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有人压着一个宫女进来,那宫女满脸不安慌乱地挣扎,视线刚接触到戚初言,瞬间吓得脸上惨白无色。
宫人奉上一个药包。
杨修容也同时道:“这是从这狗奴才身上搜到的东西,臣妾的人确认过了,正是对孕妇有害的麝香!”
陈太医不敢怠慢,立刻上前检查,很快,他脸色凝重地冲着戚初言和沈师鸢点了点头。
陈太医额头冷汗都快溢出来了。
皇子意欲谋害妃嫔腹中皇嗣,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居然被他撞上了。
杜修容也在这时说道:
“臣妾经常去陪伴太后,但这段时间大皇子也经常去给太后请安,臣妾难免会和他接触。”
听完杨修容和杜修容的话,沈师鸢就确定了这次要害她的人就是大皇子。
她脸色阴沉了下来,气得胸口狠狠起伏了两下,却是难得没有吵闹着让戚初言给她做主,只是沉默地看向了戚初言。
沈师鸢心知肚明,妃嫔和皇嗣是不一样的。
这天底下的男子对待后院女子和子嗣的态度也是不同的。
她是怀了皇嗣不假,但大皇子同样也是戚初言的孩子,还是相处了这么久的孩子,如今,她也没有出事,谁知道戚初言会不会轻拿轻放。
沈师鸢努力地告诫自己,戚初言对她很好了,她该感恩的,也该顾念一点戚初言的心情。
她努力地按捺下恼恨和不满,但她根本做不到,于是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凝固。
让沈师鸢意外的是,在意识到她的态度后,戚初言脸色好像更冷了一些,他眸色沉沉地看向她,又是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叫她一颗心也好像被石头拽着往下沉。
戚初言头一次知道,原来不合时宜的体贴也会这么伤人。
他终于出声了,平静至极,却又仿佛刺骨,他说:
“把大皇子带来。”
周立明敏锐地察觉到,皇上说的是带来,而非是请来,一字之差,待遇就是天差地别。
周立明吞咽了一下口水,他朝小顺子使了个眼神。
小顺子立刻带着宫人退出去。
戚初言又下了一道命令:“让太医去慈宁宫给太后诊脉。”
杜修容心下咯噔了一声,她不敢去想,表哥的这一道命令,究竟是关心姑母的身体,还是在阻拦姑母来替大皇子求情。
杜修容深深地埋了埋头。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管不到,她也不想管。
给贵妃请安一事是皇上最近才下的命令,但在这之前,贵妃有孕后,就很少和人接触,唯一会接触的外人,就是会经常来和贵妃汇报宫务的她。
大皇子会频繁去给姑母请安,从一开始就是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杜修容简直恨死大皇子了。
她入宫以来,倚仗着姑母,便是后宫妃嫔都不会把那些害人的手段用在她身上,没想到居然会在大皇子身上栽了个跟头!
沈师鸢一点点地攥紧了手帕,她有些迷惘地想,她似乎又让戚初言伤心了。
等待大皇子来的过程,戚初言一直垂眸站在那里,他谁都没看,也没看沈师鸢。
沈师鸢莫名也觉得有点难受了。
她忽然伸手,轻轻扯了一下戚初言的衣袖,她清楚地看见,戚初言顿了一下,才转过脸,垂眸看向她,他声音平稳地问她:
“有哪里不舒服?”
沈师鸢看不清戚初言的眸色,却因他的举动和他的话,心跳仿佛停了一个节拍。
他还是生气,但她只是拉了一下他,他还是选择按下情绪,来过问她的情况。
沈师鸢也不知道她这一刻是什么感受,她觉得她心尖酥酥麻麻的一片,她拉住他衣袖的手换了一个方向,一点点地勾住了戚初言的指尖,她细声细气地说:
“我被吓到了,想让您抱抱我。”
她嗓音很轻很细,又透着几分有气无力的绵软,好像真是被吓到了一样。
戚初言终于掀起眼看向了她。
四目相视,暖阳也透过楹窗落在她的眼眸中,叫她眸色又润又亮,偏偏她仰脸看向他,这个角度,她眼中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于是,有人叹息了一声,俯身轻轻抱住了她。
杨修容和杜修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杜修容只看了一眼,就重新低下了头,她对戚初言没有半点男女私情,看见这一幕也没什么感觉,心底还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牵连。
但杨修容不同,当她看见皇上沉默地把贵妃拥入怀中时,只觉得一颗心被狠狠攥住,疼得格外厉害。
她看得分明,皇上对贵妃是不同的。
贵妃尚且对情谊一事懵懂无知,皇上明知这一点,却还是让所有人都看清他对贵妃的心思。
他在对贵妃妥协。
仅这一点,就让杨修容心态彻底崩溃,她再也忍不住地偏过头,眼泪顺着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
皇子所。
大皇子在看见御前的小顺子时,立刻察觉到来者不善,他呼吸有些紊乱。
很快,他镇定下来,放下手中的书卷,一副不解的模样:
“你怎么来了?是父皇有事找我?”
小顺子冷着脸,没再摆出恭敬的态度,他扯了一下唇角:“殿下,请和奴才走一趟吧。”
大皇子心下有些慌乱,难道皇上和贵妃发现了?
不可能!
他做得隐晦,又从未和贵妃接触过,皇上和贵妃怎么会怀疑到他头上。
大皇子在心底告诫自己,不要自乱阵脚,他皱眉看向小顺子,脸色也不太好了:
“我是皇子,你不过一个奴才,也敢这样和我说话?”
小顺子看了他一眼,他是御前的人,既然敢这么说话,肯定是因为察觉到了圣意,他眼尖,一眼就看出大皇子藏不住的慌乱,结果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耍皇子威风。
小顺子没和他多说,面无表情道:
“奴才奉命行事,殿下再不和奴才走,就莫怪奴才无礼了。”
大皇子看了眼小顺子身后的宫人和侍卫,他们对他再无往日的恭敬,全都是冷眼看向他,这一刻,大皇子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
他呼吸乱了一瞬:
“父皇有令,我自不敢不从。”
说着话,大皇子终于走出了皇子所,宫人一前一后围住了他,侍卫也是一左一右,大皇子越走越心惊,这根本就是在押送犯人!
大皇子到底年龄小,再是心机深沉,这个时候也免不了慌乱。
他衣袖中的手狠狠攥在一起,经过小德子时,他压低了声音:
“去找皇祖母。”
大皇子心知肚明,一旦是他做的事败露了,这天底下只有皇祖母能救他。
小德子在听见殿下的话时,一颗心彻底沉入了海里。
在看见小顺子时,他就有不好的预感了,如今再听殿下的吩咐,他哪里还不懂,大皇子一定是犯了不得了的事。
否则,看在殿下皇子的身份,这些宫人也不会对殿下这么不客气。
小德子僵硬着,他没有去慈宁宫,而是跟上小顺子等人,在看见长乐宫的宫门时,他脸色白了又白。
他不懂,殿下为什么一定要做这些掉脑袋的事情?
殿下是皇子,当然可以肆无忌惮,那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奴才呢?
在看见殿下踏入长乐宫的那一瞬间,还在回头狠狠地看向他,仿佛是在责怪他为什么还不去请太后时,那些因为忠心二字而压抑住的各种情绪在这一刻终于触底反弹。
小顺子回头看了一眼小德子,眼中好像有些怜悯和同情。
小德子僵硬地低下头,他最终也没有去慈宁宫。
在殿下眼中,奴才的命低贱如草芥,既然如此,他这种低贱的人,何必为了忠心二字赔上性命?
第107章
慈宁宫。
太后看见周立明忽然领着太医过来, 她心生疑窦,太医刚踏入慈宁宫,就皱了皱眉, 他朝着周立明点了点头。
周立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觉得大皇子真是找死。
要说皇上最在意的人, 除了一个太后, 就剩下贵妃娘娘, 杜修容因为太后的缘故,也勉强在后宫能排上前三。
大皇子可好,一下子把这些人全部得罪了个遍。
周立明实在想不通, 宫中有话语权的人都被大皇子得罪了,他能落得什么好?
还是说, 大皇子真觉得他做的事情能够天衣无缝?
殊不知一旦贵妃娘娘出事,皇上第一个怀疑的就会是他!
谁叫他是利益最大者。
周立明大概也能懂大皇子的心态, 他一出生受先帝眷顾,因为这一点,太后也对他另眼相待,生母之前又是宫中除了皇后外的第一人, 后来不仅生母被贬, 他这个皇长子的地位也一落千丈,这样巨大的落差,非是一般人能接受得了的。
他如果想对贵妃娘娘出手,唯一的途径也就只有通过太后了。
能想到利用杜修容向贵妃娘娘禀报宫务这一点来算计, 可以说,大皇子的确有几分小聪明。
可是,他的小聪明用错地方了啊!皇上的后宫也是他能插手的吗!
周立明整个人都麻了,他对着太后恭敬行礼:
“太后, 皇上让奴才带着太医给您请个平安脉。”
太后皱眉,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她朝周立明疑惑地看了一眼,没有立即选择询问,而是伸出手让太医替她诊脉。
太医把脉一会儿,松了一口气道:“太后娘娘身体无碍。”
周立明也是如此,他劫后余生的模样太明显了,太后和贵妃娘娘都没事,这也算是天大的幸事了。
太医又把慈宁宫检查了个遍,脸色凝重地说:
“慈宁宫的确残留着麝香的气味。”
太后心下一个咯噔,瞬间站了起来。
麝香?
她在宫中待了这么久,岂会不懂麝香的作用,如今后宫只有一个人怀有身孕,这麝香是针对谁,不言而喻。
太后本就不喜欢让妃嫔来给她请安,贵妃有孕后,她就更不会让贵妃来回奔波了。
也正是因此,太后对这一方面才有所疏忽。
可能在慈宁宫下手的人,也就那么几个,太后几乎在听见麝香二字后,就立刻锁定了大皇子。
太后脑子都疼了一下,她发问:
“贵妃如何?”
能让戚初言这么大张旗鼓的,也就只有贵妃一个人了。
周立明没有隐瞒,一脸苦涩地回答:“虽然贵妃娘娘机智敏锐,及时察觉到杜修容身上残留的麝香气味,不过太医说,娘娘到底接触了一些麝香,胎象有些波动。”
后半段是假的。
周立明心知肚明皇上的心思,当然会把贵妃的情况说得严重一点,好拦住太后替大皇子求情的想法。
太医隐晦地朝周立明看了一眼,没有戳破他。
太后朝周立明深深看了一眼,都这个时候了,戚初言还把周立明派过来了,太后当然看得懂戚初言的用意。
太后闭了闭眼,过了好久,她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是哀家的疏忽。”
周立明大惊失色:“是小人有害人之心,和太后无关啊!”
太后苦笑一声,要不是她怜惜大皇子没有生母照料,大皇子怎么可能找得到机会生事,对大皇子利用她谋害贵妃一事,太后也有些心凉。
一旦贵妃真的出事,皇上会不会和她也生出芥蒂?
太后沉默了很久,她无力地摆了摆手:
“哀家身体不适,你回去吧。”
周立明得了准话,终于肯走了,他对着太后躬了躬身,一步步地退了出去。
他一走,杜嬷嬷便出声安慰道:
“太后疼爱孙儿,并无过错,二皇子也是没有生母照料,被养在慈宁宫中,但二皇子可没有这等心思。”
如果祖母疼孙子也是有错的话,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对的事情?
是大皇子自己犯了糊涂。
太后勉强扯了扯唇,二皇子年龄小,恐怕都不知道贵妃有孕代表了什么,二者其实根本没办法相提并论。
许久,太后才低声道:
“罢了,皇上的心意已决,不是哀家能管得了的。”
“贵妃被害,终究是哀家的疏忽,待一切事毕,你到库房把哀家那套红宝石首饰找出来送去长乐宫,听皇上说,她最喜欢这些东西。”
她给贵妃送东西,不仅是补偿,也是在告诉宫中众人,她对戚初言的处理没有意见,对贵妃也不会有意见。
杜嬷嬷点头:“奴婢都记下了。”
长乐宫。
大皇子刚踏入殿内,就看见父皇和贵妃坐在一起,低声说着话的模样,彼此一抬头一垂眸,之间的气氛全然是别人没法插进去的亲昵。
大皇子一怔,待回神后,他心底又替母妃叫屈。
贵妃是貌美无双,但母妃是陪伴父皇最久的妃嫔,又替父皇诞下子嗣,这其中情谊和陪伴时间又怎么是贵妃能相比的?
他的到来打破了殿内的气氛。
戚初言的视线一点点地转向了大皇子,他的眼神很冷,很平静,分明是坐着,却让人感觉他是在居高临下地俯视别人。
刚才殿内温和的气氛半点不剩。
大皇子心底发颤,在看见杜修容跪着的时候,他就知道麝香一事暴露了,但父皇怎么会这么平静?
这股平静,让他心底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这种不安越来越浓,叫他感觉四肢百骸都涌入一股刺骨的冷意。
大皇子浑身一僵,神色也是僵硬,但他还浑然不觉,咬牙让自己镇定地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和几位娘娘。”
没人叫起。
戚初言的声音平静得可以称之为和缓,他问:“认识这个宫人吗?”
芽儿被推到了大皇子跟前。
大皇子只看了一眼,就露出些许迷惘的神色,立刻否认道:
“儿臣不认识。”
杨修容冷笑一声,她半点没给大皇子留情面:“不认识?大皇子可真会睁眼说瞎话!”
大皇子被骂得脸色一阵青红,他下意识地看向戚初言,这是他在此处最亲近的人,稚儿总是会想要寻求庇护。
沈师鸢轻轻伏在戚初言的肩上,她拉回了一点戚初言的注意。
她就是故意的。
刚才戚初言的态度让她意识到一点,她或许可以再跋扈、肆意一点。
沈师鸢一贯是个得寸进尺的人,立刻顺杆子往上爬。
皇子又如何?想要伤害她的孩子,就也要付出代价!
大皇子只看见贵妃一动,父皇就回了头,根本没管他被冷嘲热讽,他心下越发凉了一片,他羞恼之下,提声说道:
“杨母妃何出此言,这宫中的奴才何其多,我怎么可能全部记得住?”
杨修容没去看皇上和贵妃的亲昵,在意识到皇上对贵妃的情谊后,她对大皇子和佟才人越发深恶痛绝,她不可避免地去想,如果她的孩子保住了,也许皇上和她也不会走到现在这样相顾无言的地步。
越想越恨,杨修容的声音也越来越冷,她嗤笑:
“这狗奴才每次借着出宫采买的理由,和佟才人的人碰面,回宫就会出现在皇子所附近,本宫的人亲眼见过你和她接触,怎么在大皇子口中,好像根本没见过她一样。”
她提到了佟才人。
大皇子忍不住又慌乱了一些,他没想到杨修容会派人盯着芽儿,心底不由得暗骂杨修容多管闲事。
贵妃出事,与她何干!
贵妃要是没了,她岂不是正好能趁此机会复宠?!
蠢货!怪不得不讨父皇喜欢!
大皇子心里疯狂咒骂杨修容,但此时在长乐宫中,他只能竭力否认:
“我听不懂杨母妃在说什么。”
杨修容看他装模作样就心底作呕,她冷笑一声:“大皇子不会觉得本宫说了人赃并获,就是只抓了她一个人吧?”
她朝月兰看去:
“再把那个贱人也带上来!”
一个女子被拖拽着拉了上来,众人定睛一看,才觉得眼熟,这个发髻都凌乱的女子正是冬雪,佟才人的贴身婢女。
杜修容都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杨修容。
沈师鸢也一脸惊愕地看向杨修容,没想到杨修容偷偷摸摸地干了这么大一件事。
大皇子终于控制不住变了神色。
杨修容这才觉得几分畅快,她说:“早在发现大皇子和这奴才接触后,本宫就传信回了家中,让家中派人盯紧了佟才人,果然,不出我所料,佟氏那个贱人哪怕被贬出宫了,还是不安分!”
她一口一个贱人,半点也不顾及在戚初言眼中的形象了。
颇有点自暴自弃。
杨修容转头看向戚初言,对上戚初言的视线时,她有一瞬间的心酸,又很快被她压了下来,她说:
“请皇上勿怪臣妾的隐瞒,臣妾只是想看看大皇子是否会知错就改,没想到,他果然和佟氏那个贱人一样,都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杨修容对大皇子还是有顾忌的,所以留了一手,没想到大皇子会和佟氏那么像,都是又蠢又毒得令人作呕。
戚初言看了她一眼,就转向大皇子,他问:
“你还有何话可说?”
证据确凿。
大皇子辩无可辩,他看了芽儿一眼,又看向狼狈的冬雪,他眼中有狠色一闪而过,很快,他就震惊又迷惘地拼命摇头:
“父皇!儿臣当真不知此事!儿臣每日不是在上书房,就是皇子所,根本不曾见过这个奴才!儿臣实在不知杨母妃为什么口口声声说儿臣和这个奴才见过面啊!”
冬雪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向大皇子。
殿内静了一刹间。
沈师鸢皱着脸看向大皇子,她忽然觉得大皇子实在是面目可憎。
大皇子简简单单的一席话,竟是要把自己摘清,把全部过错都推到芽儿和佟才人身上。
佟才人哪怕被贬出宫,也不曾攀扯过大皇子,她再不喜欢佟才人,也不会否认佟才人对大皇子的一片慈母心肠。
沈师鸢能理解父母不慈,子女不孝。
毕竟她就是其中一员。
但像大皇子这样,佟才人几乎掏心掏肺地对他,他却在危急关头摆出这样的嘴脸,沈师鸢便觉得此人实在是狼心狗肺!
沈师鸢莫名想起在行宫时,戚初言说过的一句话——如果大皇子先去行宫门口,应该能赶得上见佟氏最后一面。
沈师鸢必须得承认,戚初言比她会看人。
杨修容都被大皇子这番话给恶心到了,哪怕恨不得佟才人去死,但她此刻也忍不住同情佟才人,一心疼爱的孩子竟是会在这个时候把罪名都推到她一个人头上。
杜修容也嫌恶地皱眉,连亲生母亲都能这样对待,还能指望他去慈宁宫请安是真心孝敬吗?
杜修容性子一向直,快人快语道:
“大皇子说自己不是在上书房就是皇子所,但本宫在慈宁宫时,可是碰见过大皇子不少次。”
“这奴才出入宫廷能接触到麝香不假,但可没办法接触太后和贵妃娘娘,大皇子难道是想说,慈宁宫和本宫身上的麝香也都是这个奴才搞的鬼?”
大皇子不敢对上杜修容的眼,他仗着年龄小,红着眼说:
“父皇,儿臣当真不知此事!”
杜修容气结,他不会真以为证据摆在眼前,他一句不知就能推卸责任了?
大皇子身后的小德子仿佛是被吓到,他浑身瘫软在地,惊疑地看向大皇子:
“殿下?”
他没再说别的话,只是脸色煞白地在大皇子和芽儿之间来回看,却在这一刻把大皇子又推向了一个深渊,几乎是给大皇子定了罪。
大皇子恨得目眦欲裂。
戚初言忽然轻笑了一声。
杜修容倏地闭嘴。
大皇子也脊背一僵,他僵硬地抬起头,对上父皇的视线,那里头是冷意刺骨的嘲弄,他听见父皇说:
“朕本当你还勉强有可取之处。”
不论是否虚伪,只要能维持一辈子,处处不露破绽,又何尝不是真心孝顺?
他如果在这个时候把一切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戚初言或许能高看他一眼,如今世道,孝顺本就是极好的名声。
大皇子和父皇对视,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自他踏入殿内,父皇看他平静的眼神代表了什么。
那眼神,和看杨修容、看杜修容、看小德子等人,都没什么区别。
大皇子蓦然生出偌大的恐慌,他声音发抖地喊了一声:“父皇!”
戚初言厌烦地不再看他,语气透着一股漠然的冷淡:
“传朕口谕,静和寺佟才人偶感伤寒,不幸身亡。”
“大皇子生母去世,悲恸交加,朕特下恩典,允许大皇子前往静和寺吃斋念佛,替佟才人祈福。”
殿内一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师鸢也不例外,她放轻了呼吸,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眼睫,一个被送去寺庙修行的皇子,和被废了没什么区别。
大皇子最先反应过来,他不敢置信: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一时犯了糊涂,求父皇收回成命啊!”
戚初言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大皇子心态彻底崩溃,他哭着喊:
“父皇!您不能这样对我!”
他这个时候倒真有了几分孩童的模样。
戚初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他说:“朕没什么不能的。”
戚初言这个人,爱恨都是极致,爱欲其生恨欲其死,此时对大皇子也是杀人诛心:
“你母妃这一辈子犯的错,纵有野心作祟,但也几乎都是为了你,替你母妃吃斋念佛时,记得要诚心一些。”
大皇子一顿,他后知后觉想起父皇的另一道命令。
——佟才人染上风寒身亡。
大皇子脸上血色倏然褪得一干二净,他惊恐地喊:
“父皇——!”
第108章
大皇子被送去静和寺了, 哪怕借口说得再好听,什么替生母祈福,但谁看不出来这是皇上彻底厌恶大皇子的意思。
慈宁宫一直在等消息。
太后动作微微一顿, 好久,她才叹息了一声:
“罢了。”
好歹留了一条性命。
这几个时辰中, 她都是提心吊胆的, 生怕长乐宫那边传来的消息会是“圣上遇刺, 大皇子护驾途中不幸身亡”,如今能留一条命,太后也不会再强求了。
长乐宫。
大皇子被带下去后, 杨修容朝戚初言看去,她不信戚初言不知道她的心思。
戚初言也看了她一眼, 语气平静:
“杨修容看护皇嗣有功,即日起, 恢复昭仪待遇。”
这就是给她复位的意思了。
杨修容扯唇自嘲了一下,皇上有独宠贵妃之意,宫中主位就这么几个,她本就是除了贵妃外位份最高的一人, 昭仪和修容对她来说, 区别根本不大。
戚初言的态度很明显,论功行赏。
但对她想抚养二皇子一事只字不提。
杨修容勉强扯了扯唇,她该庆幸吗?仅仅帮了贵妃一次,就被晋了位份。
但杨修容高兴不起来, 她朝着戚初言福身,强压着心底汹涌的情绪:
“臣妾谢过皇上恩典。”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
殿内就只剩一个杜修容还跪着了。
杜修容咽了咽口水,她心底又焦急又不安,膝盖都跪疼了, 但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沈师鸢也轻轻地扯了一下戚初言的衣袖。
戚初言终于说话了,他望向杜修容的眼神颇冷,又透着些许晦暗:
“今日一事再有下一次,朕会给孔贵嫔迁宫。”
杜修容脸色骤然一变。
孔贵嫔搬出钟粹宫,也就意味着小公主也会一同离开,表哥的言下之意,分明就是要断了她抚养小公主的念头。
杜修容不敢有一丝迟疑:
“臣妾一定会更加谨慎小心,绝不会再出现这种纰漏!”
她比谁都清楚,表哥一开始给她晋位的目的,就是让她给贵妃保驾护航,这也是她这段时间以来对贵妃尽心尽力的原因。
这次是她失职,不怪表哥会对她发怒。
杜修容咬牙,心底是恨上大皇子了,她熬了两年,才让表哥点头答应给她抚养小公主。
差点被大皇子毁于一旦!
沈师鸢没替杜修容说话,先不提杜修容的疏忽是事实,戚初言这是在替她打算呢,她才不是什么不知好歹的人。
杜修容满身冷汗地走出了长乐宫,冷风吹过,她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她被宫人搀扶着,两条腿都是软的,好不容易坐上了仪仗,她才觉得松了一口气。
春岚担心地看着她:“娘娘没事吧?”
杜修容心累地摆了摆手。
回宫的路上,杜修容又想起表哥最后对她说的话,脸上神色变化个不停。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感知正确,她莫名感觉表哥那时的话是在给她施压。
那么,表哥给她施压,目的会是什么?
让她更厌恶大皇子?
杜修容失神地呢喃着:
“佟才人,大皇子……”
今日谋害贵妃娘娘的人,大皇子才是主谋,但表哥要了佟才人的性命,却只让大皇子去了静和寺祈福。
细论起来,要是有心人好生筹谋,这还能给大皇子加一层孝顺的名声。
表哥有这么好心?
杜修容又想起表哥对佟才人和大皇子的处罚。
——佟才人在静和寺不慎偶感伤寒丧命,大皇子也被送往静和寺。
杜修容的心跳猛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她咽了咽口水,想起如今宫中除了贵妃娘娘,也就只有她手里有一点宫权。
她忽然叫了春岚一声。
春岚疑惑地看向她。
杜修容又停了下来,她满心纠结,表哥真的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仪仗一路安稳地回到了钟粹宫,杜修容下定了决心,她把春岚单独叫入了内殿。
杜修容的脸色十分凝重和认真:
“你去替本宫做一件事,要避开姑母的人手。”
春岚错愕地抬头:“娘娘?”
杜修容打断了她的话,她格外认真地嘱咐:“记住,这件事一定不能让姑母的人知道。”
杜修容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咬牙说:
“用家里后来给的人手。”
春岚感觉到娘娘说的一定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娘娘。
杜修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眸色逐渐冷静下来:
“让他们送大皇子一程。”
春岚大惊失色,她腿都要软了,她急着说:“娘娘,奴婢知道您恨他算计您,但大皇子已经被皇上送出宫了,要是您再步步紧逼,一旦被皇上发现,奴婢害怕皇上会责怪您。”
杜修容心底苦笑不止。
她就算再恨大皇子,有了表哥的处罚在前,她也不敢去谋杀一个皇嗣。
但,她不敢违抗表哥的命令。
表哥一向小心眼,她只是借姑母之口留下了小公主,表哥就能膈应了她数年,如今大皇子要谋害贵妃娘娘,还想害贵妃娘娘腹中的那个孩子,表哥怎么可能放过大皇子?
杜修容冷眼看着,在表哥眼里,如今这满后宫妃嫔捆起来也抵不过贵妃娘娘的一根手指头,贵妃娘娘的孩子也是要比别的皇嗣金贵。
拿佟才人一事,送大皇子出宫,根本不是真的处罚,这在蒙蔽姑母呢!
否则,一旦表哥今日真的要了大皇子的性命,前朝会不会觉得贵妃对表哥的影响太深?姑母又会不会心生芥蒂?
杜修容不知道答案。
她想,表哥也应该不知道。
所以,表哥选择把一切不好的后果扼杀在摇篮中。
静和寺环境清苦,一个佟才人会染上风寒身亡,那么一个年幼的皇嗣若是也染上风寒,好像也不会叫人吃惊。
是当做什么都没猜到,还是去做表哥手里的一把刀?
杜修容闭了闭眼,她想起表哥最后提起给孔贵嫔迁宫一事,她瞬间苦笑一声,表哥根本没给她选择。
杜修容眸中闪过一抹厉色:
“不必多说,本宫心意已决!”
春岚都快哭出来了,她不明白,娘娘今日为何这么固执。
她极力劝解道:
“娘娘,动用了家里给的人,一旦事发,难保不会牵连到家中啊!”
杜修容扯了扯唇,她又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但这是她给皇上的一张投名状,她不能任由杜家重蹈施家的覆辙。
有了一个谋害皇嗣的把柄在手中,抄家灭族不过一念之间。
杜修容没有再说话,春岚知道娘娘这是心意已决,她死了心,只能听命行事。
杜修容看着春岚的背影,她抬手捂住了脸。
她知道,不久后,她做的事一定会败露,看在姑母的份上,皇上不会重罚她。
但是姑母会疏远她,家族会遭重创,可杜家也会因此保下性命。
这是一笔交易,容不得她拒绝的交易。
从今往后,她能倚仗的就只有表哥和贵妃娘娘,而小公主是表哥给她的保障。
杜修容苦笑着安慰自己,她起码也是上了皇上的船,杜家一众人也好歹能留下性命,再看在姑母的份上,皇上不会让杜家太难过的。
她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长乐宫。
沈师鸢看了一眼杜修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戚初言,她有些奇怪地问:
“您为什么要吓唬杜修容啊?”
戚初言没想到她会这么敏感。
他忽然问了一句:
“鸢鸢是不是觉得我会对今日一事轻拿轻放?”
沈师鸢小脸沮丧了起来,这件事不是过去了嘛,怎么还旧事重提呢。
戚初言垂眸,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这个孩子来之不易,也会是你我唯一一个孩子,任何伤害你和孩子的人,我都不会放过。”
他没有做好事还隐姓埋名的习惯。
他只怕沈师鸢喜欢他喜欢得不够多,一点也不会嫌少。
她膝下有亲生皇嗣,能保障她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就够了,生产之苦,她不需要受第二遍。
沈师鸢隐隐约约有些听懂了他的话,她衣袖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她想叫自己从容一些,但还是没忍住望了戚初言一眼。
她卡壳地憋出一句:
“他们说,圣人私心,是一件祸事。”
戚初言轻描淡写地说:“我并非圣人。”
他像是森林中的猛兽一样,被什么刺激到了,于是步步紧逼,沈师鸢的呼吸都有些紧促,她有些急切打破这种气氛,仓促地问道:
“那和杜修容又有什么关系?”
戚初言重新坐了下来,他平静地说:“鸢鸢可了解杜修容这个人?”
“她是杜家精心培养的嫡女,废后身体不好后,她被杜家送入宫廷,一开始就是奔着那个位置来的。”
杜家想出两个太后之尊。
人都有野心,戚初言能理解,但不会允许。
杜修容是个聪明人,察觉到他的心思后,就收敛了各种想法,于是,她变得有些跋扈、快言快语,仗着太后是她亲姑母,丝毫不怕得罪人。
戚初言眸色很深,他又一次地说:
“她是个聪明人,又一向识趣。”
所以,她总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沈师鸢听得有些惊讶,这和她印象中的杜修容好像根本不是一个人。
戚初言垂眸,冷静地对沈师鸢说:
“在你能压制她的时候,你可以全然相信她。”
沈师鸢眨了眨眼,她小声地提问:“若是压制不了呢?”
戚初言轻笑了一声,他语气很平静,平静到了一种让人骨子中发冷的地步:
“放心,她会为你所用的。”
他会断掉杜修容所有的助力,叫杜修容只能依附于她。
沈师鸢没觉得害怕,她只是眼睛亮亮地说:“我要是也像您一样厉害就好了。”
第109章
大皇子被送走后, 这宫中妃嫔是彻底安分了下来。
沈师鸢也是老老实实地喝了几日安胎药,喝得她每日都是愁眉苦脸的,绿萼每日都要好声好气地哄着。
四月暮春, 东风褪去清寒,飞絮悠悠。
一道消息从宫外被加急送入宫中——大皇子昨晚没了!
彼时, 沈师鸢刚散了请安, 她坐在梳妆台前, 刚拿起玉簪,指尖轻颤了一下,险些没拿稳簪子。
绿萼和金薇都是一脸惊愕和不敢置信。
二人对视一眼, 确认娘娘没有吩咐过她们做什么,那会是谁这么痛恨大皇子?
一时间, 得到消息的妃嫔都是噤若寒蝉,不敢在这个时候闹出什么风波。
慈宁宫, 太后情绪汹涌,一时没受住,竟是有些头晕目眩,杜嬷嬷脸色骤变, 立刻上前:
“太后!”
她转头急声对宫人呵道:“快去请太医!”
御书房, 消息送来的时候,戚初言正在和朝臣议事,周立明一脸急色,顾不得朝臣还在, 忙忙进来禀报:
“皇上,静和寺传来消息,大皇子昨晚没了!”
消息如惊雷,炸响在殿内, 瞬间诸位朝臣都变了脸色。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有人不着痕迹地抬了一下头,就见他们这位皇上脸上神色一点点冷了下来,让人莫名心悸,好久,他终于有动作了,沉声抑着怒意:
“传大理寺卿觐见。”
众位朝臣走出御书房时,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有人抬头望天,乌云蔽日,不见天光。
真是多事之秋啊。
众人都提起了精神,没人敢在御书房前议论纷纷,彼此拱手,都快步地走出了宫廷。
大皇子病逝一事被戚初言交给了大理寺彻查。
戚初言这几日没去长乐宫,他只是让周立明在傍晚时分去给沈师鸢传了一句话,在杀害大皇子的凶手被查出来前,让她低调一些。
戚初言不想去赌人心。
再理智的人,也会被情感裹挟。
不仅如此,戚初言又下一道命令:
“贵妃身体抱恙,好生休养,宫务转交杜修容,旁人无事不得打扰。”
一些妃嫔对这道消息惊疑不定,杨昭仪也皱了皱眉,皇上在这个节点忽然下了这道命令,难道是怀疑上贵妃娘娘了?
杨昭仪想起那日在长乐宫的事情,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贵妃娘娘有被大皇子谋害的前提,她如今也的确有这个能耐。
但杨昭仪还是觉得不对劲,那日她看得分明,皇上对贵妃不是一般在意,怎么可能会在证据不明时,就处罚贵妃娘娘?
慈宁宫。
太后清醒过来后,就得知贵妃被禁闭一事,她心口又疼又闷:
“他这哪里是给贵妃关禁闭,分明是怕我会一时糊涂,去找贵妃的茬!”
杜嬷嬷不敢接话,她轻声安抚道:“太后莫要想岔了,大殿下一事还没有定论。”
太后哪里不懂这个道理,她冷笑一声:
“你都懂这个道理,他却是眼巴巴地护上了。”
先不说此事还没有定论,她哪怕怀疑贵妃,也不可能去找贵妃麻烦,就算真的是贵妃做的,她又能拿贵妃怎么办?
大皇子对贵妃下手在先,不论是私仇,还是替腹中孩子谋划,她会对大皇子动手情有可原。
太后就算对贵妃再有芥蒂,难道要因为一个孙子的死,就去为难另一个孙子的生母吗?一旦她真的这样做了,便也是叫她的亲生孩子跟着为难。
她还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
太后就是气戚初言的态度,居然下意识地对她生出防范!
婆媳之间总是会有些微妙的。
杜嬷嬷没法说别的话,她只能宽慰太后道:“皇上也是关心则乱。”
太后又气戚初言的态度,又心痛大皇子的逝去,没忍住掉了眼泪,她说:
“他心疼贵妃,却是要诛哀家的心!”
话音甫落,外面就传来消息,皇上来了。
太后瞬间咽声,她冷下脸,在戚初言踏入内殿时,她一个转身,背对着戚初言,不乐意看他那张惹人生气的脸。
杜嬷嬷朝戚初言投去一个无奈的眼神。
戚初言对她轻微点头。
很快,内殿只剩下他和太后两个人。
戚初言端起药碗,他知道太医给太后开了安神药,他低声喊:
“母后这是不愿理儿臣了?”
太后被他这一声说得又心酸又难受,最终,她还是冷着脸看向了戚初言。
她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孩子,一向捧着哄着,半点委屈都不舍得让他受,可他呢?
戚初言亲自送上药,他眉眼寡淡,眼皮子轻微地耷拉着:
“儿臣知道,您在怨儿臣。”
太后没忍住:“哀家哪敢怨你,你现在是皇帝,连哀家的荣辱都系在你身上,岂敢。”
这也是诛心的话了。
戚初言端着药碗的手一顿。
见到这一幕,太后就有点后悔了,她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戚初言让人糟心,她说这些做什么!
须臾,戚初言又把药碗朝太后跟前送了送,这次,太后接了。
戚初言低声说:
“儿臣没想过要惹您伤心。”
太后刚好喝了药,只觉得这药真苦。
戚初言沉默了一下,他才说:
“贵妃性子娇,心眼也小,又有孕在身,太医说要让她保持心情顺畅。”
太后心口又疼了,是被戚初言这话气的。
满口不离贵妃,知道他看重贵妃了,亏他来这一趟特意再告诉她这件事。
戚初言忽然又叫了她一声:“母后。”
那些不满的情绪被这一声母后又压了下来。
他说:“儿臣害怕。”
太后蓦然怔住了。
她看向了戚初言,她的孩子垂着头和她说害怕,他情绪那么浅淡,却又让太后这一刻明确地感觉到他就是在害怕。
太后呼吸有些紧,近乎窒息地心疼:
“什么?”
戚初言抬起头,和太后对视,他自嘲一笑:
“母后是不是也觉得很荒唐?”
“可儿臣当真害怕贵妃出事,她身子骨弱,怀上一胎已经是不易,儿臣不敢想,如果她出事了,儿臣会做些什么。”
“儿臣只能将她护得周全一点,再周全一点。”
太后心疼得要命。
戚初言生下来就顺风顺水,骨子中都藏着傲气,当年还是太子时,远赴江南处理贪污一案,便是性命攸关之间,也不见他说过一句害怕,满眼都是意气风发。
可如今他大权在握,却是告诉她,他在害怕。
太后心底又酸又疼,直掉眼泪:
“你这是要剜母后的心啊,你想护着她,母后何时说过一个不字,母后只是气你,气你对母后都是这么防范。”
戚初言没否认,他敛眸:“是儿臣的错。”
太后在这一刻也彻底接受事实了,哪怕的确是贵妃害了大皇子,她也不可能对贵妃表现出一点不满。
为了戚初言没有威胁,她连母族杜家都能忍着不提携。
她是疼爱孙子,但和戚初言比起来,什么都是无关紧要的。
一旦贵妃真的因为她出事,到时候,恐怕母子二人中真的会有人生出怨恨。
戚初言接过药碗,这时,他才对太后说:
“贵妃不会是害了曜儿的人。”
太后不信他这话了,都为了贵妃特意走上这么一趟,说上这些剜人心的话,怎么可能不是贵妃?
戚初言不着痕迹地扯了下唇,他好像叹了口气:
“儿臣非是包庇偏袒贵妃,母后若是不信,这件事便由您亲自去查,可好?”
太后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有这么一句话,她倒是信了贵妃是无辜的。
不过,她没有推辞。
她需要找些事做,排解她的情绪。
戚初言也心知肚明,所以,他才会亲自走这一趟,除了把沈师鸢摘出来,也是要让太后忙起来,免得沉浸在孙子丧命的悲恸中。
这天底下,如果能有人值得他费尽心思,那也就只有沈师鸢和太后了。
杜修容其实想错了一点。
杜家永远不会落得和施家一样的下场,哪怕是为了太后,戚初言也会保杜家一族荣华富贵。
但也仅限于此。
就如同当年父皇替他铺路一样,他也会给沈师鸢腹中孩子铺上一条顺利无阻的通天路,他绝对不会允许外戚干政的情况出现,给他和沈师鸢的孩子留下隐患。
有太后和大理寺全力查证。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太后呆愣地看着摆在案桌上的证据,杜嬷嬷也都愣住了:
“怎么会是杜修容?”
大理寺卿也把证据送到了戚初言的案桌上。
有大理寺插手,这件事就不再是宫廷私事,有心人也都探查到了真相,翌日,朝堂上就有人参杜家谋害皇嗣,狼子野心。
杜修容在看见杜嬷嬷的时候,她心尖都在发颤,但她只能做出一副藏着不安又竭力保持镇定的模样:
“嬷嬷怎么来了?”
杜嬷嬷眼神复杂地看向杜修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叹气:“太后要见你,娘娘和奴婢走一趟吧。”
杜修容还是陪小公主玩闹的装扮,简单的一身宫装襦裙,发髻也没戴什么尖锐的东西。
孔贵嫔皱眉地看向这一幕,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杜修容?
她心下不安,拉住了杜修容的手,担忧地看向杜修容。
杜修容朝她勉强地摇了摇头:
“照顾好月儿,只是姑母想见我罢了。”
杜修容说完,她也没有梳妆,就这么跟着杜嬷嬷去了慈宁宫。
刚踏入慈宁宫,杜修容就看见了摆在案桌上的证据,杜修容当下脸色煞白,她没有一丝辩解,砰一声跪了下来,眼泪也害怕地掉了下来。
她来时的路上,就想好了一切。
她知道,表哥暗示她做这件事,就是不想让太后知道他有谋害亲子的念头。
所以,她必须让姑母相信,这件事是她一个人所为!
几个呼吸间,杜修容就泪流满面,她有些害怕和不安地喊着:
“姑母!”
太后勉强扯唇,她失望地看着杜修容:“别喊我姑母,你已经有这个能耐背着我干这等事情,还叫我姑母作甚!”
杜修容掉着眼泪,一边跪着爬向太后,她拽住了太后的衣摆,哭着说:
“姑母,您听我解释!”
“我没有想害大皇子的性命,我只是一时气不过,想给大皇子找点麻烦。”
“姑母从我入宫起,就对我照顾有加,我又岂是白眼狼,对此一点没有感触?”
“我知道姑母心疼他,但此等不孝不悌的人,根本不值得姑母心疼他!大皇子利用您和我去暗害贵妃,事情败露后,又把一切责任推到佟才人身上,我看着都觉得心寒!”
杜修容哭着说:“姑母,他连亲生母亲都能舍弃,遑论您呢?”
“我就是看不惯他拿您的疼爱当理所当然,仗着您疼他就肆无忌惮,一点都不替您考虑!可我当真没想害他性命,只是想让他过得艰难一点,好出口恶气,我也没想到,他会因此丧命啊!”
杜修容哭得声泪俱下,话音中的怨怪和不忿都是真心实意。
太后沉默了好久。
她依旧对杜修容有些失望,但那些对戚初言的怀疑也被杜修容的这番话打消了。
真不怪她怀疑戚初言,实在是她太了解戚初言了。
好久,太后终于出声:
“你知不知道,谋害皇嗣是多大的罪名?!整个杜家都会被你牵累!”
杜修容真的哭了,又后悔又惶恐:“我当真不知会这样,要是早知如此,我根本不会对大皇子出手啊,我没想到他会丧命。”
她咬死了只是想出口气,没想要害大皇子性命。
太后心痛又气结:
“你没想过,静和寺清寒,他又年龄小,被送去那个地方,本就够郁郁寡欢,你再去推一手,不是让他去死,又是什么!”
杜修容被太后说得哑口无声,她默默地掉着眼泪,不敢再替自己叫屈。
她转而小心翼翼地问:
“真的会牵累家中吗?”
她哽咽地说:“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去给皇上请罪,求他饶过杜家!”
说着,杜修容慌忙就要起身朝外跑。
太后见状,立刻朝宫人道:“拦住她!”
杜修容迷惘地朝太后看去:
“姑母?”
太后闭眼,好久,她说:“你父亲今日早朝时,已经上交奏折请辞了。”
谋害皇嗣是重罪,请辞是为了保全家性命,也是给戚初言的怒意一个发泄地方。
只要戚初言接受他请辞一事,杜家小辈就可以平安无事,只是杜家再不复往日一般显赫罢了。
太后心想,或许这样也好,起码能叫杜家真的安稳下来。
太后抬头看向了杜修容,她失望地说:
“此事,杜家已经为你付出了代价,你日后好自为之。”
杜修容咬唇,听出这话中的疏远之意,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她衣袖中手指微动,她知道她让姑母失望,也让姑母伤心了。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第110章
大皇子一事被查明, 沈师鸢的身体抱恙自然而然地也好了。
如今是四月中旬,她有孕也有了五个月,腹部微微隆起, 犯困和孕吐的反应基本都消失了,食欲微增, 脸色也比前段时间要好。
不过沈师鸢还是觉得难受。
腰腹和耻骨处总是发酸, 偶尔小腿抽筋, 叫她浑身都不舒坦,手脚也轻微浮肿,她之前做好的衣服都不能再穿了, 不仅腹部隆起,她胸前也发胀得难受, 衣服穿在身上都是紧绷绷的。
整个长乐宫都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未到傍晚,长乐宫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沈师鸢一回头,就见戚初言刚好走进来,她恹恹地回过头,戚初言缓步走过来牵住她, 温声问:
“又闹你了?”
沈师鸢闷闷地摇头, 小声地替腹中孩子辩驳了一声:
“他很乖,才不闹人。”
戚初言眯起眼眸,微微挑眉。
得,还没出生呢, 就一句话都不能说了。
沈师鸢孕期出了三个月后,太医就隐晦地建议她经常走动一番,她也不是闲得下来的性子,尤其四月暮春, 宫中好景色之处不少,她转了个遍,戚初言来之前,她也刚回到长乐宫。
戚初言疑惑,腹中那个没闹她,那她怎么无精打采的?
他又问:
“有人惹你不高兴了?”
这个问题一问出来,戚初言都觉得不可能,那些妃嫔都避着她走,怎么可能会没眼力见地惹她不高兴。
果然,女子又否认了:“不是。”
见人问了两遍,都没问到点子上,沈师鸢羞恼地瞪了他一眼,愈发不高兴了,转身就要往殿内走。
戚初言一手牵着人,也顺势跟着她一起踏入殿内,他挑眉道:
“看来惹鸢鸢不高兴的人是我。”
这次,沈师鸢没有否认,她板着小脸,很不忿地看向他。
戚初言低声哄她:
“贵妃娘娘给我判罪,也该让我知道我犯了什么罪行,是不是?”
沈师鸢穿着轻便的襦裙,她孕期养得好,人越发白嫩了些,肌肤白里透红,煞是好看,她眼眸一颤,就要掉眼泪,细声细气地哭诉:
“您果然变心了。”
戚初言一边替她擦着眼泪,一边幽幽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师鸢被他这话一堵,又不忿地瞪了他一眼。
戚初言闭嘴了,他无奈道:“好,贵妃娘娘先说说,我究竟做了什么,才叫你给我安排了这么一个罪名?”
沈师鸢很会冷脸,白净的脸蛋一落,眼尾又被哭得绯红,就这么恼怒地瞪向戚初言:
“您可不就是什么都没做嘛。”
戚初言被她看得眸色都变了些许。
她还在委屈地哭诉着:
“您就是见我如今有孕,体态逐渐丰腴起来,就不喜欢我了。”
她自觉她会得宠都是倚仗这张脸,月份越大,她心态不由得转变了些许,铜镜中的女子肉眼可见地丰腴起来,腰腹也一日比一日宽。
当然,沈师鸢怎么看,都觉得她还是漂亮得不像话。
但这世间人总是会更偏爱细腰,谁知道戚初言会不会也是其中一个?
戚初言被她说得脸色越来越不对,他没忍住地打断了她:
“鸢鸢在说什么胡话?”
她究竟有没有好好看过自己?
她从来不是纤细单薄的身姿,如今身怀六甲,身段越添了几分温润腴艳,她腹部微隆,在殿内总穿得松垮一些,刚坐下时,衣襟处微微松散了些许,露出一截圆润柔和的肩头,肌肤似浸了暖玉柔光,莹白细腻,骨肉匀停得恰到好处。
戚初言瞥了一眼她日渐温润饱满的体态上,喉间微微发紧,几乎瞬间他就移开了视线。
被沈师鸢发现,她气得直掉眼泪:
“您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还要骗我。”
戚初言被她缠得没办法,他咬声:“鸢鸢非要在这时招我?”
她有孕在身,他怜惜她,不舍得碰她,到她嘴里,竟然成了变心的证据。
戚初言语气幽幽道:
“幸亏如今是四月而非六月,否则岂不是要漫天飘雪?”
沈师鸢才不信他的鬼话,她脱口而出:“太医都说了无碍!”
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有人按在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让沈师鸢不得不回神看他,戚初言神情一如往常地垂眸看她,他温和地问:
“鸢鸢刚刚说,太医说什么无碍?”
妃嫔有孕后,绿头牌一般都会被撤下去。
太医和伺候的人也害怕会担责,除非主动询问,否则,他们也不会特意说明有孕妃嫔也能侍寝。
沈师鸢有孕后,戚初言一直牢记着太医说过孕期不宜房事,便是每日同床共枕,他也从未有过逾越。
沈师鸢蓦然闭嘴。
提及这种事,她当然也会觉得羞赧,就仿佛她在求欢一样。
但她自有办法,眼泪啪嗒掉下来:
“您明知故问。”
戚初言垂眸,女子倚在软塌上掉着眼泪,衣裳松松散散地穿在身上,褪去了少女青涩,独独生出一股饱满动人的熟韵,戚初言沉默了好久,他忽然说:
“是我的疏忽。”
他俯身,替她一点点擦净了眼泪,他说:“鸢鸢难受了?”
这个时候问这种话!
沈师鸢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
话音甫落,她蓦然撞上了戚初言的眼神,她呼吸一轻,他在看她,眸色那么深,那么沉,透着些许缱绻,又那么昭然若揭。
戚初言替她擦眼泪的动作越来越缓慢,莫名的旖旎弥漫在殿内,叫空中温度都仿佛升高了一点。
戚初言不知何时抵住她的额头,二人呼吸交缠,他问她:
“当真问过太医了?”
沈师鸢吸着气:“您去问。”
她才不要丢脸。
茶杯被人端起,里头的水被某人拿来净了手。
沈师鸢眼睁睁地看着他的举动,她心跳声都仿佛快了些许,轻微地咬住了唇肉。
她有孕后,长乐宫就很少泡茶了,茶杯中的都是温水,很干净的、能入口的温水。
沈师鸢伏在他怀中,身体轻微颤抖着,他不深入,指尖只在浅层挑弄着,却是叫她丢了半条命一样,眸中渐渐积攒了泪水,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面落下。
戚初言轻轻地搂住她,温热的亲吻落在她颈窝、锁骨等各处位置,呼吸轻微喷洒着,越发刺激感官。
身体不自觉地绷出一道弧度,忽然,她浑身陡然泄了力气,呜咽着往后躲去。
长乐宫,主殿外。
绿萼从小厨房端来酸梅汤,刚准备送进去,就听见里面细微的声音,像是一声短促的呜咽,又娇又媚,叫人听得心尖都在发痒,她脚步一顿,后知后觉里面发生了什么,她脸色爆红地退了出来。
她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像个守门神一样守在了门口。
绿萼没忍住,她抬头望了一眼天,还是青天白日呢。
周立明刚去耳房喝了口茶水,刚解了口渴,就立刻回来了,然后就见绿萼堵在了门口。
他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刻让宫人退远了点,自己也守在殿门口。
绿萼暗戳戳地瞪了他一眼,没办法,她不敢怪皇上,只能这么发泄心中的埋怨了。
娘娘还有孕呢,这又是白日,皇上也太荒唐了,怎么能拉着娘娘这个时候做这种事呢!
绿萼一点也没想过是自家娘娘的问题,在她看来,自家娘娘是娇气了点,平日中也爱看些话本,但也是一向乖巧,根本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小半个时辰,里头才传来声音,周立明担心看见了一些不该看的,没敢进去,是绿萼带着宫女进去伺候的。
戚初言倚在软塌上,沈师鸢伏在他怀中,二人衣服微微凌乱,却也还算规整地穿在身上。
戚初言一手搭在女子背后,他闭着眼,缓缓地平复着呼吸,半晌,他才沉声道:
“送些温水进来。”
腰间被人拧了一下。
戚初言呼吸重了些许,他没忍住白了怀中人一眼。
没良心的,舒服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态度,真是会过河拆桥。
待内殿收拾妥当,日色也落了下来,宫人把晚膳也送到了,沈师鸢去外殿准备用膳时,戚初言也在吩咐周立明:
“去一趟太医院。”
周立明疑惑地看过来,不过等他听完皇上的吩咐后,他脸色不由得变得古怪了些。
戚初言眯了眯眼眸,凉凉地觑向他:
“还不去?”
周立明干笑一声,立马跑开了,他没让别人去问这件事,而是选择自己亲自过去办。
周立明一走,戚初言也若无其事地走到沈师鸢旁边准备用膳。
沈师鸢不解地看向他:
“您让周公公去干什么了?”
平日中布膳的时候,周立明就在旁边伺候着的,而就在刚才,周立明行色匆匆地出去了,沈师鸢想装作看不见都不行。
戚初言替她夹了一块鲜虾球,然后风轻云淡地回答:
“让他去太医院问点事。”
话音甫落,殿内骤然响起一阵呛咳声,沈师鸢拍着胸口,脸色咳得通红,她不敢置信地望着戚初言。
二人对话就在不久前,戚初言这个时候让周立明去太医院问的事情一目了然。
沈师鸢一阵着急,她想说点什么,又卡壳地说不出来。
她气急败坏道:“您怎么还真让人去问啊!”
她不要面子的嘛!
戚初言很淡定地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安抚道:
“是我急色,和鸢鸢无关。”
他语气太过轻描淡写,以至于沈师鸢慢了半拍才听清他说了什么。
沈师鸢脸色涨红,如今宫中就她一人有孕,他派人去问孕妇能不能同房,谁会想不到她身上?
沈师鸢捂住脸,细着嗓子哀嚎:
“我要丢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