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或的声音和系统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在谢思思耳中同时奏响。
她心中却是冷笑一声,暗道:果然。
明明存在和谢思思一样的穿越者,但系统始终装作不知道,甚至推理时,也故意顾左右而言他。
虽然不知其用意,但这系统,摆明了就是不想谢思思与其他穿越者有接触。
是有什么把柄在对方手里吗?还是我与那人之间有什么信息差,是系统不希望我们彼此知晓的?
电光火石间,谢思思思绪飞转,脑中系统的声音却是一刻不停:“你现在已经不在循环里了,复辟党那群人这么危险,如果你再有个三长两短,可没有什么重来的机会!”
对坐的赵或也开口了:“周牧突然撤走,着实蹊跷,莫不是……”
他的莫不是没有说完,只与谢思思对视一眼,彼此微微点了点头。
谢思思斟酌一二:“既然秦王身上还有势能波动,肯定就是复辟党那边还有所筹谋。要想彻底解决,也只能从周牧下手。如此看来,我想回家,就非蹚这趟浑水不可。”
她这番话,既是在答赵或,更是在诘辨系统。
后者果然收起反对,不置可否道:“那宿主记得注意安全,如果出了什么事,我可救不了你。”
谢思思点点头,心中却又一个更大的疑惑升腾起来。
如果我受伤会直接嘎嘣,就说明当下的时间波动,不足以形成循环。既然没有形成循环,就说明,历史影响并不大……那为何还要让我继续待在这里,进行所谓的修复呢?
——
车马大院内,赵或站在匹高头大马前,面色淡定地发出邀请:“谢姑娘,请。”
谢思思“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自己不会骑马,就见对方摸了摸鼻子。
“周牧府邸倒是不远,但后续若要去其他地方,马车对谢姑娘来说,恐是太吃力了些。故而我才想着带姑娘骑马。”
谢思思看到赵或眼神有些发飘,心下有些好笑。配合地点点头,爬上了马背。
赵或却是背脊发僵,不动声色地轻呼一口气,才翻身上马,坐在了谢思思身后。
二人间隔着半拳距离,赵或牵马绳的手在空中僵僵举着,似乎是生怕碰到了谢思思半分。
哥们,我坐地铁,都比你这暧昧!
谢思思心里吐槽一句,不自觉面上却也飘起淡淡一抹红云。
赵或的府邸大门外,青石小路上依旧无人。出了小路,拐上大街,却忽地热闹起来。
一路店铺鳞次栉比,车马络绎不绝。
换了男装的谢思思,与赵或同乘一马,疾驰过街巷,倒也没引起多少注意。
不一会儿,两人就停在了个宅院前,竟是座闹市区的三进小院。
一眼看去,对开门的黑漆木门上挂着把青铜长钥,比起赵或府邸的气派要差远了。
“之前陛下赐宅子,他就推脱许久。没想到,图的竟是繁华闹市掩行踪。”
赵或浅嘲一声,看了眼长钥,勒转马缰,熟门熟路地绕到了院后。
一扇破旧木扉从里锁着。赵或四下打望两眼,趁着过往行人不多时,两三下便翻墙而过,从里侧打开门来。
“先去书房看看。”
自一靠近小院,赵或的情绪明显低沉许多。此时打开院门,更是半句也不多话,径直引着谢思思就往书房走。
小院里陈设整齐,槐树下摆着荷花缸,廊亭里垂着青纱幔,落花被扫起堆在墙角,廊边植被则修得平整雅致,虽看不出华贵,却处处透着精致。
不像周朝人的审美啊……
谢思思暗自琢磨,跟着赵或钻进了后院书房。
书房竟是比前院还要再雅致几分。画着金文大字的绸缎挂在房屋中间,代替屏风,摇曳着将房间分成了两段。
绸缎前侧,铺着张巨大毛毯,其上凌乱放着几个蒲草垫,显然是与宾客座谈之处。
绸缎后侧,则是一方矮榻长案,其上笔、墨、砚台一应俱全,竹简堆成了小山高。
这也太符合现代人审美了!
简直就是刻板印象里的“清雅古香”!
谢思思甚至有些想拍照。
这边谢思思目不暇接时,那边赵或已经在翻竹简了。
一张卷起的竹简被拎在空中,“啪”的一声打开,又“啪”的一声被甩到地上。
几息间,地上已横七竖八的砸了一地。
赵或面上虽无异样,举止间的焦急却是明显至极。
谢思思有心想劝慰两句,却又见赵或伸手到摸向案下,竟是真从下面再掏出一份竹简来。
又是“啪——”的一声。
竹简被铺陈在桌案上。赵或只低头扫了眼,就将视线投向了谢思思。
谢思思咽了口唾沫,几乎已经猜到了其上会有什么,却仍不由胸中打鼓。
她伸长脖子,远远一看,竹简上果然写着简体中文。
八个大字——玄德既晦,火德重明。
“系统?”谢思思试探着叫了声。
没有反应。
“系统?还在吗?”谢思思不死心。
滋滋的电流音像是从很远处飘来,又像是直接在脑内奏响。似真有一股电流窜过,激得谢思思汗毛倒竖。
这系统显然是在装傻!
它不想和谢思思就现在的问题展开讨论,事小。
但它是一个带着自身目的智慧生物,事大!
谢思思又记起了车厢里与系统的对话——提到众多前序穿越者时,系统一笔带过的惋惜;以及瞧见谢思思手指异样时,它敷衍中带着兴奋的安慰。
它在兴奋什么?
随即,一个恐怖的联想猛地撞进心头——莫不是,这系统是以穿越者为食?
虽然在此之前,一切好像都基于所谓的“时间理论”有了科学解释,谢思思穿越是因为时间波动,老婆婆困于院中是因为时间势能消耗殆尽,回不去是因为时间序列还未完全修复……
但如果从一开始“时间理论”就是假的呢?
如果所谓的系统,是什么超出人类理解的狩猎者呢?
谢思思身子不由缩了缩,恐惧似一双手拍打向她的肩膀。
她不怕那所谓的未知“狩猎者”,她怕的是那双不知在何处潜伏的眼睛。
她甚至不知对方何时会扑上来,咬断自己的脖颈。
必须找到周牧!他说不定能比我多知道些信息!
谢思思一咬牙,把自己重新从恐惧中拔出来。抬眼,便对上赵或满是担忧的眸子。
“还寻周牧吗?”他问。
谢思思猛猛点头:“找!现在立刻马上找!掘地三尺都得把他找出来,说不定他知道些我不知……”
说话间,她又顿了顿。两手不由摸向胸口,那里叠放着复辟党用弩箭射来的绢帛,上面写的是:“不想死,就离开。”
周牧知道离开的方法!
要不他不会张口就让谢思思离开。
谢思思感觉自己的血压像坐过山车,微微蜷起的身子舒展开来,胸腔里满是惧意的鼓点,逐渐变成了生生不息的号角。
下一刻,却听赵或开口问:“这竹简上,可有周牧线索?”
他抿抿嘴,斟酌道:“如果这上面没有,那我们暂时就失去周牧的行踪了。要从咸阳城里把他抓出来,不容易。”
他看着谢思思一点点僵硬的脸,最后补充道:“更何况,他不一定还在咸阳。”
第27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伍) 轮回陷阱·第一……
所谓风水轮流转。
不过短短几分钟, “抄家”的活儿,落在了谢思思身上。
四周几个柜子全被打开,竹简、画卷和各种杂物横陈满地。谢思思的心绪也跟着满目狼藉, 破碎一地。
“来看看这个。”
书房进门处,赵或突然开了口。
他背对着谢思思,正将一张刚从长毛毯下翻出来的素绢长卷缓缓展开。
长卷铺满了整张毯子, 其上线条细笔勾勒,画着的竟是副咸阳城地图!
“舆图?”谢思思伸长脖子看过来, 地图上的一点儿朱砂晃得她, 连音调都拔高了几分,“这标记的是在哪儿?”
“标记处,就是周牧府邸。”赵或头也不抬地作答。
谢思思眼中的期待转瞬即逝,泄气道:“我还以为是复辟党的藏匿点位……”
赵或低着头,没再答话。
视线依次摸索过舆图, 咸阳城内的布局被清晰展现出来,精细处,竟是连每条街有几间店铺都数得出来。
可越靠近城外, 笔墨似乎就越潦草,只大概勾出了街道轮廓。唯独——
他将手指伸向舆图左侧。绢帛之上,咸阳城北侧城门外,官道并几条小路,被刻画得分毫毕现, 一直蜿蜒向北郊四十里外的一片开阔地。
“在这里。”赵或斩钉截铁的开口。
谢思思已经飘走的身体又猛地飞了回来。她看了看赵或手指之处, 随即也察觉了舆图上的详略异样。
她语气兴奋:“这是哪里?”
“乱葬岗。”赵或的视线终于从舆图上收了回来,看向谢思思,“李管家鞋底的红泥,应也是自此处而来。”
怎么还有乱葬岗的事儿?!
谢思思的感性瞬间叫嚣出声。理性却也不甘示弱, 自顾自地继续分析起来。
“对哦!上午时,看林中情况,昨夜也不像下过雨,李管家鞋上如此多红泥,定是去了潮湿之地。”
她扫了眼地图,弯下腰,手指在与目标位置接壤的渭泾河谷处,重重点了点,几乎是立刻同意了赵或的揣测。
赵或颔首,已是站直了身子,一边补充道:“北郊乱葬岗,是块低洼坡地,长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惯了。那里的红泥,最是粘脚。”
低洼坡地……
不见阳光……
阴冷潮湿……
一副刻板印象里的阴森乱葬岗画面,徐徐展开。
谢思思不由打了个寒颤,跟着赵或小跑出院子,心底里,兴奋却比害怕更甚。
她记起来了,看方向,那里应该就是明清时,才逐渐聚居起来的小徐村。也就是泾阳县高庄镇的“小徐村战国秦墓地”,据说并列着530多座秦墓。她的几位同事,还去出差驻场过。
——
官道上,车来马往。
抵在马腹上的膝盖早已发酸,谢思思咬着牙,却是一点儿不敢松懈。
但凡懈一分力,胯骨便磨在马鞍上,火辣辣的疼。
也不知何时,她人已靠在了赵或怀里,腰背处却没有倚靠美人胸肌后该有的愉悦,有的只是颠簸稍减带来的些许舒缓。
赵或的手也没僵在空中了,稳稳夹在谢思思两边腰侧,暗暗将她往上撑着,减少些马背撞击带来的震荡。
“快到了。”赵或忽而低头,说了一句。
随即缰绳一拉,身下黑马便拐下官道,上了小路。
未铺石板的夯土小道,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洼。跑马的速度瞬间降了下来。
谢思思向后又靠了靠,借着身后倚靠,重新扯了扯臀下垫着的一方长毛垫子——那是出发时,赵或折返进小院,帮他从周牧房间薅出来的。
待坐垫移了位置,她又将两手交叉,撑在腿间的马背上,感受了下重心变化——姿势一变,大腿内侧受压的痛点也随之偏移,摩擦的刺痛便减轻了几分。
“不用管我,继续冲就是!”她郑重道。
后座的赵或“嗯”了一声,声线紧绷,耳后稍稍发热。
马蹄乱了几步,随即迈开步子,在夯土小路上踏出一串烟尘。
再跑了不过七八分钟距离,浓雾般卷起的烟尘,就逐渐小了下去。“哒哒哒”的马蹄声响,也随之变得沉闷、泥泞起来。
谢思思闻到了泥土里的腐臭味,抬眼望去,果然远远瞧见一片浅土坑。
马蹄在一处歪脖子树前停了下来,赵或率先跳下马。
“就是这附近了,下来看看?”
他伸手去接谢思思,有心问一句“可害怕?”,却见对方两眼发光,很是兴奋的四下眺望。那模样,竟与逛咸阳宫时无甚区别。
谢思思自然没有心思搭理赵或脸上的无语,只扶着他的手,利落跳下马。双脚落地的瞬间,一阵让人发虚的粘软便顺着脚底爬了上来。这是潮湿红泥土地特有的绵软质感。
“小心些。”
赵或没松手,抬手撑了谢思思一下。随后背过身,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谢思思往前走。
谢思思看不见对方表情,却恰能欣赏到半个微红的耳廓。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心里也重一下轻一下的跳着。
此时阳光正盛,连绵荒冢虽是阴森,却并不渗人。
谢思思视线飞快扫射,很快便在地上,发现了马蹄印。
很多串马蹄印,从四面八方汇集过来,终于在一处草甸上相交,又连绵着一路向北侧行去。
两人重新上马,沿着马蹄印一路向前,翻过一个小土坡,一眼就能望见,坡下百米处,冠林中嵌着两间小木屋。
“马下去太危险。”
赵或先跳下马,将马缰栓到旁侧一颗老树上,看向谢思思时,面带迟疑。
“我跟你一起去!”谢思思毫不犹豫。
“也好。”赵或这才迈步,猫着腰,牵着谢思思往坡下走。
脚下的软泥,几乎吞没了所有脚步声。荒野中,只剩谢思思的心跳在咚咚作响。
越是靠近木屋,咚咚声越是震耳欲聋。
谢思思记得系统的警告,她和赵或现在已经不在循环里了,如果再有个三长两短,可没有重来的机会。
索性一路顺坡而下,倒是没遇到埋伏。
赵或脸上的紧绷也稍缓了些。
他松开谢思思,闪身朝前,推开了离他们较近的那扇木门。
随着“吱呀”一声响,小木屋内的场景尽数呈现在二人面前。
屋内的两扇板窗都被高高支起,正午的阳光撒了满屋。
小屋中间,烧着柴火,柴火上架着口青铜鼎,里面的残羹还冒着热气。
赵或兀自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青铜把手,立刻断定:“应是还未走远。”
谢思思的视线则盯向了里侧墙壁前,竖着的一块黑板大小的木板。木板四周分别挂着四根苎麻绳,右侧那根绳结上,还缠着块撕碎的白色绢帛。
视线往下,木板前侧的泥地上,还躺着块三角形绢帛,明显是仓促间被撕扯下来的,未锁边那侧,尽是拉扯开的线头。
谢思思捡起绢帛,一边展示给赵或看,一边斩钉截铁地补充:“而且走得还很仓促。”
赵或转头来看,视线还未停稳,耳根却先动了一下。
下一刻,就见他一个飞身,扑向不远处的谢思思。
“小心!”
谢思思的背砸在地上,头却砸在了赵或手掌,压出“嘎吱”一声肉响。
几乎是同时,“咻咻”两声弩箭声传来,不偏不倚钻进了距离谢思思眼球不过两掌距离的泥地里。
赵或一个翻身跃起,第一时间伸手拉下墙上斜放着的木板,将谢思思盖在了角落。
“躲好!”
他低声嘱咐一句,这才亮出袖中短刃,背身靠向射箭过来的窗口。
窗外却是没了其他声息。
赵或屏息,小心翼翼地往外看,就见一方极打眼的紫色衣角,闪身进了对面房间后侧。
他犹豫片刻,又折回将腰上挂着的长刃取下,塞给了木板后的谢思思。丢下句“不要出来”,才飞身追了上去。
谢思思第一时间想追上去,却也知以自己的战斗力,追上去只能拖后腿。
只好握着长剑,蹲在木板阴影里,静静听着赵或脚步声飞远,直到消失不见。
静默等待中,胸腔里害怕有之,担心却是更甚。一双脚似乎有了自己的意愿,抓心挠肺地想要指挥谢思思,冲出去看看情况。
手指尖一点点摸索过长剑剑柄上的纹路,又小声依次数过面前木板上的黑斑,很是勉强的转移着注意力。
也不知过了多久,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嘴上的数数声也越发乱了节奏。
就在理智拉扯不住谢思思,想要冲出去看看时,窗外突然响起一阵惨烈马嘶。
随后便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木板被拿开了。
赵或冷着脸,一把把谢思思拉了起来,沉声道:“走!”
“什么情况?”
见对方步履匆匆,谢思思不敢耽误,一边问,一边赶紧跟着跑出房间。
房间外,一匹棕马横在地上抽搐着,不远处,还趴着个身着紫衫的男人,看样子已是没了呼吸。
“别看。小木屋里还有一个。”赵或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挡了挡谢思思探究的视线,语气里尽是憋屈的怒火,“两人,都是专门留下来,拖延我们时间的……”
“啊?”谢思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与赵或下坡时,如此好的人形靶子时间,对方都没偷袭,反倒是等人都进房间了,才射了两发暗箭。之后也再无其他动静。
比起埋伏,确实更像是死士的断后。
所以周牧知道我们会来?
思索间,她已跟着赵或,沿着来时路,疾走回了马前。
她忽而睁大了眼睛:“你受伤了?!”
赵或去扯马缰的左手臂上,锦缎不知何时撕开一处口子,隐隐透出一道鲜红。
作者有话说:
下章重新加速预警!
这章还埋了一个赵或同学的谎言BUG,有读者大大发现了吗?嘻嘻嘻嘻嘻
第28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陆) 轮回陷阱·第一……
马蹄再次踏响, 追着一串新鲜脚印奔上了一条夯土小路。
谢思思的目光始终落在赵或拉扯马缰的手臂上。伤口不算深,只滚了几滴细细血珠。
她在思考,这伤, 说不定是赵或飞扑过来护她时,被弩箭擦挂的。
一股异样的情绪在心底里铺展开。
不是感动,不是内疚, 而是令她背脊发寒的困惑。
好半晌,她才开口发问:“为什么, 只有……两个人呢?”
这话, 她问的,不是复辟党留下的两个挡路死士,而是她和赵或。
——掌握着隐官署实权的大秦郎中令,在咸阳宫旁坐拥套五进大宅院的朝廷肱骨,为何会不带扈从, 单枪匹马带着谢思思,来这荒山野岭追人?
在此之前,谢思思都并未察觉异样。
被呼来喝去惯了的小牛马, 出门做任务,自然不会想着要前呼后拥。
可偏偏对手,竟也只派寥寥两人“应战”。
复辟党又不知赵或会带多少人,为何会觉得,两个长衫小生, 就能拖延一个队伍的时间?
更何况, 不管是拖延时间,还是真想埋伏,在小山坡上伏击,显然要比在小屋里靠谱得多。
放她和赵或进屋, 到底图什么?
诸多细碎疑点,骤然串联成线,勒得谢思思有些喘不过气来。
——赵或到底在谋划上么?
忽而赵或勒着马缰的手,轻轻盖在了她握紧的右拳上,用力捏了捏。
他声音低沉,答的是:“想来都是些,复辟乱党的激进之流。”
复辟党内还分激进派和保守派?
那周牧算哪一派?
谢思思心思急转,右手拳峰上传来的压力,不带一丝旖旎,显然是想提醒她什么。
赵或这是……难道他也在防系统?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谢思思立刻坐直了身子。
她试探着问:“那两人,很难对付?”
“两下的事儿。”赵或将手从谢思思拳头上挪开,重新握紧了缰绳,“马都比他们费事儿。”
他将“马”字咬得略重了些,听起来语气很是嘲讽。谢思思却是听明白了其中的话里有话。
院外那名紫衫,俯身趴在地上,并不见伤口,另一人更是未露行踪。只有马腹上插了支弩箭——可不是马更费劲儿些吗?
只是赵或怎么和周牧的人演上了?
难道,他和周牧联系上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正想着,面前的小路突然被一座矮山拦腰截断,笔直的路绕着山脚,分别蜿蜒向东西两侧的山林。
身下的马匹停了下来。
“现在怎么办?”谢思思的声音里,一半是焦急,一半是试探。
赵或侧过马身,视线在地面来回逡巡。夯土小道上,新印旧辙踩踏在一起,却不难分辨其轨迹。
只片刻,他便一夹马腹,往右侧小路而去:“左路印深,是载重马;右路印浅,是空马。他们应是朝这边去了。”
此时,日头虽已西斜下去,光线倒依然充裕。
小路上,高头黑马载着两人,追着马蹄印,跑出一阵烟尘。
谢思思一言不发地盯着地上的马蹄印,脑子里还在天人交战。
她在思索,所谓的“左路印深,右路印浅”到底是不是也是演的。
——如果赵或和周牧联系上了,必然应该知晓路径才对,没道理还靠猜。
她越想,思绪越乱,眼前一串整齐的马蹄脚印,不知何时,也跟着乱了起来。
不多久,忽见一匹套着马缰的棕色矮马,停在了路边,正兀自低头吃草。
不远处,还有匹差不多身形的马,贴在林边,慢慢溜达。
“空城计?”谢思思第一反应。
赵或没回话,只夹紧马腹,提高了些速度。
再跑了大概五六分钟,路上的空马越来越多。
少说二十匹良驹,竟是连缰绳都没解,在路边或卧或站,像是专程摆给他们看的马展。
“被耍了。”赵或勒马,脸色沉得能滴水。
谢思思低头看向不远处,两匹并肩而立,埋头吃草的矮马,几乎要被气笑了。
所以,既然联系上了,为啥还找不到路啊!
层层叠叠的谜团挤在胸口,却偏偏问不出,她只觉心里是抓心挠肺的难受,不由提高了声音,发泄一句:“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监测到宿主情绪波动,系统启动自动回答!”脑中机械声骤然响起,“刚才那个三岔路口边,有个密道,宿主你们都没看到吗?”
突然炸响的声音,吓了谢思思一跳。她脊背猛地一僵,带着赵或握缰绳的手,也不由紧了紧。
她干咳一声,故意提高声音,指名道姓地回怼道:“呀!原来是我亲爱的好系统呀!怎么这会儿又出来了?刚才小院里,不是叫破喉咙也没人理吗!”
“哎呀,那小院的势能波动不太对劲儿,信号干扰太大了,我说话,宿主都听不到。”
面对谢思思拿腔拿调的指责,系统的机械声里,明显带了委屈:“更何况,宿主不是对我有所忌惮吗?我多说多错,还不如少参合。相信时间会向宿主证明,我是个好系统的!”
茶里茶气的发言,把谢思思都逗笑了。
还势能波动干扰信号呢!那秦王身上的异常波动,咋就没影响两人沟通呢?
当下,她也不戳破,只耸耸肩,微微侧头跟赵或说:“我的好系统告诉我,刚才那个三岔路口旁,藏了一个密道。验证下?”
她故意将“验证”两字拖长了尾音,以此回复系统所谓的“有所忌惮”。
赵或“嗯”了一声,一勒缰绳,调转头去。
——
再回到三岔路口,夕阳的绯色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余晖照在山壁下的黝黑洞口,半点也穿不透其中的幽暗。
谢思思有些犹豫:“这能进去?”
赵或低头,看了眼洞口已被踏平的草地,毫不犹豫就要伸手,去捞杂乱挡在洞前的枝丫。
“诶,等等!”谢思思作势要拦,朝洞里递了个眼色,“万一有埋伏呢?”
“有我在。”赵或眼神闪了闪。
说话间,只见他往洞口靠了半步,忽地抬手,向谢思思翻了翻手腕。
束紧的黑衣袖口,露出一节纯白绢帛,隐约透着墨色,与谢思思收到的那封“威胁信”很像。
但那封信,现在还在谢思思胸口。
这是周牧单独给赵或的传信!
他们果然联系上了!
谢思思突然有些明白,赵或为什么会如此防备系统了——他袖中那封信里,一定有些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另一端,赵或已是垂了手,率先钻进洞里。
可既然已经联系上,眼下这番追逐又是为了什么呢?
谢思思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洞穴低矮,谢思思也需矮着些身子才能通过。阴暗潮湿的空气铺面而来,她却无暇惊惧,只觉脑中千思万绪翻涌沸腾。
“如果真跟丢了,接下来怎么办?”黑暗中,她试探着发问。
“明天再去周牧府邸,找找线索。”一步之遥处,赵或一边回话,一边伸手,摸黑抓了抓谢思思的小臂。
明天、周牧府邸?他俩约了明天见面!
谢思思心头大喜,嘴上却只淡定地“嗯”了一声。
摸着洞壁,前行十余步,眼睛便慢慢适应了昏暗。
这才发现,洞内并非全黑,洞口的微光,零零散散折射进来,照亮了密道的大概轮廓。
几十步开外,也隐约透着些萤火般的光亮。
赵或手持短刃,在前开道,再行十余步,面前竟是豁然开朗,现出一方可容百人的天然石窟。
此时,石窟里除了赵或与谢思思,其他半个人影也无。只地上堆着几个余温未散的火堆,隐隐还有些火星明灭。刚在密道里,看到的萤火光亮,就是这些火星发出来的。
赵或一手持刀,一手拉过谢思思,借着模糊微光,绕着洞穴仔细打量了一圈。除了来时那条密道,没再瞧见其他出入口。只在地上发现了几坨新鲜的马粪。
黑暗中,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涩,又隐隐蒙着笑:“还真是那厮的做派……”
谢思思也反应过来,他俩这是被调虎离山了。正犹豫着该说些什么,却听系统义愤填膺道:“太狡猾了!居然提前在这里备了马匹,还故意用之前的马把你们吸引开!”
“是啊。太狡猾了。”谢思思条件反射敷衍一句,忽而又觉不对劲。
那系统为何还要引她和赵或进洞?
为了拖延时间,确保我们不会追上复辟党?
可它又是如何知晓这个洞穴的?
莫不是,它在周牧身上也有“监控”?
如果周牧真也是穿越者,那还真有挺大可能……
她一边琢磨,一边迈步朝洞外走。
残阳最是不经消磨,待她与赵或摸黑出洞时,红日已落至西边的树林之后。
谢思思望着复辟党可能跑走的方向,一时只觉两眼发虚,说不出的疲惫。
偏偏系统还在挑衅:“宿主还要追吗?这秦朝的晚上,可是很危险的!”
平缓没有起伏的机械音,似乎跳动的钢琴弹奏,单字都不带婉转,凑在一起,却连成一串余悦。
谢思思不由撇了撇嘴,一个“历史修复系统”,哪来的这么多人类情绪?
等等!
谢思思倏地僵在原地,内心几乎咆哮出声。
——它在高兴什么?!
如果它监视不了周牧,那肯定不会“激将”她继续追上去。
但如果它能监视到周牧,就应该很清楚——就算现在谢思思当下和对方见不上面,赵或也已经约了周牧明天面谈!
正想着,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拖沓的扣地声。
“笃、笃、笃——”
谢思思顿时汗毛倒立。
转身,便见几步远处,一个老婆子正杵着拐杖,慢悠悠朝他们这边走来。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读者大大猜到啦!!!!!
第29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柒) 轮回陷阱·第一……
赵或上前一步, 右手持短刃,左手侧抬,将谢思思护在了身后。
谢思思却是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既然赵或能看见, 就说明来者是人不是鬼。
“前方,可是嬴或大人?”老太婆忽然开口,声音枯哑却格外有力。
“何人?”赵或眼睛眯起, 右手上的短刃来回翻了翻,朝着老人眼睛处, 折射出一道再明显不过的锋芒。
老人却是半点反应也无。一根粗木做的拐杖, 在身前“笃笃笃”地左右来回点,终于有一下轻拍在了赵或的靴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老人这才收了步子,慢索索地从袖中掏出一份捆紧的竹简。
“有一个姓周的公子,让我把这个, 带给嬴或大人一直带着的女子。”
说话间,她颤巍巍地伸长了手,却是将东西朝着赵或右后方的空气递了过去。
谢思思和赵或互相对了眼神, 前者抿了抿嘴唇,出了声:“老人家,是给我的信吗?”
老人的耳根动了动,随即转身,对向谢思思方向, 自嘲着解释:“瞧我这瞎眼老婆子!姑娘莫怪。”
说话间, 老人又朝谢思思方向转了过去,这次倒是端端将那竹简递过去了。
谢思思双手接过竹简,却没打开。只注视着老人朝自己躬身一礼,便重新执起拐杖, 又“笃笃笃”的走远了。
见老人走远,赵或却是忽地轻笑一声,用下巴指了指谢思思手中的竹简,轻声问了句:“看吗?”
谢思思心思还在老人身上,没答赵或的话,只迫不及待道:“那人绝对不是真瞎子!她刚说‘姑娘莫怪’时,那语气,显然是早就看到我了!还故意装不……”
她忽而语调拔高:“你也发现了?”
对面的赵或唇角微勾,眉眼舒展无半分惊异,只静静听她说话而已。
“嗯。”他微微颔首,眉峰轻挑,带着些调侃,“周牧那厮,怕我杀他大周遗民呢。”
谢思思一时分不出,赵或眉眼里的戏谑是对周牧,还是自以为聪明的自己。她也懒得计较,低头便准备拆竹简。
“我来?”赵或的手伸了过来,语气里带着试探。
这是在提醒谢思思,别忘了避讳系统。
“不用。”谢思思却是坚定一摆手,拒绝了对方帮助。这既然是周牧写来的东西,那系统多半已经看到了,再藏着掖着,只会让系统知道,自己在防备它。
赵或收回手,没再说话。只看着谢思思,三下五除二将竹简展开,上面是一行他不认识的文字。
“不要相信系统。”谢思思小声念出了声。
“诽谤!这绝对是诽谤!是那些个别坏系统,败坏了我们所有系统的名声!”系统的机械音骤然炸响,语速飞快,带着再明显不过的义愤填膺。
谢思思给赵或递了个噤声的眼神,随后转过身,头微微朝上,故意问道:“你们系统还要分好坏?那我凭什么相信,你就是好系统呢?”
此话一出,系统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答反问:“宿主,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周牧不直接来告诉你不要相信我,而是写在竹简上、借一个瞎子的手递给你呢?“”
低沉的机械音,似带着冷意,又似裹着悲悯:“有没有可能,他不敢直接来找你,是因为害怕,你会问他为什么呢?”
“而写在竹简上,你就只会来质问我。”
机械音恢复了原本的平缓,再不带任何感情,僵硬得仿佛再念写好的台本:“宿主,你不会觉得,这种连面都不敢露的人,真是在保护你吧?想想看,你念出这话的瞬间,你会怀疑我,我也会防备你,而周牧,则能躲在暗处,看着我们两互相猜忌。“
谢思思一怔,一时答不上话。
忽地,脑中传来系统一声轻笑。不是僵硬的“呵呵”,而是没有温度的无机声息轻轻扬起,程序模拟出的浅薄弧度,冷硬、麻木,透着彻骨的诡异。
它说:“如果我真想害你,会蠢到让你有机会看到这份竹简吗?”
谢思思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她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才勉强出声,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我……”
下一刻,系统的声音却已重新变得轻快:“所以,我早说过,时间会证明我是好系统的!”
谢思思面上的苍白还未褪去,她强压下喉头干涩,笑声试探开口:“所以,我们现在还继续去追周牧吗?”
“那是宿主你的选择,我管不了。”
谢思思几乎能脑补出,系统居高临下地耸了耸肩。又听它继续道:“不过我刚也提醒了,秦朝的夜路,可不如现代好走。”
“那我们回吧。”谢思思低了头,转身朝不远处,正背对他们悠闲吃草的黑马靠去。
赵或却是先她一步翻上马背,随即一扯马缰,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调转马身,冲谢思思这边奔来。
擦肩而过时,赵或左手轻轻一捞,谢思思就被拎上马去。
“回家?”赵或的手扣在谢思思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谢思思也顺势将手搭在了赵或手上,狠狠地回捏了两下,坚定道:“嗯,回家吧。”
黑色骏马载着两人,踏上回城的昏暗小道,目之所及处开始显出夜色应有的苍凉,一路凉进谢思思的心里。
刚才系统的那番威胁,她自然并没被真的唬住。谢思思很清楚,周牧若想对她不利,今天那一路,怕是有无数机会下手,也没道理煞费苦心地来挑拨她和系统的关系。
只是面对系统的“温言”恐吓,谢思思的惊恐却并非全然装出来的。她确实几乎已经肯定,系统应该是没手段直接干涉她行为的,却也不知,对方到底准备在何时、何地,又计划如何扑上来咬断她的脖子……
衣袖中,写着“不要相信系统”的竹简,还在随着马蹄踏响轻轻摇晃。也将一个更大的疑惑,后知后觉地晃进了谢思思心里。
——这竹简的内容和赵或收到的绢帛上的内容,有什么差异吗?为什么周牧要煞费苦心地,分别给她和赵或两个人递消息?
——
沿着来时路,一路无话。就连聒噪惯了的系统也没再发出声音。就像刚展示完锋利爪牙的猛兽,匍匐在夜色中,不再泄露任何声息。
“咚、咚、咚。咚、咚、咚。”
叠密的催城鼓响,碾过青石官道,路上仅剩的零星行人,无一不加快了脚步。
谢思思与赵或,两人一马,在青石路上跑出一阵急促的“哒哒”声。终于赶在三通鼓的绝响前,钻进了最后一线入城的缝隙。
谢思思挣扎下马,看着城门在自己身后轰然合拢,又听着铁口落锁,忽地一弯腰,冲到角落里狂吐起来。
从石窟前的三岔路到咸阳城北门,少说二十多公里路,两人策马狂奔一个多时辰,中途竟是一口气都没喘。
此时,连赵或的宝马都有些蹄下虚浮、脚步踉跄了,更别说从未经历过如此高强度连续颠簸的谢思思。如果不是一口“求生”的仙气吊着,她早就已吐得昏天暗地。
“谢姑娘,可还好?”
赵或不知何时,从旁边已打烊的茶铺,买了碗梅浆过来。
他将碗递到谢思思手边,轻声道:“喝碗梅浆,能舒服些。”
谢思思佝着腰,接过碗,嘬了几口。梅子的清酸顺着喉头滚落,果然捋顺了胸腹间混作一团的黏着。
她长舒口气,衣袖一抹嘴角,打起精神道:“好多了!走,回家。”
却见赵或背身蹲了下来,两手往后一伸:“姑娘若还难受,我背你一程。”????!!!!
青袍裹紧,隐隐勾勒出男人绵延的背肌线条。
谢思思脑中炸起了烟花,几乎就要径直扑了上去。
只可惜,胸腹间余韵未销的滞涩感,代替崩坏的理智,战胜了□□:“不、不用。压着胃,反倒更不舒服。”
“也好,一路还能逛逛。”赵或起身,一本正经地牵马开路,耳廓却是又红了。
此时哪还有逛的?
夕阳已彻底落了幕,月亮却还未出来,空中只剩一片朦胧阴雾。
商贩早已散尽,夯土木屋的民宅更是关门闭户,连盏灯都没有。
偶有几队巡夜的县卒、亭吏,举着火把缓步巡街。远远瞧见赵或、谢思思二人,无不提高嗓门怒喝一句:“站住!干什么的?”
待赵或亮了腰牌,再都又点头哈腰,送上一程。
好在北门离赵或府邸不远,二人行了二十多分钟,被呵斥了三、四轮,便抵达了目的地。
白日里离开时,门可罗雀的赵氏府邸,此时却是灯火通明。
一辆镶金边的乌木马车端踞门口,被周围八匹高头大马护在中间。每一匹上,都坐着个手举火把、腰佩长剑的高大护卫。
“什么情况?”谢思思警惕地停了脚步,转头去看赵或。
赵或的眼中,却是难得有了抹外放的笑意。他勾唇道:“是公子政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一声清亮的少年音从人群中传来:“义父!”
随后,便见一年方十岁的男童冲了过来。
男童清瘦,生着双与庄襄王如出一辙的长目凤眼。面上已无孩童的软萌,直视着赵或的眼睛里,却闪闪发亮。
赵或蹲了下来,先行了个君臣礼:“臣见过公子。”
方问道:“这么晚,公子怎么来了?”
见赵或行礼,旁边的谢思思已经宕机。
公子政?
赢、赢政!
这就是mini版的嬴政吗?!
却听面前的嬴政开口答话:“回义父,父皇给义父赐宴。本该是景斯过来的,但听父皇说,义父给我寻了个义母。我就替景斯领了差,想过来看看。”
说话间,小大人模样的孩童嬴政,已将视线转向旁侧发呆的谢思思:“这位姑娘,就是谢思思吗?”
第30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捌) 轮回陷阱·第一……
谢思思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小嬴政, 忽觉手脚发软,不自觉便将腰背狠狠弯了下去。
她学着赵或的称呼,招呼道:“给、给公子政请安。”
这一躬, 躬得肃穆有力,不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惶恐一拜,而是面对人类金字塔顶级大佬的深揖重礼——重得谢思思好半天没有抬起头来。
“姑娘, 无需多礼,抬起来头, 让我看看。”
如果说, 面多赵或时,十岁小嬴政还尚有几分幼童的小性,面对谢思思,他言谈举止间已是半点稚童之气也无。
谢思思感觉自己被一个十岁孩童镇住了。老实抬起头来,迎上对方的打量目光, 人却是忍不住往后躲了躲。
“谢姑娘面浅,公子莫要闹她。”赵或适时开口,替她解了围。
嬴政的细长眼睛却是眯了起来, 笑嘻嘻看向赵或,语气里多了些促狭:“看来,父皇没有哄我。我们应是要喝上义父的喜酒了。 ”
说完,还不忘看向谢思思:“义父便托姑娘照拂了。”
谢思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该如何面对一个十岁孩童的调侃?以及,她又能拿什么, 来照拂一个和自己时差2000多年的郎中令?
但当下情形, 也不容谢思思拒绝,她只能啊呜两声,故作羞赧地搪塞过去。
旁侧,赵或却是轻笑一声, 不置可否。只将眼神探向不远处的马车:“城门都已落锁,公子还是快些回吧。”
“哦。”嬴政轻轻应了声,跟着转身看向马车,没看见赵或瞥向谢思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那我就先回了。”嬴政抬步往回走,忽而又停下来,转身道:“义父有空时,再进宫教我弩箭罢。”
闻言,赵或的喉头动了动,眉间略有动容。却没多说什么,只答了声:“好。”
“一言为定!”嬴政少年老成的脸上终于浮起一抹孩子气。
他脚步轻快地跑向马车,不忘回头低低调侃句:“对了,父皇让我提醒义父,可别有了媳妇忘了王!”
马车旁,几个侍卫已迎了过来,远远低呼一声:“公子莫跑,可不能摔着!”
不一会儿,明灭火光便簇拥着马车走远了。
“先用膳?”赵或转头,看向谢思思,目光扫过对方衣摆、腿上的尘土。
谢思思也低头打量自己的一身战果,不由低笑一声:“也……不是不行。”
二人这才并肩进了府门。
——
正如之前管家李叔所说,赵或府邸里的人确实少得可怜。
五进的豪宅院子里,有且仅有的两个婢女,并两个小厮,连同一个厨房大婶,此时都围着谢思思忙得不可开交。
两个婢女,一个张罗着替谢思思换衣服、梳发髻;一个躬身替她擦脸、洗手、换鞋子。
两个小厮更是热火朝天,一人将庭院重新擦了一遍,另一人则忙着点灯、布桌、熏香、摆台。
厨房大婶亲自端菜,大盘小碗层层叠叠往庭院里送,就差直接上手替谢思思布菜了。
“都下去吧。”沉默许久的屋主终于看不下去,发了话。
五人相互对视一眼,皆先叹了口气,才悻悻退了下去。
“谢姑娘想吃什么,随时跟老奴说,老奴在厨房侯着。”厨房大婶一边往外退,一边还不忘再嘱咐两句。
谢思思脸都笑僵了,冲着几人连连摆手。
待众人走远,她才擦一把额头不存在的汗,朝着赵或不无尴尬地感叹:“你家奴仆,可真是,热情啊哈哈哈哈……”
赵或眼中盈着笑意:“平日疏于御下,让谢姑娘见笑了。”随即端起漆耳杯抿了口,掩下唇角边的局促。
谢思思闷头,刚好朝嘴里塞了两筷子炙肉,见状,也跟着举起自己面前的耳杯,饮了两口。
酸甜的低度酒滑入口腔,飘着浓郁的稻米香。与后世的甜米酒类似,却又要多出许多自然的鲜甜。
“嗯?”谢思思瞪圆眼睛,不由再豪饮两口,并发出最质朴的赞美,“好喝!”
烛火下,赵或眼中笑意更甚,明灭的火光,将他面上的冷硬线条,映照得柔和了几分。
他替谢思思把酒满上,笑道:“谢姑娘倒是对我们的饮食,适应得很。”
这话,谢思思却不好答了。毕竟很难跟古人解释,现代人苦“科技”久矣的心情。
更何况,不管再适应,她也得回去。
正琢磨着如何回话,又听赵或忽而换了个话题:“明日,谢姑娘可有打算?”
明天?明天不是约了周牧见面吗?
谢思思立刻警觉。
按理,赵或应该已经猜到了周牧也有系统,那应该就不难推测出,周牧写的信已经被系统看到了才对……为何现如今还要拉着她硬演?
她想不通,便不敢轻举妄动,只摇摇头,尝试着递话:“暂时也没什么线索了,要不,明天找时间再去周牧府上看看?”
“嗯。”赵或放了酒壶,语带歉意,“只是或某明早还需进宫一趟,怕是申时后才能回。谢姑娘在府上稍作休整,待我处理完事务,再与姑娘同去如何?”
意思是,他与周牧约的是申时后?
还是想故意说错个时间,打系统个措手不及?
但周牧那边,一直被监测着啊!
谢思思缓缓点了点头,也不敢瞎问,只敢顺着对方思路没话接话:“也不知明日,还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
“谢姑娘莫要过于忧心。”赵或语气自信,“周牧既与姑娘一样,是后世之人,又在我朝伺机多年。应是知晓些破解循环,返回后世之法才是。”
循环?怎么还有循环的事儿!
对方将这二字咬得极重,扯得谢思思脑袋一懵,眼睛都不自觉瞪大了。
她赶紧顺势轻“嘶”一声,提高音量道:“说、说起来,周牧与你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你居然都没发现什么异样吗?”
此话多少有些扎心,赵或的眸色暗了暗,语带嘲讽:“在此之前,我都不知他还会他国语言……”
所谓“他国语言”,自然就是谢思思用的“简体中文”。
这话却是点醒了谢思思——周牧给谢思思写的简体中文,给赵或写的则应该是金文!
按道理,周牧留言给了赵或,自然应该默认后者会与谢思思通气。
但他偏偏又大费周章地,再用简体中文提醒谢思思一次,还是句含金量极低的“不要相信系统”。
他是觉得赵或连这都不会提醒谢思思?
还是笃定赵或不好直接提醒?
可为什么,连与系统打过交道的周牧本人,都会觉得赵或收到信息后,需要藏着掖着呢?
思及此,谢思思看向从今天中午起,就一直“演”个不停的赵或,瞳孔一点点放大,她忽而明白了!
重要的不是“不要相信系统”这句废话,重要的是,周牧也认为赵或有必要在系统面前“演”!
他不是在提醒谢思思“小心系统”,而是在暗示她,系统并没有看到金文!
或者说,不是没有看到,而是——看不懂!
想通这个关节,谢思思忽如醍醐灌顶,一路上盘踞心底的迷茫轰然瓦解。
她端起耳杯,朝着赵或高高举起,灿然一笑道:“你说得对!现在还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明天我们再好好找找,肯定能有线索!”
赵或跟着谢思思举杯,视线落在她端着酒杯的右手是指上,忽而沉吟:“周牧身上……似乎没有出现过衰老的迹象……”
谢思思脑中滑过周牧从脖子裹到脚趾,连手指尖都被藏起来的书生打扮。刚想接话,又听赵或补充道:“邯郸时,我们一起下过河;回国后,他也并未故意遮掩过手指或头发。”
闻言,谢思思猛地坐直了身子,在脑中寸寸搜索起周牧的影子。
他意味不明的狰狞笑容。
他古香古色,毫无破绽的秦人腔调。
以及他的一手简体中文,和金文……
同为穿越者,怎么自己的待遇和周牧差异这么大?
难道对方是从小魂穿?和自己这些身穿不一样?
又是一大波思绪碎片扑面而来,挤满了谢思思的脑子,难以理出个头绪。
算了,一切等明天见了周牧,自然就知道了。
她深吸口气,清了清混沌的脑子。顺手端起酒杯,却发现杯中已然空了。
赵或这才又提壶给她续上,却也只倒了半杯:“看不出谢姑娘竟是贪杯之人。但敌暗我明,还是保持清明些好。”
“这点儿醪糟,哪至于……”谢思思不屑一笑,再夹了块鱼脍放进嘴里,就着小酒晃了晃头。
随后她将酒杯一放,诚挚道:“你也别再‘谢姑娘’长,‘谢姑娘’短了。我既然管你叫赵或,你就直接管我叫谢思思就好。”
赵或的嘴微微张开,“谢思思”三个字在舌尖微微咂摸了一圈,却是声细如丝。
他清了清嗓子,另行提议道:“谢姑娘,可有字、号?”
字是没有。号的话——网名倒是有几个。
谢思思想了想自己微信上顶着的“国家不保护废物”ID,哂笑着摇摇头,坚持道:“还是就叫我思思吧。”
“那……思思……”赵或重新努力,结结巴巴出了声,句末,却还是忍不住续了两字,“姑娘。”
思思姑娘。
文邹邹,带点儿羞怯的四个字。莫名惹得来自二十一世纪,狂刷肌肉猛男视频也面不改色的谢思思,跟着红了脸。
气氛轰然暧昧。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谢思思正想说些什么,却有一阵错落脚步声撞了进来……
刚才撤下去的小厮,急匆匆跑了过来,还未登上亭子,便高喊出了声:“嬴或大人……公子政出事了!”
“什么?”赵或倏地站起。
“刚、刚宫里人来传、传话……”小厮喘着粗气,说话断断续续,不知是被吓的,还是累的,“公子政回、回宫路上,遭遇伏击,胸口中了一箭。伤、伤得不轻。”
“备马。”赵或眼中厉色乍现,抬步便往外走。
“我跟你一起。”谢思思小跑追上。
赵或却是顿了脚步,眉头微皱,似在犹豫。
谢思思正欲劝说两句,便见对方眼神往自己腿间瞟了瞟,随后朝小厮改了口:“还是备马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