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9
姚宝樱置身一种巨大迷茫中。
她现在瘫靠着这石壁,不知自己受伤多重。她也不敢乱动,一动便胸闷,一动便手臂、脊背全都麻痛。
当她一个人昏昏沉沉瘫靠在那里动弹不得的时候,她心中暗暗后悔自己平日练武不努力。
她想如果是师姐,或者容师兄,落到她这种境界,必然不会像她这样伤得严重。
她还胆小,既怕自己毁容,又怕自己从此变残废。她懊恼又害怕的时候,遇到张文澜,其实是心中一亮的。
她就知道,张二郎不会那么容易被敌人追捕到。虽然姚宝樱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夷山上的人不是张文澜用来抓她的么,怎么他们自己人反目了?
是不是,朝廷势力,并不是姚宝樱眼中的一股团结之力?朝堂分为许多派系,这在姚宝樱见到张文澜一次次被追杀后,已经有所了悟。
但无论如何,他来了就好。他来了,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没料到,这个人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扯她衣领掀她衣服。他被她一巴掌扇开后,竟然又要她发什么奇怪的誓。
他认出她了?
不,他要掀她衣服,分明是不确信。而他想要的誓言,更是一种逼迫。
她为什么要发这种奇怪誓言?
她凭什么拿子女姻缘起誓啊?
她还是云英未嫁的小娘子呢,她她她都没有嫁人,她她她怎么会为下一辈许什么兄妹夫妻的约定?
而且,她的孩子……
他的孩子……
姚宝樱又怒又恼,还有一种难言的窘态。她瞪着张文澜,好一会儿,她想既然身份没有说破,自己要坚持自己是云十郎——
她不要和坏家伙谈情说爱!
更不要被坏家伙关起来!
她还有自己的一众大业要忙呢。
姚宝樱便朝他露出无奈的、落魄的神色,语气无力:“我救了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云某若能和郎君结为兄弟,自然愿意。但是云某不会拿儿女亲事开玩笑,还望郎君也莫要开玩笑。”
张文澜从容:“谁说我在开玩笑?”
姚宝樱想你当然不是开玩笑了,你就是坏而已。
这个时候你还使坏!
她气不打一处来,虽然周身无力,却怒瞪着他。
张文澜看着面前人狭长的眼睛,心中原本的肯定,又生了动摇。
什么易容,会连眼型都变了?是“十二夜”中的某个人教她的吗?是第四夜“杜鹃失其声”的哑姑,还是第七夜“炭上神子舞”的乐巫?
据他的调查,这二人可能都会一些易容。
张文澜盯着面前江湖人的眼睛,只能从其人澄澈含怒的眼波,寻出一点故人的痕迹。
他的不确信,让他陷入沉思。
姚宝樱看到他这张分明漂亮却寡情薄意的脸便不快,他的眼皮掀着打量她,姚宝樱被他这种态度一激,激出了一腔豪气。她不怕痛不怕残废,也不怕毁容了。
她抓过他放在地上的木枝拐杖,撑着起身,跌跌撞撞地便走。
张文澜一怔。
他立刻起身追上她,抓住她手中拐杖不让她走。
张文澜:“你去哪里?”
两个瘸子踩着小溪涧的水争那只拐杖,溪水拍石,二人磕绊。一个颠簸间,姚宝樱竟然输给了他,拐杖落到了他手中。姚宝樱一怔,他也一怔。
姚宝樱低头看自己的手,轻轻摸一摸自己手臂断裂的骨节,当真是……
张文澜:“云十郎不会要哭了吧?”
姚宝樱冷目看他。
她先前好庆幸自己救了他,现在她生气地想,不如不救。
小水公子这张讨厌的嘴,根本不应该用来说话。
张文澜“嗯”一声:“我差点忘了,云十郎有自己的心上人。云十郎纵然要和我结亲家,也要问问自己心上人的心思,是不是?”
姚宝樱一噎。
她此时
也不好说自己和旧情郎早分开了。这旧情郎就站在她面前试探她,盯着她的破绽呢。
姚宝樱硬邦邦道:“自然。”
张文澜点头。
姚宝樱抢过他那根拐杖,坚持地抵在地上。
她一阵哆嗦,觉得手臂好疼。她不服输,咬牙要再试。她没试成,因为张文澜忽然伸手,拉住她手腕。
他道:“你不想变成像我一样的瘸子,就不要乱折腾。”
姚宝樱又是一噎。
她禁不住目光下移,去看他的腿。
她从他的话中品呷出,他的腿伤之所以拖成旧疾难愈,是因为他当年受伤后没有好好修养。那他为什么不修养呢?是因为……她吗?
他……他有尝试去找她吗?
可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他只言片语的消息啊。
姚宝樱迷惘间,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她将将生出的一丁点儿对他的怨怒,便重新烟消云散,转为一种更复杂的、酸麻的、让人心口鼓胀的情愫。
二人立在溪涧边,因一只拐杖而对峙,许久未说话。
月亮悬在天上,从云翳中露出一角,照得溪流莹白。姚宝樱从水中看到张文澜的身影,萧肃清薄,像云烟一样浩渺无痕,在她心头徘徊,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看着他的影子发呆时,忽然听到他开口:“我叫张文澜。”
姚宝樱呆呆地抬头。
这是气疯了吗?
他不装了吗,开始自报家门了吗?
张文澜盯着她:“在下不是什么赶考书生,本姓张,上文下澜,关中张氏便是我的本族。我此时在汴京张氏中排行二,我在朝堂中既在礼部任职,也兼任开封府少尹一职。如果你正好是鬼市中的江湖人,你应该经常和我打交道,听过我的名号。”
姚宝樱调整自己面部表情,做出震惊模样。
姚宝樱拱手:“草民见过大人。”
张文澜:“闭嘴。”
姚宝樱不闭:“你愿不愿意和我同行,是你的事。但是我不会为了巴结你,就和你结什么儿女亲家。”
张文澜意味不明地看着她,目光幽邃。他盯她的眼神,诡异得她那本就有些麻痛的后背更僵了。她尽量镇定地掩饰自己的破绽,见他这双幽水般的眼睛在看着她好一阵子后,挪开了。
他讽笑一声,不知在讽谁。
张文澜垂下眼:“那便同行吧,上来。”
姚宝樱愣住。
他道:“此时山中意外频频,情势不明,你我算是短暂结盟,还是不要再分兵的好。我玩不过你,却需要你……你上来,我背你走吧。”
到底谁玩不过谁啊?
姚宝樱连忙:“不不不,你腿有伤……”
张文澜不耐:“不要耽误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托词上。”
姚宝樱瞪他一眼,闭了嘴——
张文澜便真的背起了姚宝樱,沿着溪涧寻路。
姚宝樱怕他撑不住,一手持着那根木杖撑地,好减轻自己压在他背上的重量。而她又疑心男女的体重相差之大,他一背自己,便会觉得她是女孩子……她伏在他背上,有些忐忑地观察他的神色。
青年侧脸雪白而睫羽乌青,因失了发带,他如今草草束发,总有几根调皮的发丝缠在他颊上。
姚宝樱伸手,轻轻拨开他颊上的乱发,为他拂到耳后。
他身子轻轻一颤,一时止步,呼吸微顿。
姚宝樱感觉自己碰过他发丝的手指热得滚烫,她感到自己这张假面皮下的真脸有些红了。她抿着唇:“怎么不走了?不要耽误时间在这种无意义的小事上。”
张文澜侧过脸,意味深长地冷睨她。
她自然面不改色。
他也不说话,不试探,就这样背着她,任劳任怨地继续走。
宝樱觉得现在气氛有些怪,她就是受伤,也有点不甘寂寞。或者说,她总想和他……宝樱轻声:“你没什么话想和我说么?”
张文澜想说的,太多了。
但正是太多,千言万语到喉口,再看她如今凄惨的模样,他又什么都不想说了。再气再怒再怀疑,又有什么用?他们依然在逃亡,他依然得不到姚宝樱。
可是她又戳了戳他肩膀。
张文澜:“你真的想听?”
姚宝樱打起精神:“嗯嗯嗯。”
张文澜:“我有一个心上人。”
姚宝樱一僵,想捂住耳朵了。
但是他坚持说了下去,他的声音无缝不入钻入她心肺间,噬她骨饮她血:“我想把她关起来,藏起来。我想让她只看到我,只在意我。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又希望她有千丝万缕的人际交往,千丝万缕的线被我握在手中,我只要轻轻一拽,任何一根线,都可以将她拽回来。
“我一边自得自己的手段,一边又痛恨自己无法得到真心。那还不如把她关起来,也许长年累月的磋磨过去,会生出一些零星爱意。”
姚宝樱:……好恨我不是聋子。
好恨我没有当场失忆啊。我干嘛要问?我真是多余。
张文澜想象背上的江湖人若是自己心中那个人,此时面皮下的真脸上,会是如何一副欲垮不垮的神色。他想着她的模样,便愉快地勾起唇。
张文澜非常故意:“云十郎,你觉得我的想法如何?”
姚宝樱:“我觉得不如何。”
他哂笑一声,也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但是宝樱实在可爱,认真推敲:“你如何确定别人爱不爱你呢?你的准则是什么,用什么方式来判断?愿意被你关起来,就是爱么?我怎么觉得那是弱小无助,任人欺凌呢?”
张文澜怔住。他显然没想过这个,垂下睫毛,一时无话。
姚宝樱见他不吭气了,自己轻轻叹口气,将脸贴在他瘦薄肩头。
她不怕他。
她是真的不怕。有时候她会被他的疯劲儿吓到,可仔细想来,她还在和他周旋,实在勇气可嘉。但是勇气可嘉之余,是不是她也模模糊糊地笃定,他做不出真正伤害她的事呢?
那他在折腾什么呢?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他自己都不懂、她为之困惑徘徊的爱么?
行在月光溪流边,青年背上的骨头硌得她不舒服,姚宝樱恍惚想起一些过去的痕迹。
阿澜公子身上的花香浓郁,越是离他近,花香越是无孔不入。就好像他这个人,不管她怎么躲怎么找借口,她总能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被迫和他周旋。
她在汴京遇到的所有事,都有他的影子啊。
姚宝樱手指勾着他的发丝,望着他的鬓角,在心中轻声:所有东西,都是你手中千丝万缕的试图困住我的线吗?
怎会有人,这么喜欢她啊?
庞大浩瀚如雨如洪的爱意朝她浇灌而下,她浑浑噩噩迷失其中,既有一个旁观客的遍体警觉,却也因被追慕的人是她自己,而些许害羞。
她有时候,真希望他们是同盟者。这样,她便不必这样恐慌。
可是那不太可能。
朝堂和江湖怎可能真正结盟呢?
即使她如今追寻与朝堂的合作,她也知道自己只是在为江湖寻找生路。他们刚从乱世中走出,彼此皆不信服。可大周是百姓的大周,无论是北周还是南周,朝堂都不应该高高在上,凌辱他们。
连她都不信任阿澜公子,何况那么多江湖人呢?
姚宝樱趴在张文澜背上,再次叹了口气。
张文澜:“叹什么气?”
姚宝樱恹恹道:“我在想,夷山如今发生了什么事。”
张文澜不动声色:“你觉得呢?”
姚宝樱思考:“他们追杀你,而我的同伴们又没出现。我在想,会不会是汴京城出了事,会不会是张大人的手下发生了内讧?”
她忽有灵感。
她打起精神:“张大人,如果你的手下发生内讧,你可以考虑和我们鬼市合作吗?我们来想办法保护你,保你平安离开夷山。然后,我们的要求也不多:我们想知道你们如今朝堂内斗,是怎么回事,你又在其中搅和什么。也许我们不是敌人,也许我们可以合作呢?”
张文澜:“哦,你们坊主让你来当说客?你的话,管用吗?即使我同意和你们合作,漫山遍野一个江湖人也看不到。你许诺的保护,到底在哪里?”
姚宝樱拍胸脯:“我啊……咳咳咳。”
张文澜在她膝上拍了一下。
清脆一声,既拍得她窘迫,又让她因这种过于亲昵,而生出许多疑惑。
张文澜:“我看云十郎,如今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姚宝樱哼道:“未必。我只是在节省力气,不耗费太多精力罢了。如果现在有敌人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肯定能保你全身而退。你信不信?”
张文澜:“所以,你不是真的走不动路。你是赖着我,想我背你,才故意一滩烂泥一样地瘫在那里,等我?”
姚宝樱:“喂!才不是!我才没有赖着你,我和你不一样!”
“你当然和我不一样,”青年平静极了,他看着二人映在明月中的影子,从轮廓上寻不出她的痕迹,可他越来越笃定背上人就是自己心中人,她只是不愿意和他相认,厌恶他,害怕他,“即使你骗我,故意装烂泥,我也会去找你。我根本不在乎你骗不骗我。”
姚宝樱心口一颤。
她搂着他脖颈的手微微发抖,她将脸贴着他的颈,有那么一刻,恍恍惚惚间生出许多冲动。
她拼命克制着自己不要步入他的陷阱。
但她此刻分明在被他背着,在随着他的步伐而轻轻晃动,在担心他的腿伤,在屏息提防是否还有敌人追踪他们。
如果明知前方布陷阱,临悬崖,有恶兽,会有人愿意涉水穿渊,继续朝前走吗?那只恶兽就站在沼泽淤泥下仰望着她,伺机而动,会有人因可怜那只恶兽的执拗深爱、孤苦无依,而走向它吗?
可是、可是……
姚宝樱心中有个声音又道:他不是恶兽,他还有救。
姚宝樱努力做出尝试:“虽然我的同伴们可能出了些意外,没有出现在夷山,但是我保证如果张大人不先对付我们,我们不会对张大人出手。朝堂如今有人和张大人不对付,我们不知道张大人在算计什么,如果大人告诉我们真相,我们未必不会和大人合作……”
她哄他:“无论别人怎么说,我相信大人不是玩弄权术无谓民生的奸臣。”
张文澜好从容:“我就是。”
姚宝樱一气:“闭嘴。听不出我只是恭维你?旁人夸你的时候,你没必要那么当真。”
张文澜:“……”
他心情阴郁,却突兀地被她逗笑了。他心中浮起好柔软的羽毛,挠着他魂魄。
而张文澜魂不守舍的时候,姚宝樱还在再接再厉,絮絮叨叨。
溪流潺潺,曳过衣摆。衣摆擦过水面,把月亮剪成一片片碎星。每一片碎星中,都有二人。
她说累了,才听到他漫不经心回答:“你们鬼市想合作的人,恐怕不是我吧?你们要找的靠山,恐怕比我更大吧?即使我们合作,之后呢?鬼市和朝堂建交,你们和朝堂谈判成功,在汴京有了一席之地,不必再东躲西藏缩在角楼阴影中……然后呢?”
姚宝樱茫然:“什么然后?”
张文澜幽静:“然后,樱桃就会心满意足。她得偿所愿,拍拍屁股离开汴京,重新回到她的江湖中。她本就不是汴京人,鬼市本也不是她的地盘。她替别人做好事,功成名就,她挥一挥袖子便潇洒离开。那旁人怎么办?”
张文澜:“被她勾走魂、迷了心、失了智的旁人怎么办?”
姚宝樱呆呆地低头,目中光华潋滟。她紧紧搂住他脖颈,轻轻错过去,看到他眼睛的幽黑与湿润。
他冷冷道:“所以,你死了心吧。我死都不会和你们合作,死都不会亲自帮鬼市恢复太平,亲手把她送出汴京。”
姚宝樱:“她是个人!自由的人!”
张文澜:“那也要和我至死纠缠,爱恨无谓。”
姚宝樱脱口而出:“那你不会去找她吗?”
他猛地侧头,朝她看来。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口,一下子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眼睛。而这双眼睛和张文澜平日见到的那双眼分明不同,张文澜却硬是从中看出了几分故人影子。
他的心踩在棉花中,一顿一搓。
他的步伐趔趄,也飘浮在云海中。
去找她……
先不提朝廷大官能否无故离开汴京,江湖客说的“去找她”,是什么意思?他的心中人,愿意被他找?愿意……
青年的眼睛闪烁着流光,耀目灼人。
姚宝樱脸颊绯红手指蜷缩,不敢看他,她错开目,仰头看到天上的明月。而她目光穿越明月,濛濛看到两三点星子。
姚宝樱抱紧他,声音因脸埋在他衣衫中,变得闷而柔软:“我的长辈们都是很好的人,既私心疼我,也有一腔大义。我不愿意看到大家那样苦闷,我希望大家都开心。”
张文澜:“不会每个人都开心的。”
姚宝樱不理会他,继续柔声说自己的:“我有一位长辈,会看天上的星辰。她教我看星辰,和我讲星星们的故事。她说,我们都是星海万象。英豪们死了,会回到天上做星星。
“再过两个月,大概是七月半吧,东方苍龙在天,苍龙星宿中心宿的第二星,会被我们看到。如果我们在夜空中捕捉到了它,便说明秋日要来了,天气要凉爽了。”
姚宝樱:“还有很多人,说那颗星星代表姻缘,向它许愿祈福,希望自己有个好姻缘呢。”
她说了这么多,见张文澜仍不接茬,她实在还不死心。
她用手指戳他颈侧肌肤,戳出了一片胭脂般的红色。
她道:“我觉得那颗星星很像你。”
他仍不说话。
姚宝樱好气他这个怪脾气,但她今夜好耐心,仍是戳他:“你怎么不问我是哪个星宿哪颗星星?我说像你,你也不好奇?你是很博学,对天上的星星全都认识呢,还是不屑搭理我?你不是要和我当结义兄弟么,你就是这么对自己兄弟的?”
张文澜哪里想和她做结义兄弟。
毕竟没人想睡自己的结义兄弟。
他如今只是疑心病作祟,又见她受伤,不愿和她争执罢了。但她再这样下去,他就不管不顾了。他就要……
张文澜恍惚了一下,因她又戳他,他侧过颈躲了下,顺着她的话敷衍问:“什么星星?”
姚宝樱心满意足了:“是心月狐啊。”
张文澜睫毛闪动,微抬起脸。
她累了,趴伏在他肩上,渐渐闭目,喃声:“澜公子,你不是恶鬼也不是野狐,你是天上的心月狐。”——
背上人呼吸渐缓,恐是担惊受怕这么久,终是在确信自己会安全后,睡着了。
留张文澜心如鼓擂,面容绯红。
他有一刻想将她从背上甩下,想摇醒她,想问她是不是故意欺负自己,才这样吊着他。
他有一刻想扯开她的衣领,彻底确认她的身份。他要和她抵死缠绵,不管爱不管恨,只要他们在一起就好。
可夏夜崖底的风吹过他们缠在一起的发丝,吹过他的衣带,也吹来她身上的清香。他手扣着她的膝弯,置身于相同的皓月稀星下,便已心醉欲死,销魂蚀骨。
他终是抿唇,叹口气,继续走这段逃生的夜路。
第77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10
月上中天,夜色越浓。
夷山崖底,张文澜背着昏睡的江湖客。疲累之时,他想寻个安全的地方休憩时,冷不丁看到了溪流白浪中,被冲出的一卷书册。
书册……
他眯起眼的功夫,顺着溪流而上,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家具上的木柜门、一把锁头、许多书本,横亘在溪流上头、将路完全堵住的半株松树。
这是,他的庄园。
是他那个用来研制毒药、他特意为此前来夷山试毒、他还没赶到便在地动中不见了的庄园。
那么……
张文澜目光上挪,顺着昏暗月光观察四方。
他隐约看到了一片几乎完整的、没有在地动中完全毁掉的楼阁飞檐一角。月色模糊,他隐约认出了这片楼宇,但因为他并不经常来夷山,这楼阁在地动中又有些变形,张文澜无法确认这到底是庄园中的哪一块地方。
但有一点他确认,如果楼阁被冲到这里的话,那么高善慈……
有冽风从身后袭来。
张文澜忙护着背上的江湖人朝旁边躲,他袖中的匕首拔出,囫囵朝外递出一刀。刀在袭来的人臂上划出一道痕,来人沉闷哼一声,似没料到自己要杀的人还有这种本事。
双方各自站定,张文澜看到十步之外,又来了两个不认识的卫士。
先前解决两个,如今又来两个。看来对方不见到他的尸骨,是不会死心了。
张文澜轻轻转着自己拇指上的玉戒指。
玉戒指中有他的
毒针,一针毙命。缺点是,银针不是弩箭,在他这种内力弱的人手中,缺失力道。他必须等对方接近自己,寻到最好的机会,必须一击得手。
但凡有第二次机会,都很容易失败。
所以说,他蛮讨厌这些武功高的人的。
仗着武力恣肆妄为,让他这种武力弱的人,费尽心思。
张文澜一边转着这些念头,一边诱敌:“文如故给你们什么价格,我出十倍。张家底子并不比文家差,你们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两个卫士神色幽静。
一人道:“我们是文公的死士。”
张文澜眼中神色淡了。
死士啊,那便没必要谈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成犄角,堵住张文澜逃跑的路。他们干脆利索,再次挥刀朝张文澜杀来。张文澜勉强与他们过了两招,他算着双方的距离,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发着寒光,映得他虎口那滴痣更加鲜妍,如一滴朱砂泪。
一人的刀砍向他心房,他故作慌乱地躲避,抬手欲拦。那刀锋,正砍向他的戒指。
三寸,两寸……
“哐——”
背上突然一轻,他另一只手中的匕首被夺走。一道人影訇然翻出,在溪流中照出一道扭曲的惨白亮影。这影子化身为魅,眨眼间就掠向了两个距离已经非常近的敌人。
下一刻,成犄角的两个卫士僵硬倒地。
姚宝樱半膝跪地,手中匕首颤颤地砸了出去。她龇牙咧嘴,捂住自己的手臂,疼出了一头冷汗,但她抬起脸,看到张文澜时,便露出笑。
她责怪:“怎么不叫醒我?我们现在不是盟友吗?难道你到现在也仇视我们鬼市的人?”
她又得意:“看到没?我是足以保护你的……嗷!”
她一声惨叫,因张文澜扑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臂,正好抓在她的伤处上。
他大怒。
他的脸冷到极致,僵到极致,眼神像要吃了她,声音却带着一丝哆哆嗦嗦的抖:“谁让你出手了?两个小喽啰,我会解决不了吗?你如此自大,死在这里,我看你怎么办!”
姚宝樱有些虚弱地笑:“关心我就关心我,何必骂得这么凶?万一我听不出你的关心,被你的话气走,你一个人流落荒山野岭,那多可怜?”
他的眼神依然非常冷,瞳眸缩在一处,森寒尖锐。他的唇翕动两下,喉结滚动不住。
他忽而倾身,将她抱入怀中。动作却十分轻,没有再压到她的伤口。
姚宝樱愣一下,小声:“两个男人搂搂抱抱,你不要脸!”
他不言语,她反正不愿意花力气在这种小事上挣扎。
他搂了半天,眼看他又开始不动声色地移动手指,朝向她的腰,顺着腰线往上摸。姚宝樱腰肢一软又一僵,凶道:“你再乱摸,我剁了你的手。”
她终于听到他笑了一声。
她心里竟松口气:冷笑便冷笑吧。对阿澜来说,冷笑属于二人间的正常反应了。
他慢慢后移,打开二人间的距离。
他盯着她的脸,目光一寸寸挪动,又开始寻找她脸上的破绽。他手指按在她脸皮上,轻轻搓了一下。宝樱不自在地别开脸,忽而听到了溪流声有异,像是被什么阻断了。
她正要细听溪流声,却先听到了四面八方的山野高处,传来清亮的哨声。
哨声三长两短,很明显是一种联络讯号。
张文澜也在听那哨声,他眼尾微翘,眼中绷紧的神色稍微放松。
他的轻快只在一瞬间,却被姚宝樱准确捕捉到。
姚宝樱一下子顾不上二人之间距离的暧、昧,她反手握住他手腕,手指抵在他命脉上,威胁:“你笑什么?不说实话,我先杀了你。”
张文澜瞥她这色厉内荏的模样一眼。
他心情好,即将收网,便不与她计较了。
他含笑:“我的帮手来了。”
姚宝樱:“什么帮手?”
张文澜吝啬吐字:“高善声。”
姚宝樱呆住,看着这人施施然起身,装模作样地撩了撩他那已成了一片碎布的衣袖,慢悠悠道:“你不会以为,我只有和你们鬼市合作这一个出路吧?”
他睥睨她:“求我吧。你的同僚已经抛弃你了,只有我能带你安全离开夷山了。”
姚宝樱的回答,是趔趄着站起来,按在他命脉上的手力道加重。
他痛得脸色苍白,瞪向她。
姚宝樱:“张大人,你本人在我手里呢。劝你求我,不管别人能不能找到我们,你安不安全,可是在我一念之间。”——
姚宝樱和张文澜斗嘴的时候,高善声正带着大批人马进入夷山。
他的人手,终于在这时候,查到了他的妹妹高善慈,此时很可能在夷山。
这是他自己查出的线索,他自然相信。进山后,他便用骨哨呼唤,希望妹妹如果听到哨声,能认出自己的身份,想法子传递消息,让自己救他。
而入了山后,高善声便发现张文澜的人手,与一堆陌生势力都在此山中。
张文澜的人手找到高善声,说自家二郎已经找到了高善慈,敌人却不愿意他们走出此山。双方需要合作,才能带着高善慈平安离开此地。
高善声对自己查到的踪迹深信不疑,又因高善慈的失踪而失魂落魄将近两月。此时,他已快被这桩事逼疯了。
必须要带高善慈回去。
何况此时深入夷山,不知底细的敌人自然将他和张二郎看做盟友,他只能选择和张二郎合作。
前去寻找高善声的卫士表达了己方心思,骑在马上的高善声有些魂不守舍地看着这座黑压压的山林。他觉得此时确实应该和张二郎合作,一起救妹妹离开。但他又隐隐觉得这是一个圈套,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怎么他才找到夷山线索,张二郎就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了?
而想杀他们的敌人,又是谁?
张家侍卫:“自然是劫持高二娘子的人了。怎么,大郎到现在都没查出,那人的身份?”
高善声目光如雪,盯着这个主动找上来的卫士。
这个卫士面不改色。
他们还没有找到二郎,但是文公的卫士们追杀二郎,逼得二郎跳崖。他们派人追下山崖,有在山洞中看到二郎留下来的暗号:二郎要他们等高善声,要他们告知高善声一件事。
这个卫士盯着高善声的脸,一字一句:“掳走高二娘子的人,是霍丘此次来北周的使臣中的副使,云野云郎君。”
轰——
宛如雷电劈空,高善声瞬间面无血色。
他一刹那想到朝堂上的敌友不明。他想到了自己书房中丢失的和谈盟约,自己书房中多出来的那封属于文公笔迹的信件,张家樱桃夜宴霍丘副使舞剑……所有这些事中,张二郎扮演了什么角色,霍丘副使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盟约书,绝不能落入云野手中。
自己妹妹,更绝不能和霍丘使臣有所牵连!
高善声语气急促:“我带来二百余卫士,不知够不够用?”
卫士露出笑,学着自家郎君的语气,慢吞吞诱拐此人:“只要我们联手,将敌人引去我们的圈套……他们想杀我们二郎,我们便说,二郎已死,他们一定不信,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三长两短的哨声在天地间响彻,树荫深处的长青和云野都听到了那哨声。
长青眸子一眯:高家的人来了。
云野靠着树干,神色落落,陷入长久的迷离浑噩中:“……所以,我的弟弟也许没有死,而是从一开始,就被我那狠心的继父,扔去了大周国土。当我的继父用弟弟和母亲威胁我为他效力时,我的弟弟也许正被当做异类,在他国领土上受人凌辱。”
他幽黑眼波中渗出一弯水渍。
他的眼睛藏在树林处,静静地看着长青:“如此,你知晓我为何追着你不放了。倘若这串鸦羽是你私人之物,那你……”
“不可能,”长青握刀的手隐隐用力,他又听到了半空中的鸽子扑腾翅膀的声音,他知道是自己人在传递消息,自己
该回去和自己人汇合,该去配合高善声,配合二郎的反杀计划,但他双腿如同钉在这里,他握刀的手松了又紧,他的呼吸有些乱,“我是北周人。我一身武艺来自北周,文字、语言都来自北周,我被大郎和二郎豢养……”
“也许豢养正是为了日后的厮杀呢?”云野抬头看天上云翳,“是鹰还是雀,飞到天上才能见真章。”
云野从树荫后朝他走:“张家大郎和二郎有一桩共同的秘密,那个秘密就在针对你。他们封锁你的记忆,让你沉浸北周文化,让你在这里结交朋友获得认同……难道你有获得真正的认同吗?你们二郎到底在谋划些什么,你真的清楚吗?”
长青的刀,抵在云野的脖颈上。
云野无视他的刀,继续朝前。刀柄在他颈上划出血痕,但长青手一颤,稍微挪后,云野窥探到对方的一瞬心乱,不禁哈哈大笑。
笑声震得树林中的鸟雀拍翅腾飞。
长青又听到了哨声,看到了半空中盘旋的鸽子。
长青想,自己该走了。
长青冷道:“难道你以为你们杀了二郎,我就会相信你这些编造出来的谎言?”
云野收敛眼中泪光,淡声:“谎言与真相,从不能凭人口舌任意涂抹。你不必信任我,你自己可以去查。你为何失忆,为何不主动寻找过去真相,为何一直待在张二郎身边,这必然有答案。只是不知你敢不敢面对那个答案?”
长青冷漠:“我有何不敢?”
云野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对面那个挺拔青年,神色渐渐肃冷森寒:“是鹰还是雀,不到最后一刻,不说输赢。”
长青倏地挥刀,刀锋朝向云野。刀锋劈开松涛磅礴,万千树叶如刀片向外散开。云野在松涛中腾空而起,朝后疾退。他的朗笑声被漫山绿野淹没:“……我等着你。”——
崖底,张文澜和姚宝樱斗嘴间,又搀扶着,跌撞而走。
姚宝樱终于逼问出了他那计划中的冰山一角,不禁心情复杂:“……现在是怎样?你在山洞中留下暗号,让你的人宣传你死了,把那些人引到崖底,你把他们一网打尽?”
张文澜懒懒“嗯”一声。
姚宝樱心情更复杂:“……你计划得这么好,倒也确实没给我们江湖人留下发挥余地啊。”
张文澜少有的谦虚,望着她笑:“临时起意。毕竟我也没料到,我运气这么好。”
……她从天而降,降到了他身边。
这正是他们之间剪不断的缘分。
只是,她因救他而受伤。
他眼睛看着她的身形,微微蹙眉,依然不明白如果是自己心中所想之人,为何易容得如此成功,身量身形都不一样……摸上去的感觉都不一样……
他的眼睛盯着她平坦的胸口,疑惑又仔细地观望。
若是平时,姚宝樱一巴掌就扇过去了。
但是她这会儿没注意到他眼神的方向,她再次听到了先前被哨声打断的溪流声。溪流声在某一截,确实被阻断了,她应该没有听错。
姚宝樱有些高兴:“好像有新的线索了,我们去看看。”
张文澜立刻握住她手腕,制止她的大步。
她不解看去。
他别开脸:“我在前面走,你跟在后头。”
姚宝樱愣一下。
她看他扶着拐杖,跌撞走在身前,若是寻常时候,她大约体会不到什么。但是他现在种种手段,将她一颗心搅得七零八碎……姚宝樱跟上他,小声:“你对路上结伴同行的陌生人,当真是不错。”
她努力寻找他的优点:“你是个好人。”
张文澜:“又是那种让我别信的恭维话吗?”
好记仇。
她在他背后扮个鬼脸,看到他脚步停住,而她听到了别的声音:“……有人的呼吸声。”
她声音抬高:“张大人,这里有活着的人!”
张文澜若有所思地站在一段溪流旁的飞檐残垣前,他看着那飞檐回忆,这处楼阁到底是他的庄园中的哪部分。姚宝樱一开口,他立刻想明白了这是哪里。
如果这飞檐在这里,那么藏在后面的人……
张文澜神色微顿,微妙地看眼那扑过来的江湖人。
他按住对方的手,把人拽走:“你听错了。”
姚宝樱:“我不可能听错。”
他道:“这里什么也没有。”
姚宝樱:“这里至少有一个人活着。”
她语气狐疑:“你藏着什么,不愿意让旁人发现?总不会是金屋藏娇吧?”
他脸色微变。
他道:“没有。”
姚宝樱已经绕开他,去看他身后挡着的屋檐……屋檐砸落在地,后方有两面倒塌的墙斜刺里长出。藤蔓与荆棘长在墙上,一左一右地形成一个三角空间。月色惨白,照着三角空间,照出一片微弱的缩在一起的影子。
那影子飘摇,稀薄,但确实是人影。
姚宝樱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
她正要弯身爬进去,张文澜再次拦她。她有些怒地抬头,而他叹口气,道:“我先走。你跟着我。”
他朝她递手,她犹豫一下,被他牵住了手。
姚宝樱心神不属地跟在张文澜身后,既盯着他薄瘦肩背出神,又提防他当着她的面耍什么手段……他没有耍手段,他跪在一地碎瓦间,先从残垣下爬进去,姚宝樱跟着他。
光线变暗又重新变亮,呼吸间,前方的青年全身一僵,忽然转身朝她扑来,将她抱入怀中:“当心——”
“什么——”姚宝樱迷惑。
她没有感觉到杀气。
她迷瞪地撞入张文澜怀中,被人完全抱住。他身上的气息让她心魂一荡,而下一刻,她才看到一团粉末朝他们洒来……完全地浇在了张文澜身上,姚宝樱没有被碰到一点。
张文澜脸色苍白,蹙眉忍痛。姚宝樱气血涌脸,瞬间握住张文澜的手。
她发怒,跃起去杀那偷袭他们的人。那朝他们撒粉的人,在月光下被照出了面容——
皎皎如月,风流秀曼。
女子荆布淡妆,绿鬓如云,跪坐在地,握着一个细颈绿玉瓶。那瓶中粉末,恐怕就是洒向他们的药物。
她本人靠着树干,神色惊惶地望来。在暗夜星月下,美人宛如海棠花满枝,一树接着一树,斜倚水面。
姚宝樱失声:“高二娘子?”
高善慈怔忡抬头:“你们……认识我?”——
三人
躲在崖底的残垣罅隙后,面面相觑。在外人看来,是两个高大的男子,将一弱女子围堵中间。
所以高善慈紧张提防,捏着她手中药瓶不肯丢,都是正常的。
张文澜皱着眉,靠着墙壁,脸色阴郁非常。
这恐怕是他与高善慈相见的第一面,但他心底勃然而生的厌恶,让那位娘子收回目光,只与旁边的江湖客寒暄。
高善慈说起自己的际遇:新婚夜被劫后,她与劫匪待在一起。前几日,劫匪带着她带来夷山,说要办些事。但劫匪走后,她被另一波人带走,捆绑关押。她满心惶然无助时,夷山发生了地动……
整个庄园倒塌,地面四分五裂,高善慈竟然大难不死,活了下来。
姚宝樱看看左边那坐在墙角的楚楚美人,又看看右边那个黑沉着脸的青年。
她心中有些怪异。
她觉得自己不该出现在这里。
人家二人是夫妻来着……
她忍着心头不适,露出笑容:“张大人,这位便是你未曾蒙面的夫人。高二娘子,这位便是你的夫君……”
张文澜冷漠:“她不是我夫人。”
高善慈:“郎君莫要如此说。新婚夜出事,我名誉有损,早已配不上张二郎……”
张文澜:“你知道便好……”
姚宝樱:“张文澜!”
他冷着脸,抬头看这个比他还激动的黄脸江湖客。他蹙着眉,强忍许久,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知道她给我下了什么毒,你就和她眉来眼去?”
姚宝樱看向高善慈。
高善慈垂目,带着几分难堪,温婉轻声:“我被关的地方有许多药瓶,我是拿来自保的。我以为恶徒找到了我,我并不知道撒出去的是什么毒……张二郎,抱歉。你哪里不适?”
张文澜一时无话。
他就是来看他的毒的……阴错阳差,他居然以身试毒。
他就说,自己运气很差。
他扶着墙,趔趄起身便要离开这个让他厌恶的地方。姚宝樱犹豫一下,过来扶他:“你还好吧?你到底哪里难受?这里的毒……你心里没数吗?”
她委婉地不说自己的猜测。
他冷冷看她:“你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毒和我有关?你觉得我自作自受?”
姚宝樱心想难道不是吗?
可他此时周身发抖情绪不稳,她也不好触他霉头。她又不好表达关心,人家的夫人就在那边坐着……张文澜盯着她那纠结神色,忽然伏身,身子压在她肩头,急急喘一声。
他搂住她的腰,扬起的眼眸中眼神晦暗:“你要帮我。”
姚宝樱僵硬。
背后有高二娘子若有所思的观望,她脸颊火辣辣一片。她努力推他,却因受伤而力气不大:“你先起来。到底是什么毒,你知道吗?”
“我好难受,”他轻声,又抬起脸,一双微红的狐狸眼雾濛濛望来,他的红唇一张一合,“我觉得是……春、药。”
晴天霹雳,到底劈中了姚宝樱。
第78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11
姚宝樱语气又急又快,还带着一份慌:“那是绝不可能的。”
高善慈是一个正经的闺秀,随意拿的毒,怎可能是他口中的那什么药?那什么药,出现在荒郊野岭,合理吗?
必然不合理。
此时,张文澜硬是扯着姚宝樱,将她扯出了那三角罅隙外。姚宝樱靠着石壁,一壁之隔,便是高善慈。一壁之内,是张文澜将脸埋在她颈侧,搂着她腰在哼哼唧唧。
她脸上的热意化成了一滴滴汗渍,浸湿她额头,浸湿她后背衣襟。
她努力去推张文澜,但她胸闷气短,右手骨裂也影响她力度。她推不开他,反而被他缠得越紧。
就好像一尾冰凉的蛇,从她的裙裾下爬上她的腿,绕了一圈又一圈。他本一身清凉,此夜又不算热,他硬是在痴缠中,给二人身上缠上了一重热意。
他脸说红就红,掀起眼皮,眼睛像弯起来的钩子:“你怎知就不是春、药?你又不是我,难道毒是你放的,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同为男子,你应理解我此时的难处吧。”
同为人,姚宝樱觉得他在玩自己。
他抓着她的手往他怀中放,一径向下。
姚宝樱飞快拍开他的手,在他朝自己倾倒时,她侧弯身往旁边一躲。张文澜扑了个空,却斜倚在山壁上,就这么似笑非笑、又怨气满目地凝望她。
姚宝樱:“即使是你口中的那什么药,你找我也没用啊。”
张文澜字正腔圆:“春、药。你不敢说出来?”
他眼如春波:“云十郎倒是很正经。”
这也不是正经不正经的问题,姚宝樱手心出汗,又极为害怕他的贴近。而他眼神忽而一闪,若有所思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开,透过残垣之间的斑驳月光,看那孤零零坐在石壁内的高善慈。
他不会想……
姚宝樱一下子闪到他面前,张臂挡住了他目光,警告他:“你莫要动歪心思。”
张文澜:“那我怎么办?”
她抓住他的手,心慌意乱之下,想诊一诊他的脉。
她只摸到他手腕分外热,脉息时快时慢,时而都要感觉不到了。她心惊之下,又迟钝地想到自己诊断有什么用,自己不是乐巫姐姐,自己能看出他的脉象不对,却看不出他因何而不对。
她再次去看张文澜的面容。
他脸颊绯红,长睫上染了几抹濛濛雾色,眼神倒没有那种猴急的欲色。或者说,他这个人因为长得好看,无论做出什么样的神色,旁人也不会觉得猥、琐。
何况他这人情绪一贯收放自如,此时一边说着自己中毒,一边幽幽静静地看着她,像是等待她的宣判。
他文静安然,如此可怜动人,真让姚宝樱六神无主。
姚宝樱混乱之际,一壁之外,高善慈似乎等得久了,开始起身,迟疑着站起:“两位郎君,我想到了。虽然我并不知药瓶中的毒是什么毒,但是后方屋宇倒下的柜中,还有许多其他药……哦对了,往后走不到一里,有一方温泉。那温泉似乎有疗愈作用,这几日,我就是靠着温泉在崖底度日的……”
张文澜眸子轻轻一闪。
姚宝樱松了口气,高高应了一声后,对自己面前的张文澜压低声音:“你听到了吧?有很多其他药,还有温泉。你去找一找,万一有解药呢?”
张文澜觉得好笑:“你觉得,谁准备春、药,会另外准备一份解药?这是情趣吗?荒郊野岭,与人调情?”
姚宝樱目光如雪,直直看他:“那荒郊野岭,出现山庄出现毒,也出现了高二娘子……你觉得这正常吗?如果你觉得你口中的事不正常,那我口中的这些呢?”
张文澜盯着她。
他眼睫眨也不眨,他轻声:“你怀疑我。”
而这种近乎控诉的语气之外,二人都听到半空中有鸽子拍翅声,伴随着几声哨声。
姚宝樱正要抬头看,张文澜忽而道:“好,我去解毒。为防万一,你将高二娘子给我。”
姚宝樱警惕:“你想干什么?”
张文澜非常故意:“男女之间,一者中药,而你说我和她是夫妻。那你觉得我要她做什么?”
姚宝樱神色瞬冷。
一团怒火在她心间腾腾燃烧,火苗欲喷,却又深恐自己没有立场,而硬生生缩回去,在心间一遍遍煎熬。
他又道:“或者,你和我走。”
“无论是我还是高二娘子,都不会和你走,”姚宝樱道,“你去想法子解毒,我陪高二娘子在这里等你。”
半空中的鸽子拍翅声,离他们更近了。
张文澜抬头,目光眷恋轻柔,又带几分无奈。她躲过他的眼波。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揉着她手腕,轻声:“若你们走了怎么办?”
姚宝樱被他揉得一阵骨酥,努力镇定:“约定个时间吧。你觉得差不多了,我就去找你。如果我不去,你再使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对付我们,如何?”
张文澜微笑:
“云十郎对陌生人可真好啊。”
他慢吞吞:“……和我的心上人一样。”
他语气的微妙,让姚宝樱绷起精神。
她都没完全听明白自己是否要应对他这一波试探,他就转开了眼眸:“半个时辰后,你来找我。我只要你,不要高善慈。”
姚宝樱点头。
她又迟疑。
张文澜平静:“说。”
姚宝樱举手发言:“半个时辰,够、够你……那什么吗?”
张文澜顿住,他已经挪开的眼睛,重新落到了她脸上。
这张假面皮永远黄黑,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可姚宝樱的语气,却不是没有变化。
张文澜:“你这么好奇?不妨一试。”
她别别扭扭地别过脸,他想象了一下什么,眸中神色微微一荡,俯下身就来抱她。
他温软的唇擦过她干硬的脸皮,姚宝樱吓得再次从他手臂间钻了出去,弯腰去爬三角罅隙,朝他挥手:“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找你!”
她将张文澜丢在身后,钻出罅隙奔向已经起身的高善慈。
高善慈提防着他们这两个陌生男人,看到她过来,反而默默朝后退。姚宝樱放缓脚步,好不惊吓到对方。她再次听到了鸽子拍翅声,听到了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