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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手腕被人扣得极紧, 戚初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沈师鸢有点心虚,但也觉得莫名其妙。

这可都是他的妃嫔, 要给他献艺,他还不乐意了?

她日后可是要做皇后的, 她愿意装出贤惠模样, 得到好处的人可是他, 坐拥贤妻美妾,天下男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他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沈师鸢心里嘀嘀咕咕, 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又不傻,敏锐地感觉到一点危险的气息, 眨着那双漂亮的眼眸,无辜又绵软地看向戚初言:

“皇上?”

被案桌挡住, 许嫔看不见二人私下的动作,但她把二人的眼神官司看得分明,她衣袖中的手轻微握了握,如果是贵妃不愿也就罢了, 贵妃性格一向跋扈张扬, 会不想让人抢了她的风头,也不让众人意外。

但是,她看着戚初言的动作,心中莫名感觉不安。

为什么她觉得, 竟会是戚初言不愿意呢?

这个念头一出,许嫔瞬间否认了,戚初言再喜欢贵妃娘娘,总不可能贵妃有孕这么久, 都不宣别人侍寝。

她提出让众人献艺,也是顺势而为。

戚初言怎么可能不愿意呢。

人在不愿意相信事实时,总会找出各种借口说服自己。

但接下来戚初言的话,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只见戚初言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他没给沈师鸢说话的机会,一如往常地随意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他淡淡道:

“贵妃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朕觉得处处稳妥,许嫔是有不满?”

许嫔骇然失声。

他先说觉得稳妥,又问她是否有不满,语气听不出恼意,但许嫔伴驾许久,怎么可能听不出他已经怒了。

许嫔瞬间福身蹲下,心底的那些想法和算计都烟消云散,请罪道:

“是嫔妾一时糊涂,总想着姐妹一同参与进来,会更热闹些,未曾对娘娘不敬,请皇上和娘娘恕罪。”

戚初言心口堵着一口气,女子刚刚跃跃欲试要把他推出去的一幕还历历在目,叫他憋闷得厉害,偏这口气,他没法对女子发泄,那总要有人承担。

提出这个要求的许嫔,便是最好的人选。

戚初言冷笑一声,他情绪寡淡至极地看向许嫔:

“往年从不见许嫔这么喜欢热闹。”

一众妃嫔面面相觑,都没想到皇上会骤然对许嫔发难,有人瞧了一眼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也是一脸懵地看着这一幕。

瞬时间,所有人按下心思,那点期待更是一点也不剩。

不能得宠,但起码现在有个安稳的日子,要是被皇上迁怒了,那才是煎熬呢!

许嫔更是心神动荡,她怎么都没想到戚初言会对她发难,戚初言话里话外之意,都是仿佛把她钉死在对贵妃不敬的罪名上,贵妃一向小心眼,二人之前又有仇怨,一旦这番话被贵妃听进去了,必然会更加记恨她。

许嫔露出愕然和潸然欲泣的神色,往日的傲然和从容一点也不剩,她伤心地看向戚初言,双眸染了泪意,她语气震惊:

“皇上?自贵妃执掌宫权,嫔妾对贵妃一向是恭敬有加,从未有过逾越,请皇上和贵妃娘娘明鉴。”

沈师鸢一头雾水地看向这一幕,不是,许嫔提议妃嫔献艺,她都没恼呢,戚初言这个被讨好的怎么会这么恼怒?

她轻轻地拉了一下戚初言的衣袖,宗亲都看着呢,好好一场万寿节晚宴,总不能闹得难堪收场吧?

戚初言垂眸,对上沈师鸢那双疑惑不解的眼神,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再说话,但谁都看得出他情绪冷淡了好些。

宗亲那边看着这边动静,都彼此暗暗对视了一眼,眼观鼻鼻观心地喝茶吃膳,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但一些宗妇着重看了下贵妃娘娘,心底对贵妃娘娘越发看重。

沈师鸢没好气地瞪了许嫔一眼:

“今日是皇上生辰,许嫔坐下吧。”

沈师鸢不知道戚初言怎么了,但她很会迁怒的,非常顺滑地把责任都怪在许嫔身上,非要闹,好好看戏不好么!

现在这样,许嫔就高兴了?

许嫔高兴?她坐在原处,浑身僵硬发冷,很久都没能回过神,在听见沈师鸢的话后,脸色更是青白。

她当然听得出贵妃的言下之意,不过是在说,今日是皇上生辰,又不是她的生辰,她觉得好或者不好,新颖或者不新颖都不重要,皇上都觉得满意了,她非得折腾。

后半场的宴会,众人都提心吊胆的。

偏偏沈师鸢头一次独自操办这么大的宴会,她每一步流程都做得精细,换而言之,她安排了好些节目,这个宴会也就时间长了一些。

众人坐立不安,难得有露面的机会,却想要早点结束的。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众人起身告退的速度比以往都快,半点磨蹭都没有。

许嫔也走了,但在将要跨出乾清宫时,她莫名地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见贵妃凑上前,皇上却偏过脸的模样,他脸是冷着的,偏偏坐在那里一点也不动,贵妃凑过去时,他也未曾躲开。

这一幕,让许嫔愣了好久。

她一直都知道贵妃得宠,但她对贵妃一直没什么忌惮,若非是皇上的偏心,贵妃这一路未必能走得这么安稳,贵妃将临高位,她对此是不甘羡嫉,也是冷眼旁观的。

帝王恩宠,就是那么回事,情浓时能把一个人捧上天。

但再浓的情谊也有冷却的一日。

尤其是她们这位皇帝,一贯薄情自我,又一贯铁石心肠,一旦失宠,便是跪在他脚边哭得肝肠寸断,也求不来他的一点怜惜。

她心底笃定了贵妃也有“只闻新人笑,不知旧人哭”的一日。

可直到今日,许嫔忽然不确定了。

她本以为,皇上和贵妃之间,应该是贵妃闹脾气,然后皇上哄着、逗弄着的,情绪受人裹挟时,便会想要让对方哄着,好要借此确认对方的心意。

而眼前一幕截然相反。

戚初言如果真的恼了,根本不会给谁脸面,遑论坐在那里只是冷脸了。

与其说戚初言是在生气,不如说他是在恼贵妃对他的不在乎。

许嫔终于明白皇上为何会骤然对她发难了。

她戳穿了贵妃和皇上恩爱的一幕,让皇上清楚地意识到贵妃对他的不在乎,皇上自然会迁怒她。

许嫔踏出乾清宫时,浑身都是僵硬的,脚步有些发飘。

她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煞白一片,比被戚初言训斥时还要白,她怔怔地想,原来皇上对贵妃竟是动了真心吗。

朱瑾扶住她,一脸担心:

“主子?”

许嫔眼眸一颤,终于有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她自嘲:“再没机会了……”

今日推众人出面,就是试探皇上的态度。

试探的结果,却是让许嫔彻底死了心。

如果皇上不明白他的心意也就罢了,她还有机会钻空子,但看皇上的表现,他分明对自己的心意一清二楚。

许嫔抬头望天,好久,她拢了拢鹤氅。

好冷啊。

可是,从今往后的数十年,或许都要这么冷了。

乾清宫内。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沈师鸢和戚初言,她凑近了戚初言,见戚初言偏过头去,浑身明显散发着不高兴的气息。

很莫名,但沈师鸢有点憋笑。

她真心觉得,戚初言平日中怎么好意思说她娇气的,他分明也不遑多让嘛。

她歪头,绵软地喊了一声:

“皇上?她们都走了,您还和我走嘛?”

戚初言眼皮子都不掀一下,他冷冷地勾唇:“和你走?贵妃如此大度,连妃嫔献艺都想要同意,难道就没想过我会和别人走?”

沈师鸢懵了一下。

随即,她皱眉,透着不满:

“今日是您生辰,我劳心劳力地替您操办庆生宴,您要是去了别人宫中,我多没面子啊。”

戚初言都要气笑了。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是一脑子都是面子和风光。

戚初言声音越发冷了:“除了风光二字,鸢鸢心里就再也没别的东西了吗?”

沈师鸢也不是那么笨的,甜言蜜语,她也是信手捏来,她眨了眨眼,脱口而出道:

“怎么会呢,臣妾心里还有您啊。”

某人一顿,又羞恼地冷笑一声:“是么。”

心里有他,还要把他推给别人,他瞧她拿他换名声时,可没有一点不情愿。

戚初言闭了闭眼,一股极其酸涩的情绪充斥在心口,叫他没办法平静,他没让沈师鸢糊弄过去:

“鸢鸢就没想过,万一今日有人表现出众,我当真选了别人侍寝呢?”

沈师鸢被问得一懵,她抬眸,恰好撞入戚初言漆黑的眼眸,他眸中情绪晦涩,让她有些看不懂。

沈师鸢皱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认真,还有一点叫人品尝不出来的情绪。

总归有点闷闷的。

沈师鸢被问住了,好久,她才嘀咕了一声:

“要真如此,我也拦不住啊。”

她瘪唇,觉得戚初言问这个问题好没意思的。

她很理直气壮地说:

“您要是在今日宣别人侍寝,半点不顾及我的脸面,便是一点也不在意我。”

然后,她就听见戚初言很轻很轻的一声:“那你呢。”

什么?

沈师鸢抬起头,有点没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

但戚初言没允许她逃避,他直直地和她对视,再一次地问:

“那你呢。”

“鸢鸢明知许嫔是何意,却还是要同意许嫔的提议,是不是也一点不在乎我?”

周立明早在看见皇上没有起身时,就带着一众宫人退下去了。

于是,整个乾清宫就只剩下了沈师鸢和戚初言两个人。

这一刻,乾清宫那么安静,安静得让沈师鸢把戚初言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沈师鸢察觉到了什么,她像是被迫落入陌生环境的小兽,整个人瞬间警惕起来,她下意识地咬住唇。

戚初言将她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仿佛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石子嵌入了心脏软肉,叫他一颗心又疼又酸,最终,这些情绪都还是转化成了心疼。

他又一次地想,算了。

戚初言垂眸,敛了所有的情绪。

忽然,有人攀上他的手,她仰起脸看向他,白净的脸上全是为难之色,她吞吞吐吐地说:

“可是,我就是觉得您不会去的。”

她总是直白,整个人绞尽脑汁又苦恼,像是在想要怎么让他明白她的意思。

但她自己都不明白。

沈师鸢自己都有点蔫了,这话被戚初言听见,不会更不高兴吧?

毕竟这话一听就是恃宠而骄。

戚初言指尖却是蓦然一顿,她自己都好像没意识到她话音中的信赖和笃定,她还在绞尽脑汁地解释:

“你那么喜欢我,又心疼我,怎么会叫我没脸呢。”

她口中的喜欢,总是那么没有深意。

因为她有一张漂亮的脸蛋,就觉得这天底下所有人都会喜欢她,而戚初言也是这其中一员。

她把功劳都归于这张脸上,根本不会去想别的原因。

她欢喜戚初言因她色盛而来,也早就做好戚初言会因她色衰而去的准备。

戚初言一直都清楚,她口中的喜欢不是喜欢,而是等价交换。

她也总会在他给她升位或者赏赐时,冒出一句“皇上,我好喜欢您”,直白又坦然。

戚初言想,他不能对她这么苛刻。

在这深宫中,信赖比喜欢来得更贵重,她孑然一身,明知他是见色起意,还肯将满腔信赖交付于他,她已经做得够好了。

沈师鸢忽然喊了他一声:

“皇上。”

戚初言蓦然抬起头,她就这么看着他,唇肉被她咬了又咬,戚初言有些看不下去了,伸手指腹捻住她的唇,不叫她这么糟蹋。

沈师鸢被他这个举动逗笑了。

于是,有些话,也变得不是那么难以启齿。

她笑着,眸眼都是明媚娇俏,凤钗和步摇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抬起眼,漂亮得不像话,她问:

“您是不是好喜欢我啊?”

没人能否认沈师鸢是美的。

她问出这话时,洁白无瑕的脸颊铺了一层鲜花似的绯红,宛如枝头一抹春色,不若往日那么直白,是隐而半露,含蓄柔柔的风情,仿若池上菡萏,一抹绯红压着玉色,格外鲜研娇俏。

戚初言的指腹还在她唇上,他就这么望着她,被这一袭话扰得心绪纷乱。

一刹间,他竟是有些喉咙发紧,好久,他找回了声音:

“我对鸢鸢,心意斐然。”

沈师鸢没说什么心意和欢喜的话,她只是认真地看着戚初言,声音越发轻软,她承诺他:

“那我不会再把您推给别人,您别伤心了,好不好?”

她坦然接受他的欢喜,然后问他好不好,像他往日哄她一般,来哄着他。

戚初言这一刻在她眸中清晰地看见了他的身影,他的手指轻微颤了一下,心尖也仿佛颤了一下。

戚初言闭了闭眼,竭力忍住汹涌的情绪,他低声埋怨:

“你怎么总是这样。”

轻易乱人心神。

第102章

回长乐宫的路上, 沈师鸢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歪头看向戚初言:

“您今日怎么一直看我啊?”

她还在好奇这个问题。

戚初言垂眸,先是看了一眼她头顶的凤钗, 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红装,今日在长乐宫, 她刚出现时, 戚初言恍惚间竟像是看见她穿着凤冠霞帔的模样。

那样灼目, 那样耀眼。

好久,戚初言才若无其事道:“没事,鸢鸢很适合红色。”

沈师鸢眼珠子转了转, 她伸手点在他的胸口,娇滴滴道:

“您既然知道这一点, 就早日叫我当皇后嘛,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穿红色。”

宫中以明黄为贵, 其实对红色没什么讲究,但在民间,只有嫡妻在大婚时才可穿正红,妾室最多穿些粉红、枣红等偏红色。

要真有这个忌讳, 她今日也不可能穿着一身红色来参加万寿节。

她那点小心思一点都没藏, 逮着机会就想要皇后的位置。

戚初言斜眸,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如今还是贵妃呢,就这么贤惠大度,想要拿他换好名声, 要是当上了皇后,那还得了?

戚初言转移了话题:

“今日坐了这么久,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沈师鸢不忿地瞪了他一眼,压根不懂他在拖什么, 早晚都是要给她的,干嘛不早一点给她啊?

在替自己谋利一事上,沈师鸢着实是有些天赋的,她仰起脸看他,眸色柔和缠绵,试图蛊惑人心:

“您喜欢我,我也喜欢您嘛,你我情投意合,我也想和您做名正言顺的夫妻。”

谗言果然顺耳。

戚初言几乎都快点头了,但在和她四目相视间,看清她眸中的期待时,戚初言立刻清醒过来,他要被气笑了。

为了皇后的位置,真是为难她说出这些好听话了。

戚初言抬手捻了捻她的腮肉,还是觉得不解恨,顶着人纳闷的眼神,他慢条斯理道:

“我也想和鸢鸢做夫妻,但你刚升贵妃,现在升皇后,未免有些不妙。”

沈师鸢着急了:

“怎么会不妙?皇后之位空着,就是要等人坐的,迟早的事,何不提早一点呢!”

得,她学得东西越来越多,不好骗了。

戚初言说:“鸢鸢如今是后宫第一人,宫权也尽数在你手中,着急做什么?”

沈师鸢心虚地沉默了一下。

她承认,她对皇后之位的确十分想要,但戚初言的态度分明是在告诉她,皇后之位是她的囊中之物,所以,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心急。

戚初言眯了眯眼,须臾,他仿若失落地垂眸:

“鸢鸢和我也不再坦诚相待了嘛?”

沈师鸢悄悄翻了个白眼,觉得戚初言好会装模作样,这招数,都是她玩剩下的。

但乾清宫时的对话还回荡在耳边,加上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所以,沈师鸢扭捏了一下,还是吞吞吐吐地说出来了:

“当了皇后,才能叫她们来给我请安嘛。”

从前,都是她去坤宁宫请安的,她再怎么炫耀得意,都改变不了皇后才是坤宁宫主子的事实。

只要一想想各宫妃嫔都来给她请安的场景,沈师鸢就忍不住心神澎湃。

多威风啊!

戚初言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果然,什么想和他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都是她拿来哄人的话。

戚初言从生下来时,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怕是登基之时,都没受过什么挫折。

他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三岁时,父皇给他建设东宫班底,在他还是储君时,六部百官,就只有他不想用的,没有他不能用的!

担心百年之后,朝中会有人持权倚老卖老,父皇晚年期间,就逐步让他接触朝务,后面两年更是直接让他监国。

他登基一事,水到渠成,没有半点阻碍。

他一路走得太顺,于是,从龙之功也就少得可怜,没有朝臣借此一步登天,他又是个小心眼的,短短数年,中央集权到了一个顶峰。

得意、高傲、自我,这就是他的前半生。

换而言之,他这辈子的憋屈和挫败都是沈师鸢给的。

一路无言到了长乐宫。

沈师鸢有孕,不能侍寝,二人沐休后,就睡下了。

夜深人静,长乐宫也彻底安静下来。

忽然,有人在这个时候出声了:

“你是贵妃,又执掌宫权,只要你稍微透露出一点意思,自然会有人蜂拥而至地给你请安。”

沈师鸢本来都快睡着了,被这一句话直接惊醒了。

半晌,她才理解了他的话,她眼睛刷的一亮,在夜色中格外明显,她惊喜道:

“您是说,我现在就能让她们来给我请安?”

戚初言态度好像很冷淡,他话音简短:“嗯。”

沈师鸢压根没在意这一点,满脑子都是能让别人来给她请安一事,她仔细想了想,只是贵妃位份,就能让满宫妃嫔来给她请安,好像更威风一些!

她心情有些急迫,恨不得一睁眼就到了白日。

戚初言察觉到了什么,他按住了她的手,语气幽幽:

“鸢鸢不会是想,明日就让人来给你请安吧?”

沈师鸢就是这样想的,但戚初言都这样问了,肯定是不赞同的,她纳闷道:“不行么?”

戚初言敲了敲她的额头,才说:

“你刚有孕,请安时人多眼杂,不利于你养胎。”

身边人一下子恹了。

她如今最是情绪敏感时,戚初言又着实了解她的性子,她是真的把“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一话刻在了骨子中。

宫中能威胁到她的人,都被他贬得差不多了。

宫中奴才也不是傻子,或者说,他们才是最会看清形势的人,明知道贵妃得宠得势,一旦贵妃遇险,涉事人员恐都要丢了性命。

如此一来,这些奴才凭什么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犯事呢?

戚初言轻抚她的后背,最终还是松口:

“等孕期满了三月,再由你折腾。”

沈师鸢眼睛亮了亮,如今她都怀孕两个月了,很快就能满三个月了。

翌日,戚初言刚出了长乐宫,就吩咐了下来:

“给长乐宫单独拨一队侍卫巡逻,确保贵妃安全。”

事关贵妃,周立明不敢有一点疏忽,当即郑重地应了下来,他心底琢磨着,得让林大人好好挑一下人选,得是祖宗十八代都清白的才行。

林大人也正是御前侍卫统领。

虽然沈师鸢刚有孕不久,但长乐宫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安排着。

产房、产婆、包括皇子的奶嬷嬷。

事关皇嗣,每一个能踏入长乐宫伺候的人,都是被查过了九族,确保都是安分可靠的人,才会入选,在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其身后的家人就都被接走了。

一旦贵妃有事,别提自身性命,全家都是要掉脑袋的。

宫中对长乐宫安排产婆一事都有预料,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犯忌讳,别说是靠近长乐宫了,一个个都恨不得离长乐宫八百里远。

自沈师鸢有孕后,便是孙才人都很少来长乐宫了。

再听说圣上特意安排了御前侍卫守在长乐宫外,一众妃嫔嫉妒之余,也都越发清楚皇上对贵妃这一胎的看重,没人会想要在这个时候挑战圣上的权威。

皇子所。

大皇子阴沉着脸,小德子心惊胆战地在一旁伺候。

他压根不明白,殿下为何对贵妃娘娘这一胎反应这么大。

皇上正值当年,谁说得清皇上未来会有多少个皇嗣?先帝是皇嗣单薄,但太先帝后宫的皇嗣可是多达四十位。

小德子伺候大皇子这么久,便是上书房,他也是跟着过去伺候的。

在他看来,殿下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好好去上书房学习,他只要做好一件事就够了——孝顺。

孝顺太后,孝顺皇上,若是贵妃成了皇后,也要孝顺皇后。

就像他们这些当奴才的,最重要的就是忠心听话。

殿下是当惯了主子,忘记了一件事,就算他是皇上的亲生孩子,但皇室父子之前,还有君臣之分呢。

当臣子和当奴才是一样的道理。

没有哪一个主子或者当权者会喜欢一个野心勃勃的下属,说得更严重一点,那便是觊觎自己屁股下位置的下属。

但这番苦口婆心的话,小德子没办法和殿下说,要是被殿下知道,他把殿下比作奴才,震怒之下,将他乱棍打死都是轻的。

大皇子忽然说话了:

“当年母后怀着二弟时,人人都告诉我,二弟是我最大的敌手。”

一个占长,一个占嫡,只要都有那个心思,必然是会针锋相对的。

小德子屏住呼吸,自然听得出殿下口中的母后是在指废后。

大皇子坐在椅子上,半张脸被藏在阴影里,他仿佛是在对小德子说,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我最初觉得这些话都是无稽之谈。”

他可是皇长子,是被皇祖父亲自养过的皇子,其余皇子凭什么和他比?

尤其是,他也没觉得父皇对二弟有多么特殊。

但是这种话听得多了,哪怕大皇子再不以为意,心底也会留下痕迹,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对二弟没什么好印象。

对比父皇对待二弟的态度,父皇对待贵妃这一胎太重视了。

重视到大皇子没办法忽视心底的不安。

他能感觉到,父皇对他和二弟几乎是一视同仁,日后不管谁坐上那个位置,父皇都无所谓。

可一旦贵妃平安诞下皇子,父皇根本不会给他争的机会!

大皇子眸色变了又变,最终闪过一抹阴狠,短短数月,他身上气息越发沉郁了,他忽然站起来:

“去准备一下,今日课程结束后,我要去给皇祖母请安。”

小德子愕然,这个月才过半,但已经是殿下第十次去给太后请安了。

第103章

慈宁宫。

太后正在和杜嬷嬷下棋, 听见宫人来报大皇子来给她请安了的时候,她落子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她皱眉:

“又来了?”

杜嬷嬷听见太后脱口而出的话,心底对大皇子的做法微微摇头, 她收拢了棋局:“殿下也是孝心。”

杜嬷嬷是陪着太后入宫的,后来自梳做了嬷嬷, 她没有子女, 又从小照顾戚初言, 说一声逾越的话,她是拿戚初言当亲生孩子看待的。

便是在戚初言那里,她也是有些脸面的。

说实际的, 她对大皇子是有些看不上眼的,她一点也不奇怪皇上为什么会对大皇子这么冷淡。

好好一个皇子, 生母不在身边替他谋划,他正是需要努力奋进的时候。

结果呢?

他那点眼界居然拿来盯着后宫的事情, 一点也不消停。

那是他父皇的后宫,是他能插手的吗?!

杜嬷嬷不知道大皇子每日来请安是有什么目的,或许他的确是不安心,来寻求安慰, 但一个皇子就这么点承受能力, 日后还有什么大能耐?

若是大皇子有别的谋划,杜嬷嬷就对他更看不上眼了。

如今宫中,可是只有太后一位真心疼爱他的长辈了,如果他连太后都要算计, 那就真是不孝不悌!

只是有些话,杜嬷嬷心底能想,却不能说出来,哪怕太后看重她, 戚初言对她也是礼遇有加,但她可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一个孝顺,听得太后都有些头疼了,她埋怨戚初言:

“后宫是安分了,我这里却是不消停了。”

大皇子、二皇子,偶尔小公主也会来,她这慈宁宫真是一点清净也不剩了。

废后去了后,二皇子伤心哭闹了许久,但人到底年龄小,忘性也大,杜修容又经常带小公主来和他玩耍,如今倒也不需要她操心太多。

唯独大皇子,太后坐的太高,于是看得分明,她这个长孙可藏着不少心思。

太后揉了揉额角,她叹息了一声:

“他母妃害了贵妃一个孩子了,他若是再有坏心,便是我,也保不住他。”

她对戚初言的确了解,贵妃没有怀孕前,戚初言对贵妃就这么上心,如今贵妃有孕了,戚初言恐怕都忘了他其余的几个孩子,估计他都会有“此乃朕之第一子”的念头。

太后拦不住戚初言,也没法拦。

她心底清楚,前头几个孩子,戚初言压根没费什么心,情谊都是相互处出来的,这样的情况下,指望戚初言对这三个孩子有多少感情,着实是痴人说梦了。

大皇子安安分分的还好,日后当个宗亲,起码一生荣华富贵,可一旦他心怀不轨,谁知道能不能保得下这条性命。

杜嬷嬷安慰她:

“殿下大了,也有了自己的心思,儿孙自有儿孙福,太后总要替皇上考虑考虑的。”

太后疑惑地看向她,杜嬷嬷低声:

“您还记得吗,皇上之前替贵妃请太医一事,贵妃身体不好,之前就失了一个孩子,如今要是再有事,莫说贵妃是否会悲痛欲绝,便是她的身体恐怕也会撑不住。”

“皇上一向是爱欲让其生的性子,一旦贵妃出事,奴婢不敢想皇上会如何。”

她说得很隐晦,但话音中的忌惮和担忧却是半点不作假。

太后也被说得一阵心悸,她眉头紧锁,长久,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你说的对。”

见太后把自己的话听了进去,杜嬷嬷也松了一口气,她其实有点担心太后会心疼大皇子的,但现在想来,是她多虑了。

她轻咳了一声:

“太后,大殿下还在外面等着呢。”

太后一顿,头又疼了,没办法不见人,她摆手:“让人进来吧。”

大皇子显然是一下课就来了,他耷拉着头,对太后恭恭敬敬地行礼,一举一动中又透着点依赖,瞧着是挑不出一点错的,但莫名叫人觉得他是个小可怜一样。

太后有一瞬间的恍惚。

三位皇嗣中,大皇子是她和先帝一起养过的,她疼小公主,多少有些杜修容的原因在其中,疼二皇子,也是爱屋及乌,唯独大皇子,是她亲自养过一段时间,自然有感情在其中。

还有一点,大皇子是三位皇嗣中容貌和戚初言最相似的人。

太后望着他,总会想起戚初言的小时候,便难免会多疼他一些,否则,依着大皇子这样的性子,太后怎么可能还会对他这么有耐心。

须臾,太后心底摇了摇头,她的阿言一向肆意,在大皇子这个年龄时,更是少年意气风发,绝不会露出大皇子这样可怜的姿态。

太后对他招了招手:

“曜儿来了,可用膳了?”

在大皇子摇头后,她又说:“那就陪祖母一起用午膳吧。”

慈宁宫,不论双方各怀着什么心思,起码看起来是祖孙和睦的一幕。

杜修容一听说大皇子去了慈宁宫,她就歇了带小公主过去请安的念头,自贵妃有孕后,她对大皇子的态度就是敬而远之。

她和孔贵嫔低声说道:

“依我看,这宫中还有不平静的时候呢,你仔细看顾着点月儿。”

孔贵嫔点头:“娘娘看得明白就好。”

杜修容白了孔贵嫔一眼,她实在是能理解为什么孔贵嫔都生下小公主了,表哥还是不喜欢她,没办法,谁叫孔贵嫔说话不讨喜呢。

哪怕是杜修容,有些时候都会被孔贵嫔的话噎住。

杜修容没忍住地说道:

“等月儿再大一点,我会去求娘娘恩典,让娘娘给月儿请位女先生教导。”

读书识字是必要的,但千万不能学孔贵嫔这样。

孔贵嫔没察觉到杜修容对她的嫌弃,她惊喜道:“谢娘娘,有娘娘这位母妃替月儿筹谋,是月儿的福气。”

杜修容一顿。

罢了,孔贵嫔再不会说话,起码是个诚心的,不会做出一边让她替公主谋划,一边又对她心生怨怼、觉得她抢走了公主的事情。

杜修容刚准备转身回去,想了想,还是叫来了春岚:

“你盯着一点皇子所。”

自她入宫后,姑母就一直善待她,她能有这么安稳的日子,全都依赖姑母,她不是个不知好歹的。

大皇子只是想求一份庇护也就罢了,她看在姑母的份上,也不会叫中省殿怠慢他。

但他要是有什么坏心思,牵累到了姑母,到时别说皇上和贵妃会不会放过他,便是自己,也不会轻饶了他!

长乐宫。

有杜修容接手一部分宫务后,沈师鸢也清闲了一点,起码,她能有时间看话本了。

这次是正经的话本。

她窝在软塌上,绿萼坐在脚踏上,手中正替她绣着手帕,手帕都是贴身物品,绿萼不放心别人,便都是她亲手做的。

沈师鸢翻看着话本,偶尔皱眉,偶尔愤慨,绿萼看得没忍住笑。

沈师鸢听见笑声,她也被这剧情气得够呛,和绿萼吐槽道:

“这女子真是疯了,好好官家小姐不做,非得看上一个穷秀才,真是一辈子没遭过罪,非得自找苦吃。”

说着话,沈师鸢就皱着眉头,嫌弃道:

“这不会是这书中书生做梦写的吧?”

“官家小姐和他私定终身,和他私奔,还拿体己钱送他科举赶考,自己留下替他洗手作羹汤?”

沈师鸢说了一句,就要翻一个白眼,无语透顶。

就是这时,金薇匆匆走来,沈师鸢瞧见了,终于肯扔下这话本,没办法,这话本虽然叫人看得生气,但也的确打发时间了。

沈师鸢抬眸看向金薇:

“怎么了?”

金薇犹豫了一下,才说:“奴婢刚刚回来时,看见杨修容在和二皇子说话。”

沈师鸢奇怪,杨修容和二皇子说话就说话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绿萼脸色也变了变,她收拢了针线,她看了一眼自家娘娘,见娘娘没觉得有什么,她便隐晦地提点了一句:

“废后被贬,二皇子如今也就不是嫡子了,他生母去世,是可以被别的妃嫔养在膝下的。”

要杨修容真的抱着这个心思,其实未必不可能成功。

早期能进东宫的妃嫔,家世一个个都是不俗,施家是没了,二皇子在前朝也没了倚仗,但如果杨修容真的养了二皇子,对二人都有益处。

杨修容地位会更稳固,二皇子在前朝也多了一层倚仗。

沈师鸢听懂了,她狐疑地说:“你是说,杨修容想要养着二皇子?”

她对这一点其实没什么在意的。

她如今身居高位后,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了,自然也察觉到了很多东西。

如今戚初言大权在握,朝臣们的偏向其实对立储一事影响不大,戚初言的意愿才是能决定储君是谁的重要因素。

二皇子年龄还小,连去上书房的年龄都不到。

她要是想当皇后的话,就会有照顾皇嗣的责任,如果二皇子没有养母的话,一旦二皇子出事,她就是最直接的负责人。

其实,沈师鸢还是挺希望有人接手这几个烫手山芋的。

不过她看得分明,戚初言没这个打算,他好像是准备等二皇子到了年龄,就把人送到皇子所养着。

人家亲生父亲都不上心,她才不要插手呢。

延禧宫。

杨修容和二皇子在御花园只是偶遇,二皇子是去找小公主的,正在回慈宁宫的路上。

如今二皇子正是住在慈宁宫。

杨修容低头看着她小腹,怔愣了好久,月兰小心地喊了一声:“娘娘?”

杨修容扯唇,勉强笑了笑:

“本宫没事。”

她垂着眼眸,暖阳透过楹窗的格子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分成明明暗暗的好几块,叫人一时有些看不清她的神色。

好久,她才低声说:

“皇后性情温和,连养出来的孩子都是这么乖巧。”

皇后或许有诸多不好,但她在有皇子又身居高位的情况下,不对后宫妃嫔下手,便是后宫妃嫔有孕,她也尽心尽力照顾,光这一点,就够很多妃嫔认可她了。

杨修容也曾是被照顾的一员,她对皇后的某些不作为有过不满,但不代表她厌恶皇后。

有戚初言这位独断专权的皇上在,便是别人坐上皇后的位置,又能做得有多好?

皇后是他的妻子,也是皇上的奴才,依附于他生存,怎么可能不顺着他的心意做事。

月兰一听见娘娘的话,一颗心就提了起来,她呐呐地说:

“娘娘是想养着二皇子吗?”

杨修容忽然对着铜镜照了照,她抬手摸了摸脸,铜镜中的女子依旧那么柔美,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温柔小意,但她的恩宠早就不复存在了。

她和铜镜中的女子对视,眼中渐渐溢出泪来。

她被关得太久了,久到外面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就连皇上也有些变了。

万寿节时,皇上对许嫔的发难,让她都有些心惊。

而一切变故的原因都是宓贵妃。

皇上竟是有了独宠宓贵妃之意。

杨修容压低了声,有些恐慌,也有些无措:“宓贵妃有孕这么久,他也不肯招人侍寝。”

“当初皇上时常来我宫中,我都没能再次有孕,难道如今还有指望吗?”

宫中只有三位皇嗣。

小公主的归属只可能是杜修容。

她能谋划的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但她对大皇子是有些厌恶的,谁叫她怀疑她当初的那个孩子就是被佟氏害的。

月兰能理解娘娘的想法,但她不免担忧:

“贵妃如今有孕,一旦娘娘透露出想要抚养二皇子的想法,奴婢担心贵妃会……”多想。

月兰一顿,倏然呐声,没敢说出后面两个字。

杨修容扯了扯唇:

“本宫和她之前就有旧怨,难道本宫什么都不做,就能让过往仇怨一笔勾销?”

根本不可能。

“再说,皇上这么重视她这一胎,哪怕本宫养了二皇子又如何,难道就能和她相提并论了嘛。”

说到最后,杨修容也不由得有些自嘲和酸涩。

她是真心爱慕戚初言的,所以,哪怕当初怀疑是佟贵妃害了她的孩子,她也没有残害皇嗣的想法,只是针对佟贵妃,这也是当初她对阮嫔等人看不顺眼的原因。

对贵妃当初的不喜更是分明,她心爱的人被夺走了所有注意,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哪怕事到如今,杨修容也没觉得自己有错,这宫中争斗有什么对和错,不过是技不如人罢了。

月兰没再说话。

杨修容也逐渐安静了下来,她心知肚明,她想养二皇子不是没可能,但也绝对不容易。

她想达成心愿,就得拿出有价值的筹码。

某种程度上,她们这位皇帝也是一位赏罚分明的人。

这样想着,杨修容振作了起来,她吩咐:

“派人盯着佟氏之前留下的人手,本宫不信,她会真的在静和寺安分等死!”

只要佟氏一动,她得偿所愿的机会就来了。

第104章

杜修容有意避开大皇子, 但大皇子十日中有八日都会去给太后请安,杜修容想避都避不开。

杜修容心底多有腹诽,但她没有在姑母面前露出过一丝异样, 她虽然是姑母的亲侄女,但大皇子也是姑母的亲孙子, 论亲近, 大皇子比她更胜一筹。

俗话说, 疏不间亲,她才不会去做蠢事呢。

翻过年后,沈师鸢的孕期也满了三个月, 在太医诊脉后,确认她这一胎怀得很健康稳妥后, 没让她亲自开口,戚初言就下了一道口谕, 让贵妃代行皇后之职,不得怠慢。

杜修容琢磨了一下表哥的意思,再联想起贵妃的性子,也就懂了这道口谕的意思。

不仅她懂了, 这后宫也没什么蠢人, 于是,第二日清晨,一众妃嫔就等在了长乐宫外。

杜修容位份高,又是除了贵妃外唯一有协理六宫之权的人, 她带了头,其余人也没法拿捏姿态和身份,没人敢拿贵妃还不是皇后一事说事,便是和贵妃一向有龃龉的杨修容都到场了。

沈师鸢今日起得格外早, 卯时三刻就起身了,她一点困意都没有,眼角眉梢都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金薇知晓自家娘娘的心思,但顾忌着娘娘有孕在身,只替娘娘简单地描了描细眉,她哄着娘娘道:

“娘娘天生丽质,不施粉黛也是极漂亮的。”

沈师鸢哪里不知道金薇的担忧,她比谁都在意自己的身体,也就坦然接受金薇的说辞了。

她也没有特意打扮,只穿了一身简单的百花云织锦缎襦裙,外罩着一层绯色的鲛纱,一根碧色玉簪挽起了乌发,又在鬓边簪了花钿和朱钗,随意又简约,但每一样配饰都是无比贵重。

或许是和戚初言一起待久了,又或许是真的被戚初言富养了许久,让她也染上了些许矜贵。

等她走出内殿时,众位都有一瞬间的怔愣,她们都快记不清宓贵妃刚入宫时是何种模样,只记得她是美的,美得叫一众人都生出危机,却绝对没有如今这一身气度。

沈师鸢抬眼,挨个都看了过去,她最近执掌宫权,对宫中有多少位妃嫔也是了解的。

沈师鸢细细数了一下,宝林以上位份的妃嫔都来了,刚好坐满了殿内的位置。

比起先帝的后宫,戚初言后宫的妃嫔并不算多,能有资格来请安的就只有十二位,主位娘娘更是一个巴掌就能数得清。

众人都感觉到了贵妃的视线,一个个都提起了精神,直到贵妃露出满意的神色,她们才松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后,理智也回拢了,瞬间就意识到贵妃在想什么了。

这是在看谁没来呢。

有些妃嫔一言难尽地扯了扯唇,觉得贵妃娘娘的脾气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又小心眼又记仇,和皇上简直如出一辙。

杜修容觉得好笑,又有一点习以为常,她带头,冲着沈师鸢福了福身:

“臣妾给娘娘请安。”

杨修容心情复杂地看向沈师鸢,谁能想到呢,当初入宫时,不过一个美人,看见她都要行礼的人,如今却是这宫中位份最高的人了。

杨修容曾经暗骂过沈师鸢很多次,觉得她不逊,觉得她半点没有规矩,觉得她倚仗圣上恩宠太过轻狂,杨修容一直觉得戚初言不会宠爱这样的人太久的。

沈师鸢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礼仪,在杨修容看来,某种程度上,沈师鸢甚至可以称之为粗鄙的。

但她生得太好了,又只对着戚初言一个人拿捏住分寸,于是,她的倨傲成了骄纵,粗鄙也成了笨拙和莽撞,叫人对着那张脸生不出厌烦,只剩下一日胜过一日的纵容。

一众妃嫔不管心底是怎么想的,如今身处长乐宫,没一个敢露出不敬的,都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礼。

沈师鸢眼睛亮亮地看着这一幕,恍惚间,她又想起了她和戚初言初回京那一日的情景。

她在马车上,偷偷掀起提花帘的一角,看见一众妃嫔和宫人对着戚初言福身行礼,所有人乌压压地跪了一片,那时,她只有一个念头——戚初言可真威风啊。

兜兜转转,如今她也成为这么威风的人了!

她怎么可能不春风得意呢!

沈师鸢轻咳了一声,她很会在外人面前装模作样,端着姿态,声音也柔和地说:

“都起来吧。”

有妃嫔脸色古怪了些许,有些不适应宓贵妃这么柔和的声音说话。

等众人都坐下来后,沈师鸢才没忍住原型暴露,她抬手抵住了唇,仿佛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本宫有孕后,皇上常担忧本宫会觉得烦闷,便让众位妹妹来陪本宫说说话,皇上一片苦心,本宫实在不忍辜负,倒是辛苦各位妹妹了。”

她一口一个妹妹,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如今是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一样,又故意提起皇上,摆明是在炫耀恩宠。

那矫揉造作的口吻,实在是招人恨。

众人被她这嘴脸气得心疼肝也疼,但又觉得宓贵妃还是这个样子比较顺眼,毕竟,当初在坤宁宫请安时,她们都习惯了宓贵妃时不时提上一句皇上。

孙才人没忍住捂了一下脸。

她的贵妃娘娘啊,怎么就这么喜欢拉仇恨呢。

有人会不高兴,自然也有人很会看清形势,张才人就是其中之一,只见她脸上都是笑,很积极地附和道:

“这宫里宫外,谁人不知皇上最疼爱娘娘了,嫔妾们能来给娘娘请安,是嫔妾们的福气。”

张才人最初对沈师鸢是很不服气的,毕竟两人当时位份相当,但是,后来她在沈师鸢手下吃了太多亏,长乐宫总是挪用她的份例,她过了一个最艰难的冬日,直到贵妃有孕后,或许是看在她后来还算安分的份上,贵妃终于肯放过她了。

张才人的那点傲气和愤恨,早在这半年来的磋磨下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现在不怕低头,只怕贵妃会再次不喜她。

说着话,张才人又喝了一口茶水,她心情复杂得要命。

贵妃娘娘真是奢侈,招待人都是上好的碧螺春,她的扶摇阁可是好久都没有见过茶叶了。

妃嫔的份例都是有固定茶叶数量的,但对于她们这样不受宠的妃嫔,宫人总会克扣一些的,这都成了宫中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了。

告状?

都不受宠了,又能找谁告状?

能在宫中待得久的,都是老油子,就算有人侥幸复宠了,也拿这些人没有办法,他们会在事后送上一份补偿,若是再抓住不放,就会显得计较小气,再说了,真当底下宫人的怠慢,上面的主子是一点都不知情么。

张才人喜欢喝茶,如今品着这样好的碧螺春,她忽然觉得,来给贵妃娘娘请安也是一件好事了。

她瞥了一眼案桌的糕点和水果,她要是不拿银子打点,可是根本吃不上这么好的糕点。

她觉得是好事,但没看见杨修容瞪了她一眼,杨修容是一宫主位,便是不得宠了,底下人也不敢太过怠慢,所以,她对长乐宫的茶点可不在意。

杨修容也并非是对来给贵妃请安一事有不满,如今宫中的情况也轮不到她不满。

她就是不喜欢张才人的态度,自己想当狗腿子也就罢了,拉着别人一起沉沦做什么?

沈师鸢今日心情很好,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她一直都觉得张才人管不住那张嘴,但今日一看,张才人原来也挺会说话的嘛。

这样想着,她看见张才人又是喝茶又是吃糕点的,便很大度地说:

“张才人这么喜欢长乐宫的糕点,本宫待会让人给你装一份带着。”

张才人眼睛一亮,她有些受宠若惊地站起来:“嫔妾谢过娘娘赏赐。”

别看只是一份糕点,但她能从长乐宫带走糕点,也是给宫中传递了一个讯号,她之前得罪贵妃的事情就算是过去了,她日后在宫中的日子也不会再那么艰难了。

张才人万万没想到她只是说了一句奉承的话,就有了这样的好处,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她朝贵妃看去,又试探地说了一句:

“还是贵妃宫中的奴才手巧,嫔妾在宫中待了这么久,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糕点。”

沈师鸢给了她一个赞同的眼神,才慢悠悠地说:

“本宫有孕后,格外想念故乡,这是皇上特意给本宫寻来的人,不仅会做各种江南的糕点,更是有一手好厨艺。”

这年头,师父都是把手艺藏着掖着的,对徒弟的教导都很吝啬,不仅如此,更多人是不愿意教女子的,戚初言能找到一个合她心意的人,费了不少功夫。

这话一出,众人心底不免又有些酸涩和欣羡,她们不是羡慕贵妃宫中有这样的能人,而是羡慕皇上肯为贵妃花的这份心思。

感受到众人羡慕的眼神,沈师鸢越发高兴了,她努力地压了压唇角。

说着话,沈师鸢忽然朝杜修容看了一眼。

杜修容注意到了这一点,她不禁有些疑惑地朝贵妃看去。

请安散后,众人都离开了,只有杜修容留了下来,她每隔几日都会来长乐宫汇报一下宫务。

正事说到一半,杜修容有些憋不住了,她抬头纳闷地看向贵妃:

“今日娘娘看了臣妾好几眼,臣妾今日有什么不对吗?”

沈师鸢先是犹豫了一下,才否认了,她又仔细地看了看杜修容:

“没事,就是觉得你最近气色好了不少。”

杜修容面色红润,气血很足的模样。

不仅沈师鸢察觉到了,杜修容也有所感,她颇有些哀怨地看了沈师鸢一眼,才说:

“许是臣妾这段时日睡得沉,睡眠好了,气色就也好了。”

至于为什么睡得沉?自然是处理宫务累的。

沈师鸢瞬间心虚地别过脸,不肯再说这个话题了。

第105章

杜修容走后, 沈师鸢纠结了一下,绿萼看见,有些不明所以:

“娘娘怎么了?”

沈师鸢摆了摆手, 她有点苦恼:“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杜修容身上的味道有些熟悉, 可能是在何处闻到过。”

她本来是想问的, 但被杜修容那一声哀怨堵了回来。

夜深时, 沈师鸢又忽然想起这个问题,她困倦得要命,瓮声瓮气地问戚初言:

“皇上觉得杜修容是什么样的人?”

她刚有孕三个月, 身上还看不出什么痕迹,又恰好赶上春困的时候, 她嗜睡的情况颇有些严重,每日都觉得睡不够一样。

虽然白日睡过了, 但现在刚晚上,她就又开始犯困了。

戚初言有些意外她会忽然问起杜修容,他一边轻抚她的后背,一边低声说:

“表妹?她一向识趣。”

识趣?

这个评价还真是说不上好坏, 但既然能得到戚初言一声识趣, 已经是不错了。

沈师鸢得了答案,也不再纠结,伏在戚初言怀中沉沉睡去,但她的眉心在熟睡中也是轻蹙着, 仿佛睡得有些不踏实。

皇子所,得知贵妃竟是让所有妃嫔都去长乐宫请安后,大皇子忍不住畅快地大笑了一声:

“真是老天都在助我!”

小德子惊疑不定地看向殿下,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日日都跟着殿下, 殿下究竟做了什么?

延禧宫。

月兰快步走进来,她一副发现大消息的模样走到娘娘面前,带了点喜意:

“娘娘,有发现了!”

杨修容瞬间坐了起来,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月兰:“快说!”

月兰快速道:

“娘娘可还记得芽儿?”

杨修容皱了皱眉,她怎么可能不记得,圣上刚登基时,她被分配到延禧宫,彼时宫中百废待兴,她们从东宫后院的人一跃成为宫妃,身份不同,伺候的人数也有了不同。

芽儿就是那个时候进入延禧宫伺候的,她来得早,虽然没有月兰这些人得用,但在杨修容面前也是留下几分印象的。

后来杨修容有孕,又小产,芽儿和几个宫人因为照顾不周,被打了一顿板子后,送回了中省殿。

月兰脸上有些愤恨:“我们的人发现芽儿最近在皇子所附近出现过。”

杨修容胸口不断起伏,她猛然站起来:

“果然是这个贱人!”

她就说,她的小产不会是意外,现在芽儿的异样也几乎等于在告诉她,芽儿就是佟氏的人!

她的孩子果然是佟氏那个贱人害的!

月兰也恨死了佟才人,如果自家娘娘的那个皇嗣保住了,延禧宫绝对不会是这样的光景,娘娘又何须这么千方百计地筹谋二皇子。

月兰打起精神:“娘娘,芽儿去皇子所只可能是接触大皇子,大皇子肯定有问题,娘娘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好替小主子报仇啊!”

杨修容握紧了手帕,她身姿依旧那么单薄,但眉眼彻底阴冷了下来:

“你说的对,我这个做母妃的,没有保住孩子的性命,但总也要替他报仇的。”

哪怕最终没得到二皇子,她也不会让佟才人好过的!

至于大皇子?杨修容也着实不喜,甚至生出些许厌恶,佟氏害了她孩子,大皇子作为既得利者,凭什么能安稳度日!

杨修容狠狠道:

“给我查,一定要查出大皇子和那个贱人准备做什么!”

月兰也狠狠点头,但很快,月兰想起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迟疑道:

“娘娘,听说最近大皇子常去慈宁宫请安,您说,他是不是准备拿太后做筏子……”

月兰没敢说完,只是朝慈宁宫的方向看了看。

杨修容先是一惊,又是皱起眉头,最后冷笑一声:“几个皇嗣中,太后最疼爱他,可以说,他最后的倚仗就是太后娘娘,他要是真把算计使在了太后身上,那他就真是够蠢的!”

月兰没忍住刻薄:

“佟才人就是个蠢的,往日仗着皇嗣身居高位,才没让众人发现这一点,大皇子是她亲生的孩子,依奴婢看,未必做不出来自掘坟墓这等蠢事!”

杨修容被月兰提醒了,虽然觉得大皇子不会这么蠢,但还是让月兰顺着这个方向在查。

杨修容在竭力调查大皇子的时候,沈师鸢也不平静。

这几日她和杜修容又接触过一次,她总觉得杜修容身上有一股让她熟悉的味道,偏偏脑子像是被一层薄膜罩住了,让她一时间想不到那股味道是什么。

她心底藏着事,整个人就显得恹恹的。

绿萼看在眼里,心底不由得担忧,她上前一步,轻声提议:

“奴婢觉得娘娘最近好像精神不佳,不如请太医来瞧一瞧?”

沈师鸢不喜欢喝药,所以,长乐宫一般是能不请太医就不请太医,但绿萼有点不放心,她担心娘娘是中招了,她却没能察觉到。

一听见太医两个字,沈师鸢就下意识地垮了脸。

宫中的太医,有时候怕担责,总会给她开点坐胎药,药效再微乎其微,也是苦得要命。

然而下一刻,沈师鸢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猛然坐了起来,脸色骤变:

“绿萼,去请皇上和太医!再让人去把杜修容叫来!”

绿萼和金薇对视一眼,两人见娘娘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连原因都没问一下,两人瞬间各司其职,绿萼留下,金薇让脚程快的小太监去请太医和杜修容,自己则是快速地朝御前跑去。

御书房。

戚初言正和朝臣在里头议事,周立明领着一众宫人守在外面。

金薇行色匆匆赶到的时候,周立明吓了一跳,他忙忙上前:“你怎么来了?可是娘娘有事?”

金薇朝他福了福身:

“公公,娘娘派奴婢来请皇上过去一趟。”

周立明脑子都有点晕疼,贵妃娘娘很少会派人来御前,他心底哀嚎,贵妃娘娘可千万不要出事啊。

这下子,周立明也顾及不了里头是在议事了,他推开了一点门缝,面色焦急地朝里头看了看。

戚初言一眼就看见了他,瞬间皱了皱眉,若非重要的事,周立明不会在他和朝臣议事的时候打扰他们,他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站起来就朝外走。

一众朝臣见状,都是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阻拦。

周立明快步走过来,有些焦急,但也是恭恭敬敬道:“各位大人,皇上偶感不适,今日议会到此结束,诸位大人请回吧。”

一众大臣腹诽,偶感不适?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嘛,忽然就不舒服了?

但有人看见了皇上离去的方向,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等出了御书房,那个人才说:

“宫中贵妃正有孕呢。”

众人一听这话,立即噤声,贵妃得宠一事,朝臣皆知,更是都清楚,皇上对贵妃这一胎的看重,只要贵妃诞下一位皇子,或许储君之位也就会定下来。

又想起刚才皇上忽然变得难看的脸色,一众朝臣不敢再议论,连忙都出了皇宫。

众人之中,有一个人一直沉默。

有人在提到贵妃后,朝他拱了拱手,沈问筠勉强打起精神,也回了一个礼,但视线划过后宫的方向时,他一向沉稳的神色中有忧虑一闪而过。

他刚刚看见金薇了。

是她出事了。

长乐宫。

戚初言来得比太医和杜修容都快,待踏入长乐宫,见殿内气氛虽然严肃,但宫人都没有慌乱,他才稍微冷静了一些,掀开了提花帘。

然后,他就看见了沈师鸢安安稳稳地坐在软塌上,只是白净的小脸上阴云密布的。

这一刻终于可以放松,仿佛来的一路上从没有过提心吊胆。

戚初言上前,他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才垂眸低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沈师鸢仰起头,任由他摸,然后没给他一点准备,撂下了几个字:

“是麝香!”

麝香二字一出,整个殿内都寂静无声,绿萼和金薇脸色都白了,立刻走到沈师鸢跟前要查看她的状态。

戚初言脸上更是一寸寸地彻冷了下来。

他声音很平静,却仿佛炸响在殿内:“鸢鸢说什么?”

沈师鸢先是推开了金薇和绿萼:

“我还没事呢。”

然后,她才不忿对戚初言说:“我是说,杜修容身上的那股味道就是麝香!”

杜修容和太医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杜修容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对上表哥冰冷刺骨的视线,杜修容两条腿都有些软了。

沈师鸢没注意到二人,她脸上有恼意,也有一些懊悔,正咬牙道:

“我就说,总觉得杜修容身上那股味道很熟悉,只是一直没想起来。”

现在,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了。

她曾经在楼中待的那两年,总是会闻到这个味道,青楼的女子是不能生下孩子的,所以,麝香是青楼常用之物,其实麝香不会使人不孕,但有让人落胎的作用,而且麝香还有活血化瘀之效,打通面部血色,淡化色斑、暗沉等效果。

所以,青楼中是常备着麝香的,若是有人当真不慎有孕了,一碗含着大量麝香的药灌进去,是生是死全靠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沈师鸢对这个味道可谓是记忆犹新。

她懊悔地拍了拍脑袋,觉得自己好日子真的过久了,居然连这一点都没能及时想起来。

杜修容直接跪在了地上,她脸色煞白,但还能勉强镇定:

“皇上,贵妃娘娘,臣妾绝没有用过什么麝香一类的物件,求皇上和娘娘明鉴。”

杜修容脑子中一直在思索,是谁在害她?

表哥的态度那么明显了,都不许她侍寝,养一个小公主都是看在姑母的份上了,她又不能抚养皇子,好不容易和贵妃交好,未来的青云路指日可待。

她又不是傻了,才会选择去害贵妃娘娘!

戚初言冷眼看向她,他自然知道杜修容不会主动去害沈师鸢,这也是他放心杜修容和沈师鸢接触的原因。

但他相信沈师鸢的话。

她说杜修容身上有麝香,就一定会有。

戚初言沉声:“太医。”

被请来的是陈太医。

陈太医在靠近杜修容后,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他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才明确禀报道:

“皇上,杜修容身上的确是有麝香。”

沈师鸢抓住了戚初言的衣袖。

戚初言望向杜修容的眼神越发冷了,他想起不久前沈师鸢问他的那个问题。

当时他还疑惑沈师鸢为何会忽然问起杜修容,现在想来,应该那时女子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但就是因为他一声颇为认可的“识趣”,沈师鸢才会忽视了这其中种种疑点。

一想到这一点,戚初言脸色就越发冷寒,杀人的心都有了!

是他差点害了她。

杜修容脸色越发白了,她几乎有些恐慌,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贵妃,见贵妃脸色还好,不是身体抱恙的模样,她才劫后余生地瘫软在地。

幸好,幸好。

幸好贵妃及时察觉到了不对劲。

否则,哪怕她是被人算计又如何,贵妃被害,她是导致贵妃被害的主要原因,表哥震怒之下,根本不会在意这一点,恐怕就是姑母都救不了她。

沈师鸢朝戚初言身后藏了藏,才探头望过来,见杜修容瘫倒在地的模样,她脸上还阴沉沉的,但又皱了皱脸。

她想起杜修容往日也算是尽心尽力地帮她。

最重要的是,她对戚初言是信任的,戚初言都觉得杜修容可信,她就也没怀疑过是杜修容想害她。

沈师鸢很生气,她是见过被打胎的人是什么凄惨模样,对背后之人恨得不行。

她鼓着脸,问向杜修容:

“你最近都去了哪里?接触了什么?”

杜修容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终于呼吸能顺畅了一些,娘娘会问她这个问题,说明娘娘是相信她的。

杜修容认真地去回想,但她还是没有想到结果,她苦涩摇头:

“臣妾每日都待在宫中,除了偶尔会来长乐宫请安,就是去慈宁宫陪伴太后,再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长乐宫?慈宁宫?

吃一堑长一智,经过施嫔一事后,长乐宫的每一件物品都是经过再三检查的,绝不可能出现问题。

饶是如此,沈师鸢还是让太医再把整个长乐宫检查了一遍。

和她想的一样,问题的确不是出在长乐宫。

那么,就只剩下两种可能了,杜修容的宫里出了问题,或者是——慈宁宫有问题。

沈师鸢朝戚初言看了一眼。

戚初言脸色在杜修容提起慈宁宫时就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地步。

杨修容就是在这一刻来的,她人未到声先至,被拔高的声音响彻在殿内:

“皇上!臣妾发现有人要谋害贵妃腹中皇嗣!”

第106章

杨修容的话让殿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师鸢有一点狐疑地看向她, 杨修容会这么好心?

杨修容当然察觉到沈师鸢的视线了,不过她没在意,她清楚她在做什么, 她在向皇上示好,也是在替她的那个孩子报仇, 只要佟氏不痛快, 她就痛快了!

杨修容看了一眼杜修容, 对着戚初言和沈师鸢福了福身,没有一点停顿,就道:

“皇上可否还记得, 臣妾宫中曾经有个叫芽儿的宫女?”

戚初言有些厌烦的冷眼,这宫中有几位妃嫔, 他都记不清,又怎么可能记得住一个宫女。

杨修容察觉到皇上的情绪很不好, 她也不敢再顾左右而言他,当即道:

“当初臣妾小产后,芽儿就因照顾不周被送回了中省殿,但最近臣妾的人发现她和大皇子频繁有接触。”

沈师鸢听懂了。

这前面的话都是在告状呢, 是在隐晦地说, 当初她小产一事也和佟氏有关。

沈师鸢这一刻也终于知道杨修容为什么会这么好心了。

杨修容和她的仇怨又不是不死不休,但佟氏可不同,佟氏害了杨修容的孩子,估计杨修容活剥了佟氏的心都有。

杜修容脸色也是倏然一变。

若说她之前只是怀疑, 那么现在听了杨修容的话,她就是无比确信,她身上的麝香一定是大皇子搞的鬼!

杜修容心底把大皇子这个祸害骂了底朝天。

杜修容不着痕迹地抬头看向戚初言,仅仅一眼, 她就骇然地收回了视线,不敢再看。

杨修容的话还在继续:

“芽儿回到中省殿后,被安排采买的活计,经常出入宫廷,大皇子和她频繁接触,这段时间又经常出入后宫,臣妾总觉得有些奇怪,便让人一直盯着芽儿和大皇子,没想到今日会抓到人赃并获!”

她义愤填膺地说完人赃并获后,朝月兰看了一眼:

“把人带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