叫的样子,一听明锦说要把身上的值钱东西给他,眼都亮了,如同藏在暗中的猫似的,满口答应下来,又笑眯眯的要她先给个定金。
明锦从自己留下的那些小件之中抓了一只玉蝉给他,他看了看,脸上的笑容和开花似的,当即拍着胸脯应承一定做到。
这少年人瞧着瘦小,却极为灵巧,先是飞快的扒在光滑的洞壁之上窜了出去,后来又从别的地方弄来了一大堆稻草,叫明锦和云郗先躺下来,让后把这些稻草细细地铺在上面,将他们两个人的身形严严实实的遮住。
不仅如此,他为了防止一会儿有人真的来翻这些陷阱,还从外面捉了两只肥肥的野鸭子进来,放在稻草之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叮嘱明锦窝在草丛之中不要发声,然后自己又跑了出去,先是把溪水边的脚印全部踩了一遍,然后抄近道跑回了自己的村庄,把这些日子结伴来的猎户叔叔伯伯们全叫了过来,给他撑场子。
跑的路上,他还飞快的想了个等下用来骗人的借口出来,说是在桥下村见到了所谓的小菩萨。
其实这里没什么桥下村,他刚刚给那些探子们指引的方向是密林的深处,那里有三五只极为凶悍的大虫,平常就是他们那些经验丰富的猎户也不敢贸然靠近。
那些大虫以前是尝过人肉的,性格极为凶悍恐怖,见了活人就扑上去撕咬,那些探子往那去,再是高手,也会在三五只大虫的围攻之下被拖住,不死也得重伤。
明锦在被山民们从陷阱之中捞上去的时候,听他滔滔不绝地将自己刚才想出来的这些方法洋洋得意的说了出来。
他明明是十分自傲得意的,可是叫人看起来一点也不讨厌,明锦亦感慨这少年人确实脑筋转的极快,甚至都怀疑很有可能他一开始要的那个定金玉蝉,就是为了在后来有人过来的时候,把它当做一个调虎离山的筏子。
没本事之人自傲自得自然叫人觉得讨厌,可是他确实是有真本事的,叫人只会生出些敬佩之意。
更何况,若是那些心机深沉之人,其实见明锦身形模样,便能猜到恐怕是哪家落难的贵女。
如今不要报酬,等到将她平安送出去之后,再狮子大开口咬一把,难道哪家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吝啬?
明锦看着他身上乱糟糟的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面黄肌瘦的显然有些营养不良,可是一双眼睛却极为炯炯有神,十分有活力,总觉得有些熟悉。
她不由得多问了两句:“给你的那些可还够?若是不够的话,你还要什么谢礼,你同我说。”
少年人听了,脸上的笑容还是不变,却拒绝了:“有这些已经够了,我要这些珠宝只是因为我爹娘上个月都死了,到现在我家都没有钱财能为他们买棺材入土。”
他笑容仍旧爽朗,明锦却依然能够从他的眼底看出些许落寞之色。
“我爹娘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当有钱之人,他们和我说死后要用最好的棺材,再用珠宝堆满他们的棺材,这样才能叫他们下辈子投胎到大富大贵之家,我没什么本事,只想满足他们这个愿望,这些已经够了。”
他说完之后吹着口哨就窜到前方去了,也不再和明锦交谈。
可明锦明看见他跑过去的时候,悄悄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和他方才坐在地上大哭大闹的样子截然不同,他脸上还有笑与欣喜,却藏不住那一滴泪下的孤独与无助。
明锦想了想,心中便浮起一个主意。
*
明锦和云郗对这些山民们救了起来,一个个倒是很淳朴,一边问明锦衣裳都烂了,身上可有哪处跌痛了,要不要拿些药膏过来给她;一边看着那边烧的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云少天师,十分担忧地问要不要先叫几个人去抓药回来。
那少年人刚刚窜出去许久,兴许是躲到哪儿偷偷去哭了,听到他们说起这话,又跑了回来。
他跑上来看了看云郗,立刻问明锦:“他身上是不是哪里受了伤?”
明锦甚奇,忙将云少天师先前受伤的手拿来给他看:“他先与人搏斗,手上的虎口被力道崩开了,伤了一条深口子,兴许是在路上太过劳累,这伤口生了炎症,这才引起高热。”
少年人闻言“哦”了一声,一点也不稀奇似的又从人群之中窜了出去,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片刻之后气喘吁吁的回来,手里却多了几根明锦认不得的药草。
他把那药草放在道边的石头上砸的稀烂,分了一半喂给云郗,另一半直接敷在了他虎口的伤口上。
明锦见的那些医者皆是从容大方的,还没见过这样狂野的疗法,不免有些担心,眉头一皱,姣好的容貌瞬间成了个我见犹怜的西子模样。
那山民见明锦模样,只怕她要哭,连忙出声安抚:“小菩萨不必担心,这个小滑头虽然说话很不着调,看起来也不太靠谱的样子,但是他爹娘生前都是很厉害的医师,他学了他爹娘的本事,厉害着呢。我们这些人上山打猎,也经常弄出一身乱七八糟的伤口来,每次都是他给我们看的,你放心好了,一会儿就没事了。”
“真的吗。”明锦觉得甚是奇异,不由得说道:“小小年纪就会这样多吗?如此厉害。”
不想听了她这话,刚刚问她伸手要财宝都十分坦然的少年人忽然红了脸,结结巴巴起来:“说什么呢,这,这有什么厉害的。小菩萨自己也很小,怎么叫我小小年纪。”
看着他这脸红样子,明锦愈看愈觉得眼熟,猛然想起来这人像谁。
第77章
少年人却不知明锦心中在想什么。
他在明锦的视线下显然有些不自在, 挠着头,避开了她的视线:“小菩萨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我在想,你叫什么名字?”明锦一笑:“你同我一位故人生得很像。”
这样的话和大戏里头狂浪子调笑搭讪的话似的, 那少年人听了脸色一红, 一下子错开眼神, 顿时跑了:“小菩萨怎么说这样的话打趣人。我可没有什么兄弟姐妹, 不可能与小菩萨认识的人相像的。”
期间他都不敢再过来与明锦说话, 等回了这些猎户所居的村落,更是跑得影子都没了。
山民淳朴好客, 见自家男人们上山一趟带回来不少猎物,还带回来一对和神仙似的玉人,一个个都新鲜的很, 凑上去看了又看,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倒还是那少年人不知道从哪儿拔回来一大堆的药草, 一边从人群里钻出一条路, 一边叫明锦跟着他去:“小菩萨要是不嫌晦气,我家里后面还有一间草屋, 能住人的。”
说着他又笑着请大家伙让一让:“这人病了,我先带他回去治一治,等治好了婶婶们再来。”
看得出他在镇子中处得极开, 周遭人多多少少听他的话,愿意卖他的面子, 他一说, 周围的人就让了开来, 甚至还上来搭把手,将云郗扶往草堂。
绕了几圈,便到了少年人家里的那两三座草屋前, 这些屋子瞧着虽破败简陋,却打扫得窗明几净,显然有人日日打理。
少年人先从屋里翻了些药丸出来,碾碎了敷在他掌心的伤口上,又钻进厨房之中,去煎新鲜的药汁。
明锦一直陪在云郗身侧,时不时伸手探一探他额头的温度,见他脸上的薄红渐渐消退下去,浑身的滚烫也不如刚才一样吓人了,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也暗暗惊叹这少年人的医术果然厉害。
云郗还未有醒的迹象,手却始终紧紧握着腰间的佩剑,便是在昏沉之中,兴许想着的也是要好好护佑殿下。
明锦看着,总觉酸楚。
她想将剑从他手心里拿开,云郗却握得极紧,掰也掰不动,眉间更是一直蹙着,口中喃喃低语,明锦听不大清。
明锦不知能做什么,便只陪在他的身边,打了冷水过来替他擦去额上一直渗出的汗,想要抚平他皱起的眉间。
云郗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之中尽是热汗,几乎烫到明锦的心底。
明锦看他受苦,心中甚是难受,便也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少年人很快煎了药来,放在一边凉着,见他们二人双手交握着,经不住问起:“小菩萨是何方人?这位公子又因何而受伤?”
明锦想到自己给出去的那些首饰,上面多多少少都有王府的印记。少年人既说是要给父母下葬,那定然要拿去典当了换钱,不消两日王府的人便能顺着东西寻到自己,自己的身份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然告知:“我是镇南王府的郡主,他是……”
明锦忽然卡了壳,心中想了一会儿,微微低下头去,面上有些热:“……是我家的贵客。”
少年人先是被那一句郡主吓了一跳。
他再是隐居在深山之中,也不可能没听说过镇南王府的名头,怎么也想不到今日在陷阱里头捡到的小菩萨,居然会是传闻中的那位郡主。
他顿时结结巴巴的,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身份之上的云泥鸿沟叫他迥然失色,退了两步。
只是他听得后来明锦话语之中的微涩,忍不住还是悄悄打量了他们两人一眼,心中也不知哪来的灵光一闪,一句话就冒了出来:“我时常到镇子中赶集,镇口常有人演戏,说贵人家中最重要的贵客就是姑爷,这位应当就是郡主殿下的姑爷罢。”
姑爷乃是民间对家中女儿夫婿的俗称,明锦怎么也没想到,这机灵鬼儿张口便是一句姑爷,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切莫胡说!”
少年人没再说了,可是目光之中显然有些不信,总往她二人交叠的手上看过去。
明锦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看到二人的手交叠在一处,顿时明白了他为何会这样说,如同被火灼烧到了一般,瞬间松开手去。
倒不想云少天师虽在昏沉之中,却也不肯松手,紧紧握着明锦的手,不许她离开。
少年人见明锦脸上愈发红了,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才不肯承认,立刻露出一个“我明白”的眼神,没再多说一句,只是将放凉了的药端过来,打算喂云郗喝下。
不想云少天师半点也不配合,他不肯张嘴,那药汁怎么也喂不进去。
唯独明锦轻声细语地哄他,叫他先张嘴,将口中含着的金珠吐出来,他才肯张口。
明锦一路颠簸,身上带着的手帕子早遗失在乱中了,她也顾不上那许多,只将手靠在他唇边,亲手接了他口中吐出的金珠,收起来后只是随意擦了擦了手,又将药碗端过来,细致地喂他喝药。
刚刚少年人怎么也喂不进去的药,这会儿就顺顺当当的喂进去了。
连那少年人在一边看着都觉得啧啧称奇。
他虽然不曾与这样身份的贵人接触过,可是在镇口听大戏的时候,里面的姑娘小姐们哪个不是锦衣玉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从没听说过贵女会乐意伺候旁人。
如果只是客人,何必做到这个地步?哪家的客人需姑娘亲手喂的?
昏沉之中都只认郡主一人,这位看着风神玉树的公子,只可能是这位郡主的姑爷了。
少年人顿觉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欣欣然地笑了起来,投过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好的,我晓得了,是客人。”
明锦总觉得他那目光之中有些古怪,又说不上来哪里,只得轻轻“嗯”了一声应下。
少年人想起来回来的路上,这位郡主曾问起自己的名字,那时候他只觉得是戏文里头演的那样故意调笑,但现下想想,这样身份的贵人,又已有了这样容貌的姑爷,怎么可能调笑他这样的山野之人,怕是真觉得他与谁人相似,才这样顺口问了一句。
是以他认认真真说道:“殿下,我叫阿敬,崇敬的敬。”
明锦问起:“你就叫这个名字么?可有姓氏?”
他咧嘴一笑:“我等山野贱民,哪来的什么姓氏。我爹娘也没有姓氏,他们一个叫阿豆,一个叫阿青,所以我当然也没有姓氏,就叫阿敬。”
厨房之中烧开了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响着,阿敬没再和明锦说,端了喝空的药碗就往外头跑去了。
明锦看着他的背影,目光之中有些若有所思。
阿敬去了之后,夜里又来送了两次药进来,明锦看他眼下都熬的青黑,劝他快去休息,阿敬却说自己收了她这样多的财宝,多劳累些也是应当的。
他坚持不肯去休息,来回送药换药,不仅照顾云郗身上的伤口,还送了一些跌打的药进来,说是看明锦手腕上跌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兴许用得上这跌打的药。
直到云郗高热彻底退下去之后,阿敬才终于松了口气,打了个哈欠,说自己要去睡一会儿。
明锦叫他去了,自己却不曾睡。
她记得自己每一回高热的时候,总是在昏睡之中惊厥梦魇,梦见无边长夜黑暗,自己如同坠入阿鼻地狱,前后皆有恶鬼追寻。
她时常惊醒,若是醒来瞧不见身边有人,便当真以为自己被捉到阿鼻地狱去了,顿时心神大动,必要大哭一场,如此情绪波动,牵动身体,多半又要再病一场。
明锦不知强如云少天师,是否会如同自己小小女郎一般梦魇不休,她却不想他陷入自己这样的境地,是以一定要守在他的身侧。
只不过她今日也实在是累了,先是逃跑,后来又驮着比自己重了许多的云少天师躲藏,体力完全耗尽,身上更是酸痛不已,磨破的伤口,跌伤的淤青,哪一处都叫明锦难以忍受。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明锦终于是忍不住,一头睡倒在他的身边。
*
云郗与从前许多次一样,仍旧在梦里。
他实在太熟悉这一切,以至于从开始的茫然,到如今的平静即便是看一眼,他就已经知晓,自己又沉在那数千次重复的梦里。
但即便知晓是梦,他也醒不过来。
尸山血海,前面道路断绝,身后亭台楼阁皆化为灰烬。
种种妖鬼环绕,拉扯着他,要他与他们一同赴死。
大抵是因他知晓这是在梦中,于是面对着这一切种种光怪陆离、扭曲恐怖的景象,他也没了那些从前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无边的妖邪恶魔前仆后继地朝他涌过来,一口一口撕咬着他身上的血肉,看着自己渐渐化为白骨。
地狱之中的业火已焚烧而起,那火中似乎扭曲出千般人形,一张张人脸嘶吼着,质问着他一切。
二十年前,兴许他还会于这些质问之中不知所措,会声泪俱下,会声嘶力竭。
二十年后,这一切的一切,只让他觉得无边得厌倦。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那些扭曲的脸,任凭火舌扑到他的面前,似乎将他整个人都拖入无边的火海之中,烈火焚烧。
兴许有那么一刻,也兴许十几年如一日,他心中都如此想天要亡我,我不得不亡?
清醒时从不会如此想,而今是在梦中,他只觉得倦怠,便是赴死,又有何惧?
可是偏偏就在那烈火将他整个人都裹挟而上,一寸寸的火舌攀岩着爬到他的眉间时,耳边似乎听见朦朦胧胧的喊声。
似乎有人在喊他,叫他醒一醒,叫他再坚持一会儿,叫他再等一等。
等什么呢?
他也不知自己要等什么,可是心中却似乎确实有着那样一个执念。
他要等。
要等的兴许是一个人。
只是这会儿,他兴许想不起来自己究竟要等什么人了。
十八年前,他到道观。
十年前,成名噪一时的少天师。
那时候的他甚至不如眼下从容,只觉得天生万物,却容不下他这样小小一人,不如赴死。
清虚真人看出他身上瞧不见一点活人的生气,参透他的命运恐怕只会沦为虚无,是以命他暂离天师观,先在外头巡游。
云少天师仗剑出滇,辞别远游,一路上落下许多旁人口中到而今都在流传的传说。
清虚真人以为他会在这漫长的游历之中,寻到新的生气与真谛。
可他在这样长久的游历之中,见过种种人间疾苦,见过旁人许许多多的故事,却不知自己的故事在哪,不知自己的心究竟归于何处。
他终究将这山川大地每一寸接走了一遍,也许也曾在路上追寻过自己的故事究竟在哪,自己的心究竟归于何处,却从未寻得答案。
于是他也曾打算过,等归天师观时,也许他的故事到此就成了终结。
浸透血与泪的。
空洞的。
终将消散,归于虚无。
他回了天师观,于后山之中打望着,寻一处魂归处。
是于树梢融于风里,还是于深涧睡于水中,似乎何处都行。
于是他最终走到了后山的池边。
冬日池水寒凉,山巅之上的池更是如同寒冰。
他将将踩下水,忽然听得水的那一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你是这池中的仙子?”
他停了下来,足已踏入冰池之中,连衣裳与袖摆都似乎结上了冰,在连天的风声与雪花卷动之间,他瞧见池子的另一头,似乎窜入一抹火红娇小身影。
像是一团不熄的火,一下子就撕开了面前连天的冰幕。
等那团火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并不是一团火,而是一个小小的人。
那是一个小姑娘。
她身上裹着一层火红的披风,整个人笼在其中。那披风瞧上去毛茸茸的,何其温暖;她的脸儿也是那样小小一捧,可怜可爱。
她不知是从哪儿来的,躲在这天地之间,张口就喊他仙子。
那一刻,他也有些恍然,只想也许他不是仙子,而面前的这团火才是仙子,可是这样的冰天雪地,这样的冰池附近,又怎会生出如火一样的仙子?
那小姑娘离得近了,于是他能看清她眉目之间都似乎结了冰霜,能瞧见她的面颊上依稀淌过的晶莹水迹。
她大抵是刚刚哭过的,声音糯糯的,含着刚哭过的一点沙哑。
这小姑娘看上去年纪尚小,似乎不知人间愁滋味,一双眼睛大大的看着他,似乎连自己刚刚是偷偷躲在这儿哭都忘了,直愣愣地看着他,含着许多惊叹:“我曾在书中看,听说天生万物皆有灵,你从这池中而来,莫非就是这池中的仙子?”
她看着他,那双瞧上去原本笼罩着一层泪光的眼,陡然亮晶晶的:“你一定是这池中的仙子吧,我在书上看的,说是仙子都有法力,能够实现凡人的愿望,我是凡人,你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她年纪尚小,并不知世间并无神仙,只有无尽的恶鬼。
他初时不想理她,又往前走去一步,身边的池水已经结起冰霜,随着他这一步破开,许许多多的碎冰,便一同在水面上浮沉。
小姑娘却追着他往水里来:“仙子你不要走!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我都可以答应你……你能实现我一个愿望吗,我想请你帮忙,我有一件很想做的事!”
她如此跑过来,却不知这池水并不像她想的那样浅,若再往前再走两步,这阶梯到了尽头,猛然就是深水。
那一刻,他如冰石一般的心中似乎起了波澜,不受控制地想,若一团火落到水中,最终终会熄灭。
于是他止住了自己的步伐,反而回过身去,朝着她的方向走去,拦住了她的路:“我不是仙子。这池水甚深,你再往前走就要跌进湖里淹死了,我救不了你。”
他的话语仍旧与寻常一般硬邦邦的,无半点人气人情。
若是在他游历之中遇见的人听见他这样说话,不会有任何一人与他再生攀谈之心。
可是这小姑娘却仿佛听不懂似的,她扑到他的身边来,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十分费力地踮起脚尖抬着头望他:“书上说的都是真的,书上说有仙子,我看你从湖水里头出来的,那你就是仙子,求求你了,仙子答应我吧,好不好?”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一张小脸上几乎已经落满了雪,这样寒冷的天气,纵使她身上披着多厚的披风都不成。
她呼出的气,如雾一般笼罩住她的脸,在她自己的眉毛与眼睫上变成一层冰霜。
他长久地静默着,不曾答应她,却也不曾用力将她从自己的身边拂开。
只是小姑娘大抵也意识到了,她不肯帮忙,于是有些低落的垂下眼来,也松开了,紧紧抱着他手臂的手,有些歉意的同他说:“仙子,我无意冒犯,若是仙子不肯,那我也不再痴缠了。只是我想着,既然你说往前走,淹入池水会死,那我也投进去吧。书上说人有前世今生,我若死了,就会去投胎了,那我去投胎便能见到我父母了!”
她似乎又哭了,在呼啸的风声之中,能听见她淡淡的哽咽声。
她松开了他的手,又用力地往湖中跑去。
寻死。
又是一个寻死之人。
他看着那团火松开了他往湖中心奔去,不知那一刻,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却已经拦住了她小小的身躯,一把将她带离了池边。
他不曾察觉到自己皱了眉,话语之中甚至带着些长者一般的斥责:“你这样小小年纪,怎么没人管你?说寻死就寻死,谁教你的?”
小姑娘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如同小猫似的在他手中挣扎:“仙子既说自己不是仙子,那不是仙子,便也是与我一样来这里寻死的,那拦着我做什么?正是仙子教我的寻死!”
她年纪小小,却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这一身伶牙俐齿。
云郗本不愿同他争辩,只是心中却也有些困惑,他既是来寻死的,又为何拦着旁人不准去寻死?
怀里的小姑娘已经开始掰他的手指了:“难不成寻死还有高低贵贱?”
云少天师不善言辞,不知怎么说服她。
可是看着她小小一团,如火一样在自己的怀中挣扎,似乎将他隔着衣裳与皮肉的,那层冰凉的心腔也烫动了。
他又觉得,好似今日并不是那样一个好的时机。
于是他用了些内力,将这小姑娘方才踏入池中,那一两步沾湿的鞋子和衣裙先蒸干了,然后自己不自知的叹了一口气,低声问她:“你有什么愿望。”
“我想父王与母妃了……这几日是我的生辰,我想回家看一看。”她低声说着。“我也不想惊动他们……只想远远地看一看就好。”
她不再挣扎了,似乎趴在他的手臂上,静悄悄的。
他本想问问她怎么了,却忽而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滴答答的落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把她转过来一看,见她脸上已哭成了一团:“我想回家。这儿没有我的家。”
他随意地在那些自己从未记住的事情之中翻检了一番,想起来好似确实有这样一件事。
那位名动天下的镇南王,将自己的掌上明珠托到天师观中,因为那小姑娘体弱,必须在观中养病,是以她常年都住在观中,鲜少回家。
他也曾见过那镇南王不止一面,想着那样风神俊朗,铁血如冰一样的人物,竟还生得出这样一个爱哭的痴缠鬼,不禁摇摇头。
他不曾与小姑娘相处过,自然也不知道怎样哄这个年纪的姑娘别哭,倒不想那小姑娘自己滴滴答答抽泣着哭了一会子,就立刻用衣袖擦干净了自己的眼泪,抬起头来亮晶晶地看着他:“仙子,你方才问我的愿望是什么了?是不是肯答应实现我的愿望了!”
她分明刚刚哭的极凶,这会儿声音都还带着些软糯沙哑,这样抬头看着他,那眼睛还泡在一汪泪水里,分明带着希冀与期待。
他从未答应过任何人的任何要求,却在这一刻不知怎的软了心肠。
他叹了一口气,道:“好。”
第78章
云郗是在一片温热之中醒来的。
他睁眼的时候, 只觉得有些迷蒙,淡淡的曦光从草帘外洒进来,间次能够听到外头传来的虫鸣声。
沙沙的虫鸣声更衬得周围寂静, 于是身侧的呼吸声就尤为明显。
他觉得头脑之中还有些发胀, 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昨日的记忆才回笼他在马上护持着殿下骑马, 后来浑身滚烫, 渐渐地便失了记忆,再醒过来后, 就已经是在这里。
殿下?
云郗念起明锦,立即从床榻之上坐起,手已经下意识地往腰间搭去, 待握住了练影,这才警惕抬眼看向四周。
简陋草堂, 不着一物。
只是自己的身侧似乎趴着一团温热, 垂眸去看,才看见那张陷在粗麻布衾里的脸儿。
小殿下如金似玉的脸上微微的有些血痕, 头上的发也乱蓬蓬的,沾了些许碎枝草叶。
她就这样跪坐在他的榻边,趴在床沿, 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沉沉睡去。
她眼下一团青黑, 恐怕是一夜未睡, 身上的衣裳也被刮破了许多处, 想必是一路奔跑,吃了许多苦头,累急了才睡着, 连他从床榻之上坐了起来也未曾察觉。
云郗方才的目光如出鞘利剑,这会落在她的身上,瞬间软和一片。
待看清她脸上粘着的草木麻灰,还有几道不易察觉的细细伤口,云郗的脸色骤然染上几许阴霾。
他轻柔地松开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将她灰扑扑的衣袖卷起来些许,果然看见那一双玉臂上不少交错的伤,有些是跌的淤青,有些是被石子草叶划破的血痕,看上去惨不忍睹。
云郗的目光之中一下子不忍了起来。
他是何等聪慧之人,虽失去了自己昏沉之后的记忆,但见二人身上形容,又看向这陌生草堂之中放着些许捕猎用的道具,墙上还挂着捆猎物的绳索,便知道他二人应该是得了猎户所救。
他掌心的伤口已然不再灼烧疼痛,换了新的药,可见救下他二人的猎户怀有善意。
所幸苍天垂怜。
只是,若单单只有苍天垂怜,他们恐怕支撑不到有猎户来救。
云郗算了算自己昏沉前的时间,至少那时候并不是山中猎户出来巡猎的时辰。
小殿下带着发了高热的自己,如何寻到这些猎户的,光看她身上这等凄惨形容,便知道吃了多少苦。
云郗轻轻地起了身,不想打搅她睡着,自己提步往外走去,正好看见对面的草堂之中走出来一个伸懒腰的少年。
那少年人看着消瘦,四肢肌腱却十分有力,应该就是助他们的猎户;但能闻见院落之中堆放的草药清香,又看那少年人指尖发黄,想必他也同时是个医师。
自己身上的伤口恐怕就是他处理的,云郗方才已瞧了那药的成色,也知道这少年人的医术不低。
他止住了步子,冲着少年人拱手一礼:“多谢相助之恩。”
阿敬本来还有些困倦,待见了这人长身玉立在自己庭院之中,仿佛教这破败的小院子都蓬荜生辉,只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很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他闭着眼的时候,面孔如玉般温润,可睁了眼,只觉得这眼中如翠寒潭深深,毫无半点人情。
阿敬有些怕他,只是想起来他的身份与那位软和的小郡主,顿时就不是那样怕了,只如同问自己平常的病人一样问他:“你是郡主的姑爷?倒也不必说谢,郡主已经给过我谢礼了,你的手可还觉得疼?”
云郗不知他这一句姑爷从何而来的,只是他素来不与旁人解释太多,坦然应了下来:“已经好了许多,不曾觉得灼烧了。”
阿敬闻言点了点头:“有起色就好,我还想着,如果你今天还醒不过来,就得换一味猛药了。”
云郗亦会医术,若是寻常遇到同样会医之人,又是救了自己的,必定停留下来与他讨论片刻。但如今他心中记挂着其他的事情,无心与他言谈,只是问起:“请问院中何处能打水。”
阿敬给他指了一个方向,云郗便道谢,随后从自己的腰间解下一枚坠子,递到阿敬的手中:“殿下虽已给过酬劳,只是某的也不能少,你这可还有跌打的药膏?”
云郗原备下了一些跌打的伤药,但是他们这一路躲避,什么东西都也掉了,早没有能用的。
阿敬还有些困乏,没反应过来 ,以为是面前之人要用的,心想昨日已经看过他的情况了,他是习武之人,身强力壮,身上是磕磕碰碰了几下,但有内力护体,那些磕碰的痕迹极淡,连伤都算不上,怎还会要跌打的伤药?
但很快他就想起来,他虽没有跌伤,那位郡主殿下却显然是受了伤了,昨日走路的时候都微微蹙着眉,显然是身上疼痛。但男女授受不亲,他也不敢唐突贵人之体,没敢提起这茬。
如今听云郗这样问,阿敬终于反应过来,恐怕是这姑爷瞧见了郡主身上跌得十分惨的这些淤青伤口,眼下要为她梳洗上药,遂点了点头,说道:“有,我这就去拿。”
只是他却不肯接那坠子,说自己拿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多拿,就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云郗见他不收,也不再强给,他眼下无心同他纠缠这些,多道了一声谢,先去阿敬刚刚指着的方向打水回来。
等药与水皆备好了,阿敬甚有眼力见地走了,云郗便将草帘皆放了下来,又将四周的门窗关得紧紧。
明锦还在睡着,小脸儿乌黑一片,即便是闭着眼睛,眉头也紧紧皱着,也不知是不是做了噩梦。
也不知这样小的娇娇姑娘,昨儿要担着一人自己,还要东躲西藏,受了多少惊吓。
云郗并不知此时自己眼中究竟如何温和缱绻,只是将洗干净的帕子扑到掌心,细细地将明锦面上的脏污一点点擦去。
待他将那些灰尘都擦干净之后,明锦脸上昨日被伤的种种血痕便愈发明显。有些细长,一瞧就是被密林之中那些生了锯齿的叶片所伤,这些伤口不深,却极为刺痒疼痛,看起来叫人十分心疼。
云郗指尖微微颤着,一边替明锦擦干净干涸的血迹,一边给她上药。
脸上的伤口清理好了,云郗又看着她露出来的手臂上那些伤痕,一时间目光涩然,手上动作更是轻柔,一点一点为她清理。
云郗目光所及之处便是如此,这还只是手臂,想必她身上也跌了许多伤口,可身份在此,他不能替她上药。
他心中天人交战,不知到底要如何是好。可是明锦却显然疼得难受,便是在睡梦之中,她的眼角也沁出一点泪来,顺着腮边滑落。只是她倒也忍得,一声不吭,唯独一双幼瘦的眉微微颤抖着。
云郗见此,心中怅然长叹,酸涩难当。他忍无可忍,终究是忍不住在她眉间落下一个吻。
这次不曾隔着手背,只是这般落在她的眉心,含着虔诚又压抑的情思。
他的小殿下,何以要受这番苦?
云郗的思绪穿过昏睡之时,心中闪过的那些梦魇,远远地回到许多事情之中去,面上的阴郁愈发明显。
他想,总是步步退步步让,让到而今,却不叫人收敛,反而永远在叫自己的人受伤。
他静默地坐在明锦身边,将她紧紧凝在自己的眼中。
云郗的半边身子浸在初升的朝阳光辉里,面孔却仍旧笼在暗中,唯独剩下他那一双薄情眼,泛起无边的凉意。
*
好在很快王府的人便到了。
明锦醒来的时候,只听得轻声细语,似乎有人正为自己揉着身上的酸痛之处,睁开眼时,便瞧见鸣翎红着眼坐在她身边,为她擦洗身子,将她身上的灰尘洗去,擦上药膏。
明锦还以为在梦中,眨了眨眼睛:“诶,今日梦到的是姑姑。”
鸣翎脸上挤出一个笑,泪却还是忍不住涌了出来,有些狼狈地将脸侧到一边,擦干净脸上的泪滴,不想让她看见:“殿下,不是梦,咱们要回家了。”
她前日跟着姜副将一路疾驰,后头确实来了人来追,但是不曾追上他们,就有镇南王府的卫队与他们会合。
那伙人不敢硬拼,往前探了探,发现殿下不在他们之中,就很是干净利落地走了。
这两日她一直在等消息,说殿下一直不曾回府,焦灼得人都憔悴了,等姜二回来了,说起云少天师所安排的,他们便立即顺着话中说了说到的几个地点来找,果然在一处附近镇子的当铺之中,见到了殿下的随身之物。
如此顺着来找,便能将殿下接回来。鸣翎心急如焚,当即与众人一同前往,却不想见到云少天师守在自家殿下身边,眉目寂然。
二人身上都有些狼狈,必是吃了许多苦头,尤其是云少天师请她为殿下清理身子上药,看清她身上那样多的伤口之后,更是哭的不能自已。
却不想明锦反而安慰她,听她说要回去了,第一反应竟不是要回去的欣喜,反而一下子环视了一圈周围,发现不是自己睡着前所在的那间草堂,话语之中顿时带了些自己也不知道的急切:“少天师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今天突发情况,没能更到6k,明天会给大家补个万更~
这个月会掉落许多万更(小小声)感谢在-07-31 23:59:12~-08-01 23:59: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篙蕗芥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9章
鸣翎错开了她的目光, 只小声道:“少天师兴许有自己的事,一会就回来了。”
她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瞧着那些伤痕便痛苦不已。她是自小殿下出生之后便跟着伺候许多年的, 亲眼看着长大的奶团子, 不舍得她吃一点苦头, 怎能看得了她如此伤痕累累?
鸣翎替她上药, 只觉得实在忍不住心中的伤痛与愤恨。
明锦也觉得疼痛, 但这会儿她心思却显然不在这上头,反而有些心绪不宁地问:“少天师可有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
说完这话后, 她自己都愣了愣从前不曾察觉,这一刻却明白过来,自己恐怕离不了他。
鸣翎摇摇头, 也说不知。
她手脚麻利的替明锦上好了药,又将自己带来的干净衣裳为她换上, 想为她重新梳头点个妆容, 明锦却好似没有兴致,只是随手抓了个帷帽戴在头上。
她往门边走去, 一边问:“咱们现在这是在哪?是眼下便回去吗?”
“还在那救了殿下的猎户家中,只不过临时腾了一处做了浴房,为殿下洗漱上药。眼下殿下醒了, 便随时可以启程回府。”
明锦点了点头:“那猎户叫阿敬,是我与少天师的救命恩人, 切莫亏待了他。他家父母似乎好像还未曾下葬, 回头叫王府的人过来为他们寻一处好些的墓穴, 按照他父母生前遗愿,好好安葬吧。”
明锦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村中的猎户也和善, 帮了许多忙,便每家都给些银钱答谢。”
鸣翎应下了,只是见自家小殿下面上神色,试探着开口:“那小恩人家中似乎已无人口,殿下是否动了将他带走之意?”
“嗯。”明锦应了一声,先前的那个打算在心头浮动。“他……生的像我认得的一个人。即便与那人无关,他也确实是我与少天师的恩人,叫他再这样孤苦无依地在山中做猎户,我也于心不忍,不如将他带走吧。不过也要等他在的时候问问他的意思,他说不肯,自然也不强逼。”
明锦将门推开了,往外头看去,不曾在院子里头见到熟悉的那个身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手上那道伤口还没好,昨日才生了高热,这会又去了哪里?
倒是看到阿敬在角落里头拨弄地上的药草。
明锦唤他一声,他听得声音,连忙转过来看向她。兴许是王府来人已经教了他些许礼仪,他也不像先前那样自在了,束手束脚地行了个十分不标准的礼:“郡主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小郡主殿下如今已不再是落难的小菩萨,她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即便是戴着帷帽,瞧不清容貌,浑身上下的矜贵气度也叫人不敢直视。
“我叫了王府的人为你父母的丧仪上心,定按照他们生前遗愿办好。只是如今你在这里也举目无亲,可愿意跟我一块回滇南城去?”明锦问道。
阿敬愣了愣,像是不曾料到似的,想了一会儿,不曾给出个回答,反而转身往房内跑去。
明锦见他跑得急,心想他兴许是不肯跟自己走,便也没了强求之心。
倒不想片刻后,他又从房里跑了出来,自己的手里提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径直背在了背上,手里还拿着一个小荷包,装着一袋鼓鼓囊囊的钱。
阿敬走上前来,将荷包双手奉还:“我要殿下那些首饰,正是为了给父母打理身后事,眼下殿下既然已叫人去安排了,那这些钱我也不应该拿着,因此物归原主。”
明锦没接,只是轻轻笑了笑:“你是我的恩人,你便是不要,这些也算是我赠给你的。再者,滇南城中东西甚贵,你拿着傍身吧。”
这些银钱于明锦而言算不得什么,但对于这小子来说,却能够他用许久了。
明锦想将他带走,却并非让他做奴仆,人要有钱财傍身,才不会觉得自己寄人篱下,如同一个物件一般可被人随意处置,这才有立身的底气。
倒不想阿敬听了,也不肯要,甚至还往外头跑去:“殿下既然不要银子,那我还是回镇子上去,把殿下给我的那些首饰都拿回来还给殿下。”
明锦连忙叫人将他拦回来:“你莫去了,去了恐怕白跑一趟。我家扈从应当已经将那些首饰赎回来了。”
她多劝了他几句,只说叫他好好留下,毕竟是救命之恩,若是他坚持不要,按照教中的说法,明锦便是欠了他的救命钱了。
欠人一命,日后都要还的,明锦把话说到如此,阿敬也只好不再推辞,将那一包银钱妥善地藏在包袱之中。
鸣翎在里头收拾衣物,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在心中想,这少年人一颗好心,那镇上的当铺却是烂了心肠的。他们虽然认不得王府的家印,却认得十足的真金和翡翠,昧着良心欺负他不懂行情,收了如此一大包珠宝,却只给了他十五两银子。
要说十五两银子,连明锦那枚玉蝉的一点边角料都买不着,那当铺也真是敢这样收。
王府上门去赎回当物的时候,那当铺还狮子大开口,说什么没有个一千五百两绝不可能还给他们,结果一见王府令牌,个个成了软脚虾,老老实实地接了十五两银子,将所有东西尽数退还。
自家小殿下还是善心,虽压根不知道他们已经将首饰都赎回来了,但定然是看出了那些银两实在太少,却还是不曾说出事实来,免得叫这少年人羞赧愧疚。
明锦安抚了阿敬,自己便在院落之中稍稍走着,左右环顾着,大抵着是想要寻一寻人。
阿敬猜到她想寻的人是谁,偷偷探头看了一看,见鸣翎没出来盯着他,便凑到他身边去,悄悄地说:“殿下,是不是在寻姑爷?王府众人一来,他就往外头去了。其他人恐怕不知他去了哪,但我晓得的。”
却不想里头的鸣翎耳聪目明,显然听见了他的话声,一声无奈的斥责便先飞了出来:“刚才教过你了,可不好乱说话。那位还不是我家姑爷,切莫胡言。”
阿敬清脆地“是,我晓得了”应了一声,然后转过头来看向明锦,仍旧道:“姑爷详细问了昨日的事,待听我说我将那些不好惹的人引到大虫窝里去了,就找我问了大虫窝的方向,之后就往那边去了。”
明锦昨日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听他说过了,他把那一伙子追兵引到大虫聚集的密林之中去了,却没想到少天师去那儿做什么?
阿敬看了看明锦面上的担忧神色,小小声道:“我想,兴许姑爷是去给殿下出气了吧?”
他不大敢说,那时候云郗面色极冷,虽与平常一样无甚表情,可那一双眼之中如冰封千里,他压根不敢抬头和他对视。
等他知晓了方向,提剑就走,阿敬也想不到如何去形容,只是看他样子,就觉得一定有人要倒大霉。
正巧这时,竹棚的门从外头推开,云郗正好回来。
明锦望向他,话语之中含了些自己也不曾察觉到的忧心:“你一个人去大虫窝里做什么呀,若是受伤了怎么好!”
她往他那头走过去,见他仍旧白衣胜雪,可分明从他身上闻到淡淡的血腥味,眉头当即皱得更紧了:“可是受伤了,那大虫伤着你了?”
明锦着了急,情急之下便去拉他的手腕,想要看看他的掌心是不是又崩裂了。
偏巧这时鸣翎提着收拾了的衣裳等物出来,正好瞧见自家小殿下在那对人家少天师动手动脚,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却不想云少天师反而反手扣住她的手,将明锦小小的手掌拢在自己掌心,语调却是温和:“不是我的血气。”
鸣翎见状,面上神情大变,见自家小殿下可没有半点反抗之意,更是如丧考妣,又不知该说甚是好这这这这这,也不过是几日未见,怎就到了这个地步!
天杀的,当时果然不应让他二人同乘一车!
倒是阿敬那个机灵鬼,得意洋洋地看了鸣翎一眼,眼中写满了“我就说是姑爷吧就你还否认我明明就是姑爷但是小爷我不跟你计较这些”。
鸣翎没什么办法,她素来对自家这个小殿下甚是了解的,若是她自己不肯,谁也不能强迫了她去,只得长叹了一口气,走到另外一头去了,眼不见为净。
明锦哪注意到他二人的眉眼官司,她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面前云郗的身上,听到他说那句“不是我的血气”,就不由得扬了扬眉。
这回甚至不必她反问,云少天师已会了抢答:“这一回当真不是我的,是那些探子身上的。”
话扯到了那些来追他们的追兵身上,明锦果然没顾得上自己忽然又被人牵了手,眨眨眼睛问道:“可有活口?能查出他们是哪方人来么?”
云郗面上神色未变:“皆已被大虫咬死了,不曾留下活口来。只是我已检查过了,他们体内皆服了毒,每日都要定期服用解药的,若是强行去擒他们恐怕也没用,没有解药,留不下活口。”
明锦闻言咋舌不已:“体内都服了毒,每日都要服用解药?他们的主子就这样狠心,只用这等法子控制他们?”
云郗拉着明锦往草堂下的方向走了走,免得日光灼伤她,一边说道:“不是所有的主子都有耐心与时间去训练只听命于自己的死士,最简单也最有效率的法子,便是给他们吃下毒药,再每日到自己手上来领取解药,以性命来保证他们的绝对忠诚。”
此话说的确实有理,但明锦仍旧摇摇头:“只是这样的法子也不过短期之内有效。若是时间长了,这样自己的命都不在自己手中的日子过得久了,什么人能够忍受?怕不是最后适得其反,反而将火引到自己身上。”
云郗目含赞许之意:“正是。这样的方法若用的久了,不过自取灭亡。”
他二人相携着走远了。
阿敬是旁观人,头一回这样深切地理解到什么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在心里啧啧称奇,果然是一物降一物,这姑爷对郡主的心思把握得也太好了些,如此一番说下来,郡主浑然忘了问他在大虫窝里究竟遇到了什么。
她既然能闻见他身上沾着的血气,怎么不想想若是已被咬死的人哪来的浓郁血气,那必是新鲜的血液。
倒是这时云郗忽而不经意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之中微凉的警告之意顿生,叫阿敬顿时打了个寒战,感觉自己在他的目光之中无所遁形他在警告自己,不许乱说话。
难不成刚刚的事儿,隔了那样远,他都看到自己因为好奇,偷偷跟在后面了?
这位仙人模样的云少天师话语之中说的确实不错,却也藏了些许出入。那些探子确实被大虫碾得四散而逃,个个都挨了几口,有一个半副身子都已经被咬成了白骨;也有的体内毒性已经开始发作,倒在路边口吐白沫。
但他到的时候,其实还有一个奄奄一息的活口。
而这位云上仙丝毫不曾想过留活口,他提着剑过去,剑尖在地上划下一条浅浅的痕迹,随后连哀嚎都不曾从林中传出,唯见血顺着方才剑尖划出的沟壑,一路流淌。
那时候阿敬才知道,何为凌迟酷刑。
他时常跟着猎户们打猎,杀鸡宰鸭,杀牛宰鹿,见过的血腥场面也不少,又加上离得远,见得并不是那样清晰。
可即便如此,他也被吓了一跳,不敢再看下去,匆匆忙忙地先跑回来了。
彼时阿敬还疑惑,云郗若是察觉到自己跟在后面,为何不早早叫他离去,反而纵容着他,看了他的全程。
如今阿敬就已明白过来,恐怕这也正在云郗预料之内。
云郗就是故意让自己瞧见的。
那等凌迟之刑,纵使他不曾看得清晰,心中却已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面对如此具有绝对实力的人,他哪还敢开口胡说。
小小的少年人忽而产生了许多感慨。
这外头的人果然不像山间山民淳朴,可他也不想在这山间蹉跎一生。殿下既已邀他出去,他也想见见父母口中曾提过的外头的世界,也只将此事当做自己学到的第一课罢。
*
王府卫队很快启程。
此次派来的皆是练家子,一路护送明锦回府,路上再没碰见波澜。
明锦到的时候,正好碰见明雪岚挎着小篮子往外头走。
她看见马车,似有些不敢置信,待看得马车匆忙驶来,明锦从车上下来,红红的眼眶之中含的泪终于滚了下来:“阿姊,你可算回来了!”
她性情温顺柔软,恐怕也是听说了大会猎场的事,为明锦担忧至今。
明锦连忙牵着她的手往府里走,安抚了她一会儿,待瞧见她身上的披风下竟穿着一身胡服,像个小儿郎似的,不由得问道:“怎换了胡服,今儿要出去玩么?”
明雪岚掏出手帕来擦了擦眼泪,只道:“阿娘说,御史台那位退下来的官爷衣锦还乡,他们家嫡亲的小姐刚到滇地,给我投了拜帖,邀请我去外头草场跑马。我心里记挂着阿姊,不大想去,只是我阿姨看我这几日郁郁寡欢,极力劝我出去玩,松快松快心思,我也不想辜负阿姨一片好意,便换了衣裳,倒不想正好碰见阿姊回来。”
她这个小女儿性情,这会又扑到明锦怀中,大哭特哭起来:“阿姊走之前我就怕会生什么事,没想到竟真的出事了,我在府中日夜坐立难安,只盼着阿姐没事,还好阿姐真的没事。”
明锦摸了摸她头上的两把小揪揪,有些心疼:“倒也不必为我担心,这不是好着呢。你身子弱,经不得这样久哭的,先回屋里歇息片刻吧。若是想去那外头玩,去就是了。只是我今日回来有些乏累,不能陪你同去。”
明雪岚却直摇头:“阿姊受了伤,我心里难过,哪还有什么玩的心思,我陪阿姐先回去吧。”
他们姐妹两个亲亲热热地走了,云郗等她们走远了才从马车上下来,静静看着她二人离去的背影,目光在明雪岚身上停了一停。
明锦先安抚了哭啼不休的明雪岚,后来又差了人过去先好好安顿云少天师,甚至还叫了两三个医师过去,必定要看着他把掌心那点伤口养好,在他的手养好之前,绝不许他乱碰。
明锦一路舟车劳顿,受的苦多了去了,但这会儿她不顾身上疼痛,还得先再去海棠苑一趟。
要说她这一趟受苦,谁最为她担忧,必定是母妃最为她担忧,明锦不见谁也不可能不见母妃。
她进海棠苑的时候,母妃果然正在佛前祈祷,希望女儿平安。
明锦心知,其实母妃本不是一个喜欢吃斋念佛的性子,但她在后宅之中,身子又不好,不能出门去寻自己的女儿,漫天的愁苦也只能寄托在这神佛身上。
明锦轻轻唤了她一声,木王妃就已开始落泪了。
她其实鲜少在自己的女儿面前这样脆弱,可这还是她头一回遇到这样大的事。
她这个怀胎十月才生下来的小姑娘,自小又离了她的身边,不曾在膝下承欢长大,这一回好不容易叫她出去见见世面,又生出这种事来。
若是真的叫她被人给掳去了,她恐怕恨不得跟着她的去的心都有了。
明锦只说是自己不孝,让母妃为自己担忧,反而得了木王妃几句轻轻的斥骂:“我的儿,休要说这些事情来伤我的心肝!分明是王府之事带累了你这么一个小姑娘,那些事情与你又有何关?叫你为了他们的事情吃苦挡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叫你在观中不回来呢,还免得受这样一趟苦。”
木王妃非喜形于色之人,喜怒皆不露于面上,可她看着明锦上的伤痕,虽已经上过药了,可伤在儿身,痛在娘心,她这会儿实在是难过。
明锦见木王妃愈发流泪,心想自己若陪着她,叫她看到自己这样凄惨形容,一会儿泪流的多了,太过伤身,便插科打诨了许多,最后寻了个由头,安抚着木王妃先睡下,自己先告辞回去了。
木王妃闭上了双眼,瞧着是睡了过去,只是明锦走之后,她又睁开了眼。
她心知女儿总是事事为自己打算,这才故意装作睡着,叫她安心离去。
木王妃是不曾看到她身上的那些伤痕,可是她也曾算是将门虎女瞧见女儿那走路姿势,便知她身上定是疼痛。
脸上这般部位都受了如此重的伤,她身上的伤口只会更多。
天杀的,究竟是何等贱人,竟敢叫她的心肝儿受这样大的苦!
泪顺着木王妃的眼角滑过腮边,没入颈枕之中,可是她一双凤眼被泪洗过,突然迸发出一股极大的恨意。
她喃喃道:“欺人太甚,实在是欺人太甚!王府这些年一再避让,不愿起争端,却为何如此步步紧逼,容不得我这一双儿女!便是有什么过错,也不应应在我这一双儿女身上!”
木王妃趴在软枕之上,静静地流了一会儿泪。
片刻之后,她便从床榻之上豁然起身,擦去了自己眼角的泪滴,唤了人过来为自己洗漱更衣。
她道:“去寻那云少天师来。”
下头人唱喏去了。
*
此次回去之后,王府之内的事情好像一下子多了起来。
明锦先前叫人出去查的许多事情已经有了眉目,成堆的公文堆在她的小书房里头,倒叫她一个姑娘家的书房和外头王爷的军机处似的。
只是她倒也习惯这些,横竖她也不大爱出门,如今正好身上疼痛,父兄也还在大猎场上未归,旁人下帖子来请她,她也不觉得有甚意思,大多都以身子不适拒了。
这些公文她日日夜夜看着,从其中看出许多事来,还真有些东西是她前世今生都不曾想到的,叫她在初时知晓的巨大震颤后,心中甚至有些不敢置信。
不过这些事中却有一个好消息。
那位沅沅姑娘的生母,崔小娘已经寻回来了。
王府之人将她安排在外头的一处客院当中,说是她受了些伤,形容不太好看,养会儿伤再送她进来见殿下。
明锦批了,鸣翎正好进来给她送牛乳,劝她早些休息,如此连日看着实在伤眼。
她无所谓地应承了一声,还要再看,被鸣翎劈手夺下了,很是嗔怪地说她:“殿下,如今奴婢说话是不起效了?还是说殿下如今谁的话都不听,只听那云少天师的话?”
明锦这几日已听了她许多打趣,已从初时的大窘到了眼下的淡然,只瞥了她一眼,与她抢起那公文,一边说道:“姑姑也不曾吃饺子,怎生这样大一股拈酸吃醋的味道。”
鸣翎看说她不过,真要起身,打算去寻那云少天师来说道说道。
明锦连忙拦了她,终于从那堆公文里头暂且脱身出来一会子,有些疑惑地问起:“说起云少天师,这几日好似不曾听说他的事儿了,他在忙些什么?”
鸣翎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说:是写了万更的!但是感觉断章到万更那里各位宝宝可能会发狂,嘿嘿所以今天还是6k,万更挪到明天~
第80章
明锦看出她面上神色有异, 有些疑惑,鸣翎却只是将手中的牛乳一放:“此事奴婢也说不准,殿下若是想知道, 恐怕要找王妃问问。”
找母妃问问?
明锦心中生了些好奇, 但她眼下要做的事情太多, 只想着若有要事, 母妃自然会差人来与自己说, 便又将事抛到脑后,一手端着牛乳, 一手又将桌上堆着的公文紧赶慢赶地看过去。
鸣翎拿她没有法子,只能在她身侧将灯点得亮些,陪着她一同看下去。
只是有了这事在心头压着, 这公文怎么看怎么无趣了些,明锦的心思还是不由自主地绕到云郗身上。
二人同在险境时, 明锦大抵已然看透了自己的内心, 也敢在他身侧,朝着他的方向走一走;可一回了王府, 她又有些畏缩,不敢前行。
她知晓云郗的心意,亦明白自己的心意, 却不知自己是否能够应承。虽父母兄长都言说,婚事还是要听她的心意, 可怎会真的让她与红尘之外的人成婚?她若当真应下, 事却不成, 只叫彼此伤心。
回来至今,明锦都有意避开这些念头不敢深想,可如今又被自己无意之间挑起, 她心中难免涩然一片。
“罢了,今夜先歇着吧。”明锦垂眸掩下眼底的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一口气将灯吹灭了,免得叫姑姑看清。
*
月上柳梢头。
今夜有些浓稠的雾气,被雾气所笼罩的月儿灰蒙蒙的,瞧起竟有几分阴沉。
祁王府笼罩在这样的月色之下,亦是一片愁云惨淡。
祁王妃最是在乎自己外表之人,可她如今眼下无神,发尾枯燥,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连唇都有些干裂。
可她顾不上像往常一样精细保养自己的容貌,甚至不在乎那远远隔着王府上空传来的西苑娇笑声,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佛像。
西苑女眷的娇笑声,与世子东苑之中传来的法事法乐交合在一起,面前是佛陀永远温润却无半点生气的笑容,这些东西搅和成一团粘腻的浆糊水波,荒诞地如同水中的漩涡,拉扯着她往下坠去。
分明还是活在人世,可祁王妃张口只觉得自己沉溺在深深的水底,怎么也呼吸不过来。一面希冀着往上浮,一面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下头抓着她往下坠,要将她卷入那深深的漩涡之中。
祁王妃在自己的院落之中圈了一处小佛堂,几乎日日都在佛堂之中吃斋念佛,盼着谢长珏能够早些苏醒。
自从上回在酒楼之中遭人一撞跌了一跤,头碰在了地上后,谢长珏便昏睡不醒,祁王妃花了大价钱请了众多大夫来看,却个个都只会摇头。
他们都说世子的伤势看着不重,却不知为何醒不过来。
其中唯独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猜测,兴许是跌下楼梯的时候摔动了脑中的经脉,经脉寸断后有淤血散在脑中,这才叫他醒不过来。
可一旦祁王妃问起如何消除淤血,我儿又什么时候能够再醒过来,那大夫也只能一声长叹,直呼自己医术不精。
祁王自然关怀膝下这唯一的独苗,初时也忙前忙后,找人帮忙去寻。可请了这样多大夫都没有半点进展,谢长珏身上的生气也渐渐消弭下去,祁王也失了希望,转而对侧妃腹中的那个孩儿更加上心。
妇科圣手已诊断过了,那是个男胎,他如今又有后了,何必担心这个?是以他连拜帖都不肯出,再不找人去寻那些杏林高手回来。
只剩下祁王妃一人还怀着些微弱的希望,前后奔走。
祁王妃根本不知为何一跌就会跌到这样严重的地步,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若没有了儿子,她在这王府之中再无立足之地!
是以她这些时日,根本顾不上去管西苑的那些狐狸精骚蹄子们整日在犯什么贱,只想尽了办法求神拜佛,画符做法,好叫谢长珏醒过来。
听得外头做法的法乐渐渐停下了,祁王妃周身上下浮动的窒息感也终于跟着一并消失了。外头渐渐传来脚步声,祁王妃这时候才如同上了色的塑像一般有了些鲜活之气,满腹希冀地从蒲团上站起身,急忙往外迎过去:“如何?可有效果?”
外头来通风报信的是她的贴身嬷嬷,面上并不见一丝喜色,见了她便跪倒在地,只说些安慰讨巧的话,只字不提谢长珏如何。
见状,祁王妃的心顿时跌入谷底,已然知道事情恐怕是不成了。
可是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她还能怎么办呢?她已是请了最有名的法师过来做法事了,再是不成,难道真叫她自己去下阎罗殿,去生死簿上抢人?
祁王妃面如死灰,呆呆地跌坐在地,不知该做什么。
那嬷嬷搂着她,不想见她这样糟践自己,开口劝道:“娘娘,倘若皆不行,何不请人去请清虚真人来为世子做一场发誓。”
祁王妃闻言摇摇头,面色笑不如哭:“王爷还挂念世子的时候,已经去信一封差人去请清虚真人了,可不想他已云游去了,不在观中!
更何况,那清虚真人心胸如此狭窄,竟和王爷告状,说世子原先在观中的时候甚不守规矩,时常冒犯天师,甚而对三清口出不敬。
他已算过一卦,说此乃世子不敬祖师后该有的命中一劫,他身为教中人不能与他化解,一口就拒了!”
那嬷嬷是她的出嫁随身至今的奶嬷嬷,听她这样说起,同样亦觉得再无其他转圜之法。
她跟着祁王妃数十年,自然知道祁王与自家王妃之间的夫妻情分何等单薄,这些年能敬她为正妃,皆是看着世子的面上。如今世子要去了,王爷又有了侧妃,不日便要生产了,王妃又该何去何从?
思及此处,一时间也是悲从中来,嬷嬷轻轻环着祁王妃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的身躯,与她一起抱头痛哭。
只是哭是无法济事的,这嬷嬷片刻后便擦干了眼泪。她是奶过谢长珏的,与他也大有情分,只想着若没了世子已是定局,再强留着世子也无其他用处,也省得他被吊着这一口气咽不下去,反而受尽痛苦。
是以她站起身来,劝祁王妃去看看他,好歹在世子离世之前多同他说说话,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不过她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死,只安抚祁王妃,说不定世子听到她的声音,想念母妃,到底醒过来了呢。
祁王妃果然被这话哄住了,连忙擦干了眼泪往外头跑去。
谢长珏的屋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些许奴仆,方才燃香烧符纸的糊味还未曾褪去,祁王妃顾不上呛人,提着裙摆便两下奔进了内室,一下子扑倒在谢长珏床榻前,看着他日渐消瘦面无血色的模样,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满怀希冀地轻声唤他:“我的儿,可还听得见母妃的声音?”
床榻上的人毫无半点回应。
祁王妃却不气馁。她用尽所有法子,医术与玄学皆穷尽了,如今没有办法,几乎是将所有的希冀都投在了这上头。
即便她知道不可能会有回应,可在人将死之时能伸手抓住的任何东西都能成为寄托希望的唯一砝码,即便谢长珏没有半点回应,她都仍旧握着他的手,一声接一声地唤他的名字。
只是木已成舟,无论祁王妃如何叫喊,皆没能能到半分回应。
她喊了一声又一声,喊到她原本算得上柔媚的嗓音都成了嘶吼般的沙哑,床榻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祁王妃心中最后的一根弦终于绷断了。
希冀与理智燃烧成一团,向上冲的绝望与愤怒搅和在一块,祁王妃这些日子所有的盼望与恐惧都落到了实处,将她心中深藏的那些不安与暴戾一下子激化到极致。
她一下子松开了握着谢长珏的手,尖叫了数声,抓起自己身边所有能抓到的东西,就往床榻上躺着的人身上掷过去。
旁边跟着的嬷嬷大惊失色,只唯恐王妃是发了失心疯了,连忙上头来拦住她。
可她这会儿怒上心头,嬷嬷一个人怎么也拦不住她,只好连忙喊了人来。
两个奴婢死死地抱着祁王妃的腰,祁王妃这才动弹不得,但5她仍旧猩红着眼,恨不得扑上去掐死谢长珏:
“混账东西,莫名其妙将自己折腾到这般地步,就将母妃一个人丢在这人世间,你怎生这样没有良心!你要死,不如将母妃也带去!如此这般要死不死的,怎么也醒不过来,干脆眼下就断了气,叫我找个棺材将你埋了,我还不至于像如今这样来回奔波,为你熬白了发!你这不孝子啊,天杀的不孝子啊……”
祁王妃又哭又喊,状若疯癫。
这样的话,没人敢回应,但即便是这样骂了,床榻上的人也没有半点反应。
祁王妃骂得词穷了,揪住奶嬷嬷的手连声地粗喘气。
她停了片刻,又想起来那一日谢长珏究竟是因何出去才受了这飞来横祸的,忍不住又开始翻来覆去地咒骂另外一人:“我晓得,你是被那骚狐狸勾了魂了,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如今终于遂了你的心愿了,将你的命也搭进去了!
我早说了,你不必去想着攀她,便是去找一找大学士的孙女,又如何整日就想着那贱人?也不见他对你有任何关怀,你如今都要死了,也不曾听说镇南王府派个人来看看,她可知道你是谁?也只有你这蠢东西还惦记着明锦!”
此话骂得太脏,又攀扯到旁人,更没有人敢作答,只有那嬷嬷悄悄地上去,死死地捂住她的嘴,苦口婆心地劝她:“娘娘啊,唯恐隔墙有耳啊!”
祁王妃哪里肯理她?她这会儿已然是发了疯了,恨不得将身边所有的人都推开,推不动便俯身下去咬揽住自己腰身的手,几乎是将几个小丫鬟咬得鲜血淋漓。
如此的喧哗之中,却有一个丫鬟惊喜却又怯弱地说道:“方才世子动了!”
祁王妃仍旧还在叫骂着,可骂了两句之后,她好似终于反应过来,一双灰白的眼睛之中陡然升起惊喜之意,神态几乎近癫狂地抓住那小丫头的肩膀摇晃着:“你说世子方才动了,方才怎么动了?”
那小丫鬟被疯人的力气抓得痛呼出声,她也不过只是看到了一刹那,本就不敢确定,如今看王妃这发疯模样,哪还敢说,连忙摇头,说自己是看错了。
祁王妃听到她的话时浮现起的莫大的欣喜又一下子跌回谷底,她却仍旧不信,又跑回到床榻面前上去摇晃谢长珏的肩:“我的儿,你可是醒了,你若醒了,便喊母妃一声,母妃记挂着你!”
可是床榻之中的人还是没有半分反应。
祁王妃最后的一丝希望消失,如坠落阿鼻地狱。
她的情绪大起大伏,愈发癫狂,一下子松开手去,双目猩红地看着方才说看见谢长珏动了的丫鬟,直叫人赶紧将她拉下去,当场乱棍打死。
那丫鬟呜呜得哭喊起来,祁王妃听了更是心头怒气,一脚将她踹倒在地,边打边骂:“一个个的都是贱人!你和镇南王府的那个贱人郡主一样,都是贱人,你们这些贱人都该死!”
偏生是这时候,嬷嬷正在为谢长珏扫落身上被祁王妃掷的物件儿,竟然真的正好瞧见他动了一下。
她不敢置信,握住了谢长珏的手,想起方才祁王妃说到哪里的时候他动了一下,试探着轻轻说道:“世子快些醒来,郡主殿下……郡主殿下还在等您呢!”
嬷嬷本是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却没想到那床榻之上的人当真动了动眉心,甚至连垂在身边的手指尖都蜷缩了下。
这会是这嬷嬷亲眼所见,她顿时热泪盈眶,连忙一下子拉住打骂丫鬟的祁王妃,叫她看向床榻上的谢长珏:“娘娘,世子方才是真的动了,奴婢亲眼所见,世子只要听见郡主的名讳以及相关,皆会有反应!”
祁王妃只恐她是为了诳自己高兴的,所以即便被她掰正身子盯着床榻上的人,嘴中却仍旧不饶人:“你莫要再说这些话来骗我了,更何况如果他真是听得那小蹄子的贱名就有反应,那我还要他这儿子做什么?
他干脆投胎到镇南王府,去做那骚蹄子的兄长,也别来做我的儿子,害得我如今因为他受尽苦楚!明锦明锦,他心中永远都只有明锦,可有过我这个母妃?”
可她骂完了,真在话音将落之时,看着随着自己口中吐出的那几个“明锦”,谢长珏的手指尖又在动了动。
祁王妃不敢置信,又连声说了两遍“明锦”,竟听得床榻之上的谢长珏气若游丝的呓语:“阿锦……”
她这会也顾不上生气了,连忙叫人去请王府之中还未走的几位大夫,一面紧紧地拉着谢长珏的手,口不择言地将那些话往外丢:“我的儿,你若是真能醒来,你要什么,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母妃也想法子给你摘下来!你不是想要娶那郡主吗?只要你醒过来,只要你能醒过来,母妃一定为你筹谋!”
祁王妃受够了在这些夜里,在空荡荡的屋舍之中,听着西苑那头传来的娇笑声。她若是真的没了世子傍身,以祁王对她的冷情,恐怕当场能废了她的王妃之位,扶那个贱蹄子上位,又把那贱蹄子肚子里的野种立为世子。
眼下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谢长珏一定得醒过来!
谢长珏便在这一声声如同天籁般的诱惑之中睁开了眼。
他双目之中毫无焦距,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似乎还认不得这是哪儿。
祁王妃看他醒过来了,喜极而泣。这一夜里大喜大悲大怒,她心中情绪起伏太过,这会儿干脆晕了过去,还是嬷嬷叫了两个手脚伶俐的丫头进来,为谢长珏擦脸擦身子喂药。
那丫头本是在外头伺候茶水的,今夜也因这样乱才被招入内房之中伺候,有些笨手笨脚,不小心将一盏茶打翻在谢长珏胸膛之上。
热茶落在皮肤上,灼烧的滋味终于叫他回了神,谢长珏眼底黑沉沉的,静静地看着身侧忐忑不安的丫头,仿佛在认她是谁。
那小丫头唯恐自己因为这一打,把自己的命都送了,连忙跪在地上磕起头来,谢长珏有些茫然地喃喃道:“浅叶,起来便是。”
那丫头叫浅叶,只是她平常都在外间伺候茶水,其实嫌少见到这位主子的面,没想到世子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面上微微飞上一丝薄红。
谢长珏缓缓从床榻之上坐起来,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额上的绷带,跌破头的滋味时不时还在他的脑海之中抽痛,谢长珏顿时面色一白。
那嬷嬷哪敢叫他再次受伤,立刻劝他不要再碰伤口了,一面叫人点了安神的香,想哄着他把药吃尽了之后先休息一会子。
她跟着伺候的时日不算短,自然也知晓自家世子看上去温和从容,实则性子十分执拗,认定了一件事就绝不更改。
嬷嬷本还想着自己要劝他这一趟,恐怕要多费口舌,却不想他闭上了眼,遮住了满目的疲倦之色,只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见他这般乖觉,嬷嬷也只当他是受了伤醒过来之后懂事了许多,欣慰地看着他,又叫屋子里头其他的丫头先撤下去,不许留在屋舍之中吵世子休息。
谢长珏吃了药,浑身的困倦犯上来,似乎又要沉入梦中。
只是这一次,他到底记得其他的事。
在一片寂静之中,嬷嬷以为他已经睡熟了,轻手轻脚的走出去,不想听到身后暗中他淡淡的声线。
“母妃答应了,为我谋划娶郡主,此事当真?”
嬷嬷听了就是一跳。
何止是八字没有一撇,连第一笔都不曾写下来的事,她哪敢随意应承下,只是想着自家世子方才大病一场,好不容易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醒过来了,也不忍拂了他的心去,只得轻轻地点了点头:“娘娘既说了,自然是会尽力为殿下谋划的。”
谢长珏笑了一声:“好,我晓得了。”
*
次日,这个消息便又一下子流到滇南城中各家王侯家去了。
明锦自然也听说了,谢长珏年前在酒楼之中不慎跌到了头,昏迷不醒,眼瞅着人快要没气了,祁王府都快要操办白事了,他这会又醒了过来,好悬虚惊一场。
不过这个于她而言已是前世的人,明锦半点不曾放在心上,只是如同往常一般,看过了公文,就先到海棠苑之中,陪母妃一起用膳。
父王和兄长还在大猎场上不曾回来,她也恐怕母妃一心都为父兄担忧,是以在她的身边陪她,想着能叫她松缓松缓心绪。
不想这一趟去的时候,远远地瞧见白衣胜雪的身姿正好离去。
那般风姿,就算是离得这样远,也一眼就能认出是谁有这等姿容绝世。
明锦久不见他了,眸中生出些许笑意,只是很快又想到自己先前心中担忧的那些事,这笑也笑不出来了,只能隐去。
她也不有意去追他,甚至等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前头,自己才上去,走入了海棠苑。
她今日来得比往常早一些,一推门便是一股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引得她咳嗽了两声。
木王妃连忙叫人将窗户打开通风,一面将明锦引到耳房之中去:“今日怎这样早过来了?若晓得你今日早些过来,母妃便叫人早些将窗打开,省的过了病气给你。”
明锦哪里在乎这个?同木王妃说了些话,便叫人传了膳过来,陪她一起用着。
只是知女莫若母,无论她面上如何带着笑意,木王妃都瞧出她这笑容之下藏着的一点萎靡,经不住打趣她:“怎么,母妃这院子里头谁惹了你啦,叫你一来就给人脸色看。”
明锦没想到会叫母妃看出来,只是她心中实在心绪不宁,总是忧愁,是以也没了强颜欢笑的心思,只是叹气。
木王妃见她难受,有意想透个消息叫她惊愕:“阿锦,为娘有好事同你说。”
明锦抬眸看她,便见木王妃眨眼一笑:“你的婚事,如今有些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