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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笋时 伊人睽睽 17041 字 8个月前

第81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2

夷山局势紧张时,第一缕日光刚照在汴京一民舍窗棂上。

陈五郎陈书虞被一帮狐朋狗友引来喝酒。他们选了一不会被人打扰的、藏在深巷中的雅居,一群人喝得醉醺醺,两日夜醉生梦死,不知今夕何夕。

侍卫长福大汗淋漓地从巷口下马,一脚踹开门。

他直直闯入民宅,挥剑挑开那些阻拦者,终于在最里间的雅室中,见到了那趴在地上昏睡的主子。

门口阻拦的人,见势不妙,一个个全都躲了。

到这功夫,长福也没力气计较别的了。

他扑过去,从地上揪起陈五郎:“五郎,快醒醒,出事了!”

陈书虞昏昏沉沉,酒气熏天。

长福一咬牙,一掌箍过去。

陈书虞被扇倒在地,因吃痛而眼睛睁开一条缝,却再次闭紧。

开弓没有回头箭,长福一咬牙,又连续扇了五个巴掌,终于把这个人扇醒了。

陈书虞大叫:“谁打我……长福?!”

长福揪住他衣领,大吼道:“你吃酒误事,被人当靶子了你知不知道?殿前司训练步兵打着开封府的名号,围剿鬼市,惹上了昭庆公主……现在开封府的人得知消息,跑去鬼市救公主去了。而你!你在这里喝酒!你会连累整个陈家的!”

陈书虞霎时惊醒。

天光大亮,摇摇晃晃的陈书虞被扶上马,急冲冲赶向鬼市。

怎么办?

为什么他的手下说是他的命令?他的腰牌和鱼袋确实不见了,这是吃酒吃的……有人利用了他!

陈书虞遍体冰凉,心想敌人是谁,是要对付陈家,还是对付宫中的姐姐,陈皇后?

他完了。

不不不,他要先于众人,先赶去鬼市。他先把那些闹事的殿前司步兵杀了,再说自己是去救公主的。鸣呶是个好说话的小公主,鸣呶未必为难他……对,只要赶在开封府之前,赶在那个讨厌的张文澜出现前,他还有救,陈家还有救!

陈书虞的马匹在街上横冲直撞:“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巷之隔,文公的马车从拐角处绕出。

车帘掀开,文公苍老的眼睛,看到了那个策马疾行的青年郎君。

事迹败露,总是需要一个替罪羊的。

文公挥了挥手,他的马车外,当即有得名的卫士扮作普通百姓,朝陈书虞的马撞去。

卫士大嚷:“你干什么?你要杀人吗?我要告官——”

陈书虞斯文的面孔大汗淋漓,生出一抹狰狞。他从来好脾气,身上没有银钱,他直接揪下自己一串珠玉腰带扔下去。

下面的卫士哪里肯放行,围观者越来越多。水泄不通下,终是逼得陈书虞一道马鞭甩了过去:“我早说了,让开——”——

夷山崖下,四方侍卫包围,而宝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尤其是,她的心在乱:她不光知道这些侍卫包围自己,她也听到了隔着一道山壁的打斗声。那道山壁后,是高善慈。

是山中的敌人们找到了高善慈,还是张文澜到底对高善慈动手了?

高善慈给张文澜下毒,张文澜若是出手也无可指摘,可姚宝樱仍希望高善慈能逃。然而高善慈是真正大家闺秀,如何逃?

所以……总要保证高善慈的安全啊。

姚宝樱忍痛与这些侍卫开打,侍卫们见她动作缓慢,不比往日,侍卫们不敢对她真的下毒手。但侍卫们也不急,一切都是张二郎的计划。

张文澜要钓鱼,自然有法子让鱼进兜网。

果然,姚宝樱冲出侍卫们的包围圈,翻过山壁,看到了高善慈。

高善慈脚边倒着许多敌人,鲜血一地。高善慈正被一个青年抓着手腕,她焦急地和青年说些什么。

听到脚步声,高善慈朝这一方的方向看来。

高善慈目中微亮,却转而生出愁绪。而姚宝樱在被侍卫们围上时,也终于看清了抓着高善慈手腕的青年是谁:不是云野,是高善声。

姚宝樱惘然想到:原来如此。

高善声来到夷山,来找高善慈了。这

是不是说明,张文澜在和云野的合作破裂后,张文澜找到的新盟友是高善声?

巧合好多啊。

张文澜如何就清楚地猜到夷山会内讧呢?当云野寻找新的合作盟友时,张文澜是不是就在等着云野的背叛呢?那个人,走一望三,步步算计……

他借助一连串人,引出他背后的敌人。他和他的敌人过招!

姚宝樱胸口一闷。

她被侍卫们追上,被扣住肩膀。她听到侍卫歉声:“夫人,不要逃了。”

姚宝樱心念转动,思考如何脱困。她迟钝的五感,捕捉到了另一道气息的靠近。

她抬目,倏而看到树林中,飞出一个青年,青年手中提着一个瑟瑟人影——

姚宝樱:“长青大哥!”

长青提着一个人,朝他们走来。待他们走近,姚宝樱呆住,看着长青抓到的人:桑娘。

其他人呢?她的同伴们都不在夷山,桑娘却被长青抓到?

鬼市……鬼市是不是出事了?

天地间,有铃声响动,伴随脚步沙沙。

铃声摇晃,姚宝樱在铃声中,思绪重新变缓变钝。她的视野最后,看到的是长青不忍的目光。

然后她闻到了花香。

她的后颈,被一只手搂住。

姚宝樱侧头,看到了搂住自己的人,右手虎口上朱砂印一般的红痣。

铃声再响,她心神再空。

眼前仿佛生出一大片雾气,她走在大雾中,忘记了一切,跌跌撞撞,魂不守舍。她朝雾外跑去,而她被一个人抱住,那人周身的香气,熏得她晕晕然,生出眷恋。

她心中一边喊着危险,一边又迷迷瞪瞪地被铃声牵引,回头看去。

她眼睛被青年一双手捂住。

她耳边,响起青年幽静缓慢的声音:

“樱桃,此时是龙启三年五月廿日。

“你我成亲已三载。我是你夫君,你与我情深似海长相厮守。此世间,除你我外,再无重要之事。”——

龙启三年五月廿日傍晚,鬼市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流。

里间,是昭庆公主守着那些逆贼,坚持官兵以下犯上。

再外层,是急匆匆赶到、满面苍白的陈书虞。陈书虞领来了殿前司的步兵,与包围鬼市的官兵对峙。他已经拔出剑,要杀掉作乱的人,保护公主安危。

再外一层,是开封府尹带着兵马,前来救援公主。但是开封府尹年纪大了,此时被殿前司的兵马挡在外围,至今没见到公主一面。

再往外一层,好奇的汴京百姓踮着脚,试图弄清楚里三层外三层的官兵们包围鬼市,到底是何缘故。

局面混乱而紧张。

最里间的鬼市中江湖人,紧张地看着那些殿前司兵马,又绷着心神,时不时看眼公主。这个和他们同吃同住三日的小娘子,竟是至高无上的公主殿下?

鸣呶手心捏了把汗。

她的侍卫们起初以为得救,尝试与殿前司交流。然而她的侍卫们一去不返,陈书虞开始杀人……鸣呶心慌气短,极为害怕。

她朝外走一步。

她听到身旁,容暮温雅的声音:“殿下知晓鬼市有条地道吗?那地道可通往城外,殿下先躲一躲……”

鸣呶看向容暮。

她没来得及说话,密水一般里三层外三层的官兵涌来。一层又一层,有消息渗透而入——

“少尹大人来了。”

“少尹有令,捉拿陈书虞!殿前司所有步兵,扔下武器,否则以‘下犯上’问罪——”

鸣呶清亮的声音,当下如一道露水,在逼仄的巷中响起:“是小水哥。小水哥回来了!”

容暮轻轻扬眉。

鬼市那些被围的江湖人竟然也有些松弛:“张大人来了……”

整个汴京,他们这些活在下水沟的人,和张文澜打交道最多。既然都是官兵包围,张文澜来,总比别人熟悉。何况,他们有公主在这里,朝堂似乎自己斗了起来。

张二郎这一次,似乎不是来找事的。

张文澜的马车停在一重重巷子的最外侧,百姓们为这位身着绯红官服的大官让路。

张家侍卫们护在马车侧,张文澜掀开车帘。挤出人群的开封府尹,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郎君。

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家酒楼二层阁楼,一扇窗支起木栏,文公坐在窗后,朝下投去一眼。

离张文澜最近的一个高大侍卫附耳,和张文澜说了什么。下一刻,张文澜抬目,朝上撩了一眼。

竹帘遮挡窥探。

一切寂静中,陈书虞面如土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手被扣住。

巷子最里侧,容暮肩头的黑猫忽然尖戾叫一声,朝外扑去。容暮立时抬手抓住猫尾巴,将猫抱入怀中。

鸣呶侧头,看到容暮清雅流畅的下巴,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轻喃:“米奴,你发现什么了?”

鸣呶模糊地想:米奴?宝樱姐说的那只猫吗?米奴和鸣呶,一点也不像呀。

对了,宝樱姐呢?——

鬼市最终对峙的巷外停着的马车中,若有人目光可以穿透那被阳光剪了无数斑驳光影的车帘,会知道车中坐着一个妙龄少女。

额发微碎,少女一半乌发束于脑后作小髻,另一半用宽长的粉色发带束了粗长辫,耳下悬朱红樱桃式耳坠。她着素白短衫藕粉长裙,腰下系着一串铃铛充作禁步。佳人如樱,珊然甜美。

姚宝樱乖巧地坐在马车中,看着夫君立在马车外,处理鬼市乱象。

她不认识这里的所有人,自三年前她与夫君成亲,她便护在夫君身边,保护夫君。

她的夫君张二郎,是她心中钦佩的那类光风霁月、为国为民的好官。

鬼市闹事,他亲自来镇压。他说朝中有人对付他,她躲在暗处提防便好。

姚宝樱便坐在车中,观察着四方是否有敌人。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心神只恍惚一瞬,隔着车帘,少女目光再次聚到自己夫君的背影上,露出笑容。

身着绯红官服的夫君,幞头如横尺,长身玉立,既有书生的文雅,又有高官的威严。

她喜欢自己的夫君,为他折腰。

第82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3

殿前司冒充开封府,封查鬼市。开封府少尹身困夷山,遭遇死士。昭庆公主被困鬼市,陈书虞声称是他人偷拿了自己的鱼符,自己并没有对殿前司下令。

鬼市涉及到江湖人。江湖人义愤填膺,他们的代坊主消失了,他们疑心是朝廷带走的人。汴京百姓们也向着这些江湖人,朝廷若不给出妥善处置,会丧失民心。

而一个新建的王朝,最重要的便是民心。

陈书虞牵扯到陈家,陈家牵扯到陈皇后。满朝文武在看陈家的笑话的同时,何尝不是在看李元微的笑话。

鬼市失踪的代坊主牵扯到了开封府少尹。张文澜不承认自己与此事有关,鬼市却依然需要一个交代。

更何况,所有这些事,背后有一只巨大推手。

李元微甚至猜得到这一切事情是谁在背后推动,可他找不到证据,也不能在此关头得罪对方。咬紧牙关往下吞血的过程中,李元微病倒了。

他病倒

了,自然要陈书虞继续在外跪着,要张文澜在外候着。

鸣呶在这时候来福宁殿求见他。

如此多事之秋,李元微甚至不能见陈皇后,生怕文武百官的微词牵扯更广。能解他心忧而不是矛盾根由的无辜人,大约只有一个鸣呶了。

李元微便宣了鸣呶进殿。

鸣呶进殿后,看到兄长瘫坐在御座上的疲惫模样,心中难免一酸。

她轻声:“哥哥,你要保重身体。你的内宦告诉我,你已经一日滴水未进了,这怎么行?你难道要像大水哥一样病倒吗?”

“病倒有什么不好,”李元微疲声,“他倒是轻松,丢下一堆烂摊子给我……”

鸣呶:“哥哥这样说,让我们情何以堪。我们都想哥哥保重身体,倒不一定为了黎民天下,只是为了哥哥自己。”

李元微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鸣呶身上。

他倏忽发现,他已经很久没仔细看过这个幼妹了。他与幼妹相差十几岁,若他混账些,他都能生出来像李鸣呶这么大的孩子。但他自然没有那样混账,他看鸣呶的心,却当真与看儿女差不多。

兄妹间年龄相差太大,便会无尽地疼爱呵护,望她平安康健,一生无忧。

他忙碌自己的大业,骤然回首,恍然发现鸣呶亭亭玉立,已经是个豆蔻少女了。当年他与张漠结伴红尘时,大约也是这么大。

时光一轮又一轮,好像压根没过去多少年,却已经转了这么多轮。

张漠即将退出时光红尘,鸣呶却刚刚少年。

李元微出神间,看到鸣呶走来,少女仰望的眼眸在烛火下泛着泪意:“哥哥,我是你的家人。我只愿你好。”

李元微回了神。

他一向冷静得近乎寡情的面上,浮起一丝微妙神色:“……你是为了鬼市来求情吧?我听你的侍卫们说,你和鬼市的人相处得不错。我记得,前些日子,你还想让我见鬼市的首领。为何又没有了消息?”

鸣呶欲言又止。

她想说什么,又想起方才自己进来时,看到张文澜还在外候着。

失踪的姚宝樱,真的和张文澜没有关系吗?若是没有关系,兄长又岂会用这种方式逼迫小水哥呢?

其实……兄长也不愿意和鬼市交恶,将江湖人彻底推远吧。

鸣呶轻声:“哥哥,我不懂。你是皇帝,为什么不直接下令,对鬼市开恩呢?你明知道这一次他们的反抗,是逼不得已。若当真逼他们反了,汴京的百姓也会对我们失望。拉拢江湖势力,难道不好吗?新朝初建,不正应该团结各方势力吗?”

李元微许久不语。

鸣呶:“哥哥,我已经十五岁,我能帮你做许多事了。”

李元微看着少女稚嫩的眉目,心中觉得好笑。

十五岁的少女,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但他太寂寞了,陈皇后被陈家牵连而禁足,张漠困于病苦而常日昏迷,他的许多筹谋、志向、野心,又能和谁说一说呢?

在此深夜,皇帝隔窗看着外面那冷漠静立的张文澜,目光再落到面前的昭庆公主身上。

李元微终于开始:“皇帝不是一言堂。我不能一言九鼎……至少现在,我做不到。”

鸣呶似懂非懂:“因为朝臣们不完全听你的话吗?因为哥哥是用武力夺取的天下,那些文臣都是关中大世家,瞧不起我们?那我们更应该跟江湖势力联手,压下那些文臣啊。”

李元微:“武力并非完全可靠,治天下还需这些文臣。而江湖人,也不可靠。”

鸣呶:“这就是,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吧?但是在我看来,江湖人中‘十二夜’当年刺杀霍丘王,改变两国局势,让北周在这场战乱中有了喘息之地,能够反败为胜。他们牺牲很多,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公正。他们为此寒心,也是正常的。”

李元微不语。

鸣呶低头片刻。

她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最近和鬼市的人相处多了,难免偏心。但是面对自己的亲哥哥,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她还有一身无暇的来自乡野丫头的纯真心灵,而李元微也不是书本上那些面容模糊却权欲熏心的皇帝们。也许李元微日后会变,但至少在此时,这对兄妹还不需要因为权势而生出猜疑心。

二人还可以说些贴己话。

鸣呶:“我知道,哥哥也没办法。当初我们和霍丘打仗打得凶,我们却打不过对方。如果那时候不出一些事,很可能没有我们的现在……霍丘和北周,都需要刺杀霍丘王的人是江湖人,如此,双方才可停止战争,坐下来谈判。这是你们心照不宣的决意,只是辛苦‘十二夜’承担恶果。”

李元微意外地看着她。

鸣呶抬眸,若有所思:“哥哥在朝堂上不能控制那些文臣,是因为徒用武力,无法折服世家。哥哥必须做出成绩,必须要收服他们……那么,如果我去和亲,是不是会帮到哥哥?我记得,大家好像都希望我去和亲……”

“鸣呶!”李元微厉声,“谁告诉的你,你必须去和亲?”

鸣呶怔住。她目中生出困惑,有些不理解哥哥突如其来的激动。

李元微蓦地起身,烛火照殿,将他的身影在屏风上投出扭曲修长的一道阴影——

“若是公主和亲便换取太平,那前朝是如何亡的?若是打断的脊骨能获得尊重,太平盛世岂不在百年前就应该诞生,哪轮得到北周建立?

“霍丘在北虎视眈眈,南周在南动作频频。我若与霍丘结盟,百年来的黎民战苦向谁诉冤?霍丘若与南周结盟,他们的第一个国策便是吞并我们……和亲换不来我要的东西,你也不必大义凛然自诩牺牲。这个天下,没有人需要你牺牲。”

一长串话,让生病的皇帝胸闷气短,跌坐于他。

李元微喘息半晌,想她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他挥挥手,疲声:“你去玩儿吧。”

鸣呶怔看着烛火下的兄长。

一阵风过,她倏而惊醒般,朝前走一步:“我不去玩儿。也许你和大水哥的计划中没有我,但我总能为你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比如……你想改变朝堂和江湖的关系,你需要一个代言者。小水哥不能完全控制,那么,我呢?”

李元微抬眸。

目光明亮的少女在阶下仰脸而笑。

烛火如水藻般,在她宁静美丽的面颊上流动。

少女公主些许落寞:“暗潮涌动孤舟难行,浮萍一世潮涨潮落。我觉得,你们需要暗线。

“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做公主。大臣们说我粗野,百姓们又敬我为贵人。世家贵族嫌我无状,寻常百姓敬我高雅。正如哥哥不知道怎么做皇帝,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公主。我只有在鬼市自在些,那里的人,让我想到以前……恰恰是汴京的混沌面。他们无拘无束,会武功,却依然被像狗一样撵着。我总觉得,这是不对的。

“如果你始终不需要我去和亲,那么我是否可以代你去江湖行走呢?

“哥哥,你需要我吗?”

李元微没直接回答鸣呶,而是忽然道:“你可知道,前朝末帝曾丢弃过一个女儿?若那个被丢弃的孩子活着,她也有我们父母辈那么大了。”

鸣呶困惑,不解李元微提起往事的意义。

而往事,自然有缘故——“前朝末年,霍丘侵犯。末帝想到用公主和亲,才想到他丢弃的女儿。他曾发动天下世家去找那个女儿……”——

皇帝与幼妹交谈的时候,陈书虞在丹墀下罚跪,张文澜在偏殿罚站。

张文澜思考如今局面的时候,张宅中倒风平浪静。

姚宝樱的世界,分为了两部分。

一部分是她少时习武,山林打野,初入江湖,路遇张二;一部分是她与张二结伴同行,在送他到汴京后,他向她提亲,她一时色迷心窍,便嫁给了他。

自此三年,她与夫君几乎形影不离。世人常夸他们什么鱼什么深,宝樱自己也那样觉得。

她有时对浩大的江湖天地生出兴趣,但一想到夫君离不开自己,那点儿兴趣,便可以克制。

她的夫君张文澜,实在是一个可怜人。

生来体弱,少时丧亲。满朝皆敌,案牍劳累。他整日将自己沉迷公务间,闲时又带她一道行走民间,微访民生。他为这个新建立的王朝做尽好事,朝堂对他的抨击却如流水般,常日将他淹没。

往往夫妻二人闲时游玩,便总能遇到无穷无尽的杀手、死士来取他性命。

姚宝樱为此紧张万分,更不敢离开他左右。

这一次的夷山之行也是这样的。

他们去夷山玩耍,遇到地龙,好不容易逃难出来,又遭遇了政敌死士。姚宝樱为保护张文澜而身受重伤,却依然坚持着陪他返回汴京,去戳穿他的政敌们的阴谋。

宝樱受伤太重了,记忆便受损,许多事情都记得模模糊糊。好在,她还认得自己的夫君是谁。

鬼市中,陈五郎伏法,昭庆公主获救。陈书虞无论是吃酒误公,还是谋害公主,他都得为此次官府的

狼狈收场担责任。而鬼市的刁民们……宝樱叹口气,她觉得那些人不是刁民,那些人甚至让她觉得心中亲昵。

她想不出所以然,便猜这是因为,容师兄曾是汴京鬼市的坊主。她对容师兄亲昵,自然也对他手下的鬼市亲昵。

三年前,刺杀霍丘王一事,让“十二夜”元气大伤。容师兄留在云门养伤,宝樱却嫁入了汴京。缘分如此奇妙。

宝樱便问自己的夫君,可不可以饶恕鬼市反抗官员的百姓们?若非官府冒充开封府,要对他们一网打尽,鬼市的百姓也许并不敢反抗朝廷。

他们这样对话的时候,宝樱正坐在帷帘内,苦哈哈地喝着一碗药。

她从夷山回来后,半臂骨裂,胸骨肋骨皆伤,腹部有一道长划痕,周身大大小小的擦伤无数。她自己觉得没有毁容便算好事,张文澜却大惊小怪,惊动府上养着的一堆医师来治病。

她夫君居然在府上养了这么多医师……

宝樱心中甜蜜的时候,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而她思考时,手指无意识转动着腰下的风铃。铃铛发出沙沙声,她脑中登时晕晕然,有些忘了自己方才在想什么。

宝樱怔住。

她出神时,听到张文澜在帘外的声音:“到了这个时候,你都记得关心他们。”

他话说的古里古怪,姚宝樱当即掀开帘子去看他。

天未亮,却又要上朝了。

他在套那身胭脂红的官服。

素色方心曲领在内,映照绯衣上的禽鸟山水纹,再衬着他那张脸,当真是熠熠生辉。只是他此时蹙眉低头,神色委顿……那是因为,夷山之行,他身上大约没受伤,但以他的体质,他也是遭了很大一重罪,艰难撑着罢了。

好是俊美的郎君。

姚宝樱放下药碗,鬼迷心窍爬上床:“我帮你穿衣。”

她才扑下床,就“哎呦”一声,被自己手臂上刚接好的骨扯得龇牙咧嘴。张文澜的眼眸,便严厉非常地看过来了。

宝樱一下子心虚。

他道:“你在府中好好养伤,哪里都不要去,也不要折腾。”

宝樱不满:“那你呢?你都这样惨了,竟然还要上朝,还要去宫里。你们皇帝是没人用了吗,天天把你一人当苦力。你身体不难受吗?不要瞒我,你体质如何,我还是清楚的。”

他垂下眼,轻声:“死不了。”

姚宝樱:“死不了就要硬撑?可我心疼你。”

他眉心忽然一跳,眸子朝她看来,眼中迸发出无比璀璨的光华。那重光像闪电破雾,朝宝樱直袭而去,打得宝樱心头一跌。

被他这般灼热的眼神看着,她心尖猛跳,手脚蜷缩,生出一种掺杂着害羞的不自在。

……怎么回事?他们成亲这么久了,她还在害羞?

她和夫君的感情,这么好吗?

宝樱沉思时,听到张文澜低声:“你好好歇息。我要走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你想吃什么?”

宝樱想了想:“吃鱼吧。听说江南鱼肥肉鲜,可惜我无缘前往。只能吃鱼充饥。”

他温声:“待我忙完手中公务,携你一同南下,又何妨?”

“算了吧,”姚宝樱摊睡在榻上,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腰下的铃铛坠子,沙沙的铜铃声如海浪般一重重袭上她,她在刹那间有些困顿,打了个哈欠,声音低了下去,“你是北周大官,江南如今是南周地盘。你怎么敢下江南呢?你不去,我自然是不去的。我还是……吃鱼吧。”

她睡了过去,自然也不知张文澜是何时走的。

但那也并不是很重要。

她只是心疼他的劳累,为他的身体操心。

如今看似她身受重伤,可他也得陪她日日喝苦药。他每日都要去宫中,不知和他的皇帝商量些什么了不起的公务。待他回来,夜色便已经很深,宝樱已经倦怠地睡着了。

她最近嗜睡。

张文澜说这是好事,睡眠是身体对她的保护。她睡得越多,好得便越快些。

宝樱便信了他的说法。只是每次睡醒后,大部分时候,张文澜都不在她身边陪伴,都被绊在宫中,她难免有些情绪低落。

思来想去,宝樱将此归结为“思念”。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独守空闺的怨妇。

宝樱将这个想法,与夫君留给自己的侍卫长青交流。长青看她的眼神,好是……古怪。

长青道:“二郎如今事务繁忙,无法常日……陪伴夫人左右,也许是一件好事。”

宝樱与他在园中闲逛,二人一前一后,宝樱打个哈欠。她却不想再睡了,便揉着眼睛忍下那股困意。

宝樱扭头责备:“哪里好了?我算是有些明白,为何我与夫君已经成亲三载,我却常有些陌生感……就是因为他太忙了,总不在我身边。”

长青心想他经常不在,一则确实是皇帝施压,让他脱不开身;二则,他大约也怕露馅吧。

张文澜的药酒,是一切事件的药引子。

张文澜早就偷偷尝试用那药酒来勾着宝樱,他告诉她药酒致幻,宝樱自己试过后,觉得幻觉不算严重,便有些不当回事。

这便是张文澜降低宝樱的警惕心的手段了。张文澜为了得到宝樱,布局那么多,蛛丝马迹埋藏那么久。本就是为了最后时刻——一丁点儿药酒当然不严重,可如果张文澜将他壶中的药酒,全洒入温泉中呢?

张文澜自己常日服用那药,自然有些抵抗。而宝樱便没有那般幸运了。

如今这所有一切……岂不就是张文澜为宝樱编织的幻觉吗?

可长青什么也不能说,甚至不能暗示姚宝樱。

他已经引起二郎的疑心了。

当日夷山,他独自捉拿云野未果,虽然他最后用抓来桑娘而将功折罪,但长青觉得,张文澜未必相信。长青甚至怀疑,自己在夷山遭遇云野,听到云野那番荒唐的话……都是张文澜有意为之,张文澜故意创造机会,让他知道的。

二郎想做什么呢?

想试探他什么呢?

他跟着二郎那样久,都不能打消二郎的疑心。

他必须弄清楚云野说的话是真是假,在他弄清前,他不能再引起二郎的注意。

如今要紧关头,长青自然不能再给姚宝樱提供帮助了。

但他不能提供给姚宝樱帮助,如果是姚宝樱自己发现疑点,长青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

所以,当姚宝樱提出去禁园玩时,长青依然默许。

宝樱喜欢张府的禁园。

这里是她和张二郎的秘密故园,代表着他们结伴同行的那段少年时光。他们的故人,都被好好安置在禁园中——

果真,姚宝樱一进去,仰头看到树间繁茂绿叶,心情便好极。

这些都是樱桃树。樱桃花开,樱桃果落,之后绿茂如故,静待明年的开花结果,这就是她与夫君的相爱证据。

宝樱仰望着树叶时,有路过的种树人停在路边,躬身朝她行礼:“二夫人。”

宝樱扭头,弯了眼睛。

她打招呼:“李叔,你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园子里种树吗?你先前不是说,等你老了,你要去找你的儿子儿媳吗?怎么还不去?莫不是他们不给你养老?”

被问话的“李叔”,失神一下,望着这个明媚少女。

他目光看到少

女身后的挺拔青年,背脊便一下子绷直,千言万语不敢细说。那青年是张二郎的贴身侍卫,他们经常看到。他们这些人,哪里还敢对张二郎生出反抗之心?

他们在这里,本就是用来成全一段孽缘的。

何况,他们如今能好好活着,不正是因为张二郎还需要他们吗?

李叔便露出笑,脸上的皱褶如菊花般,说着实话:“我儿子儿媳没有良心,不愿养我。若不是我来汴京投靠张二郎,未必有今天的日子。”

但他当年来汴京,不是投靠张二郎,而是鬼迷心窍,和其他人一道来打秋风,死皮赖脸要靠着他们相识的旧情,让那对初入汴京的少男少女大出血……

姚宝樱与李叔寒暄。

她在园中又遇到其他人——

“二夫人来啦。二夫人,多亏你与二郎收留我,不然我早活不下去了。”

“二夫人,我当年丢下你们,并非有意,我也是没办法,官兵追着,我怕被抓回去了……多亏你和二郎不计前嫌,还愿意给我口饭吃。”

“二夫人,这画室是我日日打理的。我每次看到这满墙画,就想到当年你们借住我家的事……哎,我当初觊觎你美色,对你、对你……咳咳,你已经不怪我了吧?”

“二夫人,你与二郎,当真心善,最为般配。”

长青沉默地抱着刀,跟在姚宝樱身后。他看着姚宝樱从一开始的淡定谦虚,渐渐地翘起了尾巴,颇有几分得意。

她真的相信了这些假象。

她相信了三年前,来打秋风的人没有被张文澜施展手段,几乎逼死人;她相信了人性本善,曾露出过恶相的人只是被生活所迫,最终仍会回归良善。

姚宝樱喜欢见到这些故人生活安康,被她和张文澜保护着。

她欢喜地要跃入画室时,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矮个男人。

那男人朝她局促地笑一下,挨着身便想躲回满园樱桃树后。宝樱脱口而出:“你不是去赌坊赌骰子,差点家破人亡,专门来求我的吗?”

男人一慌。

他一下子看到了宝樱身后的长青,长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噗通跪地,却强撑着:“二夫人,你记错了吧?我只是来找你们借钱,咱们在赌坊门前遇到的……我没有赌啊?”

姚宝樱:“不对,是夫君设计……”

这个人好慌,生怕一切事由在自己身上出现纰漏,张二郎找自己算账。他连声:“何曾设计?我一直在这里干活,是你们收留的我!夫人不愿承认,难道是想赶我出去?”

姚宝樱手撑着额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个人。

她脑海中冷不丁出现支离破碎的一幕,出现自己和张二郎的争吵,二郎的强硬“你永远改变不了一个恶人”……但所有这些击向她心房的时候,她记忆又开始变得混乱。

如同水月镜花,一体双面。

她一面觉得她和夫君争执剧烈,一面又在自己模糊的记忆中找寻不出痕迹。

她的记忆、记忆……

青天白日,姚宝樱脸色雪白,背脊生汗。

直到长青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打散她那一身冷汗。

姚宝樱有些目光迷离,呆呆地看向长青。

长青:“夷山之行,你身受重伤,记忆本就混乱。想不分明的事,便不要想了。等二郎回来再说。”

姚宝樱呆立在烈日下。

那被她先前揪住的矮个男人早就一溜烟跑开,生怕和姚宝樱再对账了。

姚宝樱低头:“夫君何时回来呢?”

长青:“夜里吧。”

宝樱:“……官家为何每天都留他那么晚?夷山的事,真的那么严重吗?”

长青无言。

长青心想何止一般严重,简直是非常严重。

宝樱:“他总不沾家,难怪我们成亲三载,都没有孩子呢。”

长青一呛,震惊地剧烈咳嗽起来:孩、孩子?你还想要孩子?

……二郎为小姚娘子编的这个谎话,越来越可怕了。

第83章 劝君莫堕迷魂阵4

李元微,告诉了李鸣呶一些前朝秘辛。

前朝末帝死后,无论是北周还是南周,都打着大周朝的名号建国,声称自己是正统。但李元微告诉鸣呶,前朝皇族也许残留旁系血脉,但末帝真正的血脉,早已销声匿迹。

江湖人牵涉其中。

前朝末年,末帝不朝,宠信奸妃。在末帝祭祖时,群臣暴、乱,兵戎相见,要求清君侧。末帝惶恐之下,杀了爱妃。被处死的爱妃腹中有胎,末帝不敢救,却有江湖义士救下女婴。

消息走漏,百官生怕末帝秋后算账,要求江湖义士交出女婴。

朝廷与江湖的纷争,围绕末帝,致世道更乱。而在混乱的斗争中,君不君臣不臣,女婴也彻底失踪。霍丘大举入侵的时候,末帝惶然发现膝下最后一子猝死,疑心是自己的报应。

末帝深恨逼迫自己的群臣,又离不开他们,便悄悄召一些品级不高的世家,让他们帮忙找自己的女儿。

那时,他的女儿若活在人世,恐怕早已嫁人生子。末帝想用和亲应对霍丘的入侵,此举的意义,不言而喻。

太原李氏,便是受召的品级不高的世家之一。

关中张氏都不知道末帝在寻找他丢失的女儿,李氏却知道。李元微知道。

李元微远在太原,却能和身在云州的张漠结识,正是因为李元微去云州寻找过末帝的女儿——李氏根据江湖人的情报得知,末帝女儿最后出现过的地方,恰恰是云州。

这件事,是张漠都不知道的。

李元微从未告知过张漠,双方结缘的真正原因。

而在之后他们相交的十多年间,那起初的缘故,更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毕竟,始终没有人找到过末帝的女儿。而云州城破,前去云州寻求庇护的末帝,早已死在了战火中。

李元微之所以告诉鸣呶这段往事,只是为了说明:朝野不合,朝臣与江湖人的猜忌,由来已久。

真正想将江湖人打压得抬不起头的人,不是李元微,而是裹挟皇帝的朝臣们。

世家讲究风骨,皇帝可以缓慢换血,却不能在战乱年代操之过急。所以,即使鬼市这一次无辜,皇帝可以惩罚陈五郎,却不能对鬼市施恩。

皇帝不能对鬼市施恩,却也不想打压鬼市。其间分寸,让人头疼。

而陈五郎……又涉及到朝堂斗争。

陈书虞背后的陈家,终归到底,算是皇帝的人。背后推手将陈书虞推出来,李元微既恨陈书虞的无能,被人利用,却不得不惩戒陈家,打断自己的手骨。

这时候,还没出事的张家,对李元微来说,便更珍贵了。

鸣呶又不解地问哥哥:“为什么他们都想和霍丘和谈?是觉得我们打不赢么?哥哥,我们打不过霍丘么?”

“这几年我朝休养生息,有良帅将才,又在我们的主场,只要坚持,霍丘总会认输,”李元微告诉妹妹,又苦笑,“但你也不能说百官懦弱。我们都是从战乱中走出来的。天下大乱的那些年,军阀豪横,人命卑贱,信仰崩溃。世人都对朝廷失去了信心,包括朝廷自己。他们畏战,亦是怕无谓的牺牲拖垮来之不易的稳固新朝。朝堂若是一艘巨船,我便是掌舵者。我和你大水哥一直在做的,是让朝堂重新为人信任,重新庇护自己的子民。”

李鸣呶思考着李元微告诉自己的那些话,更加觉得,如此关头,鬼市需要自己。

皇帝不能直接帮鬼市,但鬼市不能永远这样待在臭水沟,江湖不能永远被猜忌打压。原来朝堂势力不是只有一股力,原来他们各有各的想法。鸣呶无意掺和他们的斗争,但是这一次涉及到了自己……

至少,哥哥其实私心不反对江湖势力,不是吗?

若是江湖势力能帮助哥哥坐稳皇位,这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件好事,不是么?

这般想来,鸣呶下定了决心。

外面淅沥下着雨,鸣呶撑伞外出。为今之计,她要交代他们,千万不要闹,不要和朝堂对着干。皇帝想和他们合作,但他们必须知晓分寸。

鸣呶踩着雨水,在侍从们不赞同的目光下坚持出宫。

她出宫自然不可大张旗鼓,只能在侍卫们的相护下走偏僻宫苑。但再偏僻,其中总要通过一些宫中御道。所以,她在黄昏雨帘中,见到御道上的张文澜,这并不算一件稀奇的事儿。

鸣呶看到张文澜,便用伞挡住自己的脸,倚靠着红墙,想充作陌路人。

但她转念觉得如此行径太过刻意,她悄然将伞挪开,正瞥到张文澜的官服湿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他独撑着一把伞,在雨中走得缓却秀拔,身后的宫人们默默跟随。

鸣呶盯着他。

他那微翘的眼尾像把镰刀,寡情得很,压根没递

给鸣呶一个眼神。

擦肩而过时,鸣呶到底没忍住:“喂。”

张文澜红袍曳地,撑伞的手指发白,压根没停步。

鸣呶不得不上前:“小水哥。”

她拽了他衣袖一下,他停下来,乌墨般的眼睛顿了一下,才流出光,朝她看来。他那神色冷静极了,却也单薄极了。

鸣呶:“你干嘛不坐轿辇呢?”

张文澜还没开口,他身后的宫人便先赔笑:“回殿下,是官家要张大人绕宫墙行走两圈,再去复命。”

鸣呶吃惊地睁大圆眸。

绕着宫墙走两圈?这么大的雨吗?

鸣呶:“你得罪我哥了?”

张文澜:“与你无关。”

鸣呶压根不在意他的态度,若有所思:“是不是你把宝樱姐藏起来了,我哥才罚你?”

张文澜的目光,落到了她身上。

张文澜:“与你无关。”

鸣呶蹙眉:“你这样,我要跟大水哥告状了。鬼市丢了坊主,容大哥亲自来了……”

张文澜掀眼皮:“容暮?”

鸣呶怔住:“你认识?”

张文澜盯着鸣呶,心想他虽然没见过,但是他调查“十二夜”这般久,他当然清楚那几个人的名号。

容暮亲自来了。

果然,樱桃就是因为容暮而来汴京的。

如今,应当到了他们交接的关键时期。容暮的到来,意味着姚宝樱要全身而退,离开汴京。

鸣呶发现绵绵细雨下,张文澜盯着自己的眼神幽黑的,让人心中发毛。

她都有些后悔在雨中拦他,和他说话了。

鸣呶心里嘀咕着想后退,张文澜忽然慢慢道:“你想帮鬼市度过这个难关吗?”

鸣呶愣住。

她狐疑:“你这么好心?”

张文澜平心静气:“我一向好心。”

鸣呶无语。

但她心有所求,便眨巴着眼睛看着张文澜。

乌伞下,青年瘦白侧脸被宫灯照得幽晦:“容暮是个被鬼市抛弃的坊主,到他那个地位,他的傲气不会允许他轻易原谅手下的曾经背弃。但他又非常了解朝廷对‘十二夜’的忌讳,他未必想鬼市复苏得顺利。你可利用此心态。同时,知晓鬼市和朝堂关系的老人自然清楚如今局面。坊主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愿意在这时候挺身而出……”

鸣呶脱口而出:“宝樱姐啊。”

张文澜冷冷看着她:“除了她。”

鸣呶:“……你真的没囚禁宝樱姐吗?”

张文澜不理她这话,继续教她,通过教她,来教鬼市的人如何和朝廷谈判。

鬼市现在当然不能出事。牵一发动全身,狗逼急了会跳墙。

鬼市最好保持一个复苏、又不完全复苏的状态。容暮不对鬼市完全上心,宝樱就会牵挂这里;鬼市又不能生乱,不然他们会拼命找姚宝樱……

鸣呶是其中最有用的一只饵。

所以,张文澜免费送了鸣呶一点耐心。

他在风雨中与她畅谈许久,直到他咳嗽起来,后面等候的宫人提醒他们,张文澜才离去。

鸣呶盯着雨帘中走远的青年,受宠若惊般地回头,与自己的侍卫说:“你们看到了吧?他居然对我笑了,我感觉他又在利用我了。”

侍卫:“那殿下,咱们还出宫吗?”

鸣呶想一想,恹恹道:“出吧。虽然小水哥别有目的,但鬼市现在真的需要他的法子。”

张文澜当真在雨中绕着宫墙走了两圈,到最后,他眼前发黑四肢无力,冷汗一阵阵地贴着脊椎。他站在殿外等李元微召见的时候,看到陈书虞依然跪在雨地中。

不过陈书虞比他身体好得多。许多日了,陈书虞还活着……

“张大人,请。”内宦声音,将张文澜带回现实。

张文澜先收伞,再整理衣容,再进殿,向皇帝行礼。

殿中炉香幽微,钻入鼻端,因过于温暖,竟再激起了张文澜体内的一股寒气。他眼前黑了片刻,神智再恢复的时候,看到李元微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李元微如何不眼神复杂呢?

他希望略施惩罚,能让张文澜认错,打软张文澜的骨头。可看看眼前这个人,衣袍浸湿遍体冰寒,整个人像湿漉漉的落汤鸡,却仍没有低头的意思。

张文澜确实在一些事上,固执得让人牙痒。

李元微:“你想通了吗?愿意交出鬼市坊主了吗?”

张文澜:“鬼市坊主不在我府中。”

“不要与朕玩这种文字游戏,”数道折子被李元微拂开,朝阶下的青年面上砸去,“多少人上奏,状告你和鬼市勾结一气,全靠朕压着!高二娘子回府,但绑架她的女贼却未伏法。即使你及时赶回汴京,拿下陈五郎,但你先前大摇大摆地去鬼市多少次,你和那个坊主勾结……被多少人看在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