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千磨万死还坚劲》(贰) 速生速死·……
对上赵或的困惑表情, 一时间,谢思思面上的茫然,却比他还要更甚几分。
感性上的震惊与理智上忖度, 互相拉扯,竟让她呆愣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可是有何不妥?”赵或面上的困惑, 变成了担忧。
“我在想,我可能搞错了个事情……”谢思思呢喃出声, 大脑急剧思考。
此前每次重置时的疼痛绝非臆想。但谢思思一直都只当是大脑未反应过来, 发出的虚假痛觉信号。
可现在想来,这种由大脑自主产生的疼痛感知,真的会如此真实、强烈,且持久吗?
最关键的是,赵或明明和她一样, 带着记忆重置,为何会毫无痛感?
谢思思脑中,千头万绪疾掠而过。她眼中的茫然, 先是变作迟疑,而后又化成惊喜,闪闪发光。
“赵或!我可能搞错了这个院子的主角!”谢思思突然抬头,对上赵或的目光,满脸都是醍醐灌顶后的兴奋。
赵或自然没听懂, 眉毛轻轻挑了挑, 示意她继续自己的演讲。
谢思思却已激动得快要跳起来,只觉自己灵台一片清明,方才堵在胸口的荒诞碎片,终于拼凑成了一副完整的拼图, 展现出一片光明的未来。
“小院重置的开关,不是我,而是你呀!”
谢思思一把拉过赵或,语速飞快地分析道:“你想,我每次醒来,身体都还会保留上一次死亡时的疼痛,且许久才会消散。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大脑没反应过造成的。但现在看来,我俩的重置应该有本质的差……”
“每次复始,你都仍要遭受前序痛楚?”赵或打断了谢思思的发言,反手抓过谢思思手背,视线来回扫视,似欲检查伤势
“哎呀,现在已经不痛了!”谢思思抽回手,急切解释道,“就痛,醒来时那少少倾。”
可赵或担忧的眼神还在谢思思身上打量,一副无心听她分析的模样。
谢思思心急火燎,只想一口气把话说完,见赵或如此作态,干脆撩起袖子,晃了晃胳膊:“你看,半点儿伤痕都没有。”
“我的意思是,我本以为身体恢复如初后,大脑会反应不过来,才会继续幻痛。”她又放慢语速,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一副想要赶紧把对方讲明白的模样,“大脑,就是脑子、头颅,或者说泥丸?”
面前男人目光呆滞了片刻,随后“唰”的侧过了头,面颊顿时绯红一片。
讲解到一半的谢思思:“……”
她有些尴尬地放下袖子,感觉意识到,自己像个,在大街上突然撩开衣服调戏小女生的遍胎。
沉默之下,她又不由有些无语,一挥手,强行拉回话题:“哎呀,你听我说……”
谢思思伸出一根指头,重重指向赵或:“现在看来,你才是真正的重置,也就是身体直接回溯到你刚醒来时的状态。”
随后她又指了指自己:“而我,与其说是重置,不如说是‘倒退’。身体慢慢倒退回当下时间的状态。所以我会痛,而你不会。”
“这也是为何,我会衰老,而你不会。”她摸了摸鬓间白发,瞪大眼睛看向赵或,用眼神询问对方有没听懂。
赵或瞥了眼白发,嘴唇再次绷成条直线,低低“嗯”了一声,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谢思思这才满意点头,摸着下巴,继续分析:“我之前一直觉得,我一死,这院子里的时间就会重置。现在看来,真正导致重置的,应该是你!这个小院里,所有人、所有物的重置,可能都是跟你绑定的。”
“何出此言?”赵或目光渐深,眉宇间染上肃然,显然也跟着在飞速思考。
“一来是因为,我的重置方式和你们不同,且我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谢思思一边回答,一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门口,老婆婆刚才蹲过的位置。但却没再提这个话题。
“更重要的是,此前你在墙头中箭而亡,我跟着也重置了。”
她视线往旁侧挪了挪,有些心虚的放小声音补充道:“再之前,你单独死在棺椁里那次,也是……”
她说的是自己赶在赵或醒来前,直接暴起行凶那次。
“嗯。”赵或却是一脸平静地点点头,继续问,“所以呢?”
“所以!”谢思思声音瞬间拔高了两个调。她双手握拳,一副亢奋模样:“我在想,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推导出,咱俩破解循环的关键啦?”
赵或的头极轻地往旁边侧了侧,目光凝滞半瞬,又猛地清明:“谢姑娘的意思是,此循环与赵某之死有关?”
谢思思连连点头:“你想,你若死了,带来的后果是什么?”
——“是周牧计划得逞!周朝复辟成功!”
这一次,也不等赵或答话,她已迫不及待地自问自答:“你想,周牧的计划就是让你死在众目睽睽之下,然后再引诱秦王入局。你若死了,这个计划最困难的部分就完成了,基本就能宣告复辟成功了!”
说及此,谢思思伸出一只手指,很是自信地说出最后结论:“所以,我猜测,这个时循环,就是周朝复辟造成的!——也就是说,咱俩的突破口就是,救下庄襄王,哦不秦王!破解周朝复辟的阴谋!”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单方面猜测……”她随即又小了声音,耸耸肩,“不保真。”
赵或抿着唇,没有马上接话。几息沉默后才缓缓点了头:“值得一试。”
——
降调的《蓼莪》已经停止了演奏,谢思思站在小院门口,回头与蒙骜对视了一眼,很是肃穆地朝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蒙骜不着痕迹地回以一笑,转身,径直朝后院走去。
不多时,老将军带着砂砾感的大声疾呼传了过来:“李叔——哎呀,可算寻是着你了。”
谢思思咚咚作响的左胸,这才稍稍缓和了些许。她攥了攥手中的骨坠,又与不远处,扶刀而立的何穗、王翦对了个眼神,终于昂首挺胸,迈步朝院外走去。
一出小院,谢思思便不顾形象地撩起袖子,沿着笔直小路快步疾行。
距离岔路口还有百米,就远远瞧见两个人影在往秦王将至的方向张望。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谢思思一脚踩进旁侧的泥地里,钻进了丛林。
甫一踏入,便被葱葱浓郁吞没。头上是密不透风的树冠,脚下是高低不平的根茎,以及腐叶、烂木。空气里裹着腐腥味,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活物上。
谢思思身上泛起鸡皮疙瘩,呼吸里都带了几分恶心。
她咬着牙,磕磕跘跘快走了两三百米,估算着差不多绕过了引颈而望的周牧,和他旁侧的小厮,才重新靠向小路方向,准备沿着夯土小路的最外侧,继续前进。
小路外延,虽未夯实,但被阳光烘烤过的泥地,踩上终归要踏实许多。空气里的腐臭味也没那么浓郁了。
谢思思重重深呼吸了几口,以缓解胸口处的恶心。却听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杂草窸窣声。
她警惕地没有直接回头,而是借着整理衣袖的功夫,微微侧了侧身。果然瞥见树后,一个守卫打扮的小厮,正远远打量着她的动静。
是周牧身旁的那个小厮!
谢思思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虽然没看清长相,但就凭那身与中门守卫如出一辙的麻布短褐,她几乎就能肯定,之前冲进大厅寻管家的,应该就是这人!
这个时间,这人不按常理去找管家,反倒跟着自己。难道是刚才早已提前发现了谢思思?
谢思思气得想捶腿!
早知道就早几步扎进丛林里了!
虽是事已至此,放弃是不可能直接放弃的。心念电转间,谢思思决定再赌上一把。
周牧身边就这么一人可用,他来跟踪自己,就无法去查看院内动静。按理来说,这人此时应是比谢思思更要着急三分。
也正因如此,谢思思觉得自己应是有那么些许“话疗成功”的机会。
只是“天降”谢思思的身份着实可疑。除了一块“偷”来的令牌,也就只知道两句“哀哀宗周,生我养我”的“党歌”。但凡稍微聊两句,肯定立马就露怯。
谢思思一边慢慢朝前走,一边思考着应对之策。
突然,她有了灵感。
只见她从袖中摸出青铜簪,往地上一蹲,竟是在地上画起画起来。
日月重光纹构造复杂,却偏偏难不倒文物修复师出生的谢思思。青铜簪子飞快刮过地上泥土,翘起道道浅浅沟壑,不多久,一副极简的日月重光纹便勾勒了出来。
谢思思犹豫着要不要朝着小院方向,再画个箭头,明示对方赶紧往回走。但又怕自己画蛇添足,干脆收了簪子,站起身,直直往麻衣守卫方向望了过去。
麻衣守卫显然没料到谢思思会突然转身,条件反射地往树后一躲。待听见谢思思提示意味明显的两声轻咳,才小心翼翼地复又探出头来。
小径上,谢思思站得笔直,表情十分庄重,先往地上的图案递了个眼神,又朝麻衣守卫无声摇了摇头,才重新转身离开。
见谢思思走远,那麻衣守卫犹豫不过半息,便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丛林,斜眼往地上一看,瞳孔倏地收紧。
他俯身,用手背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纹路抚平,抬头看了眼的谢思思背影,终是朝周牧方向又奔了回去。
渐行渐远的谢思思废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三步一回头的冲动。
待行了有百米远,才慢慢回过身,瞧见对方已是背影相向,憋在胸中的一口浊气才终于呼了出来。
她重新加快脚步。
不远处,隐隐已有马蹄声响起。
谢思思伸手,从胸口处摸出那块金闪闪的令牌,指尖忍不住微微发抖。
这一次,不是害怕,而是即将迎来胜利的激动。
第22章 《千磨万死还坚劲》(叁) 速生速死·……
双驾黑漆马车驾着阳光, 直奔谢思思方向而来。
谢思思将铜牌举至胸前,迎着旭日晃了晃,折射出一阵刺眼的明媚。
马车夫逆着光, 谢思思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能清晰感受到,两匹骏马正在放慢速度。
意料之中的胜利。
谢思思咬了咬口腔内壁, 才勉强压下面上的欣喜。
待马车徐徐停于身前,她表情肃穆地朝马车夫点了点头。
车夫端坐车辕上, 浅浅回了个颔首, 却是眉毛微挑,半是警惕,半是疑惑地打量着谢思思。见她不由分说地提裙欲上马车,立时竖起眉眼,投以一个警告的眼神。
恰此时, 厢内传来问询声:“如何停下了?”
谢思思的眼神,比那马车夫还要凶上半分。她眉毛一横,眼睛一鼓, 震慑意味十足地瞪了回去。
随后,也不等对方反应,她又重重一拍马车夫的肩,一边煞有介事地摇摇头,一边朝周牧方向故弄玄虚的一指。
她本只想借由这番装腔作势, 短暂糊弄马夫片刻。没曾想, 对方居然完全被她唬住了。竟是闻令而动,随着她那一指,猛地一甩缰绳,驱马继续朝前行去。
“无事。一个石头挡道罢了。”
车夫一边微微侧头, 朝后敷衍一句,一边还不忘朝谢思思微微颔首,满脸都是“事情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刚爬上车辕,被晃了个趔趄的谢思思:“……”
肩膀在侧门上猛地撞了一下,谢思思吃痛闷哼一声,但也不敢耽误,咬着牙一撩车帘,撞进了车厢。
半个身子刚探进去,两把锃亮的长剑就横在了她脖子前。
秦王坐在车厢最里侧,左右各一“护法”,正横着刀,冷眼注视着谢思思。
背后的马车夫,还侧耳关注着厢内动静,谢思思半步也不敢退。
她咽了口唾沫,任由车帘紧贴着肩背落下,挡住她大半个身子。随后,右手掌心慢慢松开,朝厢内众人,露出了赵或的那枚骨坠。
秦王的面色明显变了变,细长眼睛倏地眯起,脸上却并非动容,而是危险的杀意。
谢思思心里那叫一个苦啊!但马车脚步却是格外轻快,想来距离周牧应是不足半分钟距离了。
没时间再打太极了,谢思思一咬牙,又露出左手袖下藏着的令牌。
令牌一出,车内本就压抑的气氛,顿时腾起一阵杀气。始作俑者谢思思,第一时间双手合十,连连作揖。
如果再不行,她就只能冒着被身后复辟党暴起灭口的风险,大叫一句“郎中令还没死,周牧是复辟党”了。
好在秦王身子朝前一倾,颇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见状,谢思思心下大喜,赶紧指了指手中令牌,又指了指身后马夫,然后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两个黑衣锦袍的“护法”同时将问询的目光递向秦王,后者面色凝重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垂在赵或的吊坠上,好半晌,才终于抬了抬右手,授意两人将谢思思放了进去。
身前的冷兵器撤走,谢思思扶着门框就往车厢里又钻了钻。这才注意到,车内四壁髹漆彩绘,好生气派!脚下铺着的厚厚锦席,更是如棉被似的,跪上去软硬适宜。
只是原本只容得下两、三人的车厢里,如今硬挤进了四个成年人,局促得很。谢思思只能缩起肩膀,拘谨地跪坐在车舆中央,鞋跟还露在厢外半节。
她有心往里再挤挤,靠近些秦王也更好说话。身前却又被架上了长剑,两个“护法”皆面色冷峻,朝谢思思身后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往后挪一挪。
谢思思看着面前威慑力十足的冷兵器,一时间竟是未升起半点惧意,只淡定地将掌心摊开,两手略微举过头顶,做投降状,以示自己并无恶意。
复辟党的令牌顺着谢思思衣袖,掉在软垫上,几乎没发出半点儿声响。吊坠则还挂在谢思思食指上,一晃一晃,像是在提醒两位持剑人,谢思思的身份。
车窗半敞,谢思思看不见车外的光景,但料想已是能远远望见周牧了才对。
她一咬牙,压低了声音赶紧道:“启禀陛下,民女替郎中令嬴或传话……”
然而,马车却并未停下,而是在岔路口慢悠悠一拐弯,径直朝小院奔去。
——
不起眼的黑漆马车稳稳停在了小院门口,车辕上的架马之人已换成了持刀的锦袍护卫。
只见那护卫一勒马缰,轻巧跃下马车,转身恭谨地打起车帘。
车帘外,十几名黑衣护卫已将马车围了两层,个个皆是手持刀柄,脊背紧绷,一触即发的警惕模样。
谢思思被另一名锦袍护卫很是不客气地推搡了下来,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她的手始终在耳朵两侧举着,只一双眼睛四处咕噜噜的转。
周牧去哪儿了?
马车一路行来,别说周牧,就连复辟党那群弩兵的影子也无。
谢思思本还以为是自己暴露了行踪,触发了对方的苦肉计PLANB。可如今,这院子内外,全都清风雅静,哪还有复辟党的踪影?
难不成,是赵或出事了?
谢思思心脏猛地揪紧,抬腿就往小院迈了一步,随即又停了下来。
赵或若是出事,两人肯定就重启了。
难道是还有什么PLANC?
她心里又打起鼓来,警惕又小心地打量起周围。视线穿过两层人墙,一点点地摸索着每一处细节。
院外应该没有炸药才对?要不“轰——”的一下,连观众都全部带走,那周牧也完全没必要再演这一出。
那PLANC会是什么呢?
又是什么触发了PLANC,让周牧选择离开?
变量——应该只有我提前出了院门?
但也没道理啊……我若是周牧,不可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就放弃这精细搭好的舞台。大不了先杀了赵或,再和我对峙。我一个身份不明的可疑人,怎么可能辨得过他个肱股之臣?到时候只需引庄襄王入后院……
正琢磨着,却见面前两重大山突然都低了头,齐齐呼道:“参见郎中令!”
谢思思吓了一跳,转头看向旁边的锦袍护卫。那人竟也恭恭敬敬行了个揖礼,抬身时,才又颔首,比周围黑衣人多问了句:“蒙老将军安。”
人群缝隙里,谢思思这才看到与蒙骜并肩朝院外走来的赵或。
男人已换上了包袱里那套绣云纹的黑色锦衣,腰间勒着条腰封,衬得人肩宽背敛,透着股端正挺括之气。
谢思思正看得出神,忽觉眼前似压来一片巨大的毛玻璃,周围景色扭曲了几下,接着四周的所有人、所有物便都折叠着,朝她压了过来。
谢思思耳畔嗡鸣一声,条件反射地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前已是恢复了正常。
这是,循环破了?
——谢思思有些不确定的想。
视线扫向赵或,他也正穿过人群望向谢思思,然后很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一时间,谢思思只觉百感交集。
摆脱死亡诅咒的喜悦,和没能传送回家的绝望同时萦上心头,撞得她心口发疼,眼睛发酸,嘴角却又止不住地往上翘了翘。
不远处的赵或也是脸色复杂,抬手朝车厢里的秦王一揖,不咸不淡地招呼了声:“陛下。”
此时,车厢车帘大开着,只需一打眼,就能看到秦王手中拿着的金黄令牌。秦王异人皱着眉,沉声问:“究竟怎么回事?”
“此事大略,此女应已代臣转达。”赵或用视线指了指谢思思,飞快作答,“此地不宜久留,详细情况,容臣回宫后再详禀。”
“嗯。”车厢内,秦王微微颔首,转而邀请道,“既如此,郎中令便登车,与朕同乘罢。”
赵或却未登车,只跨步到车厢窗边,一撩车帘,轻声道:“复辟党不知踪迹,恐另有埋伏,陛下先走,臣断后。”
接着,也不等回复,他又行至锦袍护卫旁边,侧头低声嘱咐:“周牧已畏罪逃遁,不知是否还有后手,你们路上定要小心行事。”
交代完,他立刻转身去拉谢思思,作势便要带人离开。
既然循环已解,那这“另有埋伏”自然只是赵或拒绝与秦王同乘的搪塞之词。他此时只想赶紧找一处僻静地,与谢思思商量下当下是何情况。
可扣在谢思思腕间的手,却被对方猛地按住了。
细细一看,谢思思眼神早已不在眼眶里,正木讷地直视前方。那模样,与其说是在思考,更像是神魂已破空飞升而去。
“谢姑娘?”赵或试探着叫了一声。
谢思思没应。
此时的谢思思没工夫理会任何人,她的大脑正在经历物理意义上的“天人交战”。
一道似乎从很远处传来的机械音,正在她脑中回响:“终于链接上了,我亲爱的宿主!”
“自我介绍下,我是‘历史修复系统’,顾名思义,自然就是专门修复历史的系统!之前因为时间循环的原因,信号极其不稳定,我一直联络不上你,不过现在好了!——现在你应该能听清楚我的声音吧?”
谢思思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隐约想起之前几次重启时,嘈杂得像是耳鸣的机械声。
她僵立在原地,心底逐渐升起“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欣喜,面上却又不受控制地荡开几分,直面超出认知事物时的胆寒。
“不要害怕!作为本系统选中的优秀执行者,你只需完成修复历史的任务,就能顺利回到现实世界啦!”
系统似乎感受到了谢思思的恐惧,循循善诱:“让我看看……你已经成功破解了复辟党的计划,距离完全修复历史只剩一步之遥啦!接下来,我们只需修复复辟党留下的些许历史遗留问题,就能……”
机械声带着些电流音,语调僵硬,遣词造句中却透着些可爱。
谢思思逐渐回过神来,她脑中剧烈思索,忽地截断了系统的发言,看向赵或:“赵或,我有个问题。”
旁侧的赵或本就一直观察着她的动静,闻言立时“嗯”了一声,道:“请讲。”
“秦国可开始东征伐韩了?”
赵或眸中讶异一闪而过,却没多问,只点头回道:“嗯,十日前。”
谢思思的视线转向人群外负手而立的蒙骜,眼中的茫然逐渐化为清明。
她语气变得轻快:“知道了。”
——这句话,既是回答赵或,也是回答系统。
赵或眼中,短短半分钟,谢思思面上从凛冽寒冬,变为了惬意暖春,眼中的彷徨和恐惧也尽数化为饱含希望的喜悦。
他嘴角跟着弯了弯,眸中神色却又不自觉地暗了暗。拉着谢思思,朝人群外走去:“走罢,上车再说。”
身后,始终端坐马车的秦王,从车窗里探出了半个身子。
刚才推搡着谢思思下马车的锦袍守卫,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的同伴,刚碰过谢思思肩膀的那只手,猛地颤了颤。
“我……我命休矣?”他对着同伴,低低哀嚎出声,唇角却又挂着一抹品鉴完八卦的笑。
第23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壹) 轮回陷阱·第一……
榆木做的车轮, 踩着前序车马留下的浅浅辙印,一路碾过夯土小路。
谢思思屈腿靠坐在马车最里侧,随着车厢上下颠簸, 腹内是翻江倒海的恶心。
耳边系统的机械音,蚊蝇般嗡嗡作响:“我也觉得问题出在蒙骜身上,你得想办法把他送回战场。说起来, 你在那循环里跑了几轮?怎么发现复辟党秘密的?还有你旁边坐着的那男的是谁,怎么一直盯着你看?”
“麻烦先消停下!”谢思思忍着胃中翻搅, 皱着眉头轻斥出声。
语气说不上重, 但半臂开外,以一敌十也面不改色的赵或,依然缩了缩脖子。
“啊,抱歉。”谢思思瞥他一眼,无力地抬了抬手, 以示歉意,“我不是说你。”
说完,她干脆闭上眼睛, 别过脸去,将昏沉沉的头轻轻枕在了车厢上。
车轱辘的颤动,顺着木板传了过来,震得谢思思心中烦躁更甚。她半死不活地开口问话:“我这么小声说话,你能听见吗?”
脑内, 系统秒答:“能听见!”
“可不可以麻烦您介绍下, 您都有些什么功能?”她收敛起胸腔里的烦躁,努力表现得礼貌,“比如能看到诸如进度条之类的不?”
“进度条有的。我帮你看看。”系统的声音被拖长了些,似乎是在分析查询什么, 两秒后才接着道,“宿主你现在所在历史段落,修复完成度,大概是……85%”
谢思思眉间微挑,有些不确定:“您是人工?”
系统的语速却已恢复正常,斩钉截铁道:“我是系统。”
“不是,我是说,您是真人在上班吗?”
此问一出,系统的反应明显慢了半拍,似思索了半秒才重新接话:“不知道为何,很多宿主都问过我相同问题。难道是因为我太可爱了?不过我就是系统哦。”
机械音语调平缓,本没有情绪。但谢思思听在耳朵里,却似自动加上了小波浪线,顿挫中带着做作的骚气。
她忍着胸间呕意瘪瘪嘴,换了个话题:“所以,按您的意思,是还有15%复辟党的历史遗留问题没解决?那关于这15%您有什么思路吗?”
“我也认为蒙骜的问题很大。”机械音立即回道,并顺势发出由衷赞叹,“宿主不愧是深夜还在博物馆里加班的专业人士,找问题一针见血!”
“你再骂?”
“深夜加班”四字一出,谢思思条件反射地竖起了眉毛,转而又不禁疑惑:“您知道我从哪儿来?”
“那当然,要不如何送宿主回去呢?”机械音肯定道。
下一瞬,谢思思调门骤然拔高:“你能送我回去?!那……”
“停——”系统打断了谢思思的话,“宿主你误会了,把你卷入这里,不让你回去的,不是我,而是错乱的时间流。而我,则是专门负责帮助你们这些无辜卷入者,逃出时间乱流的英雄。”
“你不是主营‘历史修复’吗?怎么又专门负责帮助我们了?”谢思思歪歪头,或是被对方的熟络语气感染,不自觉换了称谓。
“不冲突呀!终极任务是修复历史,短期执行标准则是以解救无辜卷入者为最优先。”
“哦。”谢思思应了一声,往后又靠了靠,想借着坐直身子,驱散下胸腔内越积越多的酸劲儿。
抬头,却对上赵或带着探究的眼睛。
“遭……”谢思思后知后觉地心里咯噔一下。她眼睛向上一翻,似在与天上之人对话:“系统,你的存在,是不是不能被人发现啊……”
另一头的系统,却并不在乎:“问题不大。别让人当成邪物抓起来就行。”
“但让秦朝人知道我来自现代,还有系统,不算破坏历史吗?”谢思思显然还有忐忑。
“小范围的影响没有任何问题。”系统突然抛出专业术语,“时间保护机制只会吞噬波动指数较大的时间势能。”
时间保护机制吞噬波动……谢思思细细琢磨着这句话。
“吞噬”二字从舌尖碾过时,竟似染着金属的冷冽,直直钻进胸腔,在她背心激起一阵寒意。
“老婆婆!”她惊呼出声。
“宿主有遇到她们吗?”系统话语里,明显带着些惋惜,“没错,她们也是卷入者,只是她们的时间势能被完全吞噬了,就算是系统我也救不回来了。”
她们?
谢思思又打了个寒颤,心里有悲悯,也有后怕。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转移了注意力:“你刚说的‘时间保护机制吞噬波动’,意思是不是复辟党搞乱了历史,所以被时间‘吃’进了循环里?”
“聪明!”系统声音似乎大了几个分贝,“所以宿主只要不大幅度搞乱历史,就不会被时间监测到了。”
谢思思感觉自己似乎听懂了,但又非常不理解:“可好端端的,哪里来的历史波动?”
系统却是不答反问:“那么长的历史时间,时间运算出现点儿纰漏,很奇怪吗?”
谢思思觉得挺奇怪的!
可那机械音虽无语调,语气却是实打实的理所应当。她默了默,从喉间挤出一个“嗯”字,当作回应。
“我还有一个问题。”
片刻后,谢思思再次闭上眼睛。面色苍白,眉峰压着难受,朝空中举了举右手:“我这手上的痕迹,还能好吗?”
此话一出,旁边的赵或眉间也压了下来。
紧闭双眼的谢思思自然没看见,她正努力听着系统的指挥。
系统:“让我仔细看看——你手放膝盖上,尽量不要动,我得调整视角才看得清楚。”
谢思思依言将右手搭在膝盖上,心中的古怪感越来越强。
怎么感觉系统是通过摄像头在监视我?
她抬眼四处打量,没瞧见类似监控的物件。只能试探着问:“能看到了吗?”
系统秒答:“稍等,还在调试。”
一时间,谢思思没再说话,世界忽而安静下来,只剩马车规律的嘎吱声,一路钻进耳朵,蹿过胸腔,搅动起一串恶心和隐隐不安。
好半晌,系统才重新开口:“看见了。不严重!回到现代保养一下就好。”
保养一下?
谢思思眉头皱得更紧了,却也实在没力气争辩。只在心里咂摸着系统平缓无波的语调,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声音里,带着些欣喜。
突然几声“滋滋”电流声窜过,像是耳麦与音响冲突时爆发的刺耳尖鸣,震得谢思思不由捂住了耳朵。
“能——听见吗?信号似乎又出现干扰了。”系统的语速加快了些,穿插着些微断续。
“能。”谢思思艰难点点头。
话音未落,她猛地跪立起来,扑向右侧的窗框。
半个身子冲出窗外,带着泥土气味的清新空气钻入鼻腔,将已经涌上喉头的恶心,险险压了回去。
谢思思这才长吐一口浊气,酸胀的大脑也随之恢复几分清明。
却听身后传来赵或的声音:“谢姑娘,可还好?”
谢思思半个身子还在窗外,没回头,直接答道:“呼吸下新鲜空气,好多了。”
又听赵或安慰:“此前若未坐过车,确实难以适应。姑娘可需下来走走?”
这话虽是安慰,落在谢思思耳中,却是茶里茶气的。她收回身子,看向赵或:“我是没坐过这、么、破的车。”
热脸贴了冷屁股,赵或倒是不恼。点点头,嘴角微微向上翘了翘:“那可需下去透透气。正好煮杯茶水,提提神,或能舒服些?”
谢思思脑中浮现起之前馆里做活动,复刻的先秦茶饮,舌尖立时弥漫开一阵诡异至极的苦咸。
她赶紧摇摇头:“不用不用。还是赶紧赶路吧。”
她右手撩着窗帘,半侧着身子,一边呼吸新鲜空气,一边与赵或聊天。
“如你刚才所见,我现在脑子里有个系统。”说话间,她抬手提前打断了赵或的提问,“你先别提问,先听我说。因为关于这个系统,我也一肚子问题。”
系统适时开口,音色已恢复了正常:“宿主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问我。”
谢思思却没理它,只继续对赵或道:“总之就是这个系统,现在正在想办法帮我回到原来的世界。根据它的说法,我只需修复复辟党造成的一些重要历史影响,就能回去了。而现在能看到的最大历史影响,就是蒙骜将军。”
谢思思双眼直视赵或,表情郑重:“蒙骜将军,此刻应该在领兵东征才对。”
赵或在谢思思对面跪坐着,肩背始终笔挺,面上看不出表情,声音听上去却比之前都要更淡几分:“所以,只要让蒙骜将军回营,你就能回去了?”
谢思思先点点头,随即又摸了摸下巴:“也不一定,但听系统的意思,十有八九吧……”
她冲着赵或诚挚一笑:“凭你与秦王的关系,把老将军调回军营,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赵或目光微垂,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谢思思不是没察觉到对方脸上的落寞,她此时多少也有些难受。
毕竟同生共死十几轮的大帅比,心里没点儿小烟花是不可能的。但谢思思也很清楚:先不说能不能留下,就算能留下,让她仅仅为了个大帅比就待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秦朝,是绝对不可能的。
也许等事情结束,可以求系统,让自己多待几天?
谢思思如此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像是很迫不及待似地问道:“还有多久才能到?”
“估计还有半个时辰。”赵或看眼窗外,沉着声音作答。
“还有这么久……”谢思思哀嚎出声,随即干脆顺势躺了下来,“熬不住了!我先睡一会儿,到了你叫我。”
“……”
赵或微微翕开的唇间发出一声低低的“额”,显然是还有话要说。可盯着谢思思已经躺下的背影,他又重新抿紧的嘴巴。
谢思思琢磨着那声欲言又止的“额”,心里荡开一片涟漪。
她眼睛紧闭,强迫自己赶紧睡过去。却听两声突兀的骏马厮鸣声响起,车厢随之猛地一颤。
谢思思猛地坐了起来,赵或已经单手拦在了她胸前,一副一级戒备架势。
“禀郎中令,有留信的暗箭。”车厢前侧,恭谨的声音汇报到。
车帘被撩起,一根箭矢被呈了进来。箭矢后端绑着一张绢帛。
绢帛被打开,上面赫然几个简体中文的大字:不想死,就离开。
“什么东西,我看看?”系统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谢思思将绢帛揉成了一团,重新躺下,声音闷闷的:“看不懂的金文,估计是复辟党的战书。”
第24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贰) 轮回陷阱·第一……
谢思思本以为自己怕是睡不着。
可马车晃荡, 加上头脑昏沉,手里捏着的那方烫手山芋竟是不知何时变成了“阿贝贝”,哄着她睡得深沉, 连梦都没做一个。
“谢姑娘,到了。”赵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谢思思逐渐恢复了意识,脑袋中的昏沉, 和胃中的翻腾也重新变得清晰。
身下,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她缓缓撑起半截身子, 却仍觉眼睛发直, 头脑发昏、全身发软。好半天,视线才慢慢聚焦在赵或脸上,捕捉到一抹浅浅笑意。
“前方就是皋门了,我料想姑娘应是有兴趣观赏一二。”赵或看着谢思思,语带暖意, “若是姑娘无意,我们便从东掖门直接进□□亦可。蒙老将军已在那方侯着了。”
谢思思盯着赵或嘴巴一张一合,思绪在发僵的脑子里一点点合拢。终于, 雾蒙蒙的眼中射出一道亮光,整个人变活络起来。
“咸阳宫!”谢思思几乎跳了起来,手中藏字的绢帛往袖里一塞,双脚往后一盘,就想往车厢外爬。
下一瞬, 却被赵或拉住了胳膊。
转头, 就见赵或有些好笑地指了指自己唇角。
谢思思眨眨眼,顿时,一股羞赧呼之欲出。她连忙用右手摸向自己的唇角,果然触碰到一片黏糊糊的湿润。
谢思思:“……”
有些窘迫地别过头, 她用袖口擦了擦嘴角,才又转过头来,故作镇静地解释:“压力过大导致的生理性流涎,这很正常。”
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懂自己的专业话说,但谢思思还是如愿得到了一声带着暖意的“嗯”。
他轻声道:“谢姑娘辛苦了。”
谢思思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拍拍自己的脸,手脚并用地重新往外挪。
车帘被撩起,新鲜空气灌入脾肺,撑高了谢思思的胸口,也撑大了她的眼睛和嘴巴。
车厢外,巍峨的咸阳宫似一座山,正压向误入奇境的谢思思。
她坐在车辕上,一时忘了挪步,只用视线缓缓扫过两侧高耸的双阙,沿着可并行几十人宽的主干道,一路望向百米开外高台之上的黑漆宫门。
高台殿宇,玄瓦朱楹。没有后世的高耸入云,却不乏墨云压城的气势。
这就是距今2000多年的秦王朝!
纵使青史洋洋万卷,也比不过这满载千秋荣辱的惊鸿一瞥——谢思思不自觉坐直了些,只觉头皮微微发紧,发根像是被无形的手轻轻提着,注入一阵电流。
不是恐惧,是一种被磅礴气势震慑住的发麻,撩拨着她浑身汗毛都轻轻竖起。
旁侧的赵或却是熟门熟路地先跳下了车。站在谢思思面前,很是绅士地伸出手来:“闲步片刻?”
谢思思转头,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不加掩饰的“自豪”。
她伸手搭着赵或的手掌,顺势跳下车。有心想调侃两句“秦人自负”,可侧头时,东南侧一抹淡青色的轮廓撞入眼角。她不由转身去看,才见身后不远处,与田畴相接之地,是壮阔渭河平铺于野。
远远望去,舟楫如蚁,泛着质朴烟火气,又荡着壮阔史诗感。
谢思思一时竟再说不出其它言语。
说不上是古今相通的触景生情,还是盛世更迭的感慨万千,亦或单纯只是历史传承的文化共鸣。谢思思只觉一股澎湃从胸腹中升起,热流顺着呼吸涌上鼻尖,激得她两眼发酸。
“怎么样,厉害吧?是不是比那些杂乱无章、毫无底蕴的现代建筑,高级三万倍?”
系统的机械声从遥远处传来,打断了谢思思的思绪,那点儿“对话历史”的感性瞬间退潮。
她点点头,不甚热络地点评了句:“是还不错。”
说完,她收回目光,看向赵或,挤眉弄眼地朝天上指了指,示意自己并不是跟他说话。
赵或面上的表情明显严肃了几分,看着谢思思,问道:“谢姑娘若有意闲游一二,赵某愿意帮忙引路。”
谢思思显然很是欢心秦国风光,赵或想要带她多逛逛,自也是再正常不过。可他偏将“帮忙”一词咬得重了些,此中便多了一层含义。
谢思思听明白了,瞬时眼睛一亮,却刻意不再看赵或。只背过身去,一边轻轻点了点头,一边回绝道:“还是先处理了蒙骜将军的事吧。”
说不定处理完就结束了。
——谢思思和赵或同时都在心里想,却无人开口。
二人没再上马车,只沉默着沿着主干道一路往前,拾阶而上,行至都宫门。
三道黑漆宫门前,各立着两名重甲持戟的卫士。
“肃戟!”
甫一登上最后一节台阶,一声高亢的喝令声响起。
宫门前的守卫齐齐抬臂,长戟斜于胸前,低头肃立。
甲胄铿锵,激得谢思思又是一阵头皮发麻。
一旁的赵或却是一脸习以为常。只略微加快了脚步,虚虚挡在谢思思斜前半步,既有保护之姿,也有引路之意。
“气派啊!”谢思思压低声音赞了句。
话音刚落,又见前方台阶之下,一方巨大的广场豁然铺展开来。
这方广场,千年后的谢思思不知在其遗址上走过多少来回。她甚至知晓脚下的夯土基台的长宽高,能闭眼报出眼前广场的南北纵深,也能轻松勾勒出每一块残墙断辕的形状。
可如今,眼前的高台、青石、宫阙、广场、廊庑,以及咧咧作响的黑旗,却都又显得如此陌生。陌生得她连大气都不敢出,只亦步亦趋地跟在赵或身后,小心翼翼地打量屋檐重叠,宫灯绵延。
赵或似故意将步伐放得很慢,沿着廊庑,一路配合着谢思思的脚步,边走边停。好半晌,才绕过广场,行至大殿后侧。
其间,几名官帽黑袍的官员三三两两地路过,皆是驻足俯身行礼,恭恭敬敬唤一声:“嬴或大人。”
谢思思转头,看向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一名官吏。他的身后,很是扎眼地坠着个短曲青袍的小童。
小童面窄额高,一张娃娃脸上嵌着双远超其年龄的眼睛,也正好奇回头打量着谢思思。
见谢思思看自己,小童似自觉失礼,转过头三步并作两步,重新跟上前方的官吏,微微低着脖子,走远了。
是甘罗!
谢思思内心发出尖叫。
有一种走在路上,突然遇见大明星的既视感。即使不是“我担”,也恨不得掏出手机狂拍300张。
见谢思思驻足,赵或也停了下来。
但他显然误会了谢思思的心思,犹豫着开口解释:“我朝并无女子上朝的旧制。故而,见我携你入宫,定多有疑惑。”
大抵是疑我,携妻眷面圣承恩。
他没说后半句,反而道:“谢姑娘无需在意。”
谢思思点点头,跟着他继续朝后殿走,一路穿过司马门,进了中枢之所。
前殿的张扬霸气顿时被收起,连片的宫署回廊下,阁道纵横交错,清一色着官帽黑袍的大臣往来期间,皆是面色肃穆,行色匆匆。
是令人安心的牛马味道!
谢思思忍不住在心里笑出了声,背脊间的莫名紧绷也随之松了下来。
此起彼伏的“嬴或大人”,回荡在高低错落的夯土矮台间。
不知是谢思思的错觉,还是赵或实在得民心。竟有无数顶官帽,雨后春笋般从殿宇窗框间伸了出来,远远地朝这边行注目礼。
赵或目不斜视地带着谢思思穿行期间,很快便见到了中轴线上,庄严矗立的一座阙台。
双开的黑漆大门上方,一台高大的石制日晷面朝着正南方。此时影子正清晰的斜向西北,指向靠近午时的位置。
快11点了。
谢思思条件反射地做了换算。
收回目光,又见门口的一个守卫迎了上来,朝着赵或斜戟一礼:“嬴或大人。”显然是有事要禀。
赵或微微颔首,抢先问道:“蒙老将军,可来过?”
“回大人,蒙老将军方才来过,候了约莫半刻钟,便进去见了陛下。”
守卫恭谨回答:“将军还让我给您带话,他先回家整备,一个时辰后出发与东征军汇合。大人若有事,未时前都可去府上寻他。”
闻言,赵或第一时间并未说话,反而是看向旁侧的谢思思。
后者果然已经是呆立原地,骤然失神。
她朝旁侧无人处走了两步,捂着嘴巴,提高音调:“系统!在不在!”
系统:“在的,宿主。”
机械音第一时间响应了召唤,谢思思先是松了口气,转而才降低了音调,声音里却依然透着急切:“你听见了吗?蒙骜将军已经回营了!”
系统:“宿主别着急,我先看看……也有可能是蒙骜老将军还没归队导致的。”
赵或已跟着走了过来,关切的眼神看向面色发白的谢思思。后者无声摇了摇头,没有多余言语。
赵或会意,也不多话,拉过谢思思重新往□□走:“走罢,先去见见陛下。”
谢思思“嗯”了一声,抬步跟了上去。
大脑里,系统还在说话:“宿主稍后进了秦王书房,有机会的话,好好观察下秦王的状态。我这边的数据来看,秦王异人似乎有些势能波动异常。”
作者有话说:隐约预感这章可能会挨骂,先来跪一跪ORZ
——我真的已经在狠狠收住抒情的破笔杆了!
但我一想到谢思思修补了那么多年的历史古城,就活生生矗立在她眼前,这笔就收不住啊!(实际已经怒删 好痛!!)
这和一睁眼,自己追了好多年的爱豆,就躺在自己床上有什么区别?(不是
总之……还是希望大家能喜欢这章,如果实在不喜欢,下章开始也会逐渐重新提速~
第25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叁) 轮回陷阱·第一……
秦王书房北侧, 一间狭长暖房内。
几张蒲草整齐排在房间两侧,却只有最外侧位置前摆了方矮几。几上用陶杯盛着白水,还放着一碟干枣和一碟饴糖块。
谢思思盘坐在矮几后,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外,似有所思。
此时,引路的宦官和摆坐的宫女都已退了下去, 屋内除谢思思再无他人。
赵或还在隔壁书房里,与秦王叙话。
谢思思想起秦王问起“假死”之事时, 赵或面上的语塞踌躇。
那句“谢姑娘劳顿多时, 不若去隔壁暖房休息片刻,我与陛下闲叙片刻便来。”也带着几分沉吟,和莫名的羞赧。
“呵,少年心事口难开,话到嘴边又拐歪。”
谢思思很是不屑地吐槽一句。转而探出半个身子, 确定门口无人,才将右手半握成拳,抵在唇边, 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她小声唤道:“系统,在吗?”
系统:“我在!”
“你刚才看到秦王了吗?”谢思思抢先试探。
系统坦然:“我刚才没调整视角。宿主你有发现什么吗?”
谢思思摇头:“没。除了提起周牧时,秦王情绪激烈了点儿,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说话间,门外响起脚步声。
刚才给她布座的那位, 着粗丝玄黑直裾的宫女走了进来, 胸前的木盘里,立着个大号陶杯。
宫女笑盈盈地蹲低身子,将陶壶放在谢思思面前:“嬴或大人让奴送来的。嘱咐姑娘喝些,可解舟车之乏。”
谢思思捧过陶杯, 笑着点头致谢。待对方恭谨退出房门,才端至鼻尖嗅了嗅。
浓郁的青梅味扑面而来。
谢思思浅尝一口。一阵青涩的果酸顺着喉头划至胸腔,浇灭了腹间隐隐不散的滞闷,又在谢思思心口回味起丝丝清甜。
她压了压上翘的嘴角,转而继续与系统交谈:“系统,我想再确认下,我现在还没能回家,到底是因为蒙骜老将军还没正式回到军营,还是因为还有别的,需要修复的事件?”
系统明显有些迟疑:“emmm不太好说……蒙将军毕竟没回军营,期间遇到复辟党再做些什么也是有可能的。”
“那如果蒙将军回营了呢?”谢思思有些急了,“我就想知道,是否有可能还有其他遗留问题,但是你监测不到?”
系统:“不排除这个可能。更何况,我现在确实还监测到秦王身上,有些异常的势能波动……”
“异常势能波动,是个什么意思?”谢思思打断系统的发言,“秦王总不能是复辟党吧?”
她脑中闪过“陛下何故谋反?”六个大字,只觉无语。还想再分析一句“也许是复辟党针对秦王还有计谋”,却听系统已经答话:“具体原因为何,我也不清楚,需要宿主自行调查哦。”
“自行调查……”谢思思叹了口气,大脑随之快速转了起来,“那我再理解下,你看看我说得对不对——之前小院的时间bug里,复辟党应该制造了一些不同于原本历史的变数。这些变数可能会继续受到复辟党的影响,比如蒙骜将军归营途中,就可能受到复辟党埋伏。所以相应的,如果秦王的动线也与历史产生差异,就有可能被复辟党钻空子?”
“对对对,宿主你真是太……”
“还是不对啊……”
系统与谢思思几乎同时说话。
两者也都同时尬在原地。
还是系统先打破了沉默:“宿主,你还有何高见?”
谢思思心头古怪愈发浓烈,不动声色地又抿了口梅浆,才继续分析道:“我是觉得,按刚才秦王在书房里的说法,蒙骜是因收到周牧‘秦王恐将遭难’的口讯才回来的。复辟党又不知老将军的举足轻重,请他回来,无非是想多个权臣来做秦王释权的见证。”
“那他们,自然就没有理由去刺杀回营的老将军。他们不杀老将军,老将军自然能安全回营……”
说话间,她感觉自己都不禁有些后脊发凉,深呼吸一口气,才缓缓继续道:“那为什么你这边的历史修复进度,还没更新呢?”
“或者是因为蒙老将军还没出发,所以波动还没更新?”
不知是不是谢思思的错觉,系统语速快了些。
她轻“嗯”了一声,将手缩进衣袖里,捏了捏那张写着简体中文的绢帛,不动声色地咽下了后半句话: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复辟党也知晓,蒙骜被史书定论为‘忠贤柱国、一统元勋’。
正说着,门外响起两串脚步声。
赵或低沉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还请留步。臣改日再来。”
秦王的声音带着满满笑意:“朕就想亲自送送弟妹,怎么了?”
门内谢思思心中无语又好笑,心脏却没来由扑通两下,赶紧端起了面前的梅浆。
赵或进门时,看到的就是一脸老实,小口嘬着梅浆的谢思思。
他轻咳一声:“走罢。”
后半句“回家”,堵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来。倒是从身后秦王的嘴里蹦了出来:“回家好好歇息罢。”
“好。”谢思思赶紧起身,有心回一句“谢陛下”,又不由觉得电视剧的台词有些羞于启齿,便只点点头,以示友好。
见谢思思少话,秦王也只道是女儿家羞赧。细长眼睛眯起,语气尽量放缓了些,只眸光里透出几分不露声色的打量。
他问:“谢姑娘哪里人啊?家中父母可尚在?可曾婚配?”
谢思思正想着如何作答,就听旁侧赵或声音响起:“无须理他。”
说着,便拉着谢思思朝南侧禁门走去。
听闻如此僭越之言,秦王倒是不恼,反而朝谢思思虚虚一拱手:“那朕这兄弟,就托姑娘照拂了。”
他虽面露调侃,声音里却带着心绪,音色沉敛。谢思思不禁回头去看,就见帝王眸底藏哀,唇角轻扬:“朕之肺腑相知,唯此一人了。”
谢思思身后,赵或的喉间几番起落。几息沉默后,却终是压下百感交集,回了抹讪然浅笑:“陛下且回房理事吧。”
就这?????
一旁的谢思思大受震撼!
人家给你掏心掏肺,你直接劝人家回去加班???
流弊啊,连帝王的情绪都接不住,难怪单身到连蒙骜都不相信你会耍朋友!
她睁大眼看向赵或,对方却已是转了身,拉着她沿着廊庑,一路穿过禁门,又路过僚署,直奔东掖门而去。
东掖门外,已有一辆马车在门口侯着了。
依然是双辕骈驾的黑漆安车,却比之前那辆要气派许多。
髹漆盈润,车厢高阔,檐角垂玉珩风铃,车帘挂暗纹锦缎,两匹骏马毛发油亮、步履雍容,一看便知是辆王侯不及的尊奢御驾。
谢思思爬上马车,才见车内更是软垫貂裘,虽少了些雕梁画栋,但也一点儿不比秦王那辆马车逊色。
这不就是古代版的法拉利!要放进博物馆里,高低是个网红展品。
谢思思摸索着身下的软垫,满心满眼都是惊叹。
只可惜这马车着实有些“金玉其外”,车轮一滚起来,嘎吱嘎吱的颠簸就立刻晃得谢思思脸色发白。
好在赵或的府邸离咸阳宫不远,十几分钟后,两匹骏马便稳稳停在了一间三门阔庭的院落前。
院落前,青砖被洗得锃亮,却半个行人也无,只有两面写着大大“嬴”字的黑旗咧咧作响。
是秦朝五进制府邸!
谢思思激动得有些站不稳,扶着车檐缓步下车,眼睛一错不错地摩挲在门侧竖牌上,其上是篆书题字,写的是:嬴赵府。
“哇,你这是哪儿认识的王孙贵胄?府邸这么气派?”系统的声音突然想起,抢先谢思思一步发出感慨。
谢思思没搭理,只看着面前兽首衔环的黑漆大门从里被缓缓推开,迎着马车进了内宅。
跳下马车,谢思思眼神在石屏照壁、廊棚车廨、青雕石柱上来回逡巡。大有刘奶奶进大观园的架势。
“如今午时将过,不如先修整一番,吃个便饭。”赵或突然开口,引着谢思思往后院走,“谢姑娘若有雅致,饭后再闲步一二也不迟。”
谢思思自然老实答应,不由摸摸肚子,这才意识到,胃里有些空。
进了后院,廊庑拐角处钻出个穿锦缎直裾的侍女,低头恭谨唤了声“公子”,就引着谢思思进了后院客房。
与赵或分路而行,谢思思一边赏景,一边止不住地心里发虚。
她想起了马车前射来的传信弩箭——如果此时再有一箭射来,她还有机会重启吗?
如此琢磨着,侍女已带着她穿过廊庑,推开了一扇朱漆柏木实榻门。
门后,烟雾氤氲,一盏黑漆错金的三足铜熏炉吞吐着暖香。
谢思思顿时眼睛都亮了,她在后世修了那么多熏炉,但还从未见过它们吞云吐雾的样子!
她有心捧起来把玩,却听侍女轻声提醒:“谢姑娘,公子让我带你稍浣尘疲,便至前厅用膳。”
说话间,她已撩起房间南侧,一方半透的细绢纱帘,现出其后的一尊木桶。
木桶里热气萦回,荡着各色香草。
谢思思单是望一眼木桶,就已觉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一松。恨不得立刻扯下身上衣物,直接跳进去享受一番。
可手刚摸向胸口,谢思思就惊觉不对劲。
她转过身,小声道:“系统?”
“我在!宿主是要洗澡了吗?我可以……”
“不行,我没有安全感!”谢思思打断了系统的发言,径直往屋内的案几走,那里放着笔墨和竹简,“我写段词,你念给我听。”
“谢姑娘……”身后,侍女疑惑的目光投来,带着试探,和些许焦急。
“稍等。姑娘你在桶边等我片刻。”谢思思急急跑向桌案,研磨拾笔,笔尖在竹简上龙飞凤舞好一阵,竟是一段秦朝主题的博物馆解说词!
落笔,谢思思又快步跑回侍女前,将手中竹简朝侍女一递:“哎呀,不小心带过来了,麻烦小姐姐再帮我放回桌案上铺开吧。”
侍女眼中的费解更甚,一丝鄙夷呼之欲出。
可谢思思笑得乖巧,又是公子亲自带回来的上宾,她不敢多说什么。俯身接了竹简,送回了桌案前,平展铺好。
待侍女折返,欲帮谢思思更衣,却又见她摆手:“稍等。”
二人站在原地,侍女望着谢思思,谢思思望着竹简,一时无语。
半晌,系统的声音响起:“大秦,矗立于华夏历史长河之巅,扫六合、平乱世,定千古一统格局……”
这是谢思思做博物馆志愿者时背过的一段词,没想到穿越后还能派上如此用场。
她笑着对侍女说:“我们开始洗澡叭!”
她在心里算着:18步距离,视角调整时间大概是42秒。
作者有话说:诚挚感谢喜欢!!!叩谢所有评论、投雷和营养液~
另外,下一篇文也在筹备中了!
双女主,古言奇幻主题《美人她太过无趣》,依然智商在线。跪求一个预收,感恩的心!
第26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肆) 轮回陷阱·第一……
四角瓦顶亭榭。
赵或换了身深青色直裾深衣。腰间四指宽的革带上, 赤金带钩挂着枚轻透宝玉。鬓发梳得整齐,头顶的镶金玉冠,显然是与腰间配饰搭配过的, 显得人挺拔又矜贵。
对坐的谢思思,此时也是马尾高束,一身男装。正跪坐在一张低矮漆木食案前, 象牙箸拈起一层薄如蝉翼的刺身,眼放金光。
“谢姑娘很爱鱼脍?”赵或声音平缓, 透着温润。
谢思思沾了花椒盐, 一口喂进嘴里,连连点头:“那当然!我们那儿有禁渔令,平日想吃这么一口野味,是犯法的!”
赵或眉毛挑了挑,问的却是:“后世人口, 竟是多到需限捕禁渔?”
不愧是高级公务员,一下就能看出法律背后的民生利害!
谢思思不由竖了个大拇指,答道:“很多, 十三亿人口呢!”
“额——”她忽而掰起手指,“按你们的说法——差不多就是一十三万万。”
谢思思清晰看到,半步开外,笔直跪坐的赵或,眼睛缓缓睁大了, 冷肃惯了的眉眼里, 此时翻滚着的是“动容”。
忽而有种隔空与“老红军”汇报国泰民安的既视感,谢思思不由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那儿啊,书同文,车同轨, 没有战乱,也不怕饥荒。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老有所养,幼有所安……”
不知为何,说着话,竟有一股酸涩涌上眉头。
谢思思哽咽了两下,意识到跨世代的民族自豪感,正在疯狂攻击她的大脑边缘系统,也意识自己真的想家了……
她强行转了话头,玩笑道:“虽然,地不是我们自己的……哈哈。”
似是察觉到了谢思思的异样,赵或跟着扯了扯嘴角,顺势变了话题:“接下来,谢姑娘可有打算?”
“还没。”谢思思顿时皱了眉。她有心想提系统的问题,却又找不到机会开口。
沉吟片刻,她试探着道:“也许可以查查周牧?”
“我也正有此意。”
“宿主,这太冒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