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修容和孔贵嫔对视一眼,都不知道她这个时候在想些什么。
等沈师鸢走后,孔贵嫔抱住小公主,有点说不上来的担心:
“娘娘您说宓修容会不会……”
杜修容白了她一眼,觉得她就是有时候想太多:“放心好了,就算皇上有意给她抱养一个孩子,也绝不会轮到月儿的。”
给宓修容抱养皇嗣,也会是一位皇子,而非是公主。
话不好听,但孔贵嫔却觉得很安心。
杜修容想到刚才宓修容的神态,也皱了皱眉,小声嘀咕道:
“她不会触景伤情了吧。”
要知道宓修容可是刚小产不久,骤然见到小公主,难免她不会想起之前流逝的那个孩子。
当晚。
戚初言也觉得沈师鸢今晚的状态有点不对。
他皱了皱眉,招来金薇,冷声问:“今日你家娘娘都遇到什么事了?”
金薇今日一直跟着娘娘伺候,也知道娘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情不对的,她看了一眼娘娘,见娘娘没出声,才低声道:
“今日娘娘去见了杜修容,在她宫中遇见了小公主,小公主看起来很喜欢娘娘,回来后,娘娘便有些心不在焉的。”
沈师鸢觉得很冤枉,她反驳了一声:
“我哪有心不在焉?”
金薇讪笑了一声。
戚初言挥了挥手,让金薇退下去,才转头认真地看向沈师鸢:
“喜欢小公主?”
他略带了些许思忖,似乎在想着什么,沈师鸢感觉不是什么好事情,她忙忙打断戚初言,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才不要替别人养孩子呢!”
小孩子本就麻烦,还会流口水,她才不要费心费力地替别人养孩子呢。
戚初言的一腔思绪被她打断,头一次听见她的个人想法,他眸色沉了又沉,视线徐徐地落在她的小腹上:
“那你这么心不在焉,又是为何。”
沈师鸢闭嘴,她才不会说,她有那一刻,的确觉得有个孩子似乎也挺好的。
忽然,戚初言单手摸了摸她的脸,仿佛看透她的嘴硬,他不容置喙地说:
“你总要有一个皇嗣。”
她需要一个保障。
戚初言沉声说:“既然不愿养别人的孩子,鸢鸢只好辛苦些了。”
沈师鸢瘪了瘪唇,口无遮拦道:
“我分明每日都很辛苦嘛。”
戚初言呼吸一顿,他眸中的沉色尽散,难得沉默了一下。
他口中的辛苦,和她以为的辛苦确认是一回事嘛?
第86章
八月十五, 这日是中秋,也是沈师鸢操办的第一个宴会,虽然只是家宴, 但沈师鸢还是很上心。
宴会定在了行宫临水暖殿,听月轩。
临湖望月, 视野开阔, 又不会显得太过空旷冷清, 不若宫宴那般奢华繁琐,殿内铺了清雅竹纹软席,檐角遍挂羊角琉璃宫灯, 在月下柔光温柔,不刺眼也不喧嚣。
她没在案桌上摆设贵重的金玉, 而是配了时令桂花、秋菊等装饰,时节闷热, 这样一来也愈发贴合行宫避暑闲适的氛围。
杜修容全程配合,只在该提点时提点,其余时候半点也不插话,做足了协助姿态。
众位妃嫔赶到听月轩时, 其实有些惊讶, 依着她们对宓修容的印象,本来以为她定会铺张浪费,做足了排场。
太后来得不早不晚,她朝杜修容看了一眼, 杜修容低声说:
“宓修容瞧着张扬,但巧思颇多。”
皇后是和太后一前一后到的,她也看见了这满宫的布置,她什么都没有说。
沈师鸢和戚初言一起来的时候, 她穿着一袭粉黛色绣折枝玉棠软烟罗宫装,裙摆轻垂似拢着薄雾,青丝被玉簪挽起,她还戴了绒花,余下几缕乌发垂落颈侧,眼似秋水凝星,鼻若琼脂,肤色莹白如玉,分明首饰琳琅,又不染半分俗气。
她眉眼间藏着自得的笑,偏又落在这都是时令鲜花装饰的殿内,让这满宫瞬间沦落成她的陪衬,宛若花灵仙娥落行宫。
有人不着痕迹地望了一眼皇后娘娘,如今宫中众人竟是渐渐习惯了皇上和宓修容一同出行,也不知道皇后娘娘看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众人起身给戚初言行礼。
沈师鸢侧身避开了皇后,她今日很端着架子的,装着端庄娴雅的模样朝着皇后娘娘福身后。
她很自然地坐在了戚初言身边。
众人看清殿内的位置安排时,都不由得有些沉默,宓修容真是一点也不掩饰她的以权谋私。
如今宫中没有妃位,宓修容的位份的确很高,但宓修容将她和皇后娘娘的位置一左一右地安排在皇上两侧,是不是有些过于明目张胆了?
杜修容也轻微扶额,她最初也被宓修容这一举动惊到了,但宓修容很理直气壮:
“皇上肯定是希望那日我能陪在他身边的。”
都把表哥拉出来当挡箭牌了,杜修容还能说什么?
真当别人看不出,她这是暗戳戳地抬高自己身份,再顺便炫耀一下皇上对她的恩宠。
不过表哥都默许了,杜修容当然不会在这里面当坏人,她很看得清自己的身份,她只需要教好宓修容如何操持中馈就够了,其余的事,真正能拿主意的人是宓修容。
杜修容没忍住地偷看了一眼皇后的神情。
说难听点,宓修容这样行事,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对皇后娘娘的一种挑衅。
端看皇后娘娘介不介意罢了。
朝露有些沉了脸,她没想到宓修容会如此行事,皇后朝她看了一眼,她才咬唇按捺下情绪,但还是替自家娘娘觉得难受。
戚初言没在意别人,某人今日已经向他邀了一日的功,他自然也是不吝啬夸赞:
“鸢鸢办事稳妥,后宫有你操劳,朕就放心了。”
皇后端起杯盏,抿了一口果酒,果酒清甜,但她口腔中只能品尝到些许涩味。
她何尝看不懂呢?
今日皇上默许宓修容行为,一是的确看重宓修容,二也是对施家近来行事越发不满。
皇后清醒地把果酒一饮而尽,她端庄温和地笑着:
“宓修容自入宫起,就一向知礼懂事,如今连宫务都办得有模有样,更见宓修容心思细腻周全,怪不得皇上会这么喜欢宓修容。”
她很会咽下心酸,把一切都粉饰太平,她笑盈盈地朝着戚初言道:
“皇上,宓修容这半年来,服侍有功,又受了诸多委屈,合该是再晋一晋位份了。”
众人愕然。
皇后娘娘是被气疯了嘛?她们还等着皇后娘娘对宓修容不满呢,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后娘娘会来这么一出!
宓修容都挑衅到她脸上了,结果她还要和皇上进言,给宓修容晋升位份?
皇后娘娘往日是温和没错,但何时变得这么软性子了。
沈师鸢也有些傻眼,没想到皇后娘娘会这么说,她隐晦地瞪了戚初言一眼,都怪他,非让她和他坐在一起,这下好了,害得她都心虚地坐不住了。
戚初言一手握住她的手,让她稳稳地坐着,才掀起眼,淡淡地看向皇后。
他神色很淡,又透着看够人心的俯视。
皇后脸上笑意未变,许久,戚初言嗤笑了一声,他漫不经心道:“看来皇后和朕想到一起去了,朕也觉得宓修容的位份该升一升了。”
皇后不着痕迹地攥了一下手帕,舌根处的苦涩味似乎越来越浓郁了。
戚初言口头说着她和他想到了一起,但他看向她的眼神,却像是在说她揣摩上位心思的本领真是越来越强了。
太后看了这边一眼,心底暗叹,儿女都是债。
皇后委屈嘛?堂堂一国皇后做到这个份上,何止是委屈,简直是憋屈。
但皇后的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
施家犯错,她一边阻拦施家,又一边给宓修容大开方便之门,瞧着是在给宓修容卖人情,实际上,一切都是在做给皇上看,拿她力所能及之事,去换戚初言对施家的暂时宽恕。
顾及那点结发情分,又要给她脸面,再加上不得不替宓修容承人情,便是暂时不处置施家,但皇上怎么可能不迁怒皇后。
太后看得很明白,但她管不了,也不能管。
她不可能觉得皇后委屈可怜,就罔顾戚初言的情绪。
太后置若罔闻,自然再没有替皇后说话的人,戚初言没在皇后身上浪费时间,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声:
“周立明。”
周立明捧着早就准备好的圣旨站出来,沈师鸢比任何时候行礼都速度,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立明手中的圣旨。
众人望着这一幕,心都沉到了谷底,却不得不一同跪下来接旨。
周立明提高声音,四周安静,所有人都将旨意听得一清二楚:
“奉皇帝,诏曰:宫嫔沈氏,灵慧天成,清雅绝尘,容姿宛若仙灵,品性温婉端凝。朝夕伴侍,知礼明仪,行事周全,屡有贤行,淑德昭然。兹承慈谕,即日起,晋尔为宓妃,荣加礼遇,掌六宫琐事,协理宫规。钦此。”
沈师鸢听得眉眼都要飞起来了,她想要矜持地压一压唇角,但实在是做不到,她要骄傲死了,她觉得戚初言一点也没有夸错的。
她就是贤良淑德、知礼明仪,又貌若天仙!
她望向戚初言的眼神格外柔情蜜意,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人比戚初言更懂她了。
她是听得高兴了,但其余人怎么都笑不出来。
众人心里暗骂,觉得皇上根本就是被宓修容那张脸蒙了心,夸宓修容貌美也就罢了,行事周全?
就办了一次宴会,就当得上行事周全的夸赞了?
谁在家中没跟着家中主母学习如何主持中馈,人人都会的事情,怎么轮到宓修容身上,就要大夸特夸了。
至于屡有贤行,就更无中生有!
她一入宫就屡屡犯上不止,行事跋扈,凡是得罪过她的人,哪怕只是一两句嘴角,都要被她记恨的,这也称得上贤良?
一时间,众人对宓修容晋升妃位一事没太大感觉,或许是冷眼瞧着皇上对宓修容的盛宠,心里早有了这个准备,但听着这诸多夸赞之词,便觉得心中憋闷之情顿生。
周立明恭敬地把沈师鸢扶起来,笑着说:“宓妃娘娘快接旨吧。”
沈师鸢自矜地接过圣旨,她喜得眉开眼笑,眸中藏着零碎星光,对着戚初言细软着嗓音,娇滴滴道:
“臣妾领旨,谢皇上恩典。”
众人听得沉默。
皇后也是沉默,但她沉默的点和众人不同。
她没有想到戚初言会在今日一举给沈师鸢封妃,还是圣旨封妃,更显得隆重。
短短一年光景,无皇嗣傍身,越级封妃。
戚初言的心思一点也没有掩饰。
皇后忽然想起一件事,戚初言好像很久未曾召过别的妃嫔侍寝了。
她怔怔地看向戚初言,他望向女子的眼神温柔专注,像是被她模样逗笑,唇角难以自持地勾着些许幅度,皇后有些恍惚,原来这等冷心冷情之人,也会真心喜欢上一个人嘛。
他望向宓修容的眼神,再没有往日看戏和漫不经心的姿态。
皇后几不可察地闭了闭眼。
在戚初言心有所向时,这宫中的局势其实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在沈师鸢落座时,皇后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她笑着对沈师鸢举杯,她说:“恭喜宓妃。”
沈师鸢好高兴的,她举起杯盏遥遥的和皇后相碰,还滴酒未沾,却仿佛喝醉了一般,眸中有着朦胧之意,一举一动都透着风情,她笑着说:“谢谢娘娘。”
皇后抬手把杯盏递到嘴边时,听见身边人对女子温声哄着“喝慢点,别真醉了”,她垂眸看着自己满杯的酒水,神色没有一点变化,依旧是一饮而尽。
其余妃嫔心底再是情绪复杂,这个时候,也只能纷纷端起酒杯祝贺沈师鸢晋位之喜。
沈师鸢高兴之余,也没忘记孙才人,她没忍住拿眼神催促询问戚初言。
惦记别人时,总是这么认真。
戚初言瞥了她一眼,却仿佛没看懂她的眼神一样,从始至终都没提起孙才人。
一个美人,何时不能晋,没必要和她撞在一起。
宴会结束时,太后提前一步离去,剩下殿内的众人都有些安静,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今日是八月十五。
第87章
人人都在等, 唯独沈师鸢没有等。
她很理所当然地认为戚初言是会和她走的。
沈师鸢未必意识到戚初言许久没召别人侍寝了,她只是想得很简单,今日是她的封妃之日, 戚初言要是抛下她去了别人宫中,就真真是让她没有面子了。
她肯定是要闹的!
再说了, 从皇后第一次默认戚初言能在淑妃生辰时去朝阳宫, 她就该知道, 这个所谓的初一十五的规矩再不会是牢不可破。
朝露扶住了皇后娘娘,心底也有些紧张。
她盘算着,上个月宓妃小产被迫在殿内休养, 皇上没心情召人侍寝,初一十五也都是待在御前, 要么就是去看望宓妃,是当真疼惜宓妃。
可如今宓妃都休养好了, 皇上今日难道要真的对娘娘不管不顾,而和宓妃回去嘛?
孙才人隐晦地朝上面看去,但凡皇后娘娘是个心狠的,今日宓妃做的一切, 几乎都会惹得皇后娘娘不喜, 让二人结仇。
孙才人和周美人这一次坐在了一起,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心底都没有太多担忧,皇上的态度太明显了, 如果他真的要顾忌皇后娘娘的脸面,今日的座位安排就不会像眼前这样。
果不其然。
戚初言朝沈师鸢伸出手,态度寻常道:“走了。”
他压根没觉得在今日选择去玉华殿有什么不对,很有沈师鸢平日中理所当然的几分模样。
朝露呼吸一紧, 她下意识地要出声,却被皇后死死握住了手,皇后眼神告诫地看向她,对着她微微摇头。
朝露又心酸又心疼,望着娘娘的模样,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平日也就算了,今日可是中秋团圆夜啊!
皇后仿佛根本不在意这一点,顶着众人投来的视线,领着一众妃嫔对戚初言福身,平静道:“恭送皇上。”
众人面面相觑,也福身行礼:
“恭送皇上、宓妃娘娘。”
銮驾上,沈师鸢有些喝醉了,被一声声的宓妃娘娘叫得有些陶醉,她趴在戚初言怀中,双眸又润又亮,仿若皎月下泛着莹光的珍珠,柔柔地望着人,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她的心之所盼。
她那么娇俏,又那么乖巧,仰着白净透绯的脸蛋,细软着嗓音说:
“皇上,您今日好英明神武啊。”
戚初言捻了一下她的脸,被她夸得轻笑,随意问她:
“嗯?是给你封妃英明神武,还是在今日陪你回宫英明神武?”
沈师鸢没有一点迟疑,她脱口而出:“都是啊!”
她痴痴地笑着,粉黛色的罗裙,让她仿佛真卧倒在群花之中,将她也衬得人比花娇,她蹙着一双黛眉,认真地对比:
“只做一样,皇上好归好,但也仅仅是好,可皇上都做了,便比话本子中的心上人还要好!”
戚初言呼吸微微一颤,须臾,他眸色晦暗地看向她。
她好像真的喝醉了。
什么话都大咧咧地说出口。
叫人有些分不清她是真心话,还是随口一说地拿来哄人。
她真是好有本事,哄弄人心的伎俩层出不穷,又叫人甘之如饴。
戚初言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唇肉,他望着她许久,忽然,声音放轻,近乎一种哄骗的口吻,他仿佛慢条斯理地问:
“哦,那我可是鸢鸢的心上人?”
沈师鸢听见了关键词,恰时抬起眼,撞入他那双晦暗的眼眸,彼此四目相视,她又柔柔地笑,眸眼揉碎了蜜意,叫人仿佛心尖也泛起了些甜意,她点头,很肯定地说:
“皇上这么好,当然是心上人。”
天地间蓦然一静,只存在眼前人浑然不觉的笑脸和沉闷又振响的心跳声。
砰——
戚初言忽然往后靠了靠,他抬起手臂,挡住了自己的双眸。
沈师鸢迷惘地凑过去,她觉得戚初言的姿态有些眼熟,就仿佛每日夜里,她受不住时经常做的动作,挡住眼眸,就让人看不出自己的失态了。
她疑惑地轻声喊:
“皇上?”
戚初言回应她:“我没事。”
但他声音有些微哑,让沈师鸢心尖莫名地颤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耳垂,她有些分不清原因,那双眼眸却是愈发湿润了,缠绵地看向戚初言。
她跨坐在他身上,裙摆被迫往上卷了些许,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腿肉,她几不可察地轻蹭了戚初言一下,她呢喃地喊:
“皇上……”
她叫得又轻又缓,却在寂静的夜色中掀起了些许旖旎。
戚初言察觉到了什么,他另一只手握在了她的腿根处,挡在双眸的手也放了下来,他掀起眼望向沈师鸢,彼此四目相视间,欲念和对彼此的渴望都是昭然若揭。
但他终究顾及着她,低声哄着:
“好鸢鸢,再等会儿。”
沈师鸢瘪唇,有些可怜和委屈,但她还是抱住他的脖颈,埋首在他颈窝,呼吸又热又湿地喷洒在他脖颈的软肉上。
真是要人命。
戚初言闭上眼,呼吸也微微沉重,他一手轻抚她的后背,仿佛是在安慰她,也仿佛是在克制自己。
待回到了玉华殿,銮驾刚停稳,戚初言就抱着沈师鸢下了銮驾。
绿萼等一众宫人见状,都有些脸红地埋下头,周立明也轻咳了一声,拦住了所有宫人,守在了殿外。
景仁宫。
朝露在外一直忍着,待回到宫中后,她再也没忍住地掉下眼泪。
她哭着说:“娘娘,娘娘……”
她的娘娘怎么这么命苦啊。
疏雨望着这一幕,也有些闷闷的,她在一旁垂丧着头,不说话。
皇后怔怔地望着她,好久,她有些苦笑,她是世家贵女,更是家中嫡长女,身份一向贵重,在闺阁时,总觉得诸事都是美好的,只要做好长姐表率就够了,彼时,父母疼爱,姊妹和睦,哪有什么烦恼呢。
但事到如今,家族不成器,屡屡做错事惹皇上不高兴,大厦将倾,她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粒沙尘。
母族不理解,姊妹远离身边,兄长满心期待她能带来的荣光。
会心疼她的人竟然只剩下身边的宫人。
好久,皇后终于出声了,她说:“好了,不要哭了。”
她拿出手帕,让朝露擦擦脸。
朝露一边擦,一边眼泪掉得更加厉害,她哽咽着说:
“娘、娘娘明明这么好,是天底下最好的人,皇上怎么、怎么就……”
她不敢往下说,终究是怕祸从口出。
皇后自然也觉得自己很好的,她笑了笑,笑朝露的孩子气,她心平气和地说:
“这人和人都是不同,就像是花和花一样,有人喜欢梨花,有人喜欢海棠,便是梅花再孤傲高洁又如何。”
戚初言只是不喜欢她而已,这又有什么错呢。
恰如她对戚初言也没什么男女情分,彼此能维持着一些结发夫妻的敬重就够了。
可这种相敬如宾的状态,也几乎要保持不住了。
朝露还是觉得难过,她没法做到娘娘这么豁达,她擦着眼泪:“皇上将宫权都给了她,如今初一十五也要去她那里,还说什么宫中有她,就放心了,究竟谁才是——”
朝露想说,皇上如此做,有没有想过究竟谁才是皇后娘娘!
但在接触到娘娘平静无澜的视线时,朝露的声音又戛然而止,她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娘娘健在,皇上就迫不及待地把宓妃高高捧起,若不看位份,只看这宫中情况,谁分得清谁才是中宫之主。
娘娘之前只是放权,但经过皇上这么一番举动,娘娘这个后位简直如同虚设。
之前,娘娘虽是不管后宫,但不论是协理六宫的佟贵妃,还是备受恩宠的淑妃,都不敢对娘娘不敬。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娘娘觉得这些人越矩,皇上连原因都不会过问,一定会站在娘娘这边。
但如今呢?
如果是宓妃冒犯了娘娘,皇上难道会因为娘娘惩罚宓妃嘛。
怎么可能!皇上不偏袒宓妃就不错了!
分明娘娘已经……皇上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了嘛?
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她说:“为何要想这么多?”
“当初本宫选择放权,休养身体,就应该想到迟早会有这一幕。”
她宁愿不要宫权,也要多活着陪川儿一些时日,当初已经做了取舍,怎么又能因为如今彻底失权,而感到愤慨?
路是她自己选的,皇后自会认命地走完。
朝露有股说不出的无力:“娘娘……”
皇后闭上眼,她说:
“父兄满是野心,母亲也一心都是兄长,胞妹如今及笄两年,还在高不成低不就地挑着人家。”
处处都是烦心事,她没有心力去管后宫谁人得宠了。
“朝露,”她喊了朝露一声,声音仿佛是从天边传来,她说,“我很累了。”
她闭着眼,眉眼间的疲倦却是根本掩饰不住。
朝露和疏雨都是怔怔地望着娘娘,朝露的一颗心被说得很疼,她觉得自己又做错了事,娘娘已经足够辛苦了,她还要惹娘娘烦心。
朝露擦着眼泪,她咽下哭腔:
“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叫娘娘烦心了。”
皇后轻声说:“我知道你是心疼我。”
除此外,她再没什么力气说别的话了。
她感觉她仿佛站在一块浮木上,四周都是漫无边际的海水,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才能靠岸,也不知道下一个海浪卷过来时,她会不会被海浪掀翻。
洗漱,休息。
夜色很深,有人沉沉入睡,有人辗转反侧,有人相拥而眠,也有人压抑着闷闷的咳嗽声,身子被迫剧烈地颤抖。
仿佛有一根线,将她的喉咙和肺部紧紧牵连在一起,每一声的闷咳,都牵扯到脸部神经,肺腑剧烈的疼痛,拽着她全身每一根筋骨都在饱受煎熬。
她深埋被褥中,才能不让别人看见她的狼狈,无人知道她每日要如何竭力,才能保持住体面。
今晚的那两杯酒水仿佛愈发刺激这具残败的身体,让她这一晚更加难熬。
很疼,也很累,很想沉沉睡去,好像只有彻底沉睡,才能感觉轻松些许。
朝露守夜,她捂住嘴,无声地掉着眼泪。
******
皇宫。
行宫和皇宫距离不远,沈师鸢封妃的消息自然也很快传来。
许嫔怔了又怔,她很安静地垂眸看向自己这段时间抄写的经书,满篇小篆都是亲自抄写,没有一字是假借人手。
但刚刚消息传来时,她没忍住愣住,被墨水染脏了这一张纸。
朱瑾担心地看向她:“主子?”
许嫔沉默地换了一张纸,她深呼吸一口气,垂眸重新抄写经书,好像和之前没什么区别,唯独笔尖颤抖彰显着她的心绪不平静:
“没什么,有人跌落,有人高升,再自然不过。”
朱瑾哑声,她喊主子根本不是因为这件事,她沉默了一下,才继续说:
“您让奴婢盯着施嫔的举动,她们的确按捺不住,选择自己动手了。”
许嫔抬起头,她没觉得意外:“再过不久,圣驾就该回宫了,她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当然不会浪费时间和我继续耗下去。”
朱瑾很迟疑地询问:
“奴婢有一事不解,施家一边透露出想和沈家联姻的意思,又一边让施嫔对宓妃下手,这不是自相矛盾嘛?”
许嫔嘲讽地摇头,她说:
“何处有矛盾。”
朱瑾愕然。
与此同时,京城沈家,也同样在进行一番对话。
沈问筠回京了。
因戚初言仍在行宫,他如今算是闲赋在家,待戚初言回京后,再进宫面圣。
他得知施家要和沈家联姻的消息,第一个时间就皱起了眉头,沈尚书望着他,沉声问:
“你觉得不妥?”
沈问筠垂眸:“哪怕我不回来,父亲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父亲又何必问我。”
沈尚书沉沉地望了他很久,才说:“你在外数年,沉稳了很多,就该知道有些事情该做,有些事情不该做,连念头都不要有。”
沈问筠沉默,所有人都在告诫他不要做错事。
他怎么可能还会有念头,否则,不仅害己,还会拖累了旁人。
沈尚书摆手,摇头道:“行了,回去让你媳妇给宫中传信吧。”
沈问筠回去见了孙韵宁,孙韵宁得知要给宫中传信一事,有些惊愕。
沈问筠平静道:
“施家一向高傲,如今主动和沈家联姻,是权衡利弊,但也相当于低了一头,别忘了宫中还有二皇子,这不是施家一直以来的行事作风。”
孙韵宁瞬间了然:“老爷是担心,联姻一事不过是障眼法?”
沈问筠嗤笑,一贯沉稳的眸子浮现些许嘲弄:
“就怕有人想要双管齐下。”
孙韵宁脸色也有些难看了,她皱眉道:“妾身这就给宫中传信。”
第88章
当金薇走进来, 低声对她说“娘娘,府中来信了”时,沈师鸢整个人都是懵的。
慢了半拍, 沈师鸢才反应过来是沈府送来的信件。
等她看清信上写了什么后,没忍住皱了皱眉:“小心施家的人?”
施家的人, 不就是皇后娘娘嘛。
难道皇后娘娘已经忍不了她了, 要针对她做点什么?
某些时候, 沈师鸢也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她的那些行为,但凡调换个位置, 她根本忍不了对方一而再地耀武扬威。
但沈师鸢莫名感觉皇后娘娘对她应该是没有恶意的。
沈师鸢纠结得要命。
夫人不会无中生有,特意写信会让她小心皇后娘娘, 定然是发现了什么。
沈师鸢最终还是决定相信一下夫人,毕竟, 她如今和夫人才是利益共同体,当犹豫不决时,相信利益就对了。
于是,当晚, 这封信就摆在了戚初言面前。
戚初言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没忍住,眸中浮现了些许笑意。
这种信都敢拿给他看,她是不是太过相信他了。
宫殿内没有旁人,只有二人相对而坐, 沈师鸢刚沐浴过,脸颊被热气氤氲出绯色,她眼巴巴地望着戚初言,好奇地问:
“您说, 皇后会针对我做什么?”
戚初言的视线落在信纸上那个“施”字上,他没有说得很清楚,只提点道:
“沈夫人未必是在说皇后,宫中可不止一位施姓妃嫔。”
沈师鸢愕然:“您是说施嫔?”
她有点不敢置信。
“施嫔平日中连宫门都不出,也就是给皇后娘娘请安时会露个面,一看就是个安分低调的,怎么可能会是她。”
她和施嫔也有过接触,在她还是沈嫔时,和施嫔常是相邻而坐,彼此难免会有接触,或许是看在皇后对她态度良好的份上,施嫔对她其实也略有些照顾。
她是不太将别人放在心上,却不代表她分不清别人的恶意和善意。
沈师鸢皱了皱脸,她嘀嘀咕咕道:
“一边要和沈家联姻,一边又要害我,施家可真是贪心。”
她不知道施家想怎么对付她,但她想了一想,皇后命不久矣,施家总不可能是觉得她威胁到了皇后的地位,那么也就只有一个可能性了。
这是担心她会诞下皇嗣,威胁到二皇子的地位?
沈师鸢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难道又是一个佟妃嘛。”
她有点气闷。
她如果真的一直不能怀有身孕,是她身体不好,她也认栽。
但这些人一个个都算计着让她不能有孕,这就让人心里很不痛快了!
沈师鸢猛然坐起来,她一下子推倒了戚初言,跨坐在戚初言身上,戚初言倒抽了一口气,他挑眉看她:
“这是干什么?”
沈师鸢气鼓鼓道:“他们都不想让我有孕,我偏不如她们愿!”
话落,她又觉得没能怀孕也不一定全是她的问题。
沈师鸢略微质疑地看向戚初言:“会不会是您的问题啊?”
戚初言的眼神倏地变得有些危险。
沈师鸢察觉到了,她无辜地眨了眨眼,有理有据地说:
“不提您东宫时,您都登基这么久了,这后宫也就这么两三个皇嗣,沈大人和沈夫人成亲不过五年,就有三子一女!”
戚初言险些被气笑了。
戚初言一手搭上她的腰肢,竭力忍着情绪,指骨都有些发白,他冷笑着咬牙切齿道:
“是我平日待鸢鸢太温柔,才叫鸢鸢有了这样的错觉。”
沈师鸢被掀翻时,她还没觉得有什么危险的,还在不知死活地提议:“您可不能讳疾忌医。”
有人堵住了她的嘴,他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鸢鸢今日还是不要说话了。”
沈师鸢悄悄地瞪了他一眼,真是小心眼,她说得又不是没道理。
她承认,她今日这番话有故意的成分在,就是想拉戚初言一起下水。
同甘共苦嘛。
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喝那些苦得要命的药啊!
后半夜,沈师鸢拖着发软的腰肢退到床脚时,她才觉得后悔,她哽咽着说:
“呜呜……您、混蛋……没您、这样的……”
有人伸出手,根根分明的手指攥住了她的脚踝,拦截住了她的退路,他哑着声音叹息:“不是鸢鸢说我不够努力嘛,我只是在让鸢鸢满意而已。”
沈师鸢欲哭无泪,觉得戚初言就是小心眼,就是在记仇!
但不论这晚,她怎么撒娇哭求,戚初言都仿佛听不见一样,他抬手遮住了她的双眸,好像只要看不见她那双含泪的模样,就不会心软了一样。
沈师鸢难得觉得夜晚会这么漫长!
******
圣驾是在九月底回宫的,彼时炎夏也过去了,刚回宫没多久,就下了一阵磅礴大雨,遂后,冷空气一下袭来。
宫人和妃嫔也都换上了秋装。
时隔数月,再回到长乐宫,沈师鸢也没觉得陌生,她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行宫是清凉一些,但戚初言也不可能经常带着她出去,所以,她还是要在行宫那么大点的地方待着,时间一久,她觉得还不如长乐宫自在呢。
尤其是最后一段时间,戚初言好像真的被她那番话刺激到了,床榻之间的事没了往日那般温柔,倒是凶狠了些。
虽然……也别有一番滋味,但总是这样,她又不是铁打的身子,怎么可能受得住!
沈师鸢满心怨念,觉得还是回宫好。
从行宫回来后,戚初言也没有那么清闲,他总要早朝的,肯定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样每日胡闹了!
慈宁宫。
太后和戚初言正对而坐,殿内只有她们母子二人。
太后皱眉,担忧地看向戚初言:
“听说你回宫第二日,就召见了陈太医?”
戚初言脸黑了一下,他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但对上太后关切的眼神,他也只能忍住头疼,说:
“儿臣没事。”
太后才不信他的话,恼瞪了他一眼:“母后难道还不了解你?最不喜欢见太医的人,居然主动召见了太医,怎么可能会没事!”
戚初言头疼地沉默。
难道他要和太后说,那晚沈师鸢的话终究在他心底落了痕迹。
所以,一回宫他就秘密召见了陈太医,结果自然是没问题,沈师鸢的质疑根本是无稽之谈。
但有些事情瞒得过别人,瞒不住太后,这也是为何他现在会出现在慈宁宫。
戚初言耷拉着眼皮子道:
“母后,如果儿臣真的有事,陈太医岂会瞒着您?”
听见这话,太后还是半信半疑,她怀疑戚初言不是没问题,而是难以启齿。
又想起在行宫时他闹出的动静,帝王寝居都是有记录,她又被戚初言拜托教导沈师鸢,自然也会看见一些东西。
太后沉默了一下,才含糊不清地说:
“你如今年龄也不小了,有些事情,该节制还是要节制。”
戚初言的脸彻底黑了下来,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喊:“母后!”
太后轻咳了一声,也不是很自在地提到这个话题,她埋怨地瞪了一眼戚初言,若非他做事没个分寸,她至于舍掉老脸开这个口嘛!
戚初言出慈宁宫时,脸色都还是黑的。
周立明跟在皇上身后,憋笑地低垂下头,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弄出声响会引起皇上的注意。
戚初言蓦然停住,他转身就朝周立明踹去,力道不重,周立明却是顺势倒了下去,哎呦地叫唤了一声。
戚初言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还不滚起来。”
周立明立刻停住叫唤,他干笑着爬起来,冲着戚初言躬身:“皇上。”
戚初言这才说:
“御前有些消息,也不必非要让太后知道。”
周立明觉得这是无妄之灾,皇上的起居记载也不归他管啊!
但不管怎么说,周立明只能苦着脸应下:
“奴才记下了。”
沈师鸢可不知道慈宁宫的对话,但连续几日,戚初言都没再缠着她不放,她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甚至有点后悔,早知道回宫这么有用,她早就该提议回宫的!
丽景阁。
施嫔一回来,就单独见了锦葵,她眸色沉沉,也透着疲倦,她坐立不安地转着圈,不复往日沉稳,她焦急地说:
“吩咐你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嘛?”
锦葵恭敬道:“主子放心,东西已经送进长乐宫了。”
幸亏圣驾一行远在行宫,宫中少了那些主要妃嫔,皇上又不在,没处争宠,自然也少了很多幺蛾子,换句话说,留在宫中的人都有些松懈。
否则,想把东西送到长乐宫,怎么会这么简单。
听到锦葵这么说,施嫔紧绷的心弦才放松了些,她浑身有些发软地坐下,怔怔地看向窗外熟悉的景象,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觉得有些刺眼,她蓦然收回了视线。
锦葵欲言又止。
施嫔让自己镇定下来,她说:
“有话就说。”
锦葵迟疑道:“您的计划,许嫔知道一些,这会不会有所妨碍?”
万一许嫔向皇上揭发了主子,可就是功亏一篑!
施嫔也皱眉,她烦躁地摇头:
“她如今落得这种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得宠,便是能稳住不对宓妃出手,但也不会选择帮她。”
没什么原因,人心罢了。
若非因为宓妃,那一日,皇上未必会罚许嫔这么狠。
最主要的是,她也腾不出手来对付许嫔了,许嫔能在宫中待这么久,为人又一向谨慎,如今也一定会对她有所防备。
施嫔闭了闭眼,许久,她又睁开眼,对锦葵吩咐:
“和家中传信,在朝中给许家找些事做,别让许嫔乱说话!”
第89章
圣驾回京, 沈问筠也要进宫觐见。
对于这件事,戚初言早就有了准备,当知道沈问筠求见时, 殿内静了一刹间,戚初言才掀起眼, 淡淡地出声:
“让他进来。”
沈问筠一袭石青色官服, 身姿颀长俊朗, 面如朗月,眉眼清和温润,透着股书卷清雅, 步履从容端方,举手投足皆是世家风骨, 又入仕多年,不见半分官场戾气, 倒是让人觉得儒雅沉稳,温而有度。
沈问筠入仕时,先帝尚在,戚初言对他颇有印象, 他是那一届的探花郎。
由父皇和他钦点的探花郎。
自古以来, 能当上探花郎的人,无一不是仪表堂堂,沈问筠也不例外。
不过,这是戚初言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 他指骨不疾不徐地敲点在案桌上,分明是在御书房这样庄肃的场合,偏他有些不着调地想——怪不得某个没良心的,至今还能记得他的好。
沈师鸢是个爱俏的, 不仅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也喜欢对方容貌出众。
如果沈问筠是个貌若无盐的,恐怕沈师鸢入京后,提都不会提起他一次。
沈问筠能感受到那股俯视的打量,未必抱有恶意,但也不全然是善意,隐约透着股挑剔和审视,沈问筠知道原因,但他没办法解释。
他清楚,宓妃的名字不能从他口中提出。
遑论,他也不是全然心思清白。
过了好久,戚初言才淡淡出声:
“沈卿在外任职数载,恪尽职守,体恤民情,此番任满回京,一路辛苦了。”
恪尽职守。
沈问筠垂了垂眼眸,他躬身:“臣愧不敢当,一切都是臣的本分之职。”
戚初言掀了掀唇,没什么意外,也没什么惊喜。
入仕数载,再是清风朗月的探花郎,也会变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否则,也根本走不到他面前来。
戚初言眸色晦暗地看向沈问筠。
人回京了,梧州自然不可能再让他回去,但该如何安排人?
扪心自问,戚初言有私心,不想让沈问筠待在京城,免得某人什么时候和他撞见,时日久了,又想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又因为这份私心,让他难得生出迟疑之意。
他需要替沈师鸢日后打算。
她如今是沈家女,在世俗名义上,沈问筠是她的亲兄长,而沈问筠无疑是沈家的下一代接班人,一直将他外调,哪怕是接触实权,但总归不如京城这个天底下的权力中心。
沈尚书如今的确还在朝中,但又能待多久?等沈尚书退下,再将沈问筠调回来,恐怕也很难改变一些局势。
此时将沈问筠外调,别人或许又要揣度圣意,某人说不定也会胡思乱想。
啧,棘手。
殿内气氛越来越沉闷,沈问筠恭敬地垂首不语。
许久后,是戚初言情绪不明地出声:
“沈卿在外数年治绩卓著,不必再赴地方,着调任京中,随朕左右办事,明日去礼部报道。”
沈问筠呼吸一顿,他想过戚初言会怎么安排他。
说实话,他做过最坏的打算,莫过于再次外调,此去又是经年,待再回来后,必然是物是人非。
最好的去处,便是六寺少卿之位,他之前就是四品知府,如此一来,也算是平调回京。
但沈问筠怎么也没想到戚初言会让他入礼部为官。
六部乃朝中权力集中之处,他入礼部,只会是侍郎之位,等上面的尚书退下,他便有希望接手尚书之位,也极有可能踏入内阁,品阶还是四品,但毫无疑问,这绝对是属于升迁。
压在心上的一块石头被搬下,又被另一块重石沉沉压住。
和戚初言晦暗不明的眼神对上之时,沈问筠很清楚这份恩典从何而来。
沈问筠福身,声音艰涩:“臣谢过皇上恩典。”
戚初言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退下。
沈问筠转身之际,戚初言忽然又叫住他,他一如往常地随意,却让人不敢轻忽他的话,他笑着说:
“沈卿一向深得朕心,想来日后也该会如此。”
一颗心沉了又沉,但容不得沈问筠排解,他听得出这笑意背后的警告和冷意,沈问筠深深地福下身子,他声音沉沉道:
“为人臣子,自然要替皇上分忧。”
戚初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于是摆了摆手。
沈问筠踏出御书房的那一刻,才惊觉背后已经湿透了,清风拂过,带来一股刺骨的冷意。
******
“娘娘!好消息!”
金薇快步进来,沈师鸢惊讶地抬头看她,一脸莫名:“什么好消息?”
金薇喜笑颜开:
“是公子,公子如今高升礼部侍郎了!”
礼部侍郎?
沈师鸢掌权之后,也是狠狠恶补了朝中常识,很快意识到沈问筠这是升官了,她也替沈问筠高兴起来,她坐起来,激动得脸都有点红了:
“那我如今是礼部侍郎的亲妹妹了?”
朝中六部,和宫中牵扯最多的就是户部和礼部,宫中很多宴会或者事宜,都是需要礼部和中省殿共同协办的。
金薇忙忙点头,绿萼听到这个消息,也觉得高兴,二人齐声道: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毕竟沈家在前朝得意,对娘娘也是有着莫大的好处,相辅相成。
沈师鸢很喜欢别人恭喜她,毕竟只有发生好事的时候,才会用得到恭喜二字,她大手一挥,很是豪迈:
“赏!所有宫人都赏三个月的月银!”
戚初言踏入长乐宫时,就见到这幅阖宫欢喜的进场,他轻眯眼,唇角幅度不着痕迹地下降了些许,他意味不明地问:
“沈问筠留京,鸢鸢就这么高兴?”
沈师鸢觉得他明知故问,她没有一点犹豫:“当然高兴啊!”
周立明不敢听下去,忙忙带着其余宫人一起退了出去。
戚初言薄唇抿成一条线,他躺在软塌上,闭着眼睛,懒得掩饰自己的情绪。
左右某个人压根不在意。
沈师鸢认真地和他分析:“那可是礼部侍郎,真正的实权位置。”
“他是我兄长,明日请安时,别人肯定也都会羡慕我的。”
听到这话,戚初言才掀起了眼皮子,他挑眉问:“鸢鸢只当他是兄长?”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反问他:
“不然呢,如今我和他还有什么关系?”
和她没关系的话,哪怕她会替沈问筠高兴,也绝对不会这么激动。
说到底,事关自己的利益,才会如此振奋人心。
戚初言轻哼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心情勉强稍许好了一点,可以忽略不计。
沈师鸢说着说着,想到沈问筠年龄轻轻就身居高位,她又有点羡慕了:
“年仅三十的礼部侍郎,他真是好命。”
戚初言有些好笑,他轻描淡写地告诉她:“他是沾了你的光。”
沈师鸢惊讶,沾她的光,她这么厉害的嘛?她满脸期待地看着戚初言,希望他能说得再清楚一点。
戚初言轻微颔首,暗示意味十足。
沈师鸢心领神会,凑上去亲了亲他,声音绵软地撒娇:
“皇上您快点说嘛,怎么还会和我有关系呢?”
戚初言这才慢条斯理道:“念及他是你的亲兄长,我才会让他任职礼部,怎么不算是沾了你的光?”
他咬重了“亲兄长”三个字。
但沈师鸢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高兴得脸都红了,当初对她来说仿佛是天一样高的知府大人如今都要沾她光了,她果然今非昔比!
坤宁宫。
皇后也得知了沈问筠入职礼部的消息。
她顿了一下,手中刚拿稳的玉簪就落了地,朝露惊呼了一声:“娘娘!”
皇后抬手按住了额角,忍住额角作疼,她出声:
“本宫无事。”
礼部侍郎。
侍郎位置一般有两人,分左侍郎和右侍郎,她兄长入仕多年,如今正是礼部右侍郎,她之前也有听说,礼部左侍郎要告老还乡,这个位置空缺下来后,便也叫朝中无数人惦记上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空缺会被沈问筠拿下。
但好像又不是很让人意外,毕竟,宓妃这般得宠,怎么可能不替沈问筠美言两句?
哪怕皇后明知宓妃不是会过问前朝之事的性子,但她都会这么想,后宫妃嫔和前朝其余人会不会也这么想?
只要这么想了,就会对宓妃更加敬重,谁会没脑子地轻易得罪一个能左右皇上的人。
叫皇后如此失态的原因,并不仅仅是这个。
朝堂之中,左尊右卑。
换而言之,哪怕她兄长入仕多年,但只要沈问筠坐稳了左侍郎的位置,从官位上来说,她兄长都是要低沈问筠一头的,待日后礼部尚书退下,按照以往的惯例,也常是左侍郎接替职位。
皇后忍不住地去想,戚初言这样安排,究竟有没有深意在其中?
心绪难平,皇后控制不住地呛咳出声,她咳嗽得很厉害,身体都在剧烈颤抖,脸色发白又发红,手背青筋暴起,待手帕拿下时,上面明晃晃地落着一抹殷红。
朝露肝胆俱裂,惊恐地望着这一幕:
“娘娘!”
皇后忍住喉咙间的腥甜,她轻斥:“住口。”
朝露倏地噤声,但仍是惊恐地看向皇后娘娘。
皇后也怔怔地看了一眼手帕上的殷红,她闭了闭眼,很快镇定下来,她吩咐道:
“今日一事,不得宣扬。”
她又重新捡起玉簪,对着铜镜,稳稳地插在了发髻上,她失神地和铜镜中的女子对视,哪怕擦了再多脂粉,铜镜中女子眼底的疲倦也仿佛遮掩不住。
礼部侍郎啊。
皇上可真是疼爱宓妃,恨不得把一切都替她安排好。
宓妃如今执掌宫权,礼部又有沈问筠坐镇,礼部几乎是和宫中牵扯最多的一个前朝部门,如此一来,一旦宓妃有心想做点什么,根本就是给她大开方便之门。
但很快,皇后就没心思去想宓妃了。
她想起了母族,想起兄长的脾性,忍不住头疼欲裂,此事一出,怕是家中那群人越发按捺不住,对沈家也会心生不满。
皇后按住额角,她深呼吸了一口气,吩咐道:
“去给家中传信,让他们都安分一点,否则一旦惹出事,本宫也救不了他们!”
朝露见娘娘这么失态,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半点都不敢耽搁,忙忙去找人给府中送信。
殿内没了人,皇后抬起头,有什么凉意从眼角滑落,滚入发髻间消散不见。
为什么家中人就是看不透,皇上对他们不满已久,只等她……就会对施家一一清算!
在皇后忙着母族事宜时,宫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能被称得上大事的,自然会和宓妃牵扯到一起——宓妃请太医了。
皇后得到消息时,不由得诧异:
“宓妃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说着话,她就要起身前去探望,朝露瘪了瘪唇,谁家妾室不适还要主母亲自前往看望的。
皇后皱眉看了朝露一眼,她一针见血:
“你最近很浮躁。”
朝露被说得低头:“是奴婢心不平。”
皇后冷静道:
“那就让它平!”
皇后看得分明,什么主母,什么中宫,这宫中、天底下都只有一个主子。
宓妃和其余妃嫔不同,这位是戚初言放在心尖上的人,最好是一点也不要出事。
皇后赶到的很快,但还是晚了一步。
这是难得的一幕——
戚初言不在,但沈师鸢俏脸上阴云密布,她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对她的到来视若不见,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是对她充满戒备和怀疑。
沈师鸢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怒意,陈太医就在一侧,她恼怒地吩咐:
“去请皇上来,再把所有妃嫔都请来,今日不查出是谁把东西送进长乐宫的,就都别想安宁!”
沈师鸢虽是跋扈,但对她也一向是敬重。
这样的态度还是第一次。
皇后见状,总感觉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有一股不安之感,她皱眉,也根本不会计较沈师鸢的失礼,她出声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
沈师鸢就只是防备地看着她,被气得脸红、眼也红,脸上一片绯色,却是让人心惊肉跳。
她没有回答皇后的问题,语气硬邦邦地说:
“还是等皇上到了,臣妾再一并说明罢。”
闻言,皇后一颗心略微沉了沉,让她衣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郁。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宓妃亲自派人去请,后宫妃嫔再茫然,也都来得很快,所有妃嫔都来了,包括被关好久禁闭的杨修容。
杨修容这一次禁闭太久了,久到她一出来,宫中已经物是人非,让她恍若隔世。
第90章
施嫔在得知长乐宫请了太医, 宓妃又大发雷霆后,瞬间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她猛然慌乱地握住锦葵的手:
“会不会是宓妃察觉到什么了?”
锦葵也被主子的反应弄得有点慌乱, 她竭力镇定下来,安慰主子道:
“不可能, 奴婢做的很隐晦, 东西被送入长乐宫时, 宓妃还没有回宫,不可能发现的。”
她说得斩钉截铁,施嫔这个时候不信也得信,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等长乐宫的宫人来请人的时候, 她没有露出异样地跟着人离开。
说不慌,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一到长乐宫, 就看清长乐宫的情况,宓妃和皇后娘娘相对而立,甚至都没给皇后娘娘安排座位,这一幕更是让施嫔看得心惊肉跳, 或许是心虚, 那股慌乱和不安越来越压不住了。
就是这时,戚初言到了,他眉眼情绪冷沉地走进来。
一众妃嫔福身行礼,皇后也是行列之一, 戚初言仿佛根本看不到一样,快步走到沈师鸢跟前,垂眸认真地端详她,才沉声问:
“怎么回事?”
沈师鸢一见他, 眼泪就忍不住了,仿佛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俏脸还是阴沉的,又委屈得要命,她尖细着嗓子:
“您看嘛!您看我的脸!”
她哭得很凶,被眼泪挡住了视线,她不得不抬起手臂,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皮肤那样白皙,手臂上的肉嫩,脸上的肉也是白嫩,戚初言垂眸认真地看,这时才惊觉出不对。
她的脸红、眼也红,起初,戚初言还以为她是气出来的,但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她脸上竟是泛起了点点红疹,不是很明显,要十分认真地观察才能看出来。
但,沈师鸢对她这张脸如何宝贵?一点不对都能被她察觉出来。
今日对着铜镜时,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从长计议?只恨不得把施嫔拖出来立刻处决!
戚初言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
众人都能感觉到殿内气氛刹那间冷了下来,仿佛一阵阵寒风往人的骨头缝隙刮!
沈师鸢哭着,还迁怒起戚初言,她哭着说:
“您这后宫都是些什么歹毒心肠的人啊,她们居然想毁了我的脸!我脸上要是落了痕迹,我就不活了!”
在沈师鸢心中,她前半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所有的荣华富贵都是这张脸给她带来的,对她来说,她的脸就是她的命根子!
谁敢伤她的脸,就是和她不死不休!
沈师鸢哭得又急又凶,仿佛要用眼泪把长乐宫淹没了一样。
众人听见她的话,都是大吃一惊,有人没忍住,抬头朝沈师鸢看了一眼,想知道她是不是真如她所说那样毁容了。
沈师鸢这个时候哪怕是在哭,眼睛也是极其犀利的,她一下子捕捉到这个眼神,瞬间爆发了,手边的杯盏直接砸到那个妃嫔的脚边:
“你看我做什么?想看我笑话嘛!”
杯盏破碎声在殿内炸响,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被抓了个正着的张才人脸色更是煞白,她忙忙出声解释:
“嫔妾不敢,娘娘息怒!”
沈师鸢气得胸膛不断起伏,她是个小心眼,以己度人便觉得别人都是这样的,她指着张才人骂道:“指望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都巴不得我毁容,好给你们腾出位置,是不是!”
张才人没想到自己一个抬头就捅了马蜂窝,顶着皇上冰凉的视线,她都要哭了:
“嫔妾冤枉啊!嫔妾万万不敢有这个心思啊!”
皇后也是愕然,想到之前看见沈师鸢脸上的绯色,没想到居然是中了招。
但不得不承认,这次出招的人的确是心狠手辣,也是一针见血,宓妃最初为何如此得宠?或许其中也有别的缘故,但她最大的倚仗就是那张无人出其左右的脸。
戚初言没去管其余人,也没在意沈师鸢的爆发,压根没看张才人一眼,他眉头紧锁,只和沈师鸢说话:
“太医怎么说?”
沈师鸢恨得咬牙切齿:“还能怎么说?但凡发现得晚一点,您下次来,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
毁容之物当然不会要她的命,但她的脸比她的命还重要。
戚初言被她这话说得脸都黑了:
“混账!什么话都敢说!”
众人被戚初言忽然的怒意吓到,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哪怕依旧跪着行礼,也都噤若寒蝉。
沈师鸢才不怕他,她最会胡搅蛮缠,她哭着说:“我不管,今日查不出谁是凶手,我就要她们都陪着我一起毁容!”
她小脸阴沉地望向一众妃嫔,哭得梨花带雨又我见犹怜,但众人都是心惊肉跳,没人会忽视她话中的狠辣。
施嫔也是其中一员,她隐晦地看了锦葵一眼。
锦葵也不安地和她对视了一眼,怎么都没想到宓妃会发现得这么快。
见到锦葵也慌乱起来,施嫔一颗心狠狠地提了起来,她这个时候也顾不得很多了,她刚才一进殿就下意识地靠近了皇后,此时恰好跪在皇后身边。
她下意识地握住了皇后的衣袖。
只这么一个小举动,皇后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她不敢置信地看了施嫔一眼,四目相视时,她看见了施嫔眼底的祈求和不安,一颗心瞬间彻底凉了。
皇后感觉脑海好像被锤子狠狠地捶了一下,脑海一片空白,她久久不能回神。
施家疯了吗!
施嫔也是疯了吗!
她看见了施嫔的求救信号,却觉得喉咙间涌上了一股腥甜,她心底崩溃又嘲讽,做事时千方百计地瞒着她,如今东窗事发,又知道来找她了!
这一刻,皇后的心很凉,想对施嫔不管不顾,但一颗心仿佛被无形的细绳死死勒住,疼得她衣袖中的手指都在颤抖。
沈师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打定主意不肯善罢甘休。
一个靠枕被沈师鸢扔了出来,她厌恶至极地说:
“都是这个东西,不知泡了什么肮脏物,竟是能叫人接触久了,肌肤一点点溃烂!”
皇后明显感觉到戚初言怀疑的视线看向了她,她闭了闭眼,一点也不意外。
宫中高位一个个被贬,如今,整个宫中沈师鸢是除了她以外位份最高的人,能把东西弄进长乐宫的人没有几个,而她就是其中一个。
施嫔垂着头,脸都是白的,但好在所有人都被沈师鸢的话吓到,因此她在众人之中倒是不显眼。
戚初言冷冷地瞥过皇后,冷声道:
“去把苏元德叫来。”
苏元德来得很快,戚初言没让别人插嘴,他冷声询问:“这个靠枕从何而来。”
苏元德看见地上的靠枕,他整个人都是傻的,他心底对背后之人恨得要命,一个个自己找死就算了,拉着中省殿做什么!
但他心底再是叫苦连篇,他也不敢有一丝隐瞒:
“新季度,宫中的被褥靠枕都在换新的,这个靠枕是这一批中最精致贵重的一个,才会被送来长乐宫。”
这个靠枕的花样和布料都是最好的,宓妃娘娘如今最是得宠,中省殿所有的好东西都是头一个送往长乐宫的,谁能想到会在这里被人钻了空子!
沈师鸢听得很憋屈。
正是因为这个靠枕很漂亮,她才会爱不释手,谁知道就出了这样的差错!
就是这时,皇后的身子忽然轻晃了一下,她猛然剧烈咳嗽了一声,咳得惊天动地,浑身都在颤抖,面部神经都有些扯动,朝露着急地哭着:
“娘娘!”
沈师鸢刚要哭诉的话就这么被堵在了口中,她迷惘又愕然地看向皇后。
皇后脸色惨白一片,让沈师鸢心惊肉跳的是,她总感觉皇后脸色中透着一股青白,她一时忘了哭,下意识地攥紧了戚初言的衣袖,不着痕迹地往人身后藏了藏。
皇后咳得太狠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施嫔也不例外。
所以,在皇后松开手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她手帕上的殷红,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殿内。
所有人都愣住了,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人人都知道皇后娘娘身体不好,但怎么也没想到她身体会差到这种地步。
戚初言眸色晦暗了一下,他蓦然冷下脸,对着陈太医怒斥道:
“还愣着做什么,给皇后诊脉。”
皇后将将抬起头,她和戚初言对上了视线,他皱着眉头看向她,仿佛对她的呛咳吐血感到震怒和担忧,但他眼底是一片冷然和晦涩,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透着一股近乎漠然的嘲弄冷意。
皇后的心下一凉,她感觉到眼眶内的酸涩,她强撑着说:
“臣妾没事……”
但谁都看得出她的虚弱和话音中的无力。
陈太医已经替她诊脉了,待确认她的脉象后,也忍不住吃惊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许久后,陈太医几不可察地对戚初言摇了摇头。
皇后娘娘已经是油尽灯枯之状,如今不过在耗着罢了。
沈师鸢站在戚初言身后,也看见了陈太医的暗示,她意识到了什么,呼吸瞬间一轻,但她终究是利己的,眸色快速地闪了闪。
陈太医斟酌着语句,想着要怎么汇报娘娘的情况。
也就是这时,皇后再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施嫔和施家的胡来,到底是给了她沉重一击,让她情绪翻涌之下,越发刺激到身体,她头疼欲裂,眼前一片片闪过黑色,施嫔的祈求眼神徘徊在脑海中,她最终还是放任自己晕了过去。
殿内响起众人的惊呼声:
“皇后!”“娘娘!”“堂姐——!”
惊慌失措声不绝于耳,施嫔更是慌乱到了极点,惊恐地扑过来要扶住她。
唯独有一人,他近乎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将女子牢牢护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