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日色渐暗, 天边残余着夕阳余晖,映照在人身上,仿佛也给人添了些许盈光。
沈师鸢和戚初言相携走在街道上, 发现很多人都朝着一个地方涌去,望着这片盛景, 她有点迟疑地问:
“难道今日有庙会?”
寻常百姓吃朝食暮食两顿, 不到傍晚, 暮食就结束了,正好也清闲下来。
庙会期间不设宵禁,难得有一处消遣。
戚初言牵着她的手, 二人穿梭在人群中,他温声回应她:“长安街处这几日恰好是庙会, 今日是最后一日,你恢复得再晚一点, 就要赶不上了。”
一听这话,沈师鸢就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别人不知道,难道他还不知道嘛?
她哪里需要休养那么久,都是被他一句宠妃惹得强行忍耐下来的。
沈师鸢小声嘀咕:“我就是被您蒙骗了。”
嗯?
戚初言不担这个骂名:
“我怎么骗你了?”
沈师鸢到底还记得今日刚得了一笔不菲的银子, 瞪他时也是软绵绵的, 她轻哼着道:
“本来就是嘛,您要真想让别人知道您看重我,给我晋位就好了嘛,休养再长时间有什么用。”
戚初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问她:“嗯,鸢鸢还想要什么?”
沈师鸢脸一红,很快又理直气壮地说:
“您明知故问!”
若非皇后尚在,她想要的岂止是普普通通晋位?
她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 于是,她很自然地认为戚初言又在偏心了:
“当初淑妃都能无子封妃,我却久久待在修容的位份上,您还说您不偏心?”
戚初言都懒得理她了,他笑着问她:
“确定要比这个?”
沈师鸢疑惑地看向他,难道不能比嘛?
直到戚初言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鸢鸢要不要再比一比,她入宫多久,你入宫多久?”
淑妃当初入宫六七年,才晋升淑妃。
她才入宫不到两年,便已是一宫之主,两者有相提并论的必要嘛?
沈师鸢一噎,但这一点根本难不倒她:
“明明是您说的人各有命,我为什么要和她比这个。”
淑妃有的,她却没有的东西,她就是想要!
她很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就是要比所有人都快,才风光嘛!”
得,又是风光。
戚初言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漫不经心地拖长声音道:
“知道了,庙会还逛不逛了?”
沈师鸢悄悄地瞪了他一眼,觉得他敷衍自己,但庙会还是要逛的,她只好暂时压下不满。
她啪叽一下松开戚初言的手,快走几步,越过了戚初言,把戚初言稍稍地甩在了身后。
戚初言踩着她的脚印跟上,眼眸中有笑意一闪而过。
长安街很热闹,红红的灯笼悬挂而起,沿街两侧摆着各色摊铺,青布幌子迎风轻晃,酒旗、糖画旗、脂粉铺的绣帘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挤出了人声鼎沸之象。
她穿着苏锦襦裙,哪怕不是宫装款式,也让人一眼看出她的身份贵重,她往前走去时,四周百姓都会下意识地给她让出一条路。
于是,沈师鸢顺畅无阻地走到了糖画摊前,她好奇地盯着卖糖人手中的动作,卖糖人支着木架,麦芽糖熬得金黄透亮,手腕一转就能捏出龙华花鸟。
四周围过来的大多都是稚童,她在其中有些格格不入。
她容貌没有遮挡,本来就惹人瞩目,如今这番举动,更是引得一众人频频看过来。
戚初言无声地上前了一步,挡住了诸多视线,他垂眸看了一眼糖画,出声问:
“想要嘛?”
沈师鸢犹豫了一下。
戚初言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鸢鸢想要嘛?”
沈师鸢纠结得要命,她小声咕哝了一声什么,只有她和戚初言听见了,她说:
“……我可是修容娘娘了。”
戚初言一顿,他垂眸认真地看向她:“可鸢鸢想走得更远,不正是为了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嘛?”
若是困于高位,对想要之物都生出顾忌,不就是本末倒置了。
沈师鸢哀怨地看向戚初言,分明他能帮她做决定的,非要来问过她,如果他直接买下来了,她难道会说不要嘛。
但戚初言只是垂眸温和地看向她。
沈师鸢蓦然抿了下唇,他总是这样,仿佛什么都能看透。
真叫人讨厌。
她很讨厌聪明人。
沈师鸢稍微地偏了一下头,不肯和他对视,声音有些嗡嗡不清地说:
“我想要。”
周立明立刻上前掏钱付了银子,卖糖人看出几位身份贵重,不敢放肆,说话都放得小心翼翼:“几位客人要什么样式?”
这时候,戚初言倒是肯替她做主了:
“大雁。”
沈师鸢没忍住,转回头又看了他一眼。
当拿着糖画走出人群时,沈师鸢难得安静了一会儿,须臾,她轻声细语地说:“您真可怕。”
她只在放纸鸢时提过一次大雁,他居然就能留心至此。
她年少时见大雁振翅凌云,那时懵懂无知,不明白自己为何心生向往,后来识字了,懂得多了,才明白原来这叫野心,或者换一种说法——是不甘心。
戚初言没反驳她的话,垂眸看向她手中的糖画:
“你想要的东西,最终都会落于你手,鸢鸢不必心急。”
沈师鸢总在该敏锐的时候敏锐,所以这一刻,她瞬间听懂了,他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不论是如同大雁般遨游九天,还是她满心想要的无子封妃,她都会一一得到。
沈师鸢怔怔地垂眸,她咬了一口糖画,不细腻,也没有半点珍馐味,熬化的糖色浑黄黏腻,没有蜜饯的清润,只有直白又莽撞的甜,裹着些许焦糊的烟火气,透着一股子市井里粗糙又廉价的寻常滋味。
原来只是寻常滋味。
一点也算不上珍馐美味。
她举着那个糖画,忽然转过身,正对着戚初言,一步步地往后退,她仰头看向他,这一刻很想和人倾诉,戚初言成了最好的人选。
她说:
“我年幼尚在父母身前时,江城也有庙会。”
父母第一次提及时,她激动了许久,前一日特意早早收拾好了家务,就等着第二日一起去赶庙会。
等到第二日,父母带着兄长出发时,她才知道,原来之前提到的赶庙会根本没她的份。
借口总是很多,衣服要洗,院子中的鸡崽要喂。
她记得那时,她那位娘亲皱了皱眉,有点愁苦地说:“进城要十文钱呢,你别闹了,还是待在家吧,娘回来给你带饴糖。”
兄长站在父母身后,很得意地看着她。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她在想,她之前偷偷推兄长下水时,怎么就那么快被人发现了呢,果然,这人是没吃够苦头的。
后来夜色很深时,父母和兄长才回家。
承诺好的饴糖不见踪影,娘亲愁闷叹气连天:“饴糖那么贵,又不是什么金贵小姐,吃什么饴糖,换做粗粮,都够家里吃好几日了。”
如此也就罢了,偏偏兄长故意走到她跟前,得意地和她说:
“娘给我买了糖画,可比饴糖好吃多了,十文钱一个呢,我不仅吃了糖画,还吃了糖葫芦,都比饴糖好吃。”
当时是什么心情,她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一晚她被气哭了很久,第二日时,家中让她洗衣服,她故意装作掉到水中,把一堆衣服都扔在水中,等她被救上来时,衣服早漂不见了。
布料再便宜,也比饴糖贵重一些。
家中人再生气,她刚被救回来,只要他们不怕被戳脊梁骨,她大不了被骂一顿。
记忆太深,于是,她在看见糖画时,不由自主想起这件往事。
沈师鸢举起糖画晃了晃,她认认真真地说:
“一点也不好吃嘛。”
话落,她将糖画扔下,转过身,轻快地朝前走去,再没有回头看那糖画一眼。
戚初言在原地停留了很久,他看着大步朝前走去的人,她一步步走到人声鼎沸处,走到灯火通明处,他心底的那股酸胀终于缓缓升上来。
戚初言抬步追了过去,直到和她并肩而行。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那些苦楚,她早就走过来了,不需要别人迟来的无济于补的心疼说辞。
戚初言只是平静道:
“鸢鸢命贵,没必要惦记一些不值当的物件。”
沈师鸢笑了,戚初言总会说一些很让她喜欢的话。
没错了,她就是命贵!
二人回到行宫时,日色早就落幕,浅淡的月色洒下来,树影婆娑,沈师鸢抬眸望向天边弦月。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再过几日就是中秋了。”
有人问她:“鸢鸢还想看烟花嘛?”
沈师鸢没忍住,她一手掐着腰肢,一手捂住嘴,笑得弯下了腰,她穿着绯色的苏锦襦裙,仿若夜色中唯一的亮色,她仰起脸看过来,眸子灼亮得有些烫人,像是藏着零碎的星光,比天边的皎月还要惹人瞩目。
她很自得,笑意盈盈地说:
“您又在心疼我啊?”
于是想对她好,像是要补偿她往日苦楚一样。
戚初言眸色沉沉地看向她,没有说话,又相当于默认。
沈师鸢很直白地说:“皇上,您好笨啊。”
她往日的苦楚和不幸又不是他造成的,他干嘛要补偿她啊。
但心尖处涌上来的笑意忍不住,让她情绪有些高涨,她想找个发泄之处,于是,她抬眸望了望月色,忽然对戚初言说:
“皇上,我再给您跳一次舞,好不好?”
今晚月色恰好,很适合风花雪月的。
沈师鸢抬手,拔下了发髻上一根玉簪,青丝瞬间垂落下来,柔顺地披散在肩头,她朝前走了几步,站在心月湖前,回眸朝他倏然一笑。
皎月当空,清辉如水,湖面平静无波,晚风轻轻拂过湖面,落影斑驳,四下静得只有虫鸣浅浅。
她鬓边几缕碎发被风撩起,不施浓妆,眉眼却在月色中愈发清婉柔和,没有丝竹助兴,她也没有章法,随意踩着晚风的韵律缓缓而动。
广袖蓦然舒展,若流云漫卷,她轻笑着,回眸转身,腰肢纤柔婉转,如同风中垂柳,每一次回身,每一次抬腕,都透着无声的温柔缱绻,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旋开,仿佛月色下绽放的素花。
她很得意地朝他看来,沾染了满身皎洁月华。
戚初言握住那一根玉簪,目光不知不觉中牢牢地落在她身上,眸色逐渐变得晦暗。
四目相视,月色温柔,晚风也恰好静默,但湖水好像刚经晚风轻拂,内里泛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沈师鸢欢快地轻步走过来,她浑然不觉得发生了什么,还歪头笑着问:
“好看嘛?”
她知晓自己很漂亮,于是很理所当然地拿漂亮当武器,她揣着答案问问题,所以眼角眉梢的得意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戚初言听见自己的声音,他说:
“好看。”
坦诚又简略得不可思议。
沈师鸢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觉得他也很有眼光。
她的青丝被晚风拂起,缠在了戚初言的衣袖上,戚初言垂眸看了一眼,从青丝落在她脸上,她眸中澄澈,全是自得,没有半点阴霾和晦涩。
戚初言衣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不懂,这世间怎么会有这种人,都笨到这种程度了,还会觉得别人是笨蛋。
他忽然叫了她一声:
“沈师鸢。”
沈师鸢纳闷地看向他,不懂他怎么忽然这么严肃。
戚初言缓声平静地说:“人都有私心,当一人对你很好时,绝不是那人愚笨,而是他有所图谋。”
不论是当初教她识字读书的青楼鸨母,还是救她于困境的沈问筠,或是包括如今的他,都是有所图谋。
沈师鸢呼吸轻了一瞬。
“所以,你只需要大大方方地接受,不必觉得愧疚。”
沈师鸢很久才回神,她好像有些不明所以,很疑惑地说:“我没觉得愧疚啊。”
“是么。”
戚初言替她把玉簪戴了回去,抬手替她挽起发丝,没再纠缠这个问题。
玉华殿。
沈师鸢瘫倒在戚初言怀中,觉得今晚的夜很长。
她眸中含着泪,湿润润地望着戚初言,声音都透了呜咽的哭腔:
“您一点也不心疼我……”
他俯身,拿鼻尖蹭她,慢条斯理地温和道:“鸢鸢怎么变脸这么快,之前还在说我心疼你。”
好久,在对上戚初言意味深长的眼神时,沈师鸢终于醒悟了什么,她呜咽声破碎地说:
“我知、知……道了!”
对她好的人,都是有所图谋!
她这么年轻,这么漂亮,不论是沈大人,还是戚初言,都占了她天大的便宜。
他们就应该对她好。
她长教训了,真的铭记在心了!
戚初言终于肯放过她,他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微哑地低声道:
“知道就好。”
第82章
宓修容和皇上去了沈老夫人寿宴一事, 众人是第二日才知道的。
许多妃嫔不由得傻眼。
皇上何时对一个后妃有过如此恩典?
枫林小院。
周美人也惊讶了一下,见状,茗雪有些不解地询问:“主子?”
周美人声音缓缓道:
“我记得, 前两年施老夫人的整岁寿宴,皇上都未曾亲临。”
皇后娘娘都未曾有过的待遇, 皇上就这么轻飘飘地给了宓修容。
周美人轻轻地笑了一声, 这样也挺好, 看来她的选择没有错。
周美人转头问向茗雪:
“府中送来的消息确定了吗?”
茗雪点头:“夫人送信来说,前些时日施家大房办了一场赏花宴,是施二姑娘发出的邀请, 邀请了好些未出阁的姑娘,其中就有沈家的几位姑娘。”
周美人眼中透了些许嘲讽, 她摇了摇头,有些唏嘘道:
“我倒是有些同情起皇后娘娘了。”
她入宫起, 眼见皇后娘娘的作态,分明是收敛低调到极致,对后宫竟是能做到全然放权,宓修容如此得宠, 一旦有孕, 必然危及到二皇子的利益,皇后也能忍得下来,默许了皇上把宫权交给宓修容,没有从中作梗。
按理说, 皇后本不必如此,她冷眼旁观着,皇上对皇后还是有些敬重的。
如此一来,有些东西就很清楚了。
皇后会这么行事, 都是在给施家收拾烂摊子。
京城但凡有点底蕴的人家,都知道宓修容不是沈家的亲生子,但谁在意呢?皇上盖章定论,宓修容就是沈家嫡女,没人会不要命地拆穿皇上的话。
如今的京城沈氏,一共有主家和旁支三脉。
沈夫人膝下只有沈问筠一子,后来又有了宓修容这一女,换而言之,沈家主脉只有宓修容这么一个嫡女。
周美人挑眉,她在京城待得久了,听母亲也提起过施家的作风,她摇头:
“施家难道能看上沈家庶女?”
茗雪直接撇嘴了:“施二姑娘身份贵重,她出面设宴请人,怎么会邀请庶女呢。”
果然如此。
周美人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施家一个个眼高于顶的,怎么会甘心娶一位庶女做嫡妻呢。
但如她们这些人家,姑娘都贵重,除非是进了皇室,否则哪怕是庶女,府中也不会自甘堕落让其沦为妾室,都会选一个家境没那么高的人家去做正妻。
而施家呢?
施家有三房,皇后娘娘是大房长女,她有一位兄长和一位胞弟,还有一位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二房倒是没有嫡女,只有两位嫡子和两位庶女。
倒是三房,主母膝下仅有一位嫡女,也就是早些年入宫的施嫔。
而施家二房不在京城,远在西北任职,她听祖父说过,那是个有功绩的,家中嫡子也早早娶妻,联姻的都并非是什么世家,而是一些清贵人家。
皇后娘娘的亲兄长早就娶妻了,胞弟是没有正妻,但后院也不安静,这人又是幼子,心疼姑娘的人家,谁会将姑娘嫁给这位呢?
偏偏就是这种情况,施家也不会看上沈家庶女的。
周美人略透着嘲讽地摇头:
“心比天高。”
沈家门风清正,出了一位宓修容,又出了一位沈问筠,眼见是要水涨船高的,便是庶女,也会是百家求娶,轮得到施家挑挑拣拣嘛。
茗雪也掩住唇笑:
“夫人信上说,施家好像是属意沈家二房的嫡长女。”
周美人难得有些无语,她觉得,人怎么也该有点自知之明。
宓修容没冒头前,沈家二房的嫡长女就是沈家这一代女子的领头人,说得难听点,人家的身世和家风,当个皇子妃都绰绰有余,施家也真的敢想!
茗雪耸肩,从夫人的信中琢磨出一点施家的想法了:“没有宓修容之前,施家当然不敢这么想。”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
沈家大姑娘变成二姑娘了,沈大人这一脉定然会把助力都放在宓修容身上,别管是否有血脉亲情,上了族谱就是沈家人,而二姑娘身份也陡然一变,她如今就只是二房的长女了。
沈家二爷不过是五品官,在这京城是半点也不起眼。
也难怪施家会生出这种想法了。
周美人无语地扯了下唇,她懒得在施家身上费心思,她吩咐道:“盯着一点施嫔,皇后娘娘清醒,可不代表别人也是清醒的。”
见主子吩咐完,就准备起身,茗雪忙忙上前扶她:
“主子这是要去见孙才人?”
周美人笑了笑:“昨日和她约好了一同茗茶赏花,自然不好失约。”
顺便透露一下消息,卖个人情。
心月湖,凉亭之中。
周美人到的时候,孙才人正伏在栏杆前喂鱼,二人这段时间也熟悉了一些,孙才人依旧守着规矩行了礼,才笑着说:
“福安让膳房准备了冰镇酸梅汤,周美人要不要也来一碗?”
周美人当然不会推却好意,二人刚坐下,就听见了不远处声势浩荡的动静。
二人一起回头,恰好看见宓修容从花圃拐角处走出来的一幕,一袭湖绿色鲛纱裙,步摇璀璨,眉眼之间尽是明媚,当真是人比花娇。
这是宓修容小产后,第一次露面。
周美人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没心没肺也是件好事,起码小产一事没让宓修容落下什么心病。
周美人很快给宓修容找到了原因,或许是提前不知情的缘故,没有投入感情和期待,也就不会太过失望和悲恸。
孙才人看出周美人的想法,她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掩住了眸中的神色。
沈师鸢也看见了她们,很好奇地走过来。
二人都起身行礼:“见过修容娘娘。”
沈师鸢很得意地抬起下颌,又摆手让她们起来,她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她印象中,这二人没什么交集啊。
是周美人出声解释的:“是嫔妾觉得孙才人面善,才会相约孙才人一起赏花。”
听到这番话,孙才人有些诧异,她没想到周美人会说得这么直白。
周美人很坦然地笑着,没什么好委婉的,她就是来投靠宓修容的,若是不让正主知道,那她做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沈师鸢也听懂了,她歪头看向周美人。
或许是也身处高位了,又或许是和戚初言待得时间久了,她也学会了戚初言的一些神态。
她无所谓有没有什么盟友,所以,看待周美人投靠一事很淡定,她就这么缓缓地看了周美人一眼,浑不在意道:
“这样啊。”
沈师鸢不着痕迹地又看了一眼周美人。
她没和任何人说起过,她曾经最想成为周美人这样的人。
书上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她觉得她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人,但也很难争辩这话究竟对不对,如果她也是这般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人,那就不需要考虑这个问题了!
所以,在楼中时,她对读书识字一事可比练舞的态度积极多了。
周美人也没指望她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宓修容就接纳她,恰好,宓修容就在这里,一事不烦二主,也不需要孙才人传话了。
她笑了笑,温声缓缓道:
“嫔妾前些时日听说了一件事,说起来,和宓修容也有些关系。”
沈师鸢很纳闷地和孙才人对视一眼,她能有什么事?
孙才人轻微地摇头,示意她也不清楚。
周美人抬眸看向沈师鸢,她轻声问:“不知娘娘是否知道,施家有意和沈家联姻?”
沈师鸢停顿了一下,她再不了解京城的局势,但也能敏锐地察觉到施家和沈家联姻,对她而言不一定是件好事。
她一直都很清楚一件事,她和后宫妃嫔都是利益竞争者。
孙才人是个意外,二人因沈家而牵连在一起,她又不得宠,如今选择了依附她而生存,孙才人需要倚仗的人从戚初言变成了她,二人这才没有了矛盾。
沈师鸢太了解自己了。
她对皇后这个位置没有想法吗?怎么可能!
不过是皇后和戚初言都明里暗里地对她透露过一层意思——皇后命不久矣——她这才能和皇后相安无事。
否则,在淑妃和佟贵妃都被贬后,她的矛头就会直指皇后。
她当然可以慢慢来,但绝不允许自己等待太久!
她知晓,戚初言最初对她不过见色起意,以色侍人,她怎么可能不抓住这最好的光阴往上爬!
孙才人也皱了皱眉。
周美人心知肚明,宓修容才来京城没多久,对京城各人家都不清楚,所以,她特意解释了一下沈家和施家的情况。
不过施家到底是皇后娘娘的母族,周美人没蠢到直白地说出施家的不好。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其实听得一知半解,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蹙了蹙细眉,做出一副听得格外认真的模样。
她这架势很能唬人,周美人完全没有怀疑她,见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担心她会没听清,周美人还放慢了语速。
等周美人说完,凉亭内安静了一会儿。
沈师鸢有点苦恼,她该给出什么反应?
孙才人这时忽然冒出了一句话:
“我之前收到过堂姐来信,沈大人任期已满,堂姐很快就要和沈大人一起回京城了。”
沈师鸢瞬间解脱,然后真的露出惊讶:“大人和夫人要回京城了?”
孙才人有点疑惑,修容娘娘为什么要叫堂姐夫人?
周美人可疑地停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孙才人,又隐晦地觑了眼宓修容。
孙才人早就入宫了,担心她会多心,沈家和孙家或许不会告诉孙才人宓修容的来历。
但周美人怎么也没想到,听见沈大人和沈夫人要回京城的消息,宓修容竟然会这么不作掩饰地表现出高兴。
周美人有些迟疑地想,难道她就不担心皇上会不满嘛?
第83章
戚初言会不会不满?
沈师鸢没想到这一层, 在她看来,戚初言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当初夫人也和她透露过, 把她记在沈家名下,是戚初言暗中授意的。
她的亲兄长回京城, 她会高兴, 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戚初言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呢。
沈师鸢很逻辑自洽, 又心底藏了事,没再和她们闲聊下去,周美人和孙才人就见她眼珠子一转, 起身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二人看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是朝着勤政殿去的。
周美人脸色有一刹间很古怪, 宓修容应该不会直截了当地去问皇上吧?
沈师鸢当然会的。
刚见到戚初言,她拎着裙摆就蹭蹭地走到了他跟前, 裙裾轻晃,仿佛绽放的素花,戚初言颇有些意外,他一边抬手接住她, 一边挑眉问:
“一个时辰前刚把我撵走, 怎么又来找我了?”
这么问着,他唇角勾起些许春风得意的幅度,含笑斜睨着沈师鸢,眉眼流转间风流得要命。
她娇气, 白日一清醒,想到昨晚的事情,也能冒出三丈火气,硬生生把他吵醒, 不许他再待在玉华殿,像猫儿一样拿爪子推搡着人,跋扈的劲头如今都使到他身上了。
沈师鸢也想到一个时辰前的事,她又恼瞪了戚初言一眼,瘪唇哀怨:
“您还好意思提。”
昨晚绿萼等人送水进殿时,她都没忍住呜咽了两声,现在想一想,实在是太丢脸了!
她今日穿着湖绿色鲛纱裙,发髻上步摇珠翠琳琅,很珠光宝气,她漂亮的眼珠子一掀一瞪,气呼呼地说:“您那样欺负我,都被宫人看见了,我不要面子的嘛!”
戚初言凭着良心说:“谁敢笑话修容娘娘?”
这时候叫修容娘娘,让沈师鸢觉得他很讨打了!
沈师鸢这个时候也不记得什么沈家和施家了,她是个难缠的性子,不理会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俏脸委屈地垮着,泪珠子仿佛在眸中转圈一样,磨着戚初言要给她一个说法。
诸事皆小,她面子事大。
面对她的胡搅蛮缠,戚初言也生不出气来,莫名被逗得想笑,他忍住眸中笑意,免得她又恼羞成怒,很好声好气地哄她:
“那修容娘娘是想要什么说法?”
沈师鸢被问得一懵,她还没想好呢。
戚初言仿若思忖了一下,他忍着唇角的幅度,说:
“是我不像话,给修容娘娘赔礼道歉如何?”
沈师鸢瞬间抓住重点,她眼巴巴地说:“您想怎么赔礼?”
戚初言很会哄她,大度又无所谓地道:
“私库随你挑。”
沈师鸢满意了,她骄矜地点了点头,细声细气道:“那您下次不要这样了,我好没面子的。”
戚初言也放轻了声音,温柔地回她:
“好。”
这下轮到沈师鸢没忍住偷笑了。
戚初言被她笑习惯了,也不在意,拉了拉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他笑声说:“还要离我这么远?”
沈师鸢起身,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他怀中,她人也不小,却也窝在他怀中,戚初言捻了捻她的双颊,才慢条斯理道:
“说说吧,怎么会来找我?”
这是个没良心的,没有事才不会特意来找他。
沈师鸢终于想起她来御前的目的了,她拍了一下脑袋,把刚才周美人说的事问了出来,她疑惑又不解地问:
“我总感觉两家联姻不太好,但我又说不出来为什么。”
她好面子,不肯向周美人讨教,万一周美人觉得她才疏学浅怎么办?
没事,她有给她答疑解惑的人选。
沈师鸢绵软着声音,看向从她话音甫落,眉眼就变凉了的戚初言,这个时候态度非常好:“皇上,您同我分析分析嘛。”
戚初言意味不明地轻呵了声:
“你要先知道一点,不论施家想做什么,但朕不欲让施家更上一层楼。”
沈师鸢很意外:“施家不是皇后的母族嘛?”
恰好周立明进来奉茶,沈师鸢窝在戚初言怀中腾不出手,戚初言自然而然地接过茶水,放在一旁,周立明眼观鼻鼻观心地没敢抬头看二人姿势。
戚初言喝了一口茶,又将杯盏送到沈师鸢唇边,沈师鸢今日说了好些话,小口小口地抿着杯中茶水。
等她摇头后,戚初言才放下杯盏,又轻微颔首,不紧不慢地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是皇后母族,又如何。”
沈师鸢皱了皱俏脸,可疑地停顿了一下。
戚初言挑眉:“有话直说。”
那她可就直说了:
“您好坏啊,我听说,当年您还是太子时,施家对您可是鼎力相助的。”
先帝只有这么一个皇嗣是不错,但朝中盘踞的大臣势力也不容小觑,施家替他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否则按照戚初言这么个性子,可不会因为施家是皇后的母族,就对施家大加封赏。
戚初言埋首于她颈窝,闷笑了很久,笑得沈师鸢莫名其妙,她撇嘴不满:
“难道我何处说错了嘛?”
戚初言笑着安抚她:“鸢鸢说得没错。”
沈师鸢满脸疑惑,她没说错,那他笑什么?
戚初言仿佛看懂了她的想法,慢条斯理地替她解惑:
“鸢鸢聪慧,若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都看得这么清楚,朕倒是能省不少事。”
沈师鸢面色古怪,戚初言不会是傻了吧?她骂他坏种,他还夸她聪慧?
“施家有功,朕当年才会对施家有赏,但总有人看不透这一点,觉得他们是因为国丈的身份,才会有了今日。”
看不清来路,于是变得更加不安分,总想着再复刻一次来时路。
戚初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告诉她一个道理:
“鸢鸢只要记住一点,日后待你登上高位,不论是往日对你有功之人,还是你厌恶之人,只要威胁到你的位置,都可一并除之。”
他话音平淡,但怎么也掩饰不了其中的薄凉。
沈师鸢认真地点头,是真心把这番话听进去了,在她看来,皇上能是皇上,定然是有可取之处的,教她怎么坐稳高位的话,她当然要认真记下!
可她想起她往日在民间听说过的一些事,有些狐疑道:
“同是血脉亲情,杜家和施家都被您打压,可那些皇亲国戚却逍遥自在。”
戚初言垂眸,笑着问:“鸢鸢是觉得我偏袒?”
沈师鸢睁着双眸看向他,仿佛是在说,难道不是嘛?
戚初言又想笑了,他觉得这一刻的沈师鸢又有些天真了,他没有在沈师鸢面前掩饰他的不堪:
“父皇如果不止我一个皇嗣,当年我第一个下手的就会是至亲手足。”
父族又如何,母族又如何,当他掌权时,他首先是一位皇帝,手中权力比什么都重要。
沈师鸢陷入了沉思。
戚初言没催她,她想一步步往上走,总要学会很多的。
好久,沈师鸢才回神,她回归本题:“您说了这么多,还没说施家和沈家结亲一事该怎么办呢。”
戚初言没把这件事当回事,他语气漫不经心道:
“放心好了,皇后一向清醒。”
沈师鸢撇嘴,对这番话不置可否。
皇后清醒有什么用,她要是真能管住施家,又怎么会让自己变成今日这样?
不过她听得出戚初言是不赞同沈家和施家联姻的,对她来说,这一点就足够了。
没了这些烦心事,沈师鸢又高兴起来,她问:
“我听说大人和夫人要回京了,皇上,您说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京城啊?”
戚初言唇角的笑意隐了下去,他定定地看向沈师鸢,淡淡地问:“沈问筠回京,鸢鸢很高兴?”
沈师鸢感觉到了不对劲,她不明所以,有些狐疑和迷惘地问:
“我不该高兴嘛?”
戚初言一时间难得有些说不出话。
许久,他状若无意间地问了一句:“鸢鸢觉得,沈问筠是个怎么样的人?”
关于这一点,沈师鸢自觉她很有话语权,她没有一点犹豫地说:
“沈大人是个天大的大好人!”
哦。
戚初言凉凉地掀起了一下唇角。
沈问筠是个大好人,他就是坏种,是吧?
沈师鸢如数家珍地说:
“当年要不是沈大人替我赎身,想来我也不会有今日。”
她才不会忘记戚初言是怎么样的身份。
如果没有沈问筠,哪怕戚初言南巡到梧州了又如何,她身份低贱,面圣的机会都不会有。
谁能知晓她如今会是什么光景呢。
也许是被另外一个贵人看中,纳入了后院,但整个梧州城都没有比沈问筠更权高位重的人了,所以,她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风光,或许,连和在沈府的时候都没法比较。
戚初言一顿,回望向她,她笑得坦然又明媚,半点也不会因为过往而留下阴影。
他那些浮躁的情绪忽然沉闷下来。
她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掌控他的情绪,很荒唐,但又是真切的事实。
戚初言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他垂眸,声音平静道:
“又说糊涂话。”
沈师鸢听到这么一句话,终于慢吞吞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凑到戚初言跟前,笑着观察他的眉眼和情绪,戚初言呼吸几不可察地一轻,他难得有些不自在,偏过视线,却又要问:
“看什么。”
沈师鸢捂住唇,偷笑:“您是不是在担心,我会对沈大人余情未了啊?”
她说得好直白,直白到瞬间刺中戚初言内心的想法。
戚初言蓦然转过来,冷冷地皱眉,不乐意听见这个词把她和沈问筠牵扯到一起,但在看见她眉眼的笑意时,他又停住,转而坦然地问:
“担心又如何。”
他垂眸,和她四目相视:
“我心悦鸢鸢,便不想鸢鸢心中再有旁人,有何不对嘛?”
这下换到沈师鸢呆住,她怎么都没想到戚初言会这么说,但沈师鸢很快就回神了。
戚初言会喜欢她,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没什么好值得震惊的。
沈师鸢很骄矜地抬起下颌,很大度地安慰他:“您放心好了,您是皇上嘛,我肯定是更喜欢您的。”
戚初言额角抽疼了一下,他深呼吸了一下,才平静下来情绪。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追着问:
“您怎么了?”
戚初言微笑:“没事。”
沈师鸢半信半疑。
但戚初言这一刻不是很想说话,他生来高傲,想要的东西就从没有得不到的,难得有这么挫败的时候。
偏偏某人坐在他怀中,满脸担忧和迷惘地看着他。
她仿佛是担心他不信她的话,于是凑上来,轻轻地啄了啄他的脸,那么轻,那么软。
戚初言闭了闭眼,他心想,罢了。
和她计较什么呢。
他又不是第一日知晓她是什么性子。
她这样就很好了,万事无忧,尽是明媚,才是最适合她的状态。
第84章
皇宫。
朝阳宫偏殿, 玉芙殿。
许嫔正在伏案抄写往生经,距离江修容难产还未过三月,当日戚初言让她替皇嗣祈福的时间还没到。
来人停在殿内, 对她恭敬地福了福身,许嫔头也没抬一下:
“在这里见到你, 真是让人意外。”
来人不卑不亢, 又特意恭敬道:“听闻皇上特意带着宓修容前往了沈老夫人的寿宴, 许嫔当初也是这宫中最得意的人,现在整日替旁人抄经祈福,难道真的甘心嘛?”
明晃晃地教唆和挑拨。
但只要能戳中人心底的痛处, 是否直白又有什么问题呢。
许嫔却不是这三言两语能说动的人,她手中的笔微停, 眉眼浮现一抹嘲讽:
“甘心又如何,不甘心又如何, 凭你家主子的能耐,有资格对我说这番话么。”
来人也不觉得难堪,她只是沉稳地回应道:“主子有没有资格,奴婢不清楚, 但奴婢能站在许嫔面前, 便也说明了主子的能耐,不是嘛。”
这时候,许嫔终于肯放下笔,转过来身来, 她看向来人,蓦然扯了扯唇角:
“也不知道皇后娘娘有没有意识到她养了一头狼崽子在身边。”
若是皇后在这里,定然能认出来人是谁。
正是施嫔宫中的婢女,锦葵。
锦葵施施然地又福了福身:“皇后娘娘和我家主子的事情, 就不劳烦许嫔操心了。”
许嫔唇角溢出冷笑。
真当谁稀罕操心不成。
“如果施嫔让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你大可回去了。”
要是今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朝露或者疏雨来这一趟,她大可给点面子,但是施嫔?
一个倚仗皇后娘娘才得了点尊贵的主儿,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锦葵也没有强求,她福了福身:
“圣驾避暑一行,还需些时间才会回京,许嫔如果想好了,可再派人来寻奴婢。”
话落,锦葵恭敬地退了出去。
等锦葵走后,玉芙殿又恢复了安静,许嫔冷下了脸,她看了眼冷清的宫殿,又看了眼案桌上摆着的经书,好久,她闭了闭眼。
朱瑾送走锦葵后,快步回来,她先是愤愤不平:
“要是从前,她怎么敢这样对主子说话!”
许嫔不愿听见这种话,她语气轻嘲道:“你也知道是从前。”
“如今我和她都是嫔位,我没有了皇上恩宠这一层倚仗,她却是背靠着施家和皇后娘娘,当然有这样对我说话的底气。”
朱瑾被说得哑口无声。
好久,她颓废地低垂下头,她情绪复杂地问:
“那主子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
许嫔有些自嘲:“我能怎么想,如今我沦落至此,在一些人眼中,或许也就剩下些许利用的价值。”
她得宠数年,也不是一事无成,她是高傲了些,但也非是跋扈的性子,又一向懂分寸,对皇后也毕恭毕敬。
得宠的这些年中,受过她恩惠的人不少,她手中也有点得用的人手。
否则,她当初也不会在江修容那般谨慎的情况下,还能把一些东西送到永春宫。
也正因此,她才会被施嫔给盯上。
人有落差,心就会不平,一旦心有不平,就会行差踏错。
施嫔看准了这一点,才会让锦葵直白地来挑拨刺激她。
许嫔闭眼,想起往日得宠时的光景,又想起如今玉芙殿的冷清,再加上施嫔特意送来关于宓修容的消息,她轻声恍惚地说:
“可笑我当初竟是觉得皇上对我终究是会有几分真心在的。”
或许少得可怜,但总归也应该是有的。
但妄想就是妄想。
在玉芙殿这么久,许嫔总是回想那一日永春宫的情景,一些细枝末节也最终浮现在脑海中。
当初杨修容那么得宠,她小产时,戚初言都未曾暴怒。
一个江修容罢了,何值得戚初言忽然怒意大发,越过一众人,直接把矛头直指她和当时的佟贵妃?
直到佟妃被贬的消息传来。
许嫔终于确认了,戚初言不过在给宓修容腾出四妃的位置,江修容难产一事是她罪有应得,也是戚初言借题发挥。
朱瑾也觉得皇上过于绝情,就是养只阿猫阿狗,这些年下来也该有些情谊。
但皇上给主子贬位时可是没有一丝心软。
朱瑾有些迟疑:“那咱们要不要帮施嫔?”
这话,朱瑾说得很没有底气,也有点颓废,毕竟沦落至此,实在是让人很难没有落差。
许嫔皱了皱眉,她冷哼一声:
“往日看在皇后娘娘份上给她点脸面,就真当自己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了?”
戚初言对许嫔的点评一点也不假,她有时候很能看清楚形势,她总会在戚初言的底线上行事。
若非那次戚初言有意把四妃之位腾出来,她也未必会落得被贬位的结果。
朱瑾咬了咬唇,她迟疑地说:“主子就不担心嘛?”
“她那么得宠,一旦有孕,其余妃嫔哪里还有容身之地?”
朱瑾有点茫然和彷徨,自家主子一向高傲,难道如今就真的这么认命了嘛。
许嫔握紧了双手,她这时才发现她指尖不知何时沾染了些许墨水,余光又瞥见了她一笔一划抄下的经文,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皇上有意护她周全,你说,一旦宓修容出事,皇上会不会追查到底?”
只要皇上真心想查,难道真以为这后宫有事情能瞒得过皇上嘛?
话音落下,她也重新沉稳下来,她再一次持起笔,冷静地说:
“皇上薄情,但也非绝情之人,有赏就有罚,今日未必就是我最终结局!”
再如何,在宓修容出现前,她也服侍戚初言多年,让他在后宫有一逗趣解闷之处。
讨上位者欢心,能让上位者解闷,本就也当得功劳。
她是害了江修容,但戚初言也未必不厌恶江修容,这些年她也摸清一些戚初言的本性,这后宫妃嫔,哪里抵得上他心情重要,她未必没有再次翻身的机会!
所以,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自寻死路。
见主子有成算,朱瑾心中也安定下来,她重新跪坐下来替主子磨墨,没有自作主张,也没有劝解主子更改主意。
许嫔稳得住,但有人在得到消息后,却是坐不住。
行宫中。
施嫔皱着眉头,没有想到许嫔居然不上钩。
她一点点攥紧了信纸,眸中情绪沉了下来,又头疼,也又烦闷,她咬唇,语气凝重地说:
“没想到,经历这么一遭变化,她还能稳得住。”
红椿端来烛火,施嫔烦躁地把信纸用烛火点燃,扔在了盆中,红椿安慰她:
“宓修容之前,她稳坐后宫宠妃第一人,又怎么会是能被轻易挑拨之人。”
许嫔又非是宓修容,全凭着皇上心意才坐稳了宠妃之位,那位也是一点点筹谋才走到了后来淑妃的位置。
施嫔知道她说的在理,但族中交给她的任务,她又不能置若罔闻。
着实让人头疼!
她没忍住,抬头朝景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呢喃道:“你说,娘娘为何这么做。”
不许施家和沈家结亲,又给宓修容掌宫权一事行了莫大的方便。
红椿不敢非议皇后娘娘,她只能含糊道:
“娘娘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在。”
施嫔扯出苦笑:“我愚笨,不懂她想做什么,可我爹娘要倚仗大伯和大伯母,我就得听话。”
皇后是一国之母,当然有底气违抗族中的命令,甚至能反过来给族中传达她的想法。
但她不行。
她没这个能耐,也没有这个命。
施嫔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她说:
“许嫔不肯帮我,就让我们自己的人动手!”
施家将族中能调用的宫中人手名单给了她一份,如今,她也有了人使唤。
红椿心底也叹息了一声,她是施家的家生子,她理智上感觉皇后娘娘做的应当是对的,毕竟皇后娘娘陪伴皇上数年,定然更了解皇上这个人。
但她和主子一样,父母兄姊都在施家,受施家钳制太多,她也只能听命行事。
数日后。
玉华殿,沈师鸢也终于收到一封家书。
得知消息时,她有点傻眼,好奇地拆开了信封,先看了一眼署名,认出是夫人的名讳。
她抬起下颌看向忽然到来的戚初言,喜气洋洋地说:
“是夫人给我送的家书。”
她捧着脸,俏脸上很自得:“我就说我很招人喜欢的,瞧,这么久过去了,夫人还惦记着我呢。”
戚初言轻哼一声,懒得分析孙韵宁的心态,是真心担忧也好,或者是利益所趋也罢,总归她是的确惦记着眼前这女子,这也够了。
戚初言很自然地抽出信纸,一手搂住扑上来抢夺的沈师鸢,翻看了两页,确认信上只有孙韵宁的笔迹和口吻,全程没有提到沈问筠,才将信纸还了回去,他笑着回应:
“鸢鸢一向讨喜,会让人在千里之外惦记着,也无可厚非。”
只是不该惦记的人,最好是能收敛好心思。
沈师鸢白了他一眼,埋怨道:
“这是给我的家书,您抢去干什么。”
但她很高兴,所以这一点埋怨来得快,也散得快,她满脸笑意地说:“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家书呢。”
戚初言几不可察地一顿。
她正翻着信纸,前前后后都认真地看了一遍,她说:
“夫人说再过几日就能到京城了,还问我是否一切安好呢。”
戚初言忽然打断了她:“鸢鸢。”
沈师鸢疑惑地看向他,就听见他一字一句道:
“你对她的称呼也该改口了,该叫她嫂嫂或者沈夫人。”
不论是什么,总归是不应该再继续喊她夫人。
让人听着很刺耳。
第85章
嫂嫂?沈夫人?
沈师鸢品出一点戚初言的心情, 她没忍住偷笑,斜眸风情地睨了戚初言一眼,满不在乎地应下:
“知道啦, 沈夫人。”
她笑盈盈地凑近戚初言,问他:“您是不是一得知我拿到家书, 就过来了啊?”
戚初言食指抵住她的额头, 把她推远了一点, 懒得回答这个问题。
但沈师鸢从他态度中已经得到答案,她白了戚初言一眼:
“小人之心。”
戚初言不是很爱听,他轻微扯唇, 语气也凉飕飕的:“是是是,我是小人, 沈大人是高雅君子。”
好酸的话。
怎么这么招人笑。
沈师鸢笑倒在软塌上,暖阳透过楹窗落进来, 落在她那双眸子上,她就这么仰面望他,笑他笨:
“皇上好笨啊,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和您比。”
他高高在上, 位于权力巅峰, 能给她的,远非沈问筠能比。
诚如他之前所言,君子有时也没有那么好,可不会陪着她胡闹。
她在沈府时, 沈问筠对她是很好了,但总要顾忌一二,给她寻一套首饰也要低调一些,顾及些夫人的脸面。
她可以在戚初言面前直言她想要皇后之位, 却不会在沈问筠面前提起,她也想做正妻。
戚初言无言的放纵,才是她在宫中跋扈的最大倚仗。
这也是他和沈问筠的区别。
所以,怎么会有人能和戚初言相比呢。
她没有诓骗过戚初言,她和戚初言是最天造地设的两个人了。
她蜷在软塌上半倚着,乌发松散地披在锦绣靠枕上,眉眼弯着浅浅笑意,指尖轻捻着垂落的衣袖,嗓音绵软又缱绻,笑骂他笨时也透着一股撒娇般的痴缠。
戚初言的眸光沉沉锁在她身上,那点情绪也尽数消融,昳丽的眉眼盛着揉碎的暖阳,竟有一刹间仿佛温柔得不可思议。
殿内一时没人说话,却不沉寂,倒是有些旖旎。
许久,戚初言才轻哼了一声:“知道就好。”
沈师鸢轻嘶了一口气,觉得他定是背着她也偷偷学习了,她莫名地有些想亲他,又懒得起身,于是湿润着眼眸望向他,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细声细气地说:
“您过来点嘛,我亲不到您了。”
戚初言唇角溢出些许笑意,他从善如流地俯身靠近她,任由她胡闹,温软的触感从额头一路偏移到唇上。
很轻,很软,唇肉相贴,彼此厮磨,让人生不出过分的欲念,唯独余些旖旎,却是有些温柔得要人命。
戚初言垂眸望她,恰好撞入一双大胆的眸中,四目相视,他清晰地在她瞳孔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就仿佛,她眼中只装得下他一个人。
戚初言搂住人的腰,微微禁锢,他蓦然闭了闭眼,受不住她这样看他,他呼吸轻微喷洒:
“怎么这么叫人喜欢啊。”
是在哄她,或许也是他这一刻的心里话。
沈师鸢得意洋洋,她抬起下颌,又贴了贴他的唇,也投桃报李地哄他:“您也让人喜欢啊。”
她很会哄人,也很会打破气氛。
只见她戳了戳他肩膀上的软肉,一点也不客气道:
“您打算什么时候给我封妃啊。”
温馨的气氛一滞,戚初言掀起眼,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觉得她有些可恨,装乖便装得再久一点又如何。
他侧过身,往软塌上一倒,好整以暇地望着人:
“你这么问了,定然是有想法,说来听听。”
沈师鸢一点没听出这话有什么不对,她还眼睛亮亮地看向戚初言:“皇上好了解我啊。”
……
戚初言要被气笑了,果然,今日怎么会说话这么好听。
原来是无事献殷勤。
再一次告诉自己别和她计较,但戚初言还是有些憋闷,捡过她掉落的手帕挡在脸上,不欲再看她。
但沈师鸢的声音还是传入了他的耳中:
“马上就是中秋了,您是不是应该大封后宫啊?”
嗯,所图还不小。
戚初言提不起精神,耷拉着眼皮子,散漫地发问:“还要封谁。”
沈师鸢一点也不掩饰小心思,转着眼珠子说:
“孙才人啊,她入宫也好久了,也该晋一下位份了。”
一个才人罢了,她想晋就晋。
戚初言只管点头,不过,他提醒了她一声:“只给她一人晋位,就不担心别人说你结党营私?”
沈师鸢漂亮地翻了一个白眼:
“我还不是皇后呢。”
都知道孙才人如今算是她的人,孙才人位份一直不动,别人会觉得跟着她没有前途,她面子上也无光嘛。
只给她和孙才人晋升位份,别人才能一眼看出是她的功劳嘛!
至于公平公正这一点,等她到了皇后的位置,再去想这个问题也不迟。
******
中秋佳节,戚初言一行人也没有回宫,只是简单地设了一个家宴。
沈师鸢又一次找上杜修容。
刚好在杜修容这里遇见了孔贵嫔和小公主,小公主正是刚学会说话和走路的年龄,沈师鸢刚踏入杜修容殿内,就感觉到被人抱住了腿,她吓了一跳,低头一看,就看见了一个小人抱着她的腿,眼睛亮亮地望着她。
一众宫人吓得一跳,生怕她会生气。
小公主仰头,口齿不清地说:“漂、漂酿娘娘!”
说着话,她口中掉落一根银丝,好巧不巧地落在了沈师鸢的衣裙上,沈师鸢简直头皮发麻。
奶嬷嬷吓得赶紧抱过小公主,对着沈师鸢福身:
“见过修容娘娘,小公主年龄小,一时失礼,还请娘娘恕罪。”
杜修容和孔贵嫔听见动静,都快步地走出来,看见这一幕都有点不明所以,孔贵嫔更是难得吓得脸色紧绷。
杜修容上前,不解地询问:
“怎么回事?”
没等奶嬷嬷说话,沈师鸢就心疼地捂住胸口,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小公主:“她怎么还会流口水?”
沈师鸢欲哭无泪,她是个喜欢炫耀的性子。
今日出来前,特意换上了新做的宫装,很难得的云织锦缎,哪怕戚初言把今年宫中新得的云织锦缎都给她了,也不过几匹而已,她今日穿着碎花云织锦缎裙,出来前,还臭美地对着镜子照了好久。
没想到,她还没见到杜修容时,就被染了口水。
听到沈师鸢这么说,杜修容脸上也有点讪讪,她干笑了一声:“她刚学会说话没多久,还不能控制自如。”
小公主窝在奶嬷嬷怀中,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师鸢望,见母妃也出来了,她激动地指着沈师鸢:
“母、母,漂酿娘娘!”
这下子,沈师鸢也听懂了小公主在说什么。
夸她漂亮呢。
这点大的小孩子最不会骗人了,都是肺腑之言。
她还是很心疼这身衣裳,但又被夸得有点心花怒放,于是,她一会儿高兴,一会难过的,脸上情绪变化个不停,孔贵嫔已经放下了心,杜修容被逗得好笑,没想到宓修容这么孩子气。
杜修容给孔贵嫔使了个眼神,然后请沈师鸢进去,对着宫人吩咐:
“把姑母前段时间送来的茶叶泡上,再备上一些糕点来。”
话落,她才转头对沈师鸢说:“我让宫人打些清水来,替你擦擦衣裳,不会留下痕迹的。”
沈师鸢瘪唇,除此外,暂时也没别的法子了。
她转头看向抱着小公主准备退下的孔贵嫔,叫住了她们:
“好了,我一来,你们就走,仿佛我容不得人一样,也一同留下吧。”
杜修容也是个心大的,闻言,就道:“宓修容都这么说了,你就带着月儿留下吧。”
孔贵嫔不敢推辞。
几人踏入了内殿,宫人轻手轻脚地替沈师鸢擦净了衣裳,确认没有留下痕迹,她心情才彻底好转。
小公主也被放下来了,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她眼睛眨了眨,有点迟疑,但最终还是期期艾艾地往沈师鸢身边凑过去了。
沈师鸢往后仰了仰,很警惕地看着她:
“你夸人就好好夸,不许再流口水了。”
小公主没听懂,但她知道漂酿娘娘在和她说话,于是,很乖地点了点头。
杜修容看得好笑,她没忘记问:“宓修容怎么会来找我?”
沈师鸢还在戒备地看着小公主,头也没回地应答杜修容:
“找你商量一下中秋宴的事情。”
她百忙之中回了一下头,认真道:“虽然只是家宴,但也是你我操办的第一个宴席,一定不能出差错。”
小公主抱着她手,往她身上挤了挤,沈师鸢一时不备,被她得逞了,她有点嫌弃,担心小公主会流口水,但这么个小人,身子软软的,仿佛没有骨头一样,她推都不敢推,生怕把人推出个好歹来。
小人很欢快地挤到了她怀中,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谁都看得出小公主对她的喜欢。
沈师鸢一边很得意,一边又没忍住腹诽,简直和她爹一个模样,都是个色胚。
她求助地看向杜修容,眼巴巴地说:
“快把她抱走啊。”
孔贵嫔也没想到小公主会这么喜欢宓修容,要知道小公主也是个心气高的,别说被人这么嫌弃了,平日中除非是奶嬷嬷和她的两位母妃,就是一直伺候她的宫人,想抱她一下,都会被她推开的。
她朝杜修容看了一眼。
杜修容也不清楚宓修容喜不喜欢小孩,担心小公主会真的惹恼了她,便忙声对小公主道:
“月儿,来母妃这里,别压坏了你宓母妃。”
她说得很慢,确保小公主能听清,小公主也的确听清了,她有点犹豫,又舍不得,又真担心把漂酿娘娘压坏了,她瘪着唇,有些委屈地说:
“月儿不重!”
平时说话都是磕磕绊绊的,这个时候倒是顺畅了。
沈师鸢瞪大了眼,这小人还缠上她了?
杜修容要被这一大一小逗笑了,强忍住笑意,哄着小公主:“月儿乖,不许闹了。”
小公主瘪了瘪唇,她是站在炕上的,回头看了看沈师鸢,在沈师鸢愕然的眼神中,她忽然凑近了一点,亲了亲沈师鸢的脸颊,才害羞一般地跑到了杜修容怀中。
沈师鸢抬手摸了摸脸,小公主许是还在喝奶,但宫人平日照顾得精细,身上没有难闻的味道,只有些许奶香味,亲上来时叫人有点懵。
和杜修容商量中秋宴会时,沈师鸢没忍住,又朝小公主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