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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笋时 伊人睽睽 19392 字 8个月前

哨声响起时,高善慈的眼波在明月下,微微变化。

张文澜的身影错在罅隙残垣后的山壁间,影影绰绰如水中飘浮的海藻。

姚宝樱抿唇。

……她知道,一定是张文澜的人来联络他了,张文澜才放过自己。

可为何高善慈也在一瞬间神色怔忡,侧耳倾听,露出的神色,且喜且忧。

他们藏着什么秘密?——

姚宝樱走后,张文澜面无表情地掀开自己的衣袖,看到左手臂上密密麻麻出了一大片红疹子。

张文澜将衣袖放下,一只白鸽终于在一次次盘旋中,发现了自己主人的踪迹。

鸽子俯冲而下,朝张文澜扑去。

张文澜摘下鸽子腿脚上的字条,看了后,他又撕下自己一条衣带,非常无所谓地咬破手指,就着血写字回复消息:“即刻执行。”——

月上中天,山崖空寂。

一汪温泉泛着乳白水汽,藏在崖底。

张文澜踩着水,一步步走入泉水。衣袂飘浮在水面上,他整个人被笼入一团似仙非仙的云雾气中。

与此同时,白鸽振翅高飞。

数不清的黑影就着夜色,一点点沿着石壁拽着绳索坠下来。他们在墨绿色的树林灌木中穿梭,隐入一团黑暗中。

再接着,谨慎的卫士们在追寻张家侍卫和张文澜的过程中,追下了悬崖。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在深林中,林木间树叶摇落,每一重浪潮般的叶落声,都让他们草木皆兵。

忽然,有人在月光下看到一抹寒光朝林中逃去。追兵们即刻追去。

暗夜中,张家侍卫们在寒夜中交换眼色:鱼已上钩。

在高善声带来的人马帮助下,他们联手埋伏敌人。在郎君的计谋下,他们朝敌人反杀。

树林中厮杀无声无息,张文澜埋入温泉中,面容一点点沉入水中,只留衣摆飘浮在水面上。

哨声在寒林中间次响起,喘气连连的高善声在侍卫们的帮助下,追下悬崖。高家和张家首次真正联手,高善声为了找回自己妹妹,只能在这条路上孤注一掷。

他拽住身边侍卫的手,目光发红:“你们确定,我妹妹就被那个云野藏在夷山中?”

侍卫回答:“我们二郎一直在追查云野的下落,一直在寻找高二娘子。如今云野就在山中不知名的地方,被长青追捕。那高二娘子自然也在这座山中。”

高善声:“我此次,必须要妹妹回府!”

侍卫恭敬:“自然。”

哨声再次嘹亮响起,白鸽飞入云海。张文澜埋在崖底深水中,一片叶子摇摇晃晃地朝下拂来……叶子飘落而下。

黄叶溅上高善慈的眼睛,高善慈忽然被惊醒。她被飞落的叶子激出眼中泪水,半侧过身捂住眼睛时,看到坐在对面的郎君,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张文澜离开了,残垣石壁后只有高善慈和姚宝樱,但高善慈对这个自称“云十郎”的男子,并不放松。

姚宝樱:“那哨声,也是讯号吗?哨声在说什么?”

高善慈躲开她目光:“我听不懂郎君在说什么。”

姚宝樱叹气。

她左右看看,又侧耳倾听。她确定这一片地方是安全的,没有人躲在暗处窥探他们。她便倾身,抓住高善慈的手腕。

高善慈惊慌地看向她,正要叫唤,被姚宝樱一句话惊住——

“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吗?”

毒?

高善慈的目光,落到对面人身上。

“你难道不奇怪我为何知道你是高二娘子,”姚宝樱下一句说,“我是姚宝樱。”

她看高善慈依然警惕,无奈捂脸,声音从清亮青年音,变回了婉转飞扬、宛如唱歌的少女音:“我就是那个帮你逃婚、讨厌狗官的路人啊。你的情郎在新婚夜,拍了我一掌,害我养伤好久。但我这边也不差,阿舜朝你投了一种药,应该让你缠绵病榻很久吧?”

高善慈惊得一下子瞪大眼睛。

她这样的闺秀,做出这么大的动作,已经分外出格了。

她张口结舌,不再如先前那般冷淡,而是倾身握住对面郎君的手腕:“你、你、你……”

姚宝樱弯眸。

她做少女时娇俏,做郎君时稳重。

她的眼睛面容、身高长相,和先前出现在高家的江湖小女侠全然不同,但她朝高善慈眨眼笑,眼波流动的模样,高善慈一下子更信了。

姚宝樱任由高善慈检查自己的身体,她强调:“哑姑和乐巫姐姐教我的易容术,除非我心神失守,不然我没那么容易露出破绽。”

她很得意:“我在张二郎面前,都没有心神失守呢。”

高善慈:“……张二郎不知你是谁?!”

姚宝樱一下子心虚,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她观察着高善慈如今模样,露出放心的笑容:“阿舜朝你撒了毒,谁让你和云野这么欺负我们?事后我试图找过你们,想把解药给你。但我们一直找不到你们……”

高善慈唇颤了颤,不知该不该说自己的藏身处。

姚宝樱弯眸:“幸好,那毒只是逗人玩的玩意儿。只要时间久了,毒自己就解了。你如今精神已经好很多了吧?不会再卧病在床,整日昏昏沉沉四肢无力了吧?你平安的话,我便放心了。”

高善慈怔忡。

她喃喃:“我们那样对你,你还关心我是否平安……”

姚宝樱:“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你是没有坏心思的。我一直想帮你,虽然中途因为你瞒了我情郎的事,我很生气。可我没有太大损失,加上我又知道了你身上的一些事……我已经不怪你啦。但你如果再骗我,我就再不会帮你了。”

高善慈看向她。

姚宝樱冷肃着脸。

她现在本就是易容,脸上表情不生动。她沉下脸的时候,便比寻常更凶煞些。

而高善慈凝视她半晌,轻声:“你要帮我什么?”

姚宝樱:“我总觉得,你过得很不开心。”

高善慈垂下眼。

姚宝樱:“我见过陈五郎,他说你曾尝试自尽。我思来想去,嫁给张二郎这件事,没必要让你苦闷得自尽吧?我听说,你们这些大家族的人,婚姻本就不由你们自己说了算。你即使与张二郎不相熟,也没必要那么厌恶他嘛。

“难道是因为你已经有了情郎?可你为何不与你哥哥说呢?我回门去过高家,你哥哥压根不知道你有情郎,更不知道你情郎是云野这件事。”

姚宝樱轻声:“云野是霍丘人,但你是云州高家女……你是为这件事而烦恼吗?”

云州高氏。

高善慈怔忡后释然:“看来,姚女侠真的已经知道很多事了。”

“叫我‘宝樱’就好,”姚宝樱道,“如今,高家和张家卷入朝政事务中,夷山上张二郎的人手发生内讧;你身在这里,云野朝张二射箭。我有理由怀疑,云野和张二郎的合作已经瓦解,云野找了别的人来对付张二郎。那么你在这里的作用是什么?”

姚宝樱扣着高善慈的手腕。

她思忖:“你洒向张二郎的毒,真的是你在山中被关押的时候随便取的毒吗?你们巧合太多了,一环套一环,硬是把张二郎逼到了和你见面的一步。这毒,真的不是你原本和云野布置好的陷阱,用来对付张二郎的吗?”

高善慈蓦地抬起眼。

她清幽的眼波,在月色下,荡出一片氤氲雾气。

姚宝樱:“高二娘子,交出解药。你有什么难处,我依然愿意帮助你。”

什么春、药?

她和张文澜分开后,就觉得不对劲了。

张文澜的嘴里没几句实话,还总逗她。他把她搞得晕乎乎,要编出一种毒,好让姚宝樱

没那么紧张……那便是春、药了。

一旦知晓他喜欢她,便好像有千丝万缕的痕迹可以捕捉。他的存在如雨如雾,无所不在。

姚宝樱目中荡着一丝浅波,心尖因他而战栗。

高善慈垂着眼帘,慢慢说:“姚女侠,你还记得在我成婚之前,你来高家找我吗?你说,你愿意带我离开这里,说世上不开心的人已经足够多了,没必要多我一人。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我心中触动,但我走不开。朝野纷争,几大势力互相倾轧,看上去似乎与我这样的小人物无关,实则平生方方面面都受它影响。它影响战局,影响国运,影响每一个人的未来……我无法一走了之。

“我觉得张二郎在利用高家,我们都是从云州走出来的,我们都听过他娘的名声。我哥哥一味天真,以为换一个新的身份,就能在汴京从头开始。但是,姚女侠,你看,你不就查出他是云州高家儿郎了吗?”

埋葬的秘密,是瞒不住的。

高善慈眸中敛着一腔愁绪,空荡荡的:“张二郎与高氏不合,我兄长踏入张二郎的陷阱。在我离去前,我想帮哥哥解决张二郎。我算恶人吗?”

姚宝樱:“离去?你要去哪里?”

高善慈睫毛轻抖。

姚宝樱低声:“你若始终不愿意说,我并不强求。你倒是好心帮你哥哥,可你哥哥又是什么好人?我在鬼市接到了杀他的暗榜,我去调查过他……他四处收买死士,又拿你做生意。你确信你哥哥不知道张二郎和你们家的仇怨?他只是不在乎罢了!

“你交出解药,我起码保你活着。至于你哥哥,如果他始终不曾作恶,我也会尝试在张二郎手中保下他。不然,你真的凭着你自己,打算和整个朝堂势力周旋吗?现在夷山的情况,汴京城内的情况,你真的全然知晓吗?你的情郎……云野真的告知你所有事情吗?”

高善慈煞白着脸,长久不语。

姚宝樱苦口婆心:“何况、何况……我觉得你小看阿澜公子!他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真觉得靠这点毒,能让他认输?你知道吗,他管我要你,说明他起了疑心。”

她尽量镇定,却仍然着急。她慌乱的“阿澜公子”便是证明,而高善慈飞速捕捉,抬头看她。

皎月藏入云翳后,崖底风声鹤唳,寒风中,杀气若有若无地弥漫在四方。

宝樱想到当时自己不肯交人时,张文澜那个眼神。

她心中一空,又心急如焚,近乎喃声:“我不肯交出你,他沉默了一会儿,就接受了。所以、所以……你懂吗?他会因为我,而改变的。他会因为我,而低头的。”

姚宝樱诚恳跪地:“我在救他,可我也在救你。”

她咬牙,还是说:“我觉得你在被云野欺骗。”

高善慈低着头。

一滴泪,落在二人相握的手腕上。

姚宝樱一怔。

高善慈轻声:“那你呢?你没有被张二郎欺骗吗?”

姚宝樱心头一阵乱,结结巴巴地辩解:“我会看住他,我和他的问题非常复杂……我如今也在骗他……”

高善慈:“我知晓云郎骗我。”

姚宝樱一滞。

佳人抬头,噙泪望着她笑:“我和云郎,有北周与霍丘之别。我与哥哥逃难的时候,全靠云郎暗中保护。哥哥不知他的存在,我知。我知道他别有目的,但我亦别有目的。

“我有一桩大事要做。我必须离开汴京,在离开前,我想帮哥哥解决张二郎。我的大事,需要借助云郎。

“我和云郎,从来假心假意,何谈真情?”

姚宝樱:“你要做什么大事?”——

崖底后夜起风,一方谈判,一方厮杀,一方在温泉下酝酿新的风暴。

温泉汩汩,雪白的肌肤在红疹下,正以飞快的速度爬遍全身,腐蚀张文澜。肉眼可见的溃烂后,白骨已经隐隐可现。只过了一刻钟,红疹的腐烂便已经到了肩膀,伤及骨髓。

方才姚宝樱只要多将衣袖朝上掀,便能发现这真正的毒了。

但她没有。

张文澜想,她做不到那一步。因为她没那么关心自己。

如果是他,他发现她受伤了,却不知缘故,他便会检查她的身体全部……

靠着水岸,露天风寒,张文澜的眸子灰蒙蒙的,映着晦暗天穹,零星星子,惨淡明月。

她问他如何确信爱。

他与她相识多年,她只在最开始选过他。他误以为有爱,因此对尘世留恋,对她生情。可沤珠槿艳,往日空逝,那次选择于她而言,竟像是一种意外,他再未受过她的垂青。

他是溺水之徒,是水草,浮萍,浪沫,梦泡……是一切于她来说过眼烟云一样的物象。

一片叶落,一朵花开,一个人来,一件事去。随便一样,都比他重要。

他也许不懂什么是爱,但是不爱的痕迹,总是如一根针,扎眼得过于明显。

如今过了小半个时辰,张文澜在怀疑高善慈却无法对高善慈出手后,终于完全确信,身上这毒,和他的山庄没有关系。山庄那些研制毒药的医师,给他递上来的书册,没有这种症状。

既然不是他庄园中的毒,他便没必要去找什么解药了。

青年坐在乳白水汤中,手指半曲,敲着岸沿。

月光照在他白净的脖颈上,他欣赏毒性发作。

两波黑衣人在崖底厮杀,在树林中尔虞我诈,互相给对方埋陷阱。靠着白鸽传书,张文澜下令自己的人手该如何解决对方,而张文澜本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手臂上的皲裂越来越长,朝手心蜿蜒。

锥心之痛,他丝毫不在意。

正如生死于他,都没有意义。

他若有所思地想:该杀了高善慈吗?

不。

高善慈背后的故事,他之后会查。但他的心上人此时受了重伤,又太关心高善慈。这种关心,会把她扯入大麻烦。

那么,如果她在意的那些人,伤到了他,她会可怜他吗?

他觉得她会。

张文澜整个人潜入山泉中,任由毒素缠身噬心伤骨,他愉快地等待着。

第79章 色字头上利刀锋12

漏上四鼓,月坠云后,照耀汴京的紫殿红楼,万家烟火。

汴京城的皇宫中,年轻的陈皇后与宫女们持着宫灯,立在福宁殿正堂外的偏殿门侧。隔着萤黄火光,皇后看到皇帝清拔瘦削的身影。

天光昏惨,皇帝的闷咳声在寒夜中,让关爱他的人心如刀绞。

宫女劝说:“已经夜深了,殿下……”

陈皇后答:“鸣呶是官家自小疼爱养着的妹妹。如今鸣呶失踪,官家焦灼,我亦如是。”

陈家武臣出身,在民不聊生的那些年,他们与皇帝、张漠结盟,南征北战。皇后与皇帝在无数次生死中生出的情谊,自然也非寻常的举案齐眉可比。

一阵寒风过,皇后抚摸着自己腹部,微有忧心。

时局不稳,霍丘与南周一北一南,虎视眈眈。若皇帝倒了,他们等待的际遇、国家的未来,又将向何人托付?

正殿中龙涎香高燃,袅袅升空。

李元微在殿中设茵榻,陈炉火脂烛,招待两位半百老人。一者是文公,一者是开封府尹。

文公鬓角染霜,拱手立于御座下。

他听李元微质问开封府尹:“昭庆失踪两日,你们这两日,都在忙着什么?”

开封府尹噗通下跪。

文公在旁淡然。

他作为中书省重臣,官职仅在张漠之下。张漠一向不上朝,朝中大小事务,便几乎都通过文公的事。所以,文公自然知道,这两日,皇帝暗中派人寻找公主。

如此关头,开封府少尹出城抓贼,依然在查高家二娘子的线索。那开封府年纪一大把的开封府尹,自然亲自上任,帮皇帝找妹妹。

文公不以为意。

他私心觉得,年少公主不学礼仪不学规矩,整日往宫外跑,像个乡野丫头。可公主毕竟不是乡野间的粗糙丫头,和亲在即,公主如此轻浮,若是被霍丘使臣知道了……

文公倒不希望公主真的丢了,但他希望这件事,能让这半路出家的皇帝长长记性。

太原李氏,家世侧微。他们靠战乱上位,一家人的规矩都不成体统,与关内真正的世家大族不能比。

文公这样想的时候,见那开封府尹不断擦汗:“官家,臣让人打听,有人看到,殿下在失踪前一日,和一个白衣琴师在一起。那个琴师盲眼……”

李元微不耐烦:“朕是想听你说琴师的故事?”

开封府尹:“地动发生的时候,好多人都被挤作一团,盲眼琴师却平安,且和公主在一起。臣怀疑,那琴师会武功。所以臣这两日,在查汴京的江湖人……”

江湖人。

文公色变。

他想到了鬼市中正在发生的斗殴。

满堂烛火煌煌,李

元微唤了他几声,才让文公仓皇拱手。

李元微若有所思,却仍是待他宽和:“最近霍丘使臣在汴京,闹出了许多斗殴笑料,礼部为此头疼。文公当与礼部商谈,好生约束一番霍丘使臣。文公觉得呢?”

文公这才发现,开封府尹已经离殿了。

殿中只剩自己与皇帝,年轻的皇帝坐在御座后,身形清瘦面容威严,那番神色,当真是帝王之威,让他脊背上的汗水更多一重。

怎会有公主入局呢?

如今夷山尚未传来胜利的消息,汴京之事若被皇帝顺着公主的线查到鬼市……

李元微:“文公?文公?”

文公回神,以袖擦汗,苦笑掩饰:“老臣年纪大了,惭愧。”

李元微:“文公要保重身体。北周初建,朝里朝外,都离不开文公。莫要像清溪那样,不顾身体常日操劳,就此病倒……”

清溪,自然是张清溪,张家大郎张漠。张漠的身体状况,对外的说辞,一贯是劳累致病。

文公尴尬一笑。

他定定神,谈起皇帝方才的疑虑:“霍丘使臣一味拘于汴京,非长远之计。南周态度不明,为了不让南周和霍丘结盟,我等应早早定下大策,将公主嫁与霍丘王。”

他甚至为皇帝出主意:“官家若舍不得昭庆公主,可封一郡主做公主……”

隔着青铜花树灯,李元微盯着下方的文公,就好像盯着千千万万个藏于幕帷的朝中文臣们。

他手扣在御座龙首上,倏然出了层冷汗。他不能得罪这些人,他要靠这些人治理国家,不能让刚刚得到的胜利果实化为齑粉,让北周回到先前尸骨堆积的乱世。

他耐心地与这些朝臣周旋。

他不缺耐心。

他缺时间。

他脑海中,忽然出现张文澜说的“他快死了”。此话如重锤,在如此深夜朝他当头击来,击得李元微喉口腥甜,胸闷气短。

张文澜呢?他出城追拿贼人,寻找高家二娘子线索,怎么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鸣呶呢?鸣呶从不是任性的小娘子,而今失踪三日,传不出只言片语的消息。

恶兽既来自蛮夷,也来自身侧。他们都在觊觎这个国家,觊觎这个皇位……李元微面上淡然,继续与文公寒暄,既是试探,也是拖延时间。

文公应对着皇帝,实则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出皇城,去对最近这一桩针对张文澜的计划做出新的调整——

天幕黑到极致,开始一点点转明。

被围剿的鬼市中正进行的厮杀,正进入最无力的阶段。

昨日夜,赵舜带着大批江湖人,从城外赶回了鬼市。在那之前,鬼市只靠一个琴师支撑,赵舜回来后,容暮有了喘息的机会。

然而那些官兵,人数同样增多。

这一夜,鬼市被围的圈子越来越窄,不断往内圈缩。时间再推移下去,随着敌人加大兵马,鬼市很可能守不住。

天亮时,若再想不到解决法子,鬼市就保不住了。

鬼市的人们在巷中讨论:“张二郎在争家主的事上遭到鬼市暗算,张大人怎可能不恨我们?他就是看在坊主武功盖世的面子上,把坊主调走,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鸣呶:“难道宝樱姐再不会回来了吗?这批兵马给不出通缉令,拿不出少尹令牌,很可能是栽赃陷害。人人都知道开封府有治安之责,而鬼市鱼龙混杂难以管教,他们就是要开封府失职。”

有人斜睨鸣呶:“小娘子,你到底和官府什么关系,这么帮着他们说话?”

鸣呶语塞,看向巷子另一头靠墙而站的赵舜,试图寻找同盟:“阿舜哥,你刚从夷山回来,你应该在那里见过小水哥和宝樱姐吧?你告诉他们,小水哥不可能……”

赵舜抬头。

秀白的少年面上,琉璃眼微闪。赵舜朝她露出抱歉笑容:“夷山发生地动,我没有见到张二郎,也没有找到宝樱姐。”

他说的是修饰后的实话,但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巷中吵闹的众人,都听到了那声十分清和的笑声。与人吵架吵得脸红的鸣呶,和众人一道侧头,看向巷口的容暮。

赵舜眸子微微闪烁。

他们人手远少于一心围剿他们的官兵,他们的圈子越来越窄,退到了这最后一道安全深巷中。到了这一步,站在巷子最靠外的人,是容暮。

仅凭琴弦与白绦,任谁也不相信此人是盲者。

后半夜,天上星子暗淡,微弱的烛火,照着那片荧荧白衣,与他肩头那只黑猫的幽亮眼睛。

发现赵舜的窥探,黑猫躬起身,朝他凶戾地吼了一声。

赵舜想到,昔日在云门山下,自己去拜师时,寥寥见过容暮几眼。

云门之所以被世人知晓,是靠门中曾有三位本事高强的年轻人,与同辈结盟,成立了“十二夜”。只是如今,三人死二,只剩下一个云虹。

赵舜打听到,“十二夜”如今以云虹为首。他登山拜师,想请云虹出山。云虹的面,他没见过几次,他见过去云门闲逛的容暮。

据姚宝樱说,那时容暮刚从江南回来。容暮听到赵舜声音第一刻,就认出了南周皇太子的声音。

可容暮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宛如根本不知他的身份。

就如此刻,众人相守深巷,一头一尾。赵舜在里侧,容暮站外侧,容暮仍是一副与他不相识的模样。

此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有人不满道:“喂,你笑什么?”

鸣呶盯住那人:“容大哥不是说了,他是你们的坊主吗?这几日鬼市防守,不是正靠容大哥吗?若论实力,你们应当态度恭顺;若论身份,你们也应向容大哥低头。”

容暮含笑:“到了如此关头,你们仍在内讧啊。”

他偏头,面朝巷内众人,朝着鸣呶温声:“此世如炉,众生皆难,不值一顾。”

有人愣住:“你不是我们的坊主吗?你为何这样说?”

容暮:“原来你们当过我是坊主。”

此言一出,争吵的众人,心里皆有些不是滋味。

鸣呶怔然看着他那冷漠模样,赵舜若有所思,江湖人们低头怯语。而有些曾见过昔日坊主的故人,心里头则想:果然是这样。

坊主并不是为他们而来。

“十二夜”为救世而出,但“十二夜”与江湖之间,是否也都伤透了心?朝堂与“十二夜”决裂的时候,汴京鬼市趁机和坊主划清界限,如此求得鬼市在汴京的生存可能。

鬼市在三年前就抛弃了他们的坊主。

所以,坊主凭什么救他们呢?

他们都有可能死在这里,但坊主武功盖世,坊主不会。坊主是来看鬼市的结局么?也许,这正是他们的报应……

“他们打过来了!”惊恐的通报声自外传来,众人一下子站直。

有人喊着“拼了”,有人说着“快逃”,赵舜声嘶力竭“听我的指令”。容暮抱着他的猫,仍安静地靠着巷子,朝着巷外。

昏光从云翳间薄薄跃出,金灿色的微光照在猫身上。

前仆后继的官兵们冲破最后一道防线,没命地朝这些江湖人扑来。他们的机会只此一次,若再拿不下这些人,无法和夷山的事里应外合,死的恐怕就是他们。

容暮手指按在弦上,只消第一个冲过来的兵士擦过他肩头,他的琴弦便会出动。而他的琴弦还没拨动,他闻到了一股清幽的兰草般的芳香。

是山中芳兰一般的女儿香。

他静静抬脸。

天未亮,模糊金光在云翳后跳跃,鸣呶从他身旁走过。

一片混乱中,容暮听到四面八方脚步声纷杂,听到侍卫们紧张地拽着少女,而少女不肯走。她就站在巷子最外侧,站在他的十步之外,声音发抖——

“我是昭庆公主,你们胆敢冒犯我!”

巷里巷外,霎时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一个瞎子的目光,都落在了鸣呶身上——

天快亮了,濛濛微光笼罩着夷山,云雾缭绕。崖底那些藏在幽绿森林中的血迹,露出了端倪。

即使有高善声带来人手相助,张家侍卫们仍然没有将敌人一网打尽。但是快了,随着消息互通,汴京那一方也有新的消息传来。

侍卫们找到了二郎。

二郎背对着他们,靠着温泉岸沿。青年乌发浮在水面上,渺渺如烟。

一个侍卫抬头,看到张文澜正在拿着什么,往温泉水中倒去。他眼尖地看到郎君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红疹溃烂,忍不住深吸了口气。

张文澜好整以暇:“开始布置我原本要你们布置的陷阱。”

侍卫愣住:“原本……”

他们这才想起,他们来夷山,最初目的,是为了困住姚宝樱。而今,这计划仍然照旧?

张文澜又问:“长青呢?”

一人不忿:“他去追杀云野了。我们联络不到他,也许长青武功盖世,已经把云野杀了,解决了郎君的心头大患。”

张文澜睫毛轻轻扬了两下,慢慢点头,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众人走后,张文澜看着自己洒向温泉中的水。

因他背对着众人,侍卫们自然看不到,他手中拿着的,是他一直挂在腰间的小葫芦。这只玉葫芦精致无比,寻常时候当做饰物,旁人不知葫芦中装着药酒,自然更不知道这药酒有致幻作用。

一个时辰早就过去了,姚宝樱没有回来。

而今,张文澜面无表情,将整整一壶中的酒水,全部浇灌入温泉中。

他会编织什么样的幻象呢?——

崖底另一头,姚宝樱正努力说服高善慈。

一个时辰早就过去了,可是拿不到真正解药,姚宝樱只能和高善慈周旋。

好在,快天亮时,高善慈的态度松动了。

姚宝樱告诉她,自己和江湖“十二夜”的关系,自己虽然寂寂无名,但是自己的朋友们很厉害。姚宝樱向她保证,自己会帮助高善慈。

高善慈叹口气。

她喃喃自语:“真情假意、情人反目,是世间情爱中最麻烦的一笔糊涂账。你年纪这样小,又不是像我一样没有选择。你何必主动入局呢?”

姚宝樱:“所以,你愿意告诉我,你要去做什么吗?”

“我要回云州,”高善慈目中始终有一抹愁,“云州藏着一道圣旨,将整片北周割让给霍丘。我想拿回这道圣旨,或者毁了这道圣旨。”

姚宝樱大脑轰地一下,有一瞬空白。

她瞠目结舌。

高善慈垂目:“前朝末帝去云州避难,借住高家。末帝与我爹相谈甚欢,对国家大局侃侃而谈。霍丘兵马强盛,剑指云州。他们突发奇想,霍丘是游牧民族,不可能长期占据大周。若是他们与霍丘联手,霍丘是否可以保他们性命呢?”

姚宝樱:“云州城破,是人为造成的?!”

她想到了张伯言口中,云州城破那日,放火的玉霜夫人。

她想到了赵舜查到的消息说,高刺史带着一城兵民,献城于霍丘。

在那混乱的年代中,四方割据,战乱不休。霍丘入侵,末帝出逃。有人南渡,有人北上。江山遍地埋尸骨,也有人铁骨铮铮辟新天。

云州属于大同镇,是大周北境最重要的关卡。高氏兄妹的爹是云州刺史,张文澜的爹是大同节度使,张文澜的娘是玉霜夫人。

玉霜夫人放的火,与高家拿到的圣旨……会有关系吗?

那张文澜怎么办,张漠怎么办?

虎视眈眈盯着张氏兄弟的张伯言,会如何利用此事?

心慌意乱之下,姚宝樱紧抓住高善慈的手,发着抖:“你为何知道?高善声知道吗?你们……”

高善慈闭目:“前朝末帝与我爹夜宴时,我夜中心悸,在园中散步,听到了他们的密语。我兄长并不知情。”

那夜独立寒宵,耳边听到的秘密,打得高善慈面无血色。

她为何总不开心?

因为在她听到那桩密谈后,仅仅过了五日,末帝就死在了云州,霍丘铁蹄随后踏入云州。

满城风霜扑面,火光耀天,节度使一家死在战火中。满城溃散,高刺史身死,云州百姓却因刺史的投降而活。高善慈在慌乱中,跟着高善声踏上逃亡之路。

世人对高刺史所为,褒贬不一。

到底有没有那么一道圣旨呢?

高善慈唯恐自己听错,又唯恐自己从未听错。

如果云州城破与高家有关,那道圣旨,为何从未出现?

若那道圣旨从没有写下,那高善慈只是杞人忧天。若那道来自前朝末帝的圣旨此时仍在云州城中,它未曾现世必有缘故——

高善慈轻声:“任何野心家,拿到那道圣旨,都会利用那道旨意,逼迫北周瓦解。更可怕的是,霍丘很可能和南周结盟,瓜分北周。我不在乎谁做皇帝,但是逃亡一路,黎民苦顿,我不想回去那样的日子。”

姚宝樱失神片刻,握住高善慈冰冷的手。

她喃声:“你别怕,我会帮你。等我处理好汴京的事,我去找你。你别信云野,你如果要去云州,我保护你。”

高善慈怔忡看她。

少女不问她当初逃离云州,为何此时又要回去。少女不问她当初既然胆怯,为何如今胆敢诋毁父亲。少女也不过问高家与末帝的阴谋,高家投敌是否有罪。

姚女侠只说,保护她。

无缘无故地,保护她。

再一滴泪,落在二女交握的手间。

高善慈强笑:“你看我如今行径,便知我自有主张。我会利用云郎,与云郎同行北上,前往云州。而你心肠好,好人有好报,你不必因我涉险。”

她将一枚解药,放到了姚宝樱手中:“……若我事成,高家会背负千古骂名。我求姚女侠尽力一试,保我兄长性命。”——

“张大人——”

“张二郎——”

“澜公子——”

崖底飞鸟遍惊,溪涧水流,雾气袅袅。姚宝樱在濛濛天光下,找到了温泉。

她先看到温泉,松口气。她下一刻看到温泉上飘浮着的白衣,霎时跳下水,朝泉心涉水深入。

她结结巴巴:“澜公子,我不是故意迟到的,我帮你拿到了解药……”

云雾散开,她看到了靠着岸壁、被湿衣裹着的青年。

他矜贵端丽的眉眼低垂着,落落地望着水面。宝樱看到他的袍袖上沾了血迹,一片红艳色裹着他。

远看以为是红花潦草,近看竟是散在泉水中的血。

姚宝樱抽一口气,朝他泅去。

她搂抱住他,紧张地将解药喂入他口中。他侧过脸躲避,她捏过他下巴便强喂。方寸之距,她看到了他颈上密密麻麻的刀刮一样的血痕,触目惊心。

他就这样低头坐在泉水中,乌发湿颊,不知是因为凉气渗体还是因为毒素发作,他微微发抖。她坚持喂药,他受不住力一般的,歪靠在她肩头,脸埋入她颈窝中。

姚宝樱想斥责男男失礼,却看到他肌肤青白,狐眼湿红,滴滴答答地向下淌着水,宛如一只湿了雨的白毛狐狸。他不看她,她的心却软成了云棉,好是心疼他

的遭遇。

她好不容易把药丸塞入他口中,正要后退,他忽而撩目。

这一眼,碎星点点,流光溢彩。

张文澜掐住她下巴,抬眼一刹,呼吸变疾。他另一手搂住她腰肢,将她翻转一圈,按在水岸石壁上。

夏日晨风凉澈,张文澜伏在江湖客肩头,呼吸紊乱急促。

他声音喑哑,带一分恰到好处的哽咽:“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姚宝樱:“我、我也是走了后,才意识到那是真毒,根本不是那什么药对不对?你干嘛哄我,你是不是很疼?有什么症状吗?”

张文澜:“无论你什么时候来,我都会等你。”

宝樱:“你不要这么虚伪……啊!”

她被他抱住,被他扯入怀中,撞在他胸前,他心跳熨得她心乱极了。

而她低头,看到他胸前衣襟,被溃烂肌肤染出了一片血红色。好生厉害的毒,宝樱微微战栗。

张文澜眼睛轻轻眨一下:“是春、药。”

“明明不……”

“你试一下。”

姚宝樱的唇,被他贴一下。

她一愣。

她的唇又被啄了一下。

她惊住了,仰头呆滞。

他的眼弧勾线凌厉,神色却脆弱可怜。好可怜的狐狸精……他捏着她腰,将她扑入水中。

天地间金光弥漫,云辉浮动。姚宝樱慢半拍地挣扎,却在他舌尖抵来时,意识到他没有完全咽下她喂过去的解药。她心中着急,手脚本能攀附,用舌尖帮他咽药。

她没有章法,而他呼吸炽热。

二人沉在水中,天光朦胧晦暗,心头蛊虫跳得急促。

她缩起肩膀,他的吻落在她的锁骨上,她感觉他的手揉在她脸颊侧。

姚宝樱心神失守,青年眼中乌湿,神色狂而冷静。

日光刹那破云,照着他眼中弥漫的血丝。张文澜一点点抬脸,根根纤长的睫毛朝下滴着水,她面上的假面皮被他掀开——

“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嘿嘿,发一百红包哦,明天休息。

写这章存稿的时候,我终于决定把这篇文分成两卷:上卷汴京篇,下卷江湖篇。

所有的线已经埋好,所有人物已经就位。从下章开始,故事会一直高能到汴京篇结束。

而下卷江湖篇,则会是张二的江湖游。他为什么去江湖,大家应该都懂得。到时候,所有活在背景里的名字会登场,揭秘全文,在最高能的时候快乐落幕~

我感觉我这篇文写得好细,可能是没把大纲写出来、只在脑中转的结果。也可能是太喜欢樱桃和张二的恋爱戏,不自觉投入过多感情。我有些不满意,但已经这样了,只能接受这种风格继续下去,说服自己偶尔细腻些也不是错~

第80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1

黎明曙光照在崖下这方温泉间,杳霭流玉,翠绕羊肠。

姚宝樱靠在池壁上,周身潮湿,面皮被掀,身量变矮。

大势已去。

她被困在张文澜的双臂间,内力因重伤而凌乱。她用来伪装自己的易容,便全部都要失效了。

乐巫姐姐说,易容也是一种幻术。

幻术与武功一般,都是一种术。她坚定认为自己是男子时,无论是声音还是面皮,还是身形的变化,都要靠武功作辅。当她自己忘了自己是男子时,心神失守,一切便前功尽弃了。

可姚宝樱知道自己会失效。

她知道张文澜对自己的身份隐隐有怀疑了。或者说,他已经九成九地试探了出来。他还差的那一丁点怀疑,是姚宝樱自己不肯承认。

那也没办法。

姚宝樱心想,她为了得到情报,在得知玉霜夫人的秘密和高家圣旨的秘密后,本就要和张文澜周旋。张文澜中了云野给高善慈的毒,要救张文澜性命,姚宝樱自然要回到张文澜身边。

她不后悔的。

她连高善慈都要救,怎会对阿澜公子不管不问呢?

所以此时被困温泉水中,姚宝樱被他亲得心浮气躁四肢发软,仍没有如先前那般恐慌。

甚至……有一些心动。

是因为蛊虫吗?

她怔怔地仰脸。

张文澜捏着手中那张假面皮,也在俯眼看姚宝樱。

喂了解药后,折磨他一宿的毒素在以缓慢速度缓解。他在池中泡水却穿得如此严密,也是为了不让肌肤上的红疹溃烂痕迹吓到姚宝樱。

他捏着手中的面皮,惊叹她作假如此逼真。

他多少次怀疑,多少次试探,目光多少次在她脸颊上流连,都看不出假面皮的痕迹。只有今日——

她许是受了伤,警惕不如往日,才被他得逞。

张文澜心间悬着的最后一块巨石,终于彻底坠下:她是他的樱桃。

水流裹着二人,张文澜拥着她,目光灼灼,近乎贪婪地观察着她的一眉一眼。

泡在水中,属于“云十郎”的痕迹消失,她的肩膀变窄身高变矮,酡红面颊带几分局促,睫毛飞抖。

他尝试去搂她的腰肢,隔着衣衫挨碰少女的腰线,心中一荡间,确信这与他先前试探云十郎腰时的触感不一样。

好厉害的易容术。

张文澜有些钦佩地看着她:他喜欢的樱桃,本事真的厉害。

可她学了这么厉害的易容术,自己岂不是很难找到她?

这般一想,张文澜心中更是慌乱。

张文澜扔开手中的面皮,用手掌托住她巴掌大的脸颊,感到餍足与喜悦。

姚宝樱从来不是明艳照人、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她只能称得上清丽,娇俏,灵动。

在常人眼中,她薄唇小鼻,脸窄多肉,眼睛过大,鼻尖还有不明显的雀斑。在喜欢她的人眼中,她粉面桃腮,笑眸噙雾,一颦一笑都生动。

她是一朵饱满鲜妍的樱桃花精,他被她吸引,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力。

他太渴望她了。

他肖想她的时间太久,而得不到她的时间也太久。如此一相叠,仅仅是与她这样贴着,他便感到自己身体生情,苏醒了过来。

什么她身在夷山,蛊虫因此狂跳也正常。呵,蛊虫之所以跳得那般厉害,是因为她就在自己面前,她一直在自己面前。他竟然有那么长时间,没有认出她。

张文澜迫不及待,勾着她下巴,低头亲她。

他要情不要命。

他要她的爱,不在意身体此时尚未清除的毒素。

他搂抱着她,心跳狂烈,畅意至极,他腹下都有些痛了。他浅浅埋于她颈窝处喘息,在满足的同时,怨恨地想: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世人都说,薄唇的人容易薄情寡义。他的樱桃唇便极为薄,所以他早就知道、早就知道……

张文澜急促地喘一声,少女柔软地被他揽在怀中。他发现她白颊泛红,唇瓣微张,目光微微迷离。

在起初的怔忡后,姚宝樱并没有躲闪他的亲昵。她只试探挣扎,挣不开后,她便放弃了。当他用舌轻敲她的唇瓣时,女孩儿朱红的唇瓣因他而颤抖,微微张开。

她呼吸绵长却凌乱。

她……也沉浸吗?

如他一般沉浸吗?

姚宝樱被张文澜扣押着亲吻,她手臂骨头缝疼,前胸后背都因受伤而一碰就痛。所以那山石那般硬,她是不愿意靠的。张文澜要搂着她,她便由他搂着。

他的气息依然那样甜,那样香。他的唇齿贴着她时,姚宝樱与他相握的手指轻轻在他手背上跳动。

她有些喜欢。

也许是身体中蛊虫的作用,她没有之前那样害怕了。也许梦做多了,总会多一些抵抗能力。也许时不时默念“他喜欢我”,她便真的相信他喜欢她。

她为之害羞而欢喜,为之好奇又烦恼。

宝樱一向自诩自己武功好,气息比常人要悠长。但她此时被温泉的水汽熏得身体发软,手指蜷缩,气息都有些短促了。

好丢人。

姚宝樱忽然听到张文澜低声:“你觉得恶心吗?”

她对上他乌润的眼睛。

他手指抓住她的手指,黏黏哒哒地痴缠她。这一幕让她想到三年前的经历,姚宝樱窘迫时,又听张文澜问:“你在可怜我吗?”

可怜?

姚宝樱瞠大眼睛,她正要说话,张文澜食指按在她唇间,自言自语:“并不重要,我不想知道答案。可怜也罢恶心也罢,你总算回来找我了。”

回来找他——

对!

姚宝樱被他亲得变成浆糊的脑海中,想到了自己的目的。

她艰难地分出神智,再次去摸他的脉搏。山间水雾濛濛,她盯紧他颈间那一片绯红痕迹,终于看到那些红疹好像比先前轻了些。再往下,他裹得严实的衣物上,好像没有血迹渗出来了。

但是依然不能确信。

因为他这个人思维与常人不同,又太爱骗人。不亲眼看到,姚宝樱不能确信解药真的生效。

于是,只犹豫这么一下,姚宝樱一咬牙,刷地扯开他的身前衣襟。

他一愣,抬手去挡。但他不知中途想到什么,动作又变慢。

扑过去查看他身体的姚宝樱,只看到他颈下一小片雪白肌肤,再往下,他的手挡住了大片溃烂的、出血的肌肤。而姚宝樱目力惊人,看得出那些刀子一样的伤口,确实不再渗血了。

姚宝樱虚脱一般松口气。

她露出点儿笑容。

太好了,高善慈没有骗她。

她被人骗多了,总害怕自己又上当。若是阿澜公子因为她的好骗而伤势加重,她该怎么办呢?

姚宝樱眼中浮起一些水雾,她骤然被张文澜搂住腰肢,被他抱得抬高一些。她轻轻吸口气,湿漉漉的脑壳撞到他胸口。

她低下的眼睛,看到琳琅珠玉般的白色肌肤,在她眼前晃。

少女看不到自己的脸红,她只看到青年颈下肌肤以飞快的速度泛红。她手指抵在他胸口,发现那里烫得灼人,他心跳得快极了。

张文澜的发丝,钻入她衣领:“你觉得好看吗?”

什么好看?

姚宝樱呆滞,又强作镇定。啊,这个湿漉漉的狐狸精,她受不了地别过脸。但是她的脸被他捧住,他钻到她眼皮下。

她的骨头缝要飘起来了。

张文澜强硬非常:“看我。”

张文澜道:“你回来做什么?现在的场面,是你满意的,是你想看到的?”

他的话,她不完全明白。

张文澜轻笑:“你真的很大胆,你真的以为我会一次次低头——你伪装云十郎来我跟前,你想要什么?”

姚宝樱:“不、不是那样……”

她努力和他解释:“我和高二娘子谈过了,她不是故意给你下毒的,她只是害怕你……”

张文澜低语:“她害怕我,你不害怕我?”

姚宝樱:“我、我自然也怕。但是……我走后,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说春、药。还有你这么倒霉,自从来到夷山就开始倒霉……就像是别人算计着你,要把你逼去陷阱一样。我既然发现了,我自然要回来啊。”

张文澜怔忡。

他的手按在她肩头,他的目光盯着她被水波撩动的胸前衣襟。他贴抱着她,望着她的发顶发呆。

姚宝樱仰着脸,认真道:“不管你和我之间有什么的矛盾,我不能明明有法子救你,却不管你啊。是你走在我前头,才中毒的……”

张文澜:“是你坠崖救我,才受伤的。”

姚宝樱:“是你解开了那些机关,记得路线,才帮我从地洞逃走的。”

张文澜:“是你劈开了最开始那面墙,找到了水渠,我们才找到出路。”

“……没想到我这么好啊,”姚宝樱干笑,她别开眼,小声,“你这么说的话,那我是不是该谢谢老天爷,让你我相识啊?”

张文澜睫毛重重一跳。

他缓缓抬起眼皮,湿透了的眼睛,失魂落魄般地看着她。他愤愤地想:现在不是你说两不相欠、一刀两断的时候了。

他看她在自己怀中弯眼睛,看她眼波流动嫣然可爱,看她乌发贴颊关怀看着自己……

张文澜忽然道:“逃吧,樱桃。”

姚宝樱一怔。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逃得越远越好,让我找不到你,让我追不上你。逃到天涯海角,别被我发现。或者,干脆杀了我。”

姚宝樱睁大眼睛,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猛地推开他,翻身跃起,不顾自己一身潮湿朝下滴着水,飞快地爬上岸,朝着林木没命地钻去。

黎明日光下,四面林木中有银光闪烁。那是武器折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