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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自棺中来 草编君 21868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生死浮沉雨打萍(玖) 轮回陷阱·第一……

马蹄踏着马灯的明灭, 一路划破咸阳城大街的寂静,朝着不远处的咸阳宫飞奔而去。

谢思思跪坐在车厢内,双眼死死盯着漆黑窗外, 感受颤抖从脚底一路窜至喉头,震得她喘不上气来。

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左臂上。她抬头,对上赵或深邃的眼, 才反应过来,颤抖的不是车, 而是她自己。

嬴政遇刺的消息来得太急, 登上马车后,谢思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循环之外。

“周、周牧为什么要动嬴政?”

“嬴政,如果在循环外死了……还能活吗?”

“历史改变了,我还能……”

比以往都要真实的恐惧席卷而来, 她声音都带着颤,语无伦次地在口腔里囫囵着,分不清是在问赵或, 还是在问她自己。

左臂上,手掌的力量大了些。赵或没有多余的安慰,却是沉着声音挨个回答问题。

“这事,肯定不是周牧做的。”

“公子政也不一定真的有事。”

“莫急,还是先去宫里, 看看是何情况……”

沉敛低哑的声音, 在车厢内漫开,带着抚平心绪的温暖力量。

谢思思面上的恐慌逐渐消退下去。左手拇指却下意识抵到了唇边,指甲有意无意蹭过齿间。

细碎的唰唰轻响,鞭策着混沌的大脑重启, 也释放着胸口未散尽的焦灼。

恰此时,沉默多时的机械音响起,公事公办地提醒:“宿主,检测到重要历史人物嬴政生命体征急剧下降。历史修复任务进度:-15%。”

“什么?”谢思思刚启动的脑子再次宕机。

她连声追问:“谁动了嬴政?如果嬴政在循环外死了,我还有机会回去吗?还是……我这个人也直接不存在了?”

“宿主这话问得可真奇怪,一直以来,想要改变历史、复辟周朝的是谁,难道宿主不知道吗?”

谢思思能听出来,系统没有起伏的腔调里,绝对藏着兴奋。就像AI阅读的小说,哪怕再怪声怪气,文字本身的情绪,却半点也掩盖不住。

它此时,正在幸灾乐祸:“至于宿主你……我现在不敢保证,时间理论会如何处理你这个变量。演算难度太高了。”

什么意思?

我是被系统放弃了?

那个周牧,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是在故意挑唆?还是早就知道周牧有问题,却不告诉我?

可事到如今,挑唆还有什么用?

无数困惑涌上心头,却又都是残篇断章,凑不成个完整段落。

“快动啊!死脑子!”

谢思思低呵一声,想借着吐槽,驱走脑中的滞涩,却是将几滴泪珠,从泛红的眼眶中震落出来。

一时间恐惧化为悲伤,溃坝决堤。

谢思思绝望地看向赵或:“赵或,我是不是完蛋了……”

赵或按在谢思思臂膀上的手僵了僵,带着糙感的手掌随即上下摩挲了两下,将掌心的热意透过布料缓缓熨烫过去。

“你先莫要哭。此刻既丧钟未鸣,至少说明公子政暂无大恙。”他强调,“没有钟声,就有转机。”

没错,还没报丧!

而且如果周牧要刺杀嬴政,系统没道理坐视不管才对!

——这怕不是系统狐假虎威,专程来唬我?

谢思思用尽全力止住抽噎,衣袖在脸上胡乱一擦,声音已经稳了下来:“为什么不可能是周牧?”

话音刚落,谢思思猛地立起了上半身,鼻尖在空中嗅了嗅。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赵或下颌轻侧,鼻尖也动了两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

“是硫磺!”

谢思思倏地提高了音量,高声朝着马车前侧怒吼:“停车!快停车!”

“吁——”

尖锐的马嘶如拉响的警报,马蹄收势,厚重马车却是惯性难挡,推着木轮磕磕绊绊,又往前压了数丈。

更加浓郁的硫磺味钻进了车厢。

车还未停稳,赵或已是撩帘探出半个身子,右臂将谢思思横夹在身侧,作势便要跳车逃遁。

轰——

低沉的闷响从地底炸开,带着滚滚热浪,蛮横地将木质马车高高掀起,扭曲、撕碎。

夜色被骤然亮起的火光撕裂,又快速地,重新融入黑暗。

——

嗡嗡杂响连绵不绝,隔绝了所有声音。

密密麻麻地刺痛碾压过寸寸皮肉,腥甜的血气不断翻涌在舌尖,却偏偏吐不出来,只能拉风箱似的“嗬”出一口干涩的灼热。

“啊啊啊……”

谢思思整个人死死地蜷成一团,在地上痛苦的来回滚动,身躯不住蜷缩、扭曲,似只如此狼狈的辗转,才能将五脏六腑的痛苦排挤出去一些。

好半晌,四肢百骸才逐渐恢复了些痛苦以外的感官,身下的柔软随之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思思,思思姑娘。能听见我说话否?”

赵或带着焦急的声音从远变近,终于盖过嗡嗡声,成功传入了谢思思耳朵。

谢思思缓缓睁开眼睛,白日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此时,她的汗水已是将衣服打湿,四肢乏力、百骸俱疲,连声音都透着虚脱:“能。能听见。”

赵或有些发红的眼眶里,闪过一丝惊喜。他伸手去摸谢思思的额头,语带关切:“觉得如何?”

尖锐的痛苦已如潮水褪去,熟悉的恶心感却一点点在胸腹中升腾起来。

谢思思轻轻握了握左手,周牧射来的那方绢帛作的威胁信还在手里。又摸向胸前,赵或的吊坠缠在青铜簪上,带着令人安心的体温。

她随即重重搓了搓脸颊,一时竟有些不知自己到底该哭还是该笑:“我们这是,又循环了?”

“正是。”赵或微微颔首,表情亦写满复杂。

他收回放在谢思思额头的手,转身半撩车帘,对马夫道:“直接走东侧门入宫。”

谢思思半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往窗外一看,马车已是进了咸阳城,正疾驰在城中主干道上,路过闾市通衢的车水马龙。

见她在看,赵或开口说明情况:“此次循环节点,应是在回咸阳宫的路上。时辰,大约是巳时三刻至八刻之间。我们约摸还有半刻便能入宫门,具体时间,还需入宫后再确认下。”

谢思思点着头,煞白的脸上,眼睛一点点恢复清明。她迎上赵或的目光,对方紧缩的眉头已稍稍舒缓,眼眶周围的隐忍的红晕却更浓了一些。

“怎么这么看着我……”谢思思咧了咧嘴,有些笑不出来。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鬓发,抬起手来,右手无名指的枯槁竟是有了蔓延之势,干瘪的褶皱延伸至手掌,吞噬了半根小拇指。

谢思思仔细看着自己的手,不仅没了第一次的那种慌张,反倒有种靴子落地的怪异之感。

她想起片刻前,自己绝望的那句:“赵或,我是不是完蛋了……”

此时竟是无端笑了起来:“还行,蔓延频率不算快。”

闻言,赵或的指节却是倏地攥紧,喉头滚了滚,挤出一声呜咽般的“嗯。”

“我……到吗?宿主,能,听到……到吗?”

忽地,带着明显嘈杂音的机械声从很远处靠了过来,带着滋滋电流声,在谢思思脑中来回穿梭。

“系统?”谢思思低呼一声,朝着赵或递了个眼神。后者瞬间噤了声,坐直了身子。

“终于……于联联上了。”机械音滞涩卡壳,带着些金属的锐鸣,“循环里,信号干扰大,需……需要更长时间调试。”

谢思思胸腹中本就烧着股恶心,听着电子音嗡鸣,更觉无名火冒。她冷声答了句:“杂音很重。”

“稍稍等……我我我再调试下下下……”

之前系统也说过,小院的循环里没信号,导致它联系不上谢思思。

但怎么这次循环,又有信号了?

难道是循环次数越多,信号越差?

谢思思眉头紧锁,快速思索着,忽而听到一声清晰完整的:“这下应该好了!”

“嗯。”她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

“我天,宿主你的头发怎么白了那么多?”系统的调门突的拉高,“周牧那黑心烂肺的玩意儿,太过分了!”

“周牧?”谢思思微微挑眉,与赵或交换了个眼神。

“就是周牧!”系统的遣词造句里,尽是义愤填膺,“我早说了周牧不可信,宿主你还不信!现在可好……”

谢思思将枯槁的右手往袖子里藏了藏,故意问:“头发……很严重吗?”

“我亲爱的、可怜的宿主,你的白发,比之前至少多了一倍!”系统的声音拉长了些,似乎几根白发,比之前右手上的枯槁还要令它担忧。

说及此,它忽然顿了顿,恢复了语速:“宿主,你右手上的时间灼伤还好吗?”

“时间灼伤?”谢思思没把右手拿出袖子,反而问道。

“嗯,这些异常的局部衰老现象,我们统称为时间灼伤。其实就是宿主的时间势能被消耗后带来的病变。”系统也没再追问右手的事,径直解释道,“其实手上还好,回去保养下便恢复了。但头发白化的速度,就是时间势能被消耗的进度。”

“也就是说……”它忽而又拉缓了语速,“宿主能熬过的循环次数,可不多了……”

又开始恐吓人了。

看来,无能的系统只能靠PUA来控制宿主。

谢思思心下不屑,好艰难才忍住不翻白眼。她正犹豫着该如何处置系统,却对上了赵或的眼睛,发现赵或的脸色难看得紧。

他缓缓开口:“爆炸前,我确实看到了周牧。”

第32章 九死南荒吾超恨(壹) 轮回陷阱·第二……

马车碾压过青石小路, 车外的嘈杂声逐渐小了下去,咸阳宫的轮廓缓缓压了过来。

谢思思脑海内,系统的絮叨还在继续:“你看!这下实锤了吧!系统好, 周牧坏!”

谢思思却是眼睛发直,一言不发。

她半臂开外,端直坐着的赵或正将嘴巴微微张开, 竖起一只食指,意有所指地按了按自己的面颊。

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指酒窝, 还是嘴?

是想说爆炸前, 看到周牧的嘴里有什么吗?

难道是蜡丸?周牧咬碎过蜡丸。

一时间,谢思思心思百转,却又百思无解。

总不能是周牧把我们炸死后,自己又服蜡丸殉葬了吧?

没道理啊……

她微微侧头,用眼神朝赵或展示自己的困惑。

恰此时, 马车夫发出一声缓缓的“吁——”,将马车稳稳停在了咸阳宫的东侧门。

赵或没再回她话,伸手一撩车帘:“我去去就回, 你在车里歇息片刻。”

“我也……”谢思思条件反射想跟上去。

“我进去与秦王交待几句,很快回来。”赵或看她一眼,跳下了车。

“哦……”谢思思想起了一脸八卦样的秦庄襄王,遂收回了已迈出车厢的腿——现在确实不应把时间用在应付八卦上。

她坐直身子,撩起车窗透气, 目送赵或快步朝宫门内走。

不远处, 蒙骜老将军面色匆匆地迎了上来。

“去吧。但务必多带几个护卫。”

没等蒙骜说话,赵或已是点头,然后一步也不停地径直冲进了宫门。

他的身后,蒙骜抬至一半的手还僵在空中, 面上皆是震惊。

谢思思趴在窗框上,看着蒙骜兀自抓挠脑袋,不由勾了勾嘴角,笑意却难达眼底。

似乎,就算他们不介入,蒙骜将军身上的历史错误,也会被自动纠正?那系统到底为什么一直在遛她?

她一边思考,一边试着伸出一根手指,重重地抵在自己腮帮上,重新模拟赵或刚才的暗示。

思路再一次卡壳——这个动作的暗示也太宽泛了!

到底是想说周牧吃了蜡丸,还是没吃蜡丸?或者干脆是耀武扬威地给赵或展示了蜡丸?

谢思思烦闷地搓了搓自己的脸,右手上的粗砺摸索过脸颊,刮得她心里烦躁极了。

等等……她看向赵或已经消失的方向,突然有了新的思路。

既然赵或已经承认自己在爆炸现场看到了周牧,那就等于,认同了系统所说的周牧是坏人。

那他还有什么必要,继续在周牧的话题上保持神秘呢?

演出惯性了?

还是——“蜡丸”这个意向,让他依然非常确信,周牧就是好人?

可,这又是什么原理?

“宿主,你还在犹豫什么?”系统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些无奈,“事到如今,你不会还宁肯相信周牧,不相信我吧?”

谢思思赶紧摇摇头,释放出恰到好处地质疑:“我只是在想,把我和赵或炸死,于周牧似乎并无好处?”

“怎么没有好处?”系统的声音炸响,“他就是想消耗你的时间势能!等你被时间吞噬干净了,就再无人能阻止他了!”

“这样吗……”谢思思右手拇指摸索过掌心枯槁,心中的质疑声已是震耳欲聋:

连循环记忆都没有的人,真的会想到要用循环来消耗我的时间势能吗?!之前的小院循环里,周牧的表现可不像有记忆的样子!

但系统的发言倒是提醒了谢思思。本没有记忆的周牧,给赵或指嘴里的蜡丸,意思就很明显了——如果不是想耀武扬威的话,那他就只能是想告诉赵或,自己保留了之前那次的记忆!

毕竟,只有倒数第二次轮回时,周牧咬碎过蜡丸。

谢思思想起,小院爆炸中,她与秦王众人被爆炸的热浪抛起砸作一团的场景,那时,她确实在临死前与周牧产生了肢体接触,这也完全符合赵或保存记忆的规律。

思及此,谢思思心口已是怦怦直跳。

所以,周牧是在知道他们会重生的情况下,主动选择炸死她和赵或的?

他是想,赶在嬴政临死前开启重启!

但如果真是这样,又是谁想杀死嬴政呢?

谢思思不由伸手捂住嘴巴,堵住就要跳出嗓子眼儿的心脏。

好半天,她才重新开口,语气里是尽是惊魂未定,听起来倒真像是被系统所谓的时间势能吓唬住了:“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毕竟我剩余的循环次数,似乎不多了?”

“确实不多了,最多也就两次吧。”系统的声音突然变得轻快起来,“不过好消息是,接下来,我将向宿主你证明,遇到我这样的系统,绝对是宿主你的福气!”

听到系统的断言,谢思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隐约间,系统似乎哼了一声,“告诉你,就在你浪费时间怀疑我这个唯一队友时,我已经完成了对秦庄襄王的异常数据解析!”

谢思思不由挑眉:“你找到最后一部分历史异常了?”

她心里猛地突突一跳,防备和止不住的希冀同时涌上心头。

“没错!问题就出在秦庄襄王的身体上!”系统的声音提高了些,“庄襄王作为关键历史节点人物,受复辟党造成了的历史波动影响,其身体正在承受时间线自我修复的排异反应。以现在的势能波动来看,他怕是撑不到三年后,就要提前去见他爹了。”

“啊?”谢思思猛地睁大了眼睛,很难控制住,在听到这番过家家般的奇怪言论时,面上升腾起的无语,“那,我能怎么办?”

系统却并不在意谢思思的反应,反倒开口反问:“宿主你懂医术吗?通过医疗手段,也不是不能拖延寿命。”

再明显不过的明知故问。

谢思思心中暗自思忖,面上确却依然配合着遗憾摇头:“不过,秦朝应该有郎中吧?或者你告诉我方子,我让郎中抓药?”

“这个时代的中医可不太靠谱,如果提前把秦王治死了,我也很难办的。”机械音没有感情的作答,尾音却发隐隐飘,“更何况,秦庄襄王必须在公元前 247 年五月驾崩。几副中药下去,帝王不管是早几天,还是晚几天去世,可都是大事儿。”

哦,那秦王这病,怕是扁鹊也诊不好。

谢思思攥紧了袖子,压下内心的吐槽欲望,尽量让自己面上的焦急真诚些:“那该如何?”

“这事确实棘手,我帮你想想办法吧。”系统答。

“嗯。”谢思思点点头,转而又问,“那我现在该如何?”

“还能如何?该吃吃,该喝喝呗。”

系统话音未落,又是一阵熟悉眩晕传来,马车似踏在绸缎上,上下起伏。下一刻,目之所及的所有建筑、事物便再次朝着谢思思折叠过来。

循环解除了!

果然,下一秒,系统发出通知:“循环解除!看来赵或已经阻止了嬴政晚上外出之事。现在蒙骜将军也已筹备回军营,我们只需解决好庄襄王的身体异样问题,就能回到现代啦!”

谢思思点点头,等着系统的“但是”。

不出所料,就听系统又道:“但是,既然出了循环,宿主你还是小心为妙。”

“这是自然。”谢思思继续点头,转而将话题拉了回来,“所以,关于庄襄王的身体,你是已经有什么办法了吗?”

“有自然是有的。”系统的声音小了些,带着试探,“只是需要你坚持到明日下午3点。”

“什么意思?”谢思思也压低了声音。

“我可以帮你针对庄襄王调配一瓶高精度的势能缓冲剂。但要明天下午3点才能传送到。”

系统的声音又一次拉长:“不过,你得保证,你能活过这段时间。”

它顿了顿,又补充:“传送物品,非常消耗能量。如果你还像之前那样初生牛犊不怕虎,那我便不在你身上浪费资源了。毕竟别的时间点,也有人需要我的帮助。”

系统还能传送物资?

那小院中的炸药该不会是……?

还不好说,毕竟一瓶所谓的势能缓冲剂,都要我等近三十个小时。

谢思思心中疑窦丛生,嘴上毫不犹豫地做出保证:“既如此,这次我就不乱跑了!”

随即,还不忘装作害怕模样,确定一句:“你确定……解决完庄襄王问题,我就能回了吗?”

“确定、肯定、一定!”系统话语里,全是坚定。

谢思思还欲再说几句,车帘却被撩起,赵或利落钻进车厢。

“这么快?”谢思思惊讶。

“嗯。”赵或点头,找位置端正跪好,才道,“这次循环,应是解除了。”

“就是嬴政吗?”谢思思确认。

赵或“嗯”了一声,朝她递了个眼神,转了话题:“现今,我们作何?”

谢思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脏兮兮的麻衣,苦笑一声:“还是回去先换一身衣服,歇息下?”

脑海中,系统赞同道:“正是。安稳等到明日便是。还能抓紧时间,和你的秦朝小郎君多聊几句。”

这话听得谢思思忍不住撇嘴,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附和:“既然循环暂时解除,我们便休息一日,之后再做打算如何?”

闻言,赵或眸中警惕一晃而过。待见谢思思故作不在意地轻嘬了下腮帮,才又不动神色地颔首:“也好。”

他转身撩帘,嘱咐车夫回府。

马车车轮随即动了起来,咕噜噜碾过青石板道,谢思思靠坐在马车上,看着街景嘈杂,心里却是止不住发凉。

系统口中的“势能缓冲剂”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起来甚至像在耍她?

它之前铺垫如此之多,就是在这儿等她?

难道说,一番周折下来,想杀庄襄王的居然是系统?

为什么?

谢思思一时想不明白。

更令她惶恐难安的是——系统真的相信她了吗?这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作者有话说:预告——本文正文将于5月13日完结,后续会随缘掉落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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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九死南荒吾超恨(贰) 轮回陷阱·第二……

赵或府邸。

谢思思早已没了观赏的心思, 但依然老老实实跟在婢女小姐姐身后,强迫自己慢悠悠地四处张望。

待婢女推开客房门,氤氲雾气笼罩上来。她才加快了些步子, 奔至屋内的案几前,埋头研墨,写起字来。

“又搞这一套……”系统发出抗议。

“不是我不信任你, 只是我实在想安心泡个澡……”谢思思一边默写解说词,一边回话, “你泡澡时, 如果正对着一个摄像头,还能放松下来?”

“倒也是……行叭。”系统妥协,全然未发现谢思思话里的试探。

嚯嚯,这么说,你也泡澡是吧?

谢思思心底闪过丝意味深长, 面上却只抿了抿唇,继续奋笔疾书。

停笔,她将竹简摊开, 放至了距离泡澡桶最远处的房间北侧角落。然后才将两手往腰上一插,一边退回屋中央,一边笑道:“开始吧。”

“你可真是……”系统显然有些不满,谢思思几乎能脑补出它翻白眼的表情,却听那机械音顿了顿, 话锋一转:“算了, 你高兴就好。“

约莫一分钟的安静后,机械音再次响起:“在我们眼前的这片展区,呈现的是秦从起源到统一六国的艰辛历程……我去,你还换了解说词的顺序?”

谢思思咧嘴笑:“嘿嘿, 兵不厌诈。那就辛苦您的配合了。”

隐约间,谢思思似乎听见系统发出声轻笑,却分不清到底是机械的“呵呵”,还是电流干扰。再竖起耳朵时,对方却没再多言,径直开始念诵接下来的内容:“相传,秦非子因为周王室驯养马匹有功,于公元前905年被周孝王封在秦地……”

谢思思不再纠结,一边脱衣,一边再次俯身,轻手轻脚地展开一份空竹简。

很快,衣物在腿侧故意摩擦的窸窣声,盖过了竹简上,笔尖龙飞凤舞的唰唰写字声。

墨色缓缓渗入竹文缝隙。仓皇间,笔锋起落毫无美意,只剩急切——上面写的是: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旁边候着的婢女早懵了,呆立在青铜大浴桶前,脸上先是疑惑,后是打量,最后变成微微瑟缩,一脸警惕地看着谢思思,像在戒备一个行为诡异的疯子。

谢思思将竹简递过去时,她不禁往后退了两步,刚想开口询问,却见谢思思将食指放在了嘴唇上,轻轻摇了摇头。

竹简被塞进了手里的刹那,婢女面上顿时腾起一阵警觉。竹简飞快滑入袖子,眼中的打量也变成了询问。

便见谢思思薄唇轻启,用口型对她说了句:“交给嬴或。”然后兀自跳进了浴桶里。

热水溢出的声音哗啦啦啦,盛满整个房间,遮掩下了婢女和谢思思胸腔里,擂鼓般的咚咚声。

——

再次坐到四角瓦顶亭榭下,谢思思却是未着事先备好的男装,反而找婢女讨了件绀色绢质直裾,领口边缘镶着寸许朱红,配上随意挽起的高髻,衬得她干练利落。

但丝绦勒出的柔和曲线,配上迈不开腿的狭长裙摆,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外出“干架”的装扮。

面前端坐的赵或,眼睛明显放大了一瞬。

谢思思无暇区分对方到底是惊吓还是惊艳,只抢先开口:“想着今天打烊休息,就体验了下你们这儿的‘传统服装’,好看吗?”

“嗯。”赵或端起面前耳杯浅酌一口,才回到,“思思姑娘既有兴致,便让人再寻几身曲裾、襦裙回来。”

“好呀!”谢思思连忙点头,夹一口鱼脍入口,却没尝出其中滋味。

又见对坐的赵或放下酒杯,开口道:“前序,见思思姑娘喜欢这酒酿,便又备了些。”

“嗯。”谢思思再点头,端杯饮酒。

一时间,两人陷入沉默,不是尴尬,而是眼中千言万语,偏偏口不能言的缄默。

谢思思心里着急——赵或不会真觉得她打定主意要休假了吧?

那封竹简他没看懂?

谢思思:“你今天准备干嘛?”

赵或:“思思姑娘真不想再去……”

焦灼空气蒸腾下,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一愣。

随即谢思思一挑眉,示意对方先讲。赵或则冲她一颔首,郑重其事地接着道:“打算再去趟乱葬岗碰碰运气。这会儿时辰尚早,不定就能捉拿住周牧。”

谢思思在心里疯狂给赵或点赞!

他看懂了那竹简是写给周牧的!

“思思姑娘要不要与我……”赵或试探着邀请。

谢思思诚心诚意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摆手道:“我就不去了,这来回两个多小时路,我确实遭不住。”

她想了想,又道:“要不我去周牧府邸再碰碰运气?毕竟这个时间段,他那儿也确定安全。”

后半句是说给系统听的。自从读完竹简上的解说词,系统便似累了一样,没再多说一句话。但谢思思知道,它一定还在看自己。

系统的态度太微妙了!先是一段过分草率,以至于让谢思思笑不出来的发言;然后又三言两语就相信了谢思思的投诚,要给她传送不知所云的“势能缓冲剂”。

所有的发展,都让谢思思感到不安,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并默默祈祷对方真是个傻子——毕竟关于“泡澡”的试探,对方都没听出来。

谢思思在心里安慰自己。忽又觉得背后一阵浓郁寒气。

但,如果是明明听出来了,还故意装不知道呢?

一时间,谢思思不敢再深想,埋头喝了口粥,驱散脑中无意义的担忧。

正此时,前院传来脚步声。

亭中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向来处伸长了脖子。

进来的不只是小厮,后面还跟着个单版长冠的下级军吏。

军吏发髻松散,面容疲惫,一看便是赶路而来。

还未行至亭前,军吏便飞扑跪在了地上,高声道:“禀郎中令,我们前往城外小院勘察情况,遭到复辟党埋伏。”

谢思思猛地转头,看向赵或,对方也正看着她,眼中尽是震惊。

又听军吏道:“院中预设弩阵,除小吏外的八名弟兄皆陷埋伏。小吏策马居于队末,方捡回一命,不敢耽误,立刻前来禀报。”

这是上一次循环没有的剧情!

难道是她与赵或提前回府,导致的蝴蝶效应?

但这其中能有什么关系牵扯?

谢思思无从参悟,只觉心里乱糟糟的,躁得她一时间连手脚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她侧头捂嘴,小声急道:“系统,在不在,快出来!”

“我在。”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缓无波。听在谢思思耳中,偏偏就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她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其他人的动线会有变化?”

下一秒,全无活人气的电子合成器声线,发出了一个带有极强情绪波动的单音节词汇——“诶?”

那声音撞入脑中,谢思思感觉古怪极了,还没品出具体滋味,却又听系统语速平缓地继续道:“你不是早就知道,周牧带有记忆了吗?”

一时间,空洞的机械音,隐约伴着电流轻嘶,震得谢思思五内俱寒。

挡在嘴前的手僵了僵,瞳孔来回晃动,连呼吸也微微加重了几分。

系统发现了我和赵或的小动作了!

——不是疑惑,而是肯定。

谢思思快速回忆着赵或在马车厢里,戳酒涡一般指嘴的场景。

难道系统看到了?

它的视角并非日常固定在她脸上?

所以,从一开始,系统说要调整视角才能看清谢思思手指的时候,就已经在刻意误导她了?

那她藏着的那封威胁信,以及和赵或的那些“眉目传情”,全都被系统看到了?

好像有哪里不对……

电光火石间,谢思思说不出一句话,只好凭本能轻“啊?”了一声,以作回应。又端起面前耳杯,短暂掩去面上震惊。

不能这么快下定论。

米酒的清甜抚过喉头的干燥,谢思思已是重新稳住心神,再一次整理起思绪。

她在脑中飞速摸索与系统的一幕幕交锋。

忽地,初到赵或府邸时,系统那句“哇,你这是哪儿认识的王孙贵胄?府邸这么气派?”在她耳畔炸响。

绝对是有监控死角!

谢思思眼中骤然一亮。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那时距离府邸门口不过十步之遥,且下马车后,应是在府前驻足了至少十五秒以上,才听到了系统的惊呼。

如果,再加上她慢悠悠下车的时间……那就与系统“挪动镜头”的猜想时间几乎一致了!

谢思思嘬了口酒,掩去眸中激动,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所以,周牧是因为保留了记忆才跑路的?”

“宿主你居然才反应过来?”系统有些无语。

谢思思则是暗自舒了口气,尴尬一笑:“我还以为,是在三岔路看到了我,觉得不对劲儿,就跑了……”

说着,她又故意问:“所以,是因为小院爆炸时,我触碰到了他,他才保留了记忆吗?”

“没错。”系统回答简短,很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展开解释。

谢思思还想再确认一句“那以后循环里,周牧都有记忆了吗?”,又觉不对。

按系统刚才的意思,这次人物的动线变化,就是周牧保留记忆造成的。但如果和谢思思触碰,就能保留记忆,那蒙骜、石虏和田午二人,应该都有记忆了才对……

还是说,死亡时的触碰,才能带来永恒的记忆觉醒?

无从考证。

但若不是,那系统就是还在故意往周牧身上泼脏水。

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是周牧让动线产生变化,又会是谁呢?

谢思思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轻“哦”一声,识趣地没再追问任何问题。

她转而抬头,看向赵或:“现在该怎么办?”

“我得去乱葬岗一趟。“赵或霍然起身,随即又看向谢思思,语带询问,“思思姑娘,你……”

“我去周牧府邸!“谢思思抢先作答。

赵或侧首,似有犹豫,片刻后终是颔首:“带上扈从。“

第34章 九死南荒吾超恨(叁) 轮回陷阱·第二……

周牧府邸后门。

谢思思在六名黑衣壮汉的簇拥下, 下了马车。

六名壮汉是赵或专程调来的骑郎扈从,身高皆八尺有余,身形挺拔魁梧, 自带行伍肃杀之气。

过往行人,有好事者驻足踮脚,想要打量是哪家贵人出行如此气派, 却都被黑袍下的宽肩窄背挡住了视线。

谢思思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左右为男”的尴尬。只能低着头, 快步踏入了已经大大打开的周牧府邸后门。

甫一进院, 身后木门被关上,六名扈从次第扩散开来,很是默契地以谢思思为圆心,戒备、探查四周情况。

后门直达后院,此时, 庭院中间可藏人的花草、树木都已被翻了个遍,就连院中的水井,也被投了块石头下去, 待确认听到水声回响,扈从才满意地收了腰间锋芒。

谢思思看着六名大汉在院中忙碌,衣角擦过槐树下的荷花缸,又掀起半片廊亭里的轻纱慢,带跑墙角处的一撮落花……忽而生出一阵异常强烈的荒诞感。

这屋子太精致了, 哪里像复辟党的聚集地?简直就是文艺青年的独居小院!

她心思微转, 忽而溜达至角落,背对扈从,低低唤了句:“系统。”

“……”

系统没有反应。

“系统?”谢思思心生疑惑,连声道, “系统,你在吗系统?”

“在在在。”机械音骤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急切,“什么事?”

一句“你在干嘛”堵在嗓子眼儿,想问又不敢问。

现在不是跟系统闹掰的时候。谢思思在心里狠狠警告自己。

随即,眉头一压,却又将问题问出了声:“你……在干什么?”

真正的信任,就应该是有话直说!

谢思思在心中给自己富有层次的表演点了个赞。

没曾想,那头的系统倒是答得坦然:“我应该跟你说过,别的时间点,也有人需要我的帮助。”

看来也是一岗多劳的可怜人啊——谢思思在心里,对系统的话做了翻译。

“哦哦。”她敷衍地附和两声,“那你现在有空吗?”

系统:“什么事?请讲。”

谢思思也不客气,直接问道:“如果这个院子里,有违反历史规律地大量囤积火药原料,你是不是能监测出异常势能波动?”

她这话问得激进,“违反历史规律”六字,无异于将规则贴在了系统脸上,逼它帮自己一把。

对方果然沉默了。

但沉默不过三秒。系统就语气平缓的重新开口:“可以的。宿主稍等。即将开启异常势能检测,不过势能检测需要消耗大量能量,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一句尖酸刻薄的“庄襄王那点儿身体异样你都能监测到”被捏在嘴边,又被谢思思咽了回去。

无需多问,系统的态度已经给了她答案。

“那就不劳烦你了,我自己再找找。”她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大咧咧转身,走回了庭院中间,开始四下打望起来。

周牧这小院着实精致,进来六个大汉逛上一圈,就已经显出杂乱。

可立于闹市区的小院,既然没给复辟党的聚集留空间,那周牧却还死守着,迟迟不愿搬去五进大豪宅,肯定就是此处有不方便搬走的东西了。

思及此,她将手往身后一背,围着后院高墙就散起步来。

她引着扈从,一路从后院绕至中庭,在堂前庭院里,停驻几息,便嘴角一勾,目标明确地阔步迈向了中门。

秦朝经典款墙垣式中门前,谢思思表情兴奋地摸索过近两米高的黑色旧门扉,门扉上漆色明显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处更是布满细微干裂,露出了底下的原木底色。

相比之下,门洞两侧的厚实夯土墙上,纹路却是棱角分明,还未有被磨平的痕迹。浅黄色的土墙向两侧一路延伸,链接至小院外墙。拐角衔接处,被两株槐树挡住的位置,能看出浅黄新墙与灰黄旧墙的明显色差。

果然!

谢思思心下大喜,转身看向始终坠在她身后的六名骑郎扈从,伸手拍了拍面前夯土墙,墙面发出几声闷软的啪啪声。

“大哥们,来帮帮忙。”她粲然一笑,“麻烦把这堵墙砸开来看看。”

六名骑郎扈从显然是专业的,只互相对视一眼,便各寻一块土墙,闷声干起活来。

青铜刀柄几下砸在土墙面上,发出一串软绵绵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带着几撮土渣往下落。

再几下,土渣就变成了土片,土片又变成了碎夯块,终于露出墙中间藏着的黑油绢布一角。

“有东西!”一个扈从率先惊呼出声,随即加快了手上动作,不多久就从墙里掏出个一尺来宽的黑油绢包裹。

见状,与他并排的扈从顿时来了精神,竟是侧身狠狠往墙上一撞。新修的夯土墙本就不稳,旁侧又被掏了洞,再由威猛大汉这么一撞,竟是直接塌下一大块,瞬间又掉出三四个黑油绢包裹来。

每个包裹里,都是一方盖得严严实实地扁长木匣。

谢思思心里笑开了花,都不用拿起来检查,只凑过去俯身轻轻一嗅,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便进了鼻腔。

干漆?

谢思思第一时间想起了仓库里那罐存放多年,从生漆自然风干而成的干漆……

一时间,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炸药里需要用到干漆吗?

她的知识库里,只知配置炸药需要用到硝石、硫磺、木炭……本还想着木炭、硫磺比较好大批量采买,所以院子里怕是屯了不少硝石。

没等她多做犹豫。旁边的一个黑油绢包裹被打开,纵使见多识广的骑郎扈从也惊呼出声:“是硝石!”

闻言,谢思思心中石头又重新落下。

她想起小院里那超乎常理的爆炸强度,再看了眼面前干漆——看来周牧手上的□□,不是硝石加硫磺那么简单。

可这人是做什么工作的?怎么还能懂这些?

谢思思有些纳闷儿,抛开兴趣不谈,自己回去后,如果敢百度搜索□□,怕是当晚就会被请去喝茶……

不会是什么特种部队里出来的吧?

但看之前被蒙骜老头子胖揍的样子也不像啊。

她踢了踢地上的木匣子,心里感叹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便不再继续深想,只继续将小手一背,昂首阔步地便准备往里间走:“你们继续,我去他卧房里再看看!”

这次扈从却不那么“听话”了,互相递了个眼色,脚尖不约而同地跟着谢思思往后院转了转。

谢思思也知道牛马不应为难牛马,撇撇嘴,商量道:“那来两位大哥跟着?”

她看了眼后院,提醒道:“那卧房就这么大块地儿……”

怕是装不下我们七个人…… 后半句她藏在心里没说,但对方也听明白了,点点头,派出两人跟着谢思思回了后院。

小院坐西朝东,主卧就位于院子最西侧。

双开门的木扉推开,燕堂布置一目了然,除几方坐榻、案几、灯盏和帷幔外,再无其他。

左侧是此前已被谢思思和赵或翻了个遍的书房,右侧则像个阅读角,除了西侧墙放了一方卧榻,其他几面墙前,站满了高大书柜,书柜上竹简林立,但都是谢思思看不懂的金文。

她径直绕过燕堂,进了后侧的大内。

内间不大,长不过四米,宽不过三米,布置思路倒与书房有几分类似。

左侧放着衣柜箱笼并一张梳妆用的矮榻,右侧置着单人床几,中间用两方半透锦帛隔开,锦帛上洋洋洒洒写满毛笔字,用的是谢思思看得懂的小篆,写的竟是陈子昂的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谢思思念着诗,眨巴眨巴眼睛,忽而笑出声来,合着周牧还真是个文青!

她转头看向梳妆矮榻,铜镜前一个精致青铜小盒很是打眼。

随手打开小盒,里面躺着支暖金色的素面半球青铜簪,虽色泽鲜亮,去算不上精致。

谢思思眼睛不由眯了眯,伸手拿起青铜簪,行至窗前,无需仔细辨认,便能看见青铜簪的半球面上,一排密密的小针眼气孔,想来是浇筑时铜液裹气造成,算是早期青铜物件的常见瑕疵。

可就是串再寻常不过的瑕疵,看得谢思思冷汗直冒。

她从胸前衣兜里,取出那根跟着自己循环了无数次的铜绿色簪子,与那金色簪子并排,举在阳光下细细比对。

其实哪需再比对?她修复了近两周的青铜簪子长啥样,她会不清楚?

两支簪子虽色泽相异,气孔的大小、排布却是一模一样。

——周牧梳妆台上的青铜簪,就是谢思思穿越前,正在修复的那个!

谢思思不由攥紧了两支簪子,所以她一开始的猜测没错,青铜簪子果然和她的穿越有关。

只是为什么同为穿越者,周牧拿的是“原始版”,自己拿的却是“褪色版”呢?

或者说,来自后世的周牧,为什么会有原始版呢?

她将视线重新移回放青铜簪的精致小匣。匣子长仅尺许,却是敦实。拿起来摇一摇,底下似乎还藏着东西。

第35章 九死南荒吾超恨(肆) 轮回陷阱·第二……

青铜簪探入精致小盒内沿, 很快便寻到一处锁眼。

先是几声细锐的呲啦剐磨声,接着是锁身微微震颤的低闷咚咚声,最后,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原本裹着绸布的青铜隔层便翘起一角。

谢思思盯着翘起的隔层,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手里, 前一秒还灵巧开锁的青铜簪,突然变得不听使唤, 试了好几次, 才伸进边缘缝隙,将隔层掀了起来。

隔层下,藏着的,竟又是一支青铜簪。一支和谢思思手上那只,一模一样的铜绿色青铜簪。

谢思思将手探向盒中簪子三分之一处, 食指与拇指指尖轻轻碾过簪柄,很快便感受到一道细细的、若隐若现的接痕。

接痕并不硌手,只是质感比其余部分要略滑一些, 是按照行业规范刻意留下的一点点辨识度。

她又摸向自己原本的那只簪子,断口的位置与刚才那只如出一辙,却是突兀许多,放在阳光下,能明显看出细细一条, 还未去掉的“贼光”。

没错, 还未去掉——穿越当天,谢思思熬夜在做的,就是这簪子的哑光罩浆。

所以,现在在谢思思面前放着的, 三支青铜簪子,一支属于秦朝,一支属于谢思思穿越时的时间,还有一支,则来自于比谢思思更往后的未来。

具体是多久,不得而知,她也无暇顾及。

此刻,谢思思只想知道,为什么周牧会有两根簪子?

这是不是说明,他的穿越不是单程票,而是在时间线上走了不止一趟?!

周牧在小院中的那些文绉绉的发言,在她脑中再次浮现。

“若我君王尚在,我便也能替王,饮这一杯。”

谢思思下意识屏住呼吸,神情愕然。

她看了眼三根并排放着的簪子,终于意识到,周牧根本不是来自未来的穿越者,他就是周朝人!一个去过未来的周朝人。

谢思思拿起最新的那支簪子,思绪逐渐变得清晰:所以你才既懂金文,又会简体中文。

□□,是你专程去后世“留学”学来的?

所以,你是在见过了后世繁华后,才决定不再与系统同流合污搞复辟了?

正想着,前侧燕堂忽地传来声响。

“什……”燕堂里留守的扈从发出一声警惕的单音节呵斥声,然而话未说完,便没了声响。

熟悉的小院绝境逃亡既视感,立刻涌了上来。谢思思顿时手脚冰冷,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眼睛便已开始四处乱转,寻找逃生路线。

“谢姑娘,进衣柜躲着吧。”房间里仅剩的扈从,将腰间长刃一拔,便替谢思思开了衣柜。

谢思思犹豫片刻,没进柜子,反倒踮脚往门口靠了过去,竖起耳朵听起动静。

没受过训练的谢思思听不出到底来了多少人,只觉脚步错落杂乱,或轻或重混在一起,竟是隐约踏出一片街道赶集的感觉。

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疑惑刚在脑中成型,便听得杂乱的脚步声统一朝着前院方向挺进。

是冲着炸药原材料来的!

可他们怎么知道原材料的事儿?难道是周牧的人?

谢思思心下大骇,刚刚厘清些的思绪又乱了。也顾不得在扈从面前遮掩了,轻声唤道:“系统……现在什么情况?”

这次系统倒是第一时间答了话:“回宿主,现在正面临外地入侵,请宿主做好防御,尽量不要死掉。”

情急之下,听闻这席话,谢思思竟是觉得好笑。

这和在医院播报“请病人不要死在过道上”有什么区别?

哦,还是有区别,医生至少还会施以援手,但系统不会。

谢思思听出来,系统这是不想管她了,闭嘴不再搭话。

前院显然已经发生了激烈冲突,金属碰撞声与男人的低吼声混在一起,很快就将小院砸得哐啷作响,却又很快恢复平静,只留谢思思一个人在原地七上八下。

结束了?

谢思思转头去看旁侧的扈从,却见对方肃穆着脸,跨前一步,提着长刃往门口迎去。

一句“别去”还没来得及出口,谢思思也听到了一串正在靠近的脚步声。

她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两步,就见一个穿绛红交领右衽短袍的高头大汉走了进来,大汉发冠高束,肩宽背厚,腰身敦实,一看便是长年习武出来的精兵悍将。

此时他手上也秉着只长剑,剑上云纹细雕,是典型的周朝审美。

一进门,大汉看也不看身前的骑郎扈从,鹰一般的眼睛直直钩在谢思思脸上,用肯定句问道:“就是你?”

什么就是我?

谢思思脑子嗡的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见大汉已是拎刀直冲而来。

“铛——”的一声响,扈从的刀刃已是横在了屋中间,拦腰截住了直辟下来的周朝宝剑。

“你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谢思思声音都在发颤。不过几息,眼前扈从的脸就已经涨得通红,横着的刀刃也已有了疲乏之势,颤巍巍往后退了数寸,显然不是来人的对手。

大汉却是气都不喘一下,还能游刃有余地回谢思思的话:“邪祟妖女,还有脸与我问话!”

啥?

谢思思眼睛都睁大了些,正欲再问,却听扈从高吼一声:“快跑!”

话音刚落,两把长刃在空中划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刺耳呲啦声,扈从侧身后退两步,让开对方剑芒,抬腿便往门口跑。

来不及多想,谢思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拔腿跟上。

索性大汉没跟着迈步狂赶,只拎着剑一步一步慢悠悠追在二人身后。

绕至燕堂,半开的木门扉,让进来一簇刺眼阳光,也让进来一阵搬运木匣子的杂乱脚步声。

直接冲出去是没戏了。电光火石间,谢思思心念稍动,转身就进了北侧的“阅读角”。

阅读角内,高高书柜笔直围城一圈,显然没有藏人的空间。却见谢思思拎起裙摆,径直踩向西侧横着的卧榻,竟是以卧榻为垫脚,顺着书柜,爬上了房梁!

‘一宇二内’式样的秦人民居,房梁从最南侧,贯通至最北侧。她顺着房梁一路爬向燕堂的位置,低头一看,和她一同逃窜的扈从还在房间内,正与追出来的红袍大汉对峙着。

大汉慢慢地朝扈从迈步,谢思思这才注意到,大汉竟是个跛子,难怪刚才没着急追赶二人。

可哪怕对方脚下不便,留给扈从逃窜的空间却更是有限。

扈从似乎也发现了这点,瞥一眼门外错落的人影,剑刃一甩,转身便迎着大汉冲了上去,看样子是准备拼死一搏了。

谢思思不由屏住了呼吸。她的眼中,扈从带着剑高高跃起,似乎在半空中停滞住了。

“铛——”的一声,他从上至下辟下的剑,连同他本人,都被红衣大汉的横剑,顶在了头顶半尺处!

接着,似慢动作播放,扈从一点点往下落,身子却还在发狠地往大汉方向压,看样子是想借着跃起的势头,弥补自身与大汉的力量差距。

这次唤作大汉招架不住了,只见他退后半步,举过头顶的刀刃跟着后撤。下一刻,却是身子一矮,侧身躲过了劈来的刀锋。

电光火石间,大汉竟是腾出左手,摸向左腰侧的刀鞘带,抽出了把亮堂堂的短刃!

“小……”心。谢思思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开口提醒,但话刚到嘴边,短刃已直直刺进了扈从的腹部。

扈从甫一落地,脚便软了下去,跟着手中长刃一同,重重砸在了地上。

谢思思吓得愣在原地,手上一软,差点儿没从房梁上摔下去。

她意识到,和此前小院中的不同,这个人死了,就是真的、永远的死了。

是被谢思思害死的。

她想,刚才如果老老实实钻衣柜,那扈从或许就不用正面与那大汉硬刚了……

愧疚感涌上心头,谢思思两股战战地往回爬,第一时间想要下去看看那人伤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