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没有伤及要害呢?
她看了眼地上已经不再动弹的扈从,自欺欺人的想。
却见那红衣大汉收了刀,一瘸一拐地又迈了步。
脑子已经浆糊的谢思思顿时不敢再动了。她还没脱离危险,那人还在找她!
然而,红衣大汉却没往侧室追。
“遵命。”他忽而一抬手,朝半空中虚虚一举,像是在与谁答话。接着竟是径直出了燕堂,引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侧门撤出了府邸。
随着吱呀一声门扉尖鸣,原本的精致小院重归平静,却是留一下一片狼藉。
以及一地尸体。
他在与谁说话?
系统吗?
他为什么也会有系统?
或者说,系统为什么会让他来杀我?
谢思思在房梁上僵着,脑子已被绕成了浆糊,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扈从尸体上,既希望他能动弹一下,又害怕他真的跳将起来。
也不知僵持了多久,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熟悉的“吁——”
接着便是推门声,很重,砸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再没有半点平日里的谨慎。
一道被阳光拉长的影子,从门口斜斜切了进来,恰好遮住了地上躺着的扈从。
“思思?”
赵或的声音传了过来,尾音发虚,带着谢思思从未在男人身上感受过的恐惧,恐惧这个屋里再没有活人。
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随后才是一声带着哽咽的回答:“我在这里。”
赵或猛地抬起头,望向房梁。
二人四目相对,谢思思逆着光,看不清对方神情。只隐约觉得,阳光将对方的眉眼勾勒得柔和。
“如何跑上面去了?”赵或再开口,声音里的颤意已尽数收起,作势便欲上梁接人。
“我从书架那边下来。”谢思思跨坐在梁上,一边作答,一边顺着来时路往回挪。
待双脚踩在书柜上,才忽而想起:“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赵或伸长的胳膊僵了僵,低声答道:“周牧死了。”
第36章 九死南荒吾超恨(伍) 轮回陷阱·第二……
短暂沉默中, 谢思思一屁股坐在了矮榻上。
“怎么死的?”她两眼发直,脑子里像被塞了块乱麻。
“我赶到小木屋时,他已经咽气了。”赵或笔直立于谢思思一步开外, 忽而往后撤了半步,继续道,“回城时, 我还在城门口遇见了上次在小木屋刺杀我俩的两位复辟余党。”
说话间,他眼睛意有所指地往上飘了飘。谢思思知道, 这便是在暗示话题与系统有牵扯了。
她轻轻点头, 示意自己知晓了,心中却是打鼓:系统都已经找人来刺杀她了,她和赵或还有必要在这儿继续演吗?
“系统?”她小声唤了一句,不抱太大希望地想要试探一二。
没曾想,系统再次秒答:“在!”
它此刻的交流欲望显然很强:“宿主你还活着, 真是太好了!刚才系统我可真是为宿主捏了一把汗啊。”
没有起伏的机械音,听不出具体情绪,却能品出其中的挑衅。谢思思在心中自动将这段问候, 翻译成了:宿主,你还没死啊!
她耸耸肩,正犹豫着干脆捅破这层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窗户纸,却又听系统继续道:“那我继续为宿主传送势能缓冲剂,明天下午3点, 宿主请在此房间接收哦。”
怎么还有势能缓冲剂的事儿?!
谢思思不由挑了挑眉, 除了一句“知道了”,再说不出其他话。
红袍大汉凭空的那句“遵命”还在她脑海中重播。
欲言又止的视线转向赵或,嘴巴翕张几下,还未想好措辞, 系统竟抢先开了口:“宿主,不打算问我虎贲氏的事吗?”
“虎贲氏?”谢思思愣了一下,声音猛地拔高。虎贲氏是周天子当年的800贴身近卫,相传都是万里挑一的猛士。难怪那红衣大汉身手如此骇人!
“虎贲氏”三字一出,系统机械地“嗯嗯”两声,似在鼓励谢思思继续。旁侧的赵或却是蹙了眉头,显然是在思考如何措辞。
半晌,他才沉声开口:“城门口,复辟党那两人,确实有言,周牧托他们带话,复辟党内出现争执,虎贲残部叛变。”
既然话题已经到这儿了,谢思思也不再纠结,微微抬头,朝着空气径直问话:“那虎贲猛士离开前,朝着空中行了一礼,还自言自语说了句‘遵命’。系统,你有什么思路吗?”
“还有这回事吗?”系统答话,没有起伏的机械音将它的问话诠释得很假,“我的视角没看到。不过听你这描述,像是别的坏系统在操纵复辟党的人。”
又来了,“坏系统”!
谢思思忍不住撇嘴,一边朝赵或递了个眼色,一边追问道:“他们还搬走了院中的火药原材料!这些材料,不是周牧藏的吗?怎么他们会知道?”
她尽量将问题讲得详细,说完还不忘看向赵或,两个拳头虚虚握在胸前再同时向外推开,并用嘴唇无声模拟了一个略显夸张的“崩”的口型。
赵或自然知道“火药”是什么,见对方多此一举的解释,也没打断,只点点头,关注着谢思思的表情从灵动变得僵硬,最后显出些许无语。
她的脑海里,系统正在吟诵长篇大论的废话:“刚才你在小院里发现的居然是火药原材料吗?这可真是不得了了。不过这些人,怎么会知道原材料藏在那里呢?有没有可能是周牧告诉他们的啊……”
一席打官腔的套话,把谢思思绕得一愣一愣的。她“哦”了一声,点点头,不再接话。
这架势,再聊下去,也很再难有线索了。
不过也不算全无收获,至少谢思思知道了,系统还在指望着那瓶药剂的事。
一边派人杀她,一边还指望着她做事?
到底是在“调戏”她,还是在试探什么?
谢思思忽而觉得,系统那些话,像一张网,两边都扎着钩子。无论往那边靠,都要扯下她一块肉来。
几息沉默后,旁侧的赵或适时再次开口:“这次循环,时间线似乎完全变了。”
小院被劫了,周牧府邸被虎贲残部血洗了,就连周牧都死了……
但为何如此,谢思思却是一点儿思路都没有。
她抬头看向赵或,想要寻求些思路,对方却丢出第二个问题:“但两次,他们都拿了炸药。不过这次,应该是比上次要多?”
谢思思脑海里,马车里撺起的热浪,再次撩拨起来,生理性的恐惧让她不由的脊背发寒。
她不自觉地搓了搓发僵的胳膊,干干笑了两声,半开玩笑道:“上次炸我们马车,确实用不了多少材料。这次周牧府邸和城外小院都被洗劫了,一次性搬走那么多……他们不会是想直接把咸阳宫给烤了吧?”
笑到一半,她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儿了,本就发干的笑僵在了脸上。
下一刻,谢思思腾地站起来,拉住了赵或的袖子:“快,让人去查,最近有没有大量采购硫磺和木炭的个人!”
闻言,赵或扶在腰间刀柄上的手倏地握紧,转身便往门外冲。
刚跨到门口,竟是有个骑郎打扮的人冲了进来,慌乱间,差点儿与赵或撞了个满怀。
那人咚的一下就跪在了地上,抬起头来时,惊恐比惊讶更甚。
他双手抱拳,来不及寒暄,径直道:“禀郎中令,蒙骜将军派人来报,城西五里处,遇歹人跟踪。对方约二十人左右,将军不敢冒进,只派一随从回来请示。”
忽的,他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赵或:“我、我虽不应擅专,但此事紧急,我便擅自往咸阳宫书房里递了话……请调了百名卫尉,此时应已从西城门出发了。”
“做得不错。”赵或微微颔首,转而又沉声问道:“蒙骜老将军,带了几个军士随从?”
地上的人却是面露迟疑,倒是门外传来一声气喘吁吁的报告声:“禀、禀郎中令,将军只带了小的,和一个刘姓的百夫长。”
众人视线皆往门口看去,便见一布衣短打的年轻人小跑着进了门,见了赵或也是咚地往地上一跪,喘着粗气道:“老将军他、他说,集结将士太过费事儿,他等、等不及了。便只带了我们俩百夫长。”
说话间,似有汗水进了眼睛,他忍不住抹了一把,头却始终埋着,不敢抬起来:“我们刚出城门不久,就、就注意到被人跟上了,本没太在意。可行了大概五里,对方的队伍逐渐壮大,居然集合了有二、二十人。老将军不敢打草惊蛇,便在一个路口,与我和另一个姓刘的百夫长分散开来了,老将军继续往前,我和刘绕路回来求援。”
赵或的看向地上跪着的骑郎扈从:“那刘姓百夫长可有回来?”
“不、不清楚。”扈从连忙作答,声音发紧,不知是在怕赵或,还是也意识到了事态言重。他看了眼旁侧的百夫长:“城门军领这位百夫长来找我,我不敢有耽误,立刻便来寻郎中令了。”
赵或微微颔首:“去我府上,找个小厮报信,让他们立刻联系飞影,查下咸阳城内及附近,最近是否有大量采购硫磺和木炭之人。另外,调遣城门军,戒严咸阳宫。”
骑郎扈从本还在点头,听到“戒严咸阳宫”,顿时脸都白了。却也不敢多问,抱拳领命:“是。”
“速去。”赵或催促一声,见那人起身跑远,才将视线转向地上的百夫长:“你可还有力气带路?”
百夫长显然不如刚才那骑郎扈从有见识,被赵或盯着时,眼睛都有些发虚。面上却又止不住有些惊喜,连连点头:“有!小的这就为郎中令带路。”
赵或轻“嗯”一声以作回应。又转身看向谢思思,没说话,只用眼神发出询问。
谢思思此时已是两脚发软,过载的信息,以及即将到来的马背颠簸,都压得她直不起腰来。
但眼前这情况,也实在不允许她摆烂。
一咬牙,谢思思迈步跟了上去:“走吧,一起。”
赵或又“嗯”了一声,这一次却是尾音发飘,内敛中透着暖意。
踏出小院后门,木门外是两匹高头骏马。
黑色配双人马鞍的,是赵或的爱骑,旁边棕色驼行囊的,则是那百夫长的坐骑。
赵或很是自然地先将谢思思先抱上马,自己翻身上马时,才随意问了句:“对了,百夫长该如何称呼?”
百夫长看着赵或将女流之辈放上自己马背,已是瞪直了眼睛,此刻突然被问话,整个人虎躯一震,愣了半息才答道:“壬季,小的叫壬季。”
赵或却像是没发现对方的震惊,只兀自抖了抖马缰,一边催着马小步跑了起来,一边一反常态地与对方搭起了话:“家中老四?”
“啊,对。”被大人物搭话的百夫长显然非常紧张,一边催着马小心翼翼跟在赵或身后半步的距离,一边假笑着应承,“上面还有三个哥哥。”
“三个哥哥也从军?在哪个军营任职?”赵或像是开了话匣子,继续发问。
“啊,哥哥在老家,家里就我一个从军。”百夫长尴尬笑笑,老实作答。
谢思思不由替对方捏了把汗,这不就是她和主任一起出差时的场景再现吗?!
心里正吐槽着,又听赵或道:“你老家哪里的。”
“小的老家就在隔壁北坞县。”百夫长似是开始习惯了赵或的热情,答话逐渐变得顺畅起来,“北坞县大杨村。”
赵或轻轻一笑,随意道:“那你说话,倒是没什么口音。”
这一笑,轻描淡写,倒是把谢思思笑得寒毛倒竖——赵或,是怀疑这百夫长有问题!
却听百夫长笑道:“郎中令说笑了,咱们村紧挨着咸阳城,哪有什么口音?”
是这样吗?
谢思思用手肘抵了抵赵或的腰,对方“嗯”了一声,给出了答案:“倒也是。”随后,便一夹马腹,提速朝西城门飞奔而去。
第37章 九死南荒吾超恨(六) 轮回陷阱·第二……
谢思思总算知道, 蒙骜老将军为啥一出城门,就能知道自己被跟踪了。
西城门外实在没什么人,就连凉茶铺子前都门可罗雀。
即便如此, 三人两马窜出城门时,仍收获了不少注目礼。
“现在的公子哥,可真是……”
半句不怀好意的调侃顺着风, 飘进几人耳朵,乐得谢思思嘴角翘起老高, 却是将身后赵或燥得背脊发僵, 耳廓通红。
三人一路沉默,出了城门,马速提起来,谢思思就笑不出来了。
她用尽全力将双手撑在马背上,双臂紧紧压住肚子, 想要借着外部压力,减缓些五脏六腑的震荡。
待□□黑马,与那自称“壬季”的百夫长拉开了四五个身位, 她才坐直身子,小声道;“你是觉得,两个百夫长,只回来一个,有蹊跷?”
马蹄后尘土飞扬, 非刻意大声说话, 倒不会被听去。
“嗯。”赵或耳廓的红还没退,嘴唇已经抿成一条线,“但没问出什么蹊跷,还是先去与老将军回合吧。”
“卫尉营的人, 能赶上蒙骜老将军吗?”谢思思心里发虚,犹豫着开口,“如果老将军被袭击,会形成循环吗?”
蒙骜老将军有个三长两短,自然不会形成循环。
此前的几次循环,都是赶在重要目标任务被解决前,由赵或死亡引发的。
所以谢思思这句话问的是——他们要不要考虑在老将军被解决前,主动开启循环。
赵或听懂了,却没说话,只将手掌压向谢思思的手,指腹在谢思思无名指上摩挲了两下。
“可如果……”谢思思捏紧了拳头,想起系统说的自己最多还有两次机会,心里发寒。
如果非得在“回不去”,和“成为老婆婆,永远陷入恐怖循环”中选择,她自然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
这和在“直接枪毙”与“凌迟处死”间做选择没什么区别——虽然都是烂选择,但没人会选择“凌迟”,且还是永远的、循环不断的“凌迟”。
可“回不去”,对整个人类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她胸口像骤然坠了块冷铁,沉甸甸往下拽,不敢再作深想。
又听赵或道:“再看看。”
“嗯。”谢思思抬起右手,回抱住了赵或拉缰绳的左臂,没再提出反驳。
她抬眼撇过两侧飞驰而过的丛林,忽而意识到,自小院循环结束后,便再没见过那些老婆婆了。
这是因为要循环足够多次,才能与从前穿越者产生链接?
还是说,压根儿就没有穿越者到过这里呢?
“就是前面这个路口了。”
壬季扯着嗓子高喊的声音忽而从后方传来。
赵或一勒马缰,缓缓放慢了马速。谢思思抬眼看去,果然在百米远外发现了一个路口,宽阔的石基路官道左右两侧,分别延展出一条夯土小路。
“当时,老将军就是顺着大路走了。”壬季驱着马赶上来,先顺着大路往前一指,又将指尖移向右侧小路,“我是从这条路回城的。”
“你回城时,对方可有派人跟着你?”赵或沉声发问。
“有的,有的。有3个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壬季连忙点头,脸上是心有余悸,“我越骑越快,他们也越骑越快。快到城门了,才勉强将他们甩掉。”
这席话一出,谢思思也觉出些不对劲儿了。一匹有行礼载重的马,凭什么能甩掉复辟党的马?更何况,对方还派了三个人。
她捏了捏赵或胳膊,后者“嗯”了一声,调转马头:“我们回。”
“啊?”壬季一听,却是急了,“如何就回了?那,老将军怎么办?”面上的焦急不死作伪。
赵或看他一眼:“老将军有卫尉护着,比你我安全。”
说着,便一夹马腹,丢下句“前方危险,你也速归罢”,扬长而去。
马背上,谢思思面色凝重:“你刚才就发现不对劲儿了,为何还偏要冒险来看?”
赵或绷着脸,声音冷沉:“若他们真有意要用老将军要挟,便也只能再用一次循环换得生机了。”
所以他刚刚的“再看看”是这个意思!
谢思思恍然大悟,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一时说不上话来。
却听赵或继续道:“如此看来,这复辟党确实无意动老将军。可见即使是前朝余孽,也知东征之重。”
谢思思点点头,从引老将军回咸阳开始,复辟党的目光似乎都在帝王身上,没想过要动臣子。
“毕竟他们的目标是复辟,不是真的想毁掉历史。”她得出结论,又提出问题,“那他们又为何要引你出城呢?”
二十人的队伍坠着老将军,只远远跟着却不攻击;带着辎重的百夫长,一个杳无音信,一个却轻松脱险给赵或报信。这不是引蛇出洞是什么呢?
谢思思问题刚出口,便觉身下马蹄交错的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她有些不确定的开口,声音发虚:“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和炸药有关?”
“嗯。”赵或轻声回应,语气里尽是寒气。他一字一顿道:“我和周牧知晓通向咸阳宫的密道。”
马背上,谢思思浑身一僵,感觉自己人都麻了。
所以不是引蛇出洞,而是调虎离山!
她脑子飞转,忽而又有些不确定,赵或难道是觉得,周牧会将咸阳宫密道告诉复辟党?
可周牧,不是……他们这边的吗?
刚想问出声,又后知后觉:周牧知道,就等于系统知道。系统知道,就等于……
谢思思脑中闪过虎贲残部凭空而立时的那句“遵命”——就等于复辟党的人知道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无名指和小指,苍老的皮肤上沟壑纵横,似乎随时会蔓延向更宽的地方。
“还有两次。”她小声开口,忽而又将声音提高,语气变得坚定,“系统说我还有最多两次机会。去掉一个‘极端值’,我也至少还能再循环一次。”
“知道了。”赵或接话,声音冷硬。
顿了顿,他又道:“我郎卫也不是吃素的。”
“好。”虽然对方看不到,但谢思思还是扯了抹笑。
她再一次伸手,半抱住了赵或握缰的手。
这一次,不是为了传递信息,只是单纯的,在恐惧与迷茫中,抱紧了一只温暖、有力的臂膀。
“赵或……我似乎想到一个问题。”沉默中,谢思思突然再次开口。
“你说,复辟党的人,想不到你能识破他们的计策吗?”她眉头紧皱,字句间尽是斟酌,显然是在快速思索着什么,“我的意思是……他们若不知道循环的事,那定不会觉得你会为了蒙骜追出来;若知道循环的事,也应算到你能识破他们在用蒙骜当饵。”
身下黑马猛然昂首长嘶,四蹄高高抬起,硬生生原地刹停。
谢思思惊呼一声,后脑勺狠狠撞在后方赵或的锁骨位置。
“该说你神机妙算……”赵或在她耳边感叹一声,身体则是骤然紧绷起来,勒紧马缰便欲掉头狂奔。
“——还是乌鸦嘴。”谢思思也看清了百米远处的一排巨弩,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打趣一般地接话,身子却是恨不得直接俯下去抱住马脖子,帮着胯下骏马调转方向。
然而,未等她俯身,身后已传来一声熟悉至极的弓弦炸响声。
“小心。”赵或从后抱住谢思思往后一仰,一只从背后疾驰而来的弩箭,擦着谢思思鼻尖而过。
谢思思这才注意到,身后竟也已围满了弩兵!
这次的弩兵未着官服,穿着各色短打、长衫,若不是手上统一抱着把弓弩,看上去便只是陌路的赶路人。
最前端站着的那位,谢思思认识,正是在小院里,将她逼上房梁的虎贲猛士。
此时,猛士手上的弓弩已空,刚才那发冲着谢思思而来的弩箭,应就是出自他手!
见谢思思看向自己,猛士面上浮起厌恶,右手唰地高举,在空中捏成一个锋利的拳头。
拳头捏紧的刹那,带起一片弓弦的清厉脆响。
谢思思条件反射地闭眼,蜷缩起身子。
赵或却是第一时间拦腰抱住了谢思思,脚下一蹬,从马背上飞掠而起,向后跃去。
天旋地转间,谢思思被带着横摔在地上,滚出一串烟尘,一阵箭雨追着他们,在地上插出一排“箭阵”。
身后骏马长嘶一声,已是倒在了地上。
翻滚间,谢思思只觉五脏六腑又是一阵撞击,却不算剧烈,倒是将她护在身下的赵或发出一身闷哼。
待翻滚停下,谢思思睁眼欲起身,却见赵或手臂还死死撑在她脑袋两侧,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躲好。”
似是感受到了谢思思的推搡,赵或低声命令道。
两人离得太近,谢思思反倒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只觉心里感动有之,惧意和绝望却是更胜。
轰——
一声巨响突然从远处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谢思思猛地转头,便见大概两公里远处的咸阳城方向,一阵震破苍穹的爆炸,带起滚滚烟尘。
“爆炸?”她瞪眼惊呼。
“在西城。”赵或却是眯起眼睛。
不等二人再说话,弩兵阵营处又是一阵破空之声传来。
电光火石间,谢思思只觉自己突然又被抱紧,接着便是一串箭矢入肉之声。
泪水抢在理智做出反应前喷涌而出,随后是扑面而来的血腥味。
她条件反射地反手去推身上的人,很快便触到一手的温热。接着,压在身上的重量便一点点变沉,不消片刻便将她压得动弹不得。
“赵或……”谢思思小声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周围的弩兵,却能瞧见远处升腾起的浓黑烟柱。
阔别已久的浓郁黑暗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
谢思思缓缓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看周围的事物。
壬季的说辞、箭阵安排的位置、爆炸的时间……
一张张碎片在她脑中糅杂、拼凑。
抵在赵或肩膀处的手忽而握紧,右手无名指与小指处,青筋凸起盘结,骨节突出嶙峋,透着愤怒,又带着些无力。
谢思思忽而懂了,这场爆炸应是冲她来的。
——不合时宜的巨大爆炸,杀不了秦王、动不了嬴政,也影响不了蒙骜老将军。却足以引起系统所说的“时间势能波动”,形成循环。
可是,为什么呢?是谁,想把她留在循环里?
或者说,是谁,想要浪费掉她为数不多的循环机会?
第38章 不坠青云之死(壹) 轮回陷阱·第三回
“哈咯哈咯哈咯, 宿主,能听见吗宿主?呼叫宿主,收到请回答。宿主宿主宿主……”
带着电流的杂音在脑内此起彼伏, 好半晌才汇成人类可以理解的音调。
谢思思端坐在马车上,先冲赵或眨眨眼,才皱起眉头, 冷声答道:“听到了。”
“终于听到了!”系统的声音,是电流都藏不住的亢奋。
谢思思径直问道:“怎么回事?我为什么又进循环了?”
“是周牧!周牧就是个疯子!他把□□告诉了复辟党, 又炸了咸阳城引发循环。他想用循环拖死你!”
果然是咸阳城爆炸引发的循环。
谢思思在心里暗自点了点头, 面上却是保持困惑:“周牧不是死了吗?”
“所以才说他是疯子啊!”系统语速平缓下来,“他故意以身入局,这样才能引你和赵或出城,确保爆炸顺利进行!”
“啊对!”不等谢思思做出反应,系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忽而提高音量,提醒道,“宿主你得让赵或赶紧派人去小院, 把小院里的那批炸药抢过来!”
“抢过来有什么用?”谢思思语气沮丧,“那周牧手上有配方,今天抢过来,明天他就能重新再配一屋子炸药。”
她看向自己的右手,苍老的痕迹已经吞噬了整个手背, 蔓延至小臂的位置。
她不确定系统所谓的“最多两次”是不是真话, 但看这速度,确实也不太可能有太多机会了。
却听系统说道:“宿主,你在沮丧什么?我给你的势能缓冲剂今天下午3点就能传送到,你只需在此之前保证自己安全就行了!”
谢思思心里早有准备, 面上还是适时露出些惊讶:“不是说明天才能传送到吗?”
“哎呀!”系统发出一声僵硬的感叹,“时间当然是相对于我而言了!对我来说,今天自然已经是第二天了。”
对你而言,从上一次循环的中午,到这次循环的三点,也凑不够事先说好的二十八个小时啊……
谢思思暗自撇嘴,忍住没戳破,应了句“好”,便将视线转向赵或。
赵或接收到信号,撩帘嘱咐马车夫:“直接去东掖门。”
“不让人去小院回收炸药吗?”系统连忙问。
谢思思这才“哦”了一声,朝着赵或随口道:“系统让你等会儿派人去小院,把炸药回收回来。”
“知道了。”赵或点头,没再多话。
马车很快便在东掖门前停稳,谢思思这次没再提要与赵或同行的话,直接趴在车厢窗上,目送他远去。
蒙骜再次朝赵或迎来。
“去吧。但务必多带几个护卫。”
赵或依然没等蒙骜说话,直接点头。
但这一次他在老将军面前驻足了半息:“莫要怕麻烦,带够叁拾人,否则不许出发。”
说完,他才抬步进了宫门。
身后,蒙骜的手还僵在空中,面上的震惊比上一次更胜。
车厢内,看着这一幕的谢思思忽而躺倒在软垫上,捧腹大笑起来。
马车都跟着震动起来,谢思思“哈哈哈哈”的声音回荡在车厢内,连眼角都笑得湿润了。
“宿主在笑什么?”系统似乎都被笑怕了,忍不住询问。
“你,你不觉得蒙骜将军的反应,特、特别可爱吗?”谢思思喘着气答话,一时竟是笑得更大声了些,“哈哈哈哈哈哈……”
赵或掀帘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这一次他显然没进秦王书房,估计是直接找人带了话,便径直赶出来了。
现在这状况来看,他赶着出来,倒也不是瞎担心。
“你还好吗?”赵或跨步进了马车,伸手便欲去探谢思思的额头。
后者正侧身捧着肚子,见赵或伸手过来,竟是一把拉住,将大手捧在了自己脸前,似有似无地蹭了一下。!!!
赵或的脸和脖子瞬间蒸腾起热浪。
谢思思还在笑,半晌才有一声颤音擦着赵或的指尖蹦出来:“我就是觉得,万一真被循环吞噬成老婆婆了,我好歹应该多笑笑,别全是负面情绪……”
赵或微微翘起的唇角骤然抿成一条直线,被谢思思抱着的手却没撤走,只悄悄用指尖擦过她眼角的湿润。
半晌,他安慰道:“那今天便好好歇息下吧。”
“那我回去先大吃特吃一顿,再好好泡个澡。”谢思思声音闷闷的,大拇指在赵或手写轻轻划拉,写下一个金文的“好”字——是刚才系统还未连接上时,特意学的。
“嗯。”赵或的耳根已经红得能滴下血来,清了清嗓子,才对车外马夫道,“回府。”
——
赵或府邸的客房。
谢思思坐在案前奋笔疾书,这一次写得似比以往都要长。
忽而,厨房大婶敲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婢女。两人笑盈盈地,各自端了一个食盘进来。食盘里层层叠叠放着各色吃食。
大婶一边将餐碟往桌上放,一边嘱咐:“公子说姑娘舟车劳顿,先垫吧两口,再泡澡放松也不迟。”
婢女喜滋滋地接话:“公子还说,泡澡前不易饮酒,他在书房里温了米酿,若姑娘有兴致,歇息好了再去书房品酒。”
谢思思乖巧点头,回话:“给公子说,我泡完澡想好好歇一歇,不用等我。”
说着,她已伸筷去夹炙肉,一边咀嚼,一边继续默写解说词。
“看来,宿主这是打算躺平享受最后的秦朝生活了。”系统突然出声,语气听不出是试探还是感慨。
谢思思不知何时,已习惯了系统的突然发声。半点儿没慌,只点点头,语气淡然:“嗯,我想通了。你要是好系统,那今天下午3点,我拿了药往咸阳宫书房一呈,应该就能回去了;你要是坏系统,现在估计也是我最后的享乐时间了。何必为难自己呢?”
“宿主你总算想通了。”系统似乎也不再纠结所谓的好坏系统了,真心实意地为谢思思的“开窍”感到开心。
下一刻,谢思思停了笔,又夹了几筷子菜塞进嘴巴里,才惬意地哼起小曲,将竹简送至了房间的西南角落。
也没等系统开始念解说词,她便退回青铜浴桶前,脱起了衣服。
这一次,她也没再向婢女递消息,只在对方惊恐的打量中,怡然自得地趟进了浴桶中。
“给我抓把枣过来。”谢思思斜靠在青铜浴缸里,半眯着眼睛给婢女发号施令,看样子甚是安逸。
光听她嘴里哼的那些不知名的奇怪调子,婢女脸色都白了,袖中的手攥了又攥,才鼓起勇气将桌上的枣盘端了过来,一颗一颗地喂进了谢思思嘴里。
枣子竟是提前去了核的,一口一个,清脆爽口。
“舒坦!”谢思思感叹一句,舒服得彻底闭上了眼睛,嘴里还调侃着念念有词,“质疑纣王、理解纣王、成为纣王……”
哐当——
婢女手中的青铜果盘砸在了地上。
谢思思撑开眼皮,瞥了眼已在发抖的婢女,扯开一抹明媚笑意:“下去休息吧,我自己来。”
婢女如蒙大赦,躬着身子一路退出了客房。
烟雾缭绕的房间,只剩谢思思一人。
耳边,系统念解说词的声音还在继续。
谢思思干脆从浴桶中爬了出来,自己擦干了身子,穿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利落男装。
“行了,我洗好了。”她开口,止住了系统声不情并不茂的“书声琅琅”。
又往嘴里夹了几口菜后,转身开门,竟是偷偷摸摸探出个头去。
见四下无人,她才掠身出了房门,做贼一般躲躲藏藏地往外院走。
“宿主这是要做什么?”系统忍不住再次发问。
谢思思捂着嘴,小声作答:“溜出去拿你说的药啊。”
她撇撇嘴,似是对系统很鄙视的样子:“你不会觉得,我跑去小院随手拿一瓶来历不明的药,赵或那连毒酒都肯帮秦王喝的人,会替我直接呈给去秦王书房吧?”
“说得也是,还是宿主聪明。”系统赞同了一句,转而又问,“他还帮秦王喝过毒酒?”
这系统果然不知小院循环里发生的事儿,看来循环果然会干扰信号。
谢思思心里琢磨,面上不由勾起抹成竹在胸的笑。她“嗯”了一声,一边往外走,一边随口解释:“是呀,之前在小院循环里帮忙喝过。”
赵或府邸果然冷清。
谢思思一路从后院行至前门,竟是一人都没遇见,轻轻松松便出了大门。
大门外亦是宾客绝迹。她从容地往周牧府邸方向移动,又听到系统再次开口:“宿主可想好了,如何把这药呈给秦王。”
“你今天问题好多啊。”谢思思漫不经心地感叹一句,但还是耐心作答,“自然是想好了,就用美人计。”
她面上都是笑意:“等拿了药,咱们就让嬴或大人带我去宫里见见世面。到时候,我再为秦王露一手我们后世的家常菜,这不就自然而然地能把缓冲剂喂进秦王肚子吗?”
“宿主果然聪明!”系统夸赞。
说话间,谢思思已拐上了闹市区,便不再搭话,心情颇好地边走边看,逛街一般,行至周牧的小院正门前。
“啊,完了。”她突然刹车,重重一拍自己额头,“我自己进不了小院啊!”
前两次进院,一次是赵或翻进去开的门,一次则是他的扈从。
谢思思一边懊恼,一边朝后转身,抬步打算打道回府,另谋他策。
“去后门看看呢?”系统却忽然发话,“看看能不能找个梯子啥的爬进去?”
大白天的,哪儿来的梯子给我爬?
谢思思心里好笑,脚下还是配合地跟随系统指引朝后院走。
绕至小路,便见后院木门大大敞开着。
谢思思好难才压住不屑上扬的嘴角,强行惊讶地“诶”了一声,钻进院中。
小院里显然有人来过,青石板上留下不少泥脚印。她抬步朝中庭走,果然见到中门的泥墙已经倒塌,其中的“藏品”早已不翼而飞。
“哎呀!看来复辟党的人,提前来取走了炸药。”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骤然拔高。一声不带感情的“哎呀”,明明毫无半分情绪起伏,却裹满人类才有的性味,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违和。
谢思思还欲挑衅一句“你怎知不是赵或的人”,想了想,还是咽回了肚子里。
第39章 不坠青云之死(贰) 轮回陷阱·第三回
“势能缓冲剂将在2分钟后抵达周牧所在书房, 请宿主做好收货准备。”系统的声音骤然响起。
还在前院大门前认真学习榫卯结构的谢思思忽地站直了身子,一边往后院书房走,一边面色凝重地最后确认:“系统, 你发誓你是好系统。”
“发誓对系统能有什么用?”系统答话,难得地安抚起谢思思的情绪,“你也无需太过紧张, 如果问题真不出在庄襄王身上,我们再另行想办法便是。”
接着, 话锋一转, 它的安抚又变作了威胁:“如果宿主不相信我,我现在取消传送还来得及。”
“别……”谢思思下意识抬手阻止,认怂道,“我没怀疑你……我就是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你现在只需推门进入房间,把缓冲剂放进你的衣袖里。”系统循循善诱, “等庄襄王吃下缓冲剂,历史修复进度达标,宿主便能回到现实社会了。”
顿了顿, 它又补充:“到时候,我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攥两坨金子回去,也不是不可以的。”
谢思思身后一阵一阵的升腾起凉意,总觉得系统的说话方式, 像是在勾引亚当夏娃吃禁果的蛇。滋滋的电流声, 就是它伸长的蛇信,似有似无地舔舐过谢思思的耳朵。
但她面上不敢露怯,强撑着不去抖落满身的鸡皮疙瘩:“真的吗?那结束后,我还能在这儿待几天吗?”
“没问题。”系统豪迈发言, “对于你这样的优秀宿主,我们可以提供无限期的滞留服务,只要你愿意,待一辈子都行。”
谢思思连忙摆手:“一辈子就算了,我就想再待一晚上。”
她抬头,仰望日斜西南,忽而将声音放柔了些:“我就想陪赵或看一次星空。你不觉得特别浪漫吗?我在此处看到的星星发出的光,等我回到现代,说不定刚好可以接收到……”
她又傻笑了一下,似在嘲讽自己:“不过回到现代,怕也难看到星光了。”
系统显然对谈情说爱的话题不感兴趣,只催促道:“传送已成功。宿主去提货吧。”
“哦。”谢思思唇角再也压不住,抬步走进后厅,径直进了书房。
书房还是之前那副模样,只后侧靠窗的长案中央,多了个巴掌大的瓷瓶,竟也是古香古色的花纹,与这房间布置倒是相得益彰。
谢思思在瓷瓶前蹲了下来,并未伸手,只隔空细细打量。
“宿主是觉得有什么问题吗?”系统似忍不住了,开口询问。
“没什么。”谢思思摇摇头,嘴上却忍不住点评道:“釉下褐绿彩满绘花鸟纹,是唐朝的审美。”
系统:“……”
对方虽然不说话,但谢思思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无语。她竟是心情颇好,忍不住再说两句:“倒是跟这书房颇为搭配。你说周牧作为周朝人,会不会很喜欢唐朝的东西啊?哦对……还有乾隆帝的审美,他会不会视为同好?”
“宿主还是先将缓冲剂收起来吧。”系统像终于忍不住了,出言提醒的声音拔高了些,“你都出来这么久了,也该回赵或府邸了。要不被发现了,可不好解释。”
“也对。”谢思思点点头,伸手便去拿瓶子。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唇角微微一翘,半是挑衅,半是调侃道:“系统,你说我要不要舔一口试试毒?”
若是毒药,谢思思直接便能升天,无需受“永久凌迟”之苦。
“宿主若是不相信,我就把缓冲剂收回来了。”系统很明显地不高兴了,连说话都带了些顿挫。只是机械声音没有起伏,听上去更像是信号不好导致的卡顿。
谢思思心里明白,面上却是笑:“你收一个我看看?”
她不相信对方还有将物品收回去的能力。若是能直接拿走这个时空的东西,它就不用大费周章地指挥周牧和那虎贲军头领了——秦王坐车时,随便拿走一个车轱辘,都能把人摔死。
“啧。”系统另一头传来一声怪响,不是电流声,而是人类的咂嘴声。
接着,才又传来机械声:“你果然聪明,我确实收不回去了。但是,你猜这院里的炸药,去哪儿了?”
“你什么意思?”谢思思跟着变了脸。
“我想,我已经向你证明了,‘火烤咸阳城’是可以触发循环的。”机械声没有语气,却又字字都带着警告,“而你的循环次数,我说过,只剩一次了。”
顿了顿,它又声音平缓地补充道:“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能让你听到爆炸声,且保证不比上次的差。”
闻言,谢思思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表情僵硬,一时间竟是看着桌上的瓷瓶,再说不出半句话来——那个想浪费她循环次数的人,果然是系统!
一室安静,只余谢思思心跳砰砰作响。
下一刻,她却忽地笑了。
“你在笑什么?”系统警惕发问,“我给你说,你可别想着服毒自尽。这毒要2个小时才会发作,我半个小时内,就能把咸阳城炸翻!”
“到时候,就算那赵或护你一辈子周全,你死后也会回到这时间循环中,生生世世!”它威胁道,“哦,不对。没可能一辈子了,只要循环形成,你自然会在循环节点处被拉拽回来。”
“还要半个小时啊……”谢思思却是撅起了嘴巴,笑开了花,“那我岂不是还能撞死、砍死、摔死自己?”
“哈哈哈哈哈。”系统僵硬的笑声也响了起来,“原来你是在打这个主意,但你是不是忘了,小院中,你的死亡并没有解除过循环?哪怕是你死后,只要我引爆咸阳城,就能把你拉进循环。”
谢思思当然知道,她早就意识到循环的开关是在赵或身上了,否则上次重置时,赵或拼死帮他挡下箭矢,还有什么意义呢?
“不对,你应该知道才对。”系统也反应过来了。
谢思思朝空气点了点头,面上的笑变得狡黠:“是呀,我知道。”
“我不仅知道你想把我拉进循环,还知道,你真的很怕我找到周牧。”
脑海中,系统的声音骤然拔高,“赵或……你们做了什么?!”
院外传来勒马声,紧接着是一声刻意压低的咳嗽。
谢思思一听,嘴角更是高高翘起。立时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刚出书房,果见是赵或迎面而来,很是郑重地朝她点点头,示意事情已经办妥。
谢思思二话不说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对方。
赵或只犹豫了半息,便抬起手臂,回抱住了谢思思。
这一次,他耳根没有发红,背脊也没发僵。倒是谢思思整个人都紧绷如僵木,从指尖到小臂都抑制不住的簌簌发抖。
她死死攥住了赵或后背的衣料,像溺水之人抱住了一根浮木。
“没事了。”赵或的手掌轻轻落在了谢思思后脑勺上。
这一抱,没有暧昧,只有翻过万重山后的疲惫、喜悦,以及诀别。
“妈的,贱人,你什么时候联系上周牧的!是不是循环刚开始的时候,你指使赵或那个蠢货去找的人?”
大脑中,系统还在骂,声音逐渐变得尖锐,混杂进了难听的秽语。
那声音里的气急败坏太真实了!不是模拟的情绪参数,是真的在跳脚。谢思思心头一凛:果然,对面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抬起头,笑了起来。
她朝赵或指了指自己脑袋,炫耀似的说道:“发飙了。”
赵或其实听不懂谢思思所谓的“发飙了”是什么意思,只点点头,顺着意思答话:“让骑郎扈从亲自押的人,为了避他耳目,故意用的囚车,走的另一条道,但应该不会比我慢多少。”
大脑里,系统的声音已经停了下来。谢思思猜测,对方应是在联系爆炸的事儿了。
她深吸了口气,松开抱住赵或的手,扯出一抹不太好看的笑:“我还有半个小时——就是大概两刻钟。周牧他,知道回去的办法吗?”
赵或看着谢思思,脑子里回忆起自己远远朝周牧举起绢帛时,周牧痛苦流涕的画面。
绢帛上,是他凭着记忆,模仿谢思思笔迹写的: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周牧那时刚被骑郎们从虎贲军手上救下,用草绳捆着,跪在地上。看到他也不敢答话,只把头一下一下地往泥地里砸,砸出了小坑,砸得血流如注。
“应该知晓的。”赵或收起神思,轻轻答话。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镣铐碰撞声,接着是一句高亢的质问:“周某请问,将后世之人牵扯其中,就是你讲的大义?”
谢思思和赵或齐齐朝院外看去,便见一带着镣铐,满身泥污,头上还破了个血窟窿的年轻书生走了进来。
“周牧!”谢思思低呼一句,声音不大,音调却拔得很高。
她看着眼前书生,明明之前从未正式打过照面,但就无端觉得,好似很熟悉似的。见他一身窘迫,不由还有些五味杂陈。
周牧也看到了谢思思,低了低头,尴尬一笑:“怎么,每次与姑娘见面,都如此狼狈。”
谢思思脑中,尖锐的电流声炸响,裹着书生的发言,竟与耳畔的声音形成了混响。
她抬头看向书生,问了句:“你也听见了?”
书生点点头,与她相视一笑。
此时,脑海中,系统的声音已经撤了机械音的伪装。
“你们俩先听我讲!”
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同时在他俩脑中响起:“周牧,你也知我是有苦衷的。我俩都是肩负大义之人啊!”
果然,周牧和我是一个系统。
果然,系统是人类。
谢思思摇摇头,挑衅道:“听不了,别说了。毕竟还有半个小时,你就要火烤咸阳城了。”
第40章 不坠青云之死(叁) 轮回陷阱·第三回
“许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 比AI处理过的机械腔好听多了。”周牧面朝空气,笑得温润,“不过, 老实说,我现在并不认为所谓阻止‘AI控制人类’是什么大义。”
“毕竟去你的时代待了三年,我如今连‘复辟周朝’都不是那么认可了。天下太平、国泰民安, 有何不好呢?更何况,你还牵扯进如此多后世无辜之人。”说话间, 他故意看了谢思思一眼, 像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听懂自己的话。
谢思思自然听懂了,只是对方三言两语替她拨开眼前迷雾,迎上心头的竟并非醍醐灌顶,反倒是铺天盖地的荒诞和无语。
阻止AI控制人类?
然后又用AI的变声来骗人?
她想起那些在小院循环中苦苦挣扎的“老婆婆”,一时间怒火中烧。
却听撤了机械音的男子再度开口, 语气焦急:“怎么就不是大义了!你不也看到了吗?全是AI的城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街上走, 只有机器在运转。那不是文明,那是墓地!”
周牧不再答话,冲着谢思思耸耸肩,朝着里间坐了个“请”的手势。
他引着谢思思往书房方向走,一边解释:“我听嬴或说了衰老之事, 莫要担心, 等回到现代养一养,应该能慢慢好转些。至于那些势能已耗尽之人……如今循环已经解除,她们自然也算脱身了。”
谢思思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忍不住抬手观察,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好转。
脑海内,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教科书般的气急败坏:“谢思思!你以为找到周牧就能回去了?告诉你,你能不能回去,还得我说了算!如果你……”
他话还未说完,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与其说是激动,不如说是恐惧:“周牧,你去书房干嘛?你想干什么周牧!”
周牧驻足,看了眼书房方向。他满身脏污,额头处又尽是血渍,举手投足间却始终带着清贵从容,慢吞吞地为那一头的人“答疑解惑”:“我与你一同酿下大祸,自然是与你一同结束这场闹剧。”
“不要!周牧!”男子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你听我说,周朝还有希望,我都想好了,我们只要……”
“别说了,立成。我不想要复辟了。”周牧立在燕堂中间,影子被门扉进来的光投射在地砖上,影影绰绰,却异常笔挺。
他将目光看投向了赵或,“我后悔了,非常后悔。”
“谢思思!你拦住他!”男人突然又大喊起谢思思的名字,这次语气了多了些讨好,“你去把那瓶药给砸了,我马上放你回家。”
谢思思听了这话,心里第一时间生起惊喜。她看向周牧,果见对方朝自己微微点了点头。
周牧果然有办法治他!
“不要,周牧!不要——妈的,你再往前走,老子马上炸了咸阳城!你好意思看着那么多百姓因你而死,你就去!”脑海中,男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暴躁,下一刻,却又瞬间蔫了下去。震耳欲聋的叫嚣,变成一段带着哽咽的哀求,“周牧,咱们有话好好说。要什么条件你开口!我可以收手,我也可以不炸咸阳城,我保证能让历史恢复原状……”
周牧站在原地,缓缓摇头:“立成,你常说人类滥用AI总会自尝因果。己行己担,因果自偿,现在就是我们俩始作俑者自尝因果的时候了。”
被称为立成的人却不再答话,谢思思脑中响起一阵越来越远的手机嘟嘟嘟声,之后便再也没了声响。
“看来,他是去报警了。”周牧扯出一抹苦笑,“这么一来,我们倒是有机会再聊几句了。”
报警?
谢思思惊得不由朝前伸了伸脖子,随即是真被气笑了,不由爆了句粗口:“他他妈的还好意思报警?”
周牧也笑得无语:“他在那个世界,也不过是个寻常人。寻常人遇事,自然是该报官求援。“
“真他妈……”谢思思低声骂了半句,满心谩骂到了嘴边,反倒连宣泄的力气也没了。
她低下头,用舌头抵了抵下颌,嘴角歪了歪,又重新向上翘起,接着又忍不住歪了歪……反复好几次后,她才抬手抹了一把脸颊,掌心顺势握拳,停在嘴巴位置,重重压在嘴唇上,强迫自己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重重的叹息声尾端,带出一声无语至极的轻笑,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份荒唐。
“可他在怕什么?”她随即看向周牧,将话题又拉了回来。
周牧见她如此之快就收回心神,不由投以一抹赞许,继而才侧头看了眼书房,言简意赅地解释:“自然是怕,我将他拉入循环。”
谢思思的视线跟着周牧扫向书房,自上垂下的纱幔挡住了她的视线,但她知道,纱幔后的桌案上,还放着立成传送来的毒药。她忽而恍然大悟:“你只需带着这毒药刺杀秦王,就能拉着他一起陷入循环!”
“姑娘聪明!”周牧点点头,“我只需在其中坐上六个时辰再行动,待时间修复的涟漪追上我与立成,再作行动,便能不牵扯你们,只带着立成一起进循环。”
“原来无需动作,就能触发修复机制,难怪那个立成费劲巴拉PUA我呢……”谢思思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他也没想到姑娘如此聪慧。”周牧轻笑,“似乎一开始也只是打主意,装作后世小说里流行的‘系统’,取得姑娘信任。后来见你不上套,才将计就计,故意消磨你的循环次数,逼你做出选择。”
谢思思翻了个白眼:“就他那演技,还系统……自称猪精,估计能把我糊弄过去。”
见状,周牧笑眯了眼,看向赵或,语带调侃:“没想到堂堂郎中令兼隐官属首领,竟是给自己寻了个如此聪慧又厉害的姑娘。”
突然被调侃,赵或眉头倏地皱起,却是没有答话,兀自转开了目光。
周牧脸上的笑僵了僵,不由摸了摸鼻子:“我还是那句话,周某寡恩,负了二位。下辈子,定不来碍你们的眼。”
转而又朝谢思思道:“姑娘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谢思思自然有一肚子地疑惑要问,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我还能回去,对吧?”
“周某疏忽,如此关键的问题,倒是忘了给姑娘解释了。”周牧一拍额头,故作淡定地继续与谢思思答话。只是任谁都能看出,他借着侧身拍头,拭了拭发红的眼角:“我放在卧房案几上的簪子,姑娘应该已经看见了吧?”
谢思思没有戳破对方声音里的涩意,只配合着点头:“看见了。”
周牧轻“嗯”一声:“原本时间修复时,自然会将时空错位的人送回原位。但立成用我俩的簪子做了锚,把你钉在了这个节骨眼上。等我带他一起入循环,锚就松了,时间的水流自然会把你冲回该去的地方。”
说话间,他又看了眼赵或,刻意补充道:“历史有了较大变化,时间修复正在进行中,怕是锚定的力量一消失,谢姑娘就待不住了。”
“嗯。”这一次,赵或倒是回了话。视线从旁侧收回,瞥了周牧一眼,最终落在谢思思脸上。
这下换谢思思摸鼻子了,她本就说不出什么煽情的话,更何况还有外人在场,更是不知,这下该如何回应对方离别前的注视了。
她只能装作还沉浸在与周牧的对话中:“这么说,你是去小院前,就已经提前放好簪子了?既然心里已经有计较的,为何还要去小院执行复辟计划呢?”
“一来,猪油蒙了心。”周牧眸光淡了淡,面上笑容尽数收起,垂直身侧的手掌不自觉握成了拳。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二来,那时还不知会牵扯进后世之人。”
谢思思若有所思地点头:“难怪你看到我之后,立刻就鸣金收兵了。”
却听对方自嘲一笑:“那会儿还没鸣金收兵呢,那会儿还只想着是立成毁约,找了其他穿越者来整治我……”
“啊?”谢思思瞪大眼睛,又想起了那方写着“不想死,就离开”的绢帛,不由失笑,“所以你射箭过来的威胁信,是真威胁啊!”
但若不是这封威胁信,谢思思怕是很长时间理不清思路了。
“啊。”周牧学着谢思思的口气发了个单音节,却是降了调,以表肯定。他挠了挠额头血痂干涸处:“倒也不是真想威胁姑娘你,只是当时确实气恼立成叛变。”
他随即躬身一礼,歉意道:“若是吓着姑娘了,还望见谅。”
待见谢思思摆手,他才直起身子,脸上挂了抹疲惫的笑:“再后来,我又与立成对峙了一番,可对峙时,听他提到已空降了十几个后世之人进入循环,就变成我叛变了。再之后的事儿你应该都知道了,我用金文给嬴或写了信。”
十几个人……
谢思思不由背脊发凉。原来那些老婆婆,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听一旁的赵或发出一声很是不屑的嗤之以鼻,她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后半段的内容,不禁好奇:“你在信上写了什么?”
周牧看了赵或一眼,又冲谢思思弯了弯眉眼:“说来惭愧,我也始终忌惮立成的监视,他虽不懂金文,却能让AI翻译其意思。故而很早前,与复辟党通信时,我就提前备了份求救信。上面写的都是些诸如‘这是一封求救信’、‘这些都是无效信息’的废话,再穿插讲几句我被监控的事。立成他本非谨慎之人,自然不会特意检查我的每一封通信。进小院前,我就把信揣在了身上,见势不妙,便补了一句‘明日午时小院见,我需要帮助’,让人送去他府邸了。”
谢思思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由又疑惑:“你居然很早前就留了这一手?”
“这是自然。”周牧面上露出些书生的自傲,“谋士者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身家性命交与一素未谋面之人,非谋士所为。”
谢思思抬头仰望周牧,突然意识到,这人打扮虽是狼狈,但却依然是世人印象里最典型的温润书生的模样。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发问:“所以,在设计小院复辟前,你其实想过收手,对吗?”
周牧看着谢思思,即使面对死亡也未哽咽一身的他,忽而压低眉头,殷红的眼眶中滚出一行泪来。
“是。毕竟那时已经见过后世。那里虽无周朝,却有无数周姓之人。”
他忽而又自嘲一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几千年的姓氏传承,如何又不是我周朝始终存在的荣光呢?”
一席话,将谢思思震得呆立原地,看向周牧的视线,多了几分敬重。
“时间到了。”赵或忽而沉声开口。
周牧随即看了看天色,点头附和:“差不多到时间了,我进去了。”
说话间,他已转身朝书房里走,语气淡得像在给二人说晚安。
行至书房门前,他又转过身来,冲着赵或笑嘻嘻道:“我进去,得等六个时辰。但你可没那么多时间了。可还需要我再留我一留不?”
赵或的眼眶也早红了,皱眉看着书房方向,喉头上下动了动,半晌,只憋出一个字:“滚。”
“行行行。我不碍事了。”周牧转身,步履竟显得有些滞涩蹒跚。他缓缓关上房门,最后留下一句:“若不想打光棍,便抓紧些,莫让媳妇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