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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名顶替苏格兰 醒野 17831 字 1个月前

第31章

和琴酒的见面依然是那个人安排的。

自从从人鱼岛回来, 这种见面发生的频率就高起来,虽然那个人的想法一向跳脱,但无非就是在收集素材时发现他和琴酒竟然没如期互动, 所以要在其他地方补回来。

他当时该跟琴酒说句话, 就不用现在多说这么多句。

“……哦。”

没听进去对面的人刚刚说了什么,他慢半拍应了一声, 花园餐厅再度陷入沉默,只有被花朵簇拥的喷泉还在努力工作, 发出叮咚响声。

“那位在岛上失踪的时候是跟你在一起吧, 你那天究竟做了什么?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我不认为这会是我的责任。”

雾岛青时侧头看着落地窗, 朦胧的夜景间映出两个身影。

琴酒今天还是老样子,黑压压的风衣, 过长的银发散在肩上,他不确定那个长度坐下的时候发尾会不会碰到地板,因为只要看到那身装束他就已经没心情多看那一眼。

他第一次见到琴酒时琴酒就是差不多的打扮,那时候的琴酒还不叫做琴酒,他也尚不知晓这个叫做“黑泽”的同龄人对他所经历的艰难抉择中存在的间接影响,只是浑浑噩噩地带到某个大人物面前, 代替黑泽阵成为了57号候选人的保镖。

57号喜欢长款的风衣,也喜欢长发, 他自己不会那样打扮,仅是热衷于让身边的人打扮得像一堆黑/手/党——其实这样形容也没错, 他们本来就是差不多的身份。

57号的偏好如此清晰明了,但在他按照要求将头发留到及肩时,57号遇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人。

57号是个大人物,他是57号的贴身保镖, 但并非唯一。

57号的另一个保镖是个话很多的人,实力看起来并不是很出众,但精益求精的57号似乎并不在乎。他以为这位不太称职的新同事会成为57号的众多拥有又抛弃的玩具之一,却没料到结局。

那个人是卧底,他的真实身份是警察。

57号死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出是圈套的局里,他此生没见过比57号更聪明的人,但聪明如57号,还是选择登上那座岛。

他无法分辨57号那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因为他大多时间都站在雇主身后,遇到危险时也会护在雇主身前,但他永远不会真正与雇主并行,所以他不知道57号站在甲板上眺望海面时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螺旋桨破开阻拦他们的深沉海水,远处传来某种鲸鱼的哀鸣,57号没有转身,风衣的衣摆随风鼓动,突然对他说:“Yavin,我输了……我不会放过他。”

他能做的唯有保持沉默,因为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保镖,是一道隐藏在黑暗中的影子,他没有资格妄议雇主的私事,57号也并非一个爱讲故事的雇主。

其实那一刻他已经从那片海里预知到了答案。因为他明明听不懂鲸鱼的叫声也没听懂57号话中的深意,却觉得远处传来的是哀鸣。

57号做出的妥协就是在杀死那个警察的时候也任由对方杀死自己,那段走向死亡的爱情充斥着谎言和欺瞒,他们身处对立,信仰相悖,认为对方不可理喻,是出生起就同名相斥的磁极,死前却违背现实和天性地想要相拥在一起。

他第一次因好奇而窥探雇主的表情,发现那两个人竟然都在笑。

时至今日,他仍旧不清楚那个警察究竟是怎么在短时间内用一个假身份俘获57号的心,从不穿风衣,也没有按照57号的喜好蓄着长发,总是违反守则站在雇主身边,却仍旧成为了57号身边最特别的人。

他对那个警察的记忆停留在了夏日的一次对话,那是他们唯一一次发生对话。

“你是叫做Yavin对吧?”

57号的新保镖竟然在跟57号并排前行,突然转过身,背着手倒退着走。57号侧头看了一眼,他想他的雇主一定也对这样的阵型感到疑惑,因为思来想去,他只觉得这样走自己就得一次性保护两个人了,但他的职责里并不包括保护同事。

“你怎么都不笑也不说话?……我听说你的上一任是受不了他才跳槽的,但是必须等到一个靠谱的人出现……你不喜欢这个话题吗?好吧。”

“Yavin,大家都说你很强。”那个留着头短发的青年的笑容里带着种说不清的审视,仿佛在评估着什么,“可不可以跟我比一场?”

“我不推荐你那么做,Yavin是训练营里的最强者,他会的都是杀招。为了挖掘这块金子,我可是特意安排,今年只用留一个人就够了。”

那个夏天格外燥热,他沉默地跟在那两人身后,听到其中一个好奇道:“只留一个?什么意思?”

……

“你不会是去57号的墓了吧。”

为了打开那扇门,琴酒总是会不停地说一些引发他情绪波动的话,雾岛青时平静地听着,心思已经回到了安全屋。

……想要让那个冒牌货动摇,那就不能事事顺其心意,爱情里没有哪个赢家是靠服从取胜,付出太多,反而容易满盘皆输。

“你对死人还真宽容。你当初那么恨我,但那家伙会死,命令是57号下的,人是你亲手杀的……我都要怀疑是你故意引导57号去那座岛的了,结果对59号又露出一副忠臣不事二主的模样。”

“等哪天我死了,你又能把那家伙的死栽到谁头上?”琴酒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声,“Yavin。”

“不要那么叫我。”

琴酒迤迤然起身:“恶心,但足够有效。”

他理了理风衣上不存在的褶皱,走到门口,推了一下门,竟然没开。

他眉头一皱,身后响起毫无情绪的机质感的声音:“那位是尊敬57号的,你不该说57号的坏话。”

“……这我还真看不出来。”

雾岛青时没有说更多。

他今天被迫回忆起了太多事,不想再说任何没意义的话。

他没亲眼见过57号训练营里的黑泽阵,却也对黑泽阵的难寻敌手有所耳闻,黑泽阵的胜利毫无争议,杀死了同批次的所有新人,作为唯一的胜利者走出了57号训练营。

但他和琴酒不一样,他曾经有过一个无法忽视的同处境下的对手,所以更加懂得59号对57号的复杂心情。

认定的对手没有死在你手里,而是为了所谓的爱情换来一场荒唐落幕,你没有输,但是也没有赢,这甚至比输了还让人难以接受。

雾岛青时定定地注视窗外的夜景,已经不想再管那道门,只要菜凉了,乌丸苍士一定就会让他离开。

其实他知道。

他一直都明白。

害死那个人的不是临时起意修改规则的57号,也不是杀死同期成为57号的得力干将却倒戈投向59号的黑泽阵,而是57号训练营里的那个默默无闻的第二名。

是明明从未击败过第一名,却作为赢家带着第一名曾经使用的武器走出了57号训练营的十六岁的Yavin。

……

“门开了。”琴酒说,“苏格兰怎么在外面?这不合规矩吧,雅文邑。”

雾岛青时机械性地起身,与站在门口指责他的琴酒擦身而过。门外,一个长得和苏格兰一模一样的人正温和地看向他,眼睛里是陌生的情绪,臂弯里挂着件外套,见他出来,立刻迎上来。

他看到那个人的嘴一开一合,似乎说了什么,他却听不到声音。

他茫然地看着那张脸,混乱不堪的十六岁,仿佛又一次从远方呼啸袭来。

……

十六岁——姑且称那几年为十六岁,对那时候的他来说,看起来像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并不难。

57号曾经评价他说:“一穿上校服就立刻像学生了。”

两年后,57号死了,而他侥幸活下来,新雇主这样评价他:“即使穿着校服,看起来也完全不像学生。”

对于截然相反的评价,他的反应是相同的,作为一个责任跟读书学习毫无关系的保镖,去上学只是为了完成雇主的计划,所以他要做的就是站在一旁什么都不说,但这位新雇主并不吃这套。

59号无理取闹地要求他看起来像一个没上过高中的十六岁高中生,他已经认真扮演了,59号却还是不满意。

最终,59号拍板决定:“那么就假装是十八岁吧。反正啊……”

新雇主对着镜子整理胸针,阳光从窗口透进来,本就偏浅的发丝在光下几乎半透明,衬得那个人仿若一抹回归的幽魂。他静静立在旁边,瞳孔凝缩,以为是错觉,竟然看到了那个已经死去一月有余的亚麻色发青年对他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一模一样,对吧?”

59号侧身抬手展示全身,这一刻突然暴露出两个人的不同:“那家伙怎么想出来的,藏在高中?这身真有够蠢的,他多大了,竟然装作高中生啊……怪不得我一直找不到他。”

首领候选人之间的争斗大多你死我活,一半为了铲除异己,一半为了掠夺资源,全世界都可以是他们的敌人,除了自相残杀,偶尔也会有像57号这种因为警察而提前陨落。

尘埃落定后,他慢了很多拍地开始复盘,无法想象59号是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赢过其他所有虎视眈眈的候选人抵达现场,甚至还有闲心亲自去把他从暗无天日的惩戒室里领出来。

那时候他的意识已经十分模糊了,比起身上的那些伤和严重失血,他的病症更多来自没有一丝光亮的环境。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他勉强抬起头,身上的铁链哗啦啦响,脚步声停了,面前的人的脸在逆光下模糊不清,轻佻的嗓音却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膜。

“他给你起名叫‘雾岛青时’?……那你就归我了。”

57号死后,59号获得了57号拥有的一切,保镖自然也在其中行列,但其实59号没留下57号任何实质意义上的势力或武器——不要归不要,他宁可埋了也不让给其他人。

如此大费周章,59号最终只要了57号一样东西。

夏日将尽未尽,燥热已经褪去,59号大摇大摆地带着他回到了郁文馆学园。

升入高三,除他以外没人知道,这座校园里有个人已经不是本尊。

……

“你还好吗?雅文邑。”

雾岛青时恍然抬起头,【苏格兰】体贴地把外套披在他肩上,关切地对他说:“你的脸色很差。”

第32章

每当他和雅文邑的关系有所转折, 琴酒的突然出现就会让他们走向一个奇怪的极端。

雅文邑毫无避讳地告知他跟琴酒约见的时间、地点,其他一概不管,任由他去做, 也无所谓他什么都不做。

诸伏景光不认为这是将主动权撒手交给他的意思。

他发现自己总是还不够了解雅文邑。

雅文邑准时出门赴约, 他靠在安全屋的阳台围栏上抽烟,目送那个瘦削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客厅刻意调大音量的电视机打破最后的沉寂,最终他还是去了。

毕竟天气预报又出错了, 今晚会下雨。

他站在花园餐厅外, 不知道雅文邑和琴酒究竟聊了什么,也没有进去打扰。但既然会来——既然已经来了, 他当然想知道谈话的内容,目光触及雅文邑的神色, 他又将话咽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雨滴叮咚落进水洼,砸散地面漂浮的霓虹灯光,黑色的雨伞悄然倾斜,露出撑着伞的青年温润的蓝眸。

雅文邑向前走着,瞳孔中映着机质感的沉寂, 这是回往安全屋的方向,但抵达时, 雅文邑只是侧头看了一会儿,再次提起脚步。

诸伏景光连忙撑着伞跟上。

他没问原因, 只是沉默地继续跟着。

走到死胡同,雅文邑没有折返,看着湿漉漉的墙,半晌过后突然说:“你想摸一摸我的头发吗?”

诸伏景光握紧伞柄, 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身侧那人的鬓角,又看到了在夜色下显得昏沉的灰眸。

雅文邑的头发好像又长了。

雅文邑并不在乎他不回答,他一直觉得,雅文邑在问出一些问题时并不在乎他的答案,而他们两个其实都对真正的答案心知肚明。

雅文邑自顾自讲述起来:“有天苏格兰冒雨回来,他的头发湿了,吹干以后,发丝看起来很柔软。”

无论说的是什么,雅文邑的语气永远跟讲故事无关,过于平铺直叙,也过于干瘪,他不期待听众也不讨好观众,只是兴致来了随意说上两句。

诸伏景光并不记得有这回事。

冒着雨回安全屋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他试图用下雨的同时雅文邑也在安全屋作为锚点筛选,但周遭淋漓的雨声与过去每一场雨重合,他分不清究竟是哪一场。

有关雅文邑的记忆就像隔着一块蒙着水雾的玻璃,蓄积的水滴匆匆滑过时隐约能窥探到窄窄的缝隙,但窗内的世界对他来说仍旧触不可及。

是啊,他想,三年前的某场雨,早就记不清了也是正常的。

“你要摸一摸我的头发吗?”诸伏景光说,“发型差不多,手感应该也差不多。”

他找补似的说:“因为你最近不能见苏格兰,所以你想的话……”

雅文邑平淡道:“已经不是那场雨了。”

他们真正返回的时候,雨中途停了,地面的水洼仍旧在,月亮从散乱的乌云间脱身,地面反而显得比年久失修的路灯更亮,鞋底踩过积水,两道狭长的影子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影影绰绰,边缘偶尔黏连。

“你看起来有话想对我说。”

“你想听吗?”

“不想。”雅文邑回答得不假思索,又说:“你也不是第一次说我不想听的话了。”

手里的雨伞在滴水,诸伏景光感觉到自己的鞋子湿了,他目视前方,说道:“你和琴酒今晚都说了什么?”

“一些我不想听的话。”

“但你还是去了?”

“但我还是去了。”

两人的肩膀忽远忽近,都沉默下来。

“你为什么认为我喜欢你?”诸伏景光说,“我自己并不这样认为,或者没有你说得那么清晰……我不是现在才跳出来否认,只是有些意外你会那样认为,只是因为眼神吗?……你之前认为我不是苏格兰,似乎也是通过眼神判断。”

“你的手段太温和了。”雅文邑说着,突然停下脚步,诸伏景光下意识跟着停下,但雅文邑说:“你继续走。”

走出三四步,他甚至已经想到了雅文邑是不是准备在他身后刺他一刀,雅文邑的声音重新响起:“转过来。”

他回过身,脚步慢下来,雅文邑抬了下下巴,示意他继续走,于是他们就保持着这个奇怪的方式,一个前进一个倒退,踩着路面的积水,继续回往安全屋。

面对面时,无论是自己还是对方,一切都将暴露无遗,而对诸伏景光来说,这也是少有的被雅文邑默许也被自己默许的可以正面观察雅文邑的时刻,但他想说的话已经随着那场渐小的雨一并消失,也许等到第二天一早,那些话就会被彻底晒干,不留痕迹。

他猜雅文邑今晚喝了一点酒,不多,也许只有一口,雨水冲刷走了酒精味,但雅文邑平常不会对他说这么多话……雅文邑对任何人都是这样沉默。

“我见过和组织里的人纠缠不清的警方卧底。”

“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清楚。”

“后来呢?”

“死了。”

“怎么死的?”

“也许是被杀了,也许是自杀,我不在现场。”

“那那个组织成员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

“是自杀还是他杀?”

雅文邑沉默下来,唯有脚步声证明时间没有静止,良久后,他抬眸说:“两者本质相同。”

……

诸伏景光把雨伞撑开晾在阳台,雅文邑站在半米外的地方抽烟。

诸伏景光直起身,顺着雅文邑的目光看向远处,整座城市都被雨水浸透,短暂冲刷去属于工业的气息,他收回视线,看向雅文邑:“你平常不太抽烟。”

薄薄的烟雾蜿蜒逸散,在夜间忽明忽暗,仿佛灰白的霓虹灯,雅文邑没有理他。

直到那支烟彻底燃尽,雅文邑才像是想起旁边还有个人似的说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还没等他回答,雅文邑略微侧眸,目光撞上:“觉得我的脸好看?”

他原本没想那些,但突然提到这个,继续看下去就好像不那么礼貌,立刻别开视线又像欲盖弥彰,最终他说:“……你的头发好像长了一点。”

那个瞬间雅文邑的目光似乎掺进去什么不同,等他反应过来仔细再看时,雅文邑已经收回了视线。

我又说错话了,诸伏景光想。

挂在屋檐的雨滴摇摇欲坠,其中一人开口时,微小的水花在阳台的角落迸溅开。

“喜欢的话,你现在可以摸一摸我的头发。”

诸伏景光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慢慢回道:“不了,这样不好。”

第二天清晨,醒来时雅文邑已经不在卧室,客厅里也没人,卫生间的门虚掩着,诸伏景光捏了捏鼻梁,随意瞥了一眼——那一瞬间,被连续多日同样的梦境带来的困倦和疲惫猝然消失,身体比思维更先做出反应,等再回过神,他已经紧紧扼住了雅文邑的手腕。

呼吸几乎停止,他的手微微痉挛,几乎能听到指骨关节的摩擦声,连带着他握着的那只手上的匕首也跟着晃了一下,声音从微颤的牙关挤出,音量不受控制拔高:“——你要做什么?!”

雅文邑惊讶地看着他,随着转头的动作,露出的另一侧的头发明显短了一截,没有精心修饰过,像是一刀直接割断。

雅文邑没有回答,向下看了一眼,诸伏景光的胸膛还不自然地起伏着,眼珠下意识向下偏移。

一缕灰色的发丝散落在洗手池边缘。

“看来你的确喜欢长发。”雅文邑建议,“你现在摸一下还来得及。”

第33章

虽然反应过来雅文邑只是剪头发, 但冷静下来后,诸伏景光还是提出暂时借那把匕首用用。

连这种无理的要求都没有拒绝,对于他提出的帮忙剪头发, 雅文邑也很快便点头答应了。

吃过早饭, 雅文邑搬到了把椅子放到客厅中央,他站在雅文邑身后, 手指勾起一缕发丝,俯身询问:“大概到这个长度?”

雅文邑微微点头, 那缕头发就从他的指尖滑走了。他的心忽的空了一下, 又觉得奇怪,快速说道:“好, 我知道了。”

然而真到了要开始的时候,诸伏景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自己根本没给人剪过头发。

他拿着剪刀茫然地站了几秒钟,尴尬道:“……要不然还是去理发店吧。”

“没关系。”平静的声音在身前响起,雅文邑说:“你的手很稳,我相信你。”

诸伏景光怔住了——除了刚重生的那两天,雅文邑对他的态度就没摆脱过怀疑,现在竟然亲口说出“相信”这种词汇, 虽然跟相信他的身份无关,但还是给了他莫大的鼓舞。

雅文邑的下一句话紧接着响起来:“你以前在公安那里就是狙击手吗?”

……原来是想打探情报。

他想知道雅文邑的真实身份, 雅文邑自然也会想知道他的身份以做要挟。

诸伏景光将雅文邑的头发分出一缕,用剪刀比划着确认长度, 如法炮制地问回去:“你从前就用匕首吗?还是得到那把匕首后才开始用的?”

雅文邑默不作声,这个角度下也看不到雅文邑的表情——虽然能看到也大概率是平常那样的毫无波澜。他以为就像他没有回答,雅文邑也不会回答,可当他剪下第一下截头发的时候, 雅文邑突然“嗯”了一声,伴随着轻微的“咔嚓”声,灰色的发丝打着旋落下去,让人几乎以为是听错了。

“……怪不得。”雅文邑的发丝比看起来更加柔软,诸伏景光重新挑出一缕,竟然产生了他们正在聊天的错觉,“我没见过比你更擅长用匕首的人。”

“我见过。”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略微诧异:“……?”

“我从那个人那里学会了该怎样使用匕首。”

组织里的人?还是加入组织之前的事?

诸伏景光谨慎地问:“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擅长用匕首的人。”

“……也是。”

诸伏景光将沾在雅文邑颈侧的发丝拂掉,防止一会儿掉进领口,还是不舍得放过这么好的机会:“那个人应该可以算作是你的老师吧,你们现在还有联络吗?”

“他死很多年了。”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他是自杀。”

……这个故事好像有点熟悉。

诸伏景光的手倏地停下来:“——殉情?”

雅文邑的匕首竟然是跟匕首的初代使用者学的?!

他拿着剪刀的手紧了紧。

老师死后杀死老师的孩子,夺走老师传给子辈的武器,如果事实是这样,他更加不能理解,雅文邑为什么一定要做到那个地步。

他又一次告诉自己,在组织里很多事情不能用常人的眼光看待,他身处其中,更该清楚这是世间鲜有人知的另一面,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客厅里,剪刀张开,“咔嚓”声重新响起。

“他自杀得太突然,他的孩子原本不至于沦落到在训练营讨生活,那里大多数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的孤儿和想搏一把的亡命徒。”

诸伏景光对有关组织的情报很感兴趣,来者不拒,顺着问下去:“活着从训练营走出来就能获得代号吗?”

他是明知故问,组织根本没那么多代号成员,这么说只是为了引导雅文邑说出更多关于组织内部的情报。

“活着从训练营走出来就可以暂且活着。”

“……”这么说倒也没错。

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修剪完雅文邑自己割断的那一侧头发,诸伏景光绕到另一边,比对着下刀。

他略微俯身,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这个房子里明明有两个人,却总是那么安静。

“那两个人……你昨晚提到的组织成员和警方卧底,纠缠不清具体是指什么?”

“就像你现在这样。”雅文邑总是用轻描淡写的语气点破虚幻下隐藏的本质,“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没因此忘记自己的责任,但两个人又都比想象中爱的多了那么一点。”

诸伏景光缄默下来。

“知道前辈的前车之鉴,怕了?”雅文邑的语气仍旧淡然,“趁现在杀了我还不算晚。”

“别开这种玩笑,雅文邑,我从来没想过要你死。”诸伏景光勉强笑了笑,用玩笑话把这个话题尽快跳过,“我可打不过你,你上次差点儿把我的肋骨踢骨裂了。”

“你的手现在放的位置,把剪刀插进去搅几圈,或者找准动脉剪断,不需要能打赢我,杀我比你想象中更加简单。”

好端端手里的剪刀突然就烫手起来,诸伏景光说:“……不用做这么详细的参考,我没有想过这种事。”

他生硬地转移话题:“这里好像不太对称,你觉得呢?”

雅文邑却不准备放过他,还在继续那个话题:“那两个人都有很多个机会杀死对方,却因为各种理由迟迟不肯动手,他们都不是天真的人,想来都是借口。”

诸伏景光不回应身后的声音,只埋头加快脚步:“稍等,我去拿镜子,你确认一下长度我再继续剪。”

“你……”雅文邑的话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措辞该怎么称呼他,最后索性不称呼了,毕竟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不打算杀我,不想让我死,那你准备怎样处置我?”

诸伏景光脚步一顿。

“一旦我没有成为你的功勋,就会成为你的履历上最大的污点,你所获得的荣耀、做出的牺牲,一切都会因我还活着而蒙尘。我以为你比我更清楚这件事,还是说你认为你有机会成为例外,而不是重蹈前人的覆辙?”

骨头像是生了锈,诸伏景光迟缓地转过头,雅文邑竟然也在看他。

他张了张口:“但是……”

雅文邑面色平静地将最后一句说完:“还是在我如此厌恶你,不止一次考虑该怎样杀了你的前提下。”

第34章

雅文邑想杀他并不是件难以理解的事。

一个杀手想杀一个人本就无关身份立场, 更何况对雅文邑来说他们之间的矛盾从一开始就不可调和。

雅文邑依旧讨厌他,放开的边界仅出于对感情的利用,诸伏景光甚至短暂地为这种表面毫无波澜下被强行克制住的杀意松了口气。

其实他不是完全没有考虑过那个问题, 只不过对他来说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深夜独自面对那把匕首, 误以为雅文邑其实就在他的身后安静地看着他,转过头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时, 他也曾在那个瞬间突然想到:如果雅文邑还活着会怎样?

也许会像后来得知他是隐藏在组织里的卧底的那些代号成员一样憎恨他,也许会像费尽心力也没能逮捕的雾岛青时那样令他们一想到就如芒在背, 如果雅文邑那晚没有死, 可能性太多太多,只是那时的他还坚信世上根本没有如果。

真正面对这个可能性时, 注意力大多落在其他更重要的事上,反而遗忘了那份转瞬即逝的困惑。

如果雅文邑没有死, 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所有人的结局,包括他自己,却唯独除了雅文邑。

为了保护苏格兰选择放任公安行动,这无疑是对组织的背叛,组织对叛徒从不手下留情,对公安来说雅文邑也绝不可信, 合作只是缓兵之计,更别提迄今为止有关公安控制了苏格兰其实是他一手捏造的假象。

苏格兰并不存在, 整场事件中,只有雅文邑的牺牲和付出是真实的, 而真相彻底曝光的那一天才是真正的劫难。

经历过这么多事,让雅文邑接受他就是苏格兰,可能还不如让雅文邑相信苏格兰已经死了来得轻松。

雅文邑不想别人发现苏格兰身上的猫腻,每天盯着他的一言一行, 他又何尝不是唯恐雅文邑对他的身份有所察觉,一个谎要用无数个谎来圆,毕竟他至今仍不知晓,雅文邑对苏格兰的在意究竟起源于何处。

这一晚诸伏景光想了很多,从作为苏格兰和雅文邑的相遇到重生后无奈之下对雅文邑说下的第一个谎言和后来每一个为了圆最初的那个谎而说出的无数个谎言。

晨光破晓,他活动着僵硬的身体,和过去的很多个早上一样走进厨房。

雅文邑今天不在,早餐就换成他来准备,只是不知道雅文邑这次还会不会吃。

雅文邑不承认他是苏格兰,只觉得他是控制了苏格兰的警察,所以拒绝吃他做的早餐,但当敏锐地察觉到他隐藏着不应有的情愫,为了利用那份感情,雅文邑开始故意吃他的早餐。

将锅里的煎蛋翻面,诸伏景光罕见地有些心不在焉。

昨天剪过头发后雅文邑就出门了,离开之前说了今天早上会回来,他不知道一夜过后雅文邑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

雅文邑说那些话绝对不可能是考虑他们两个的未来,无非就是想让他难受,但那的确就是现实。

……不,无关那些,其实雅文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不带浓情蜜意的话语反而能将最现实的问题剥开,雅文邑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做迂回和试探,永远无法揣摩清楚他心中所想,等意识到的时候,一切往往已成定局。

雅文邑在处理与苏格兰的感情时也是如此直截了当,提出问题的同时也在解决问题,将可能存在的麻烦扼杀在摇篮里,他如今感到心力交瘁,因为现在轮到他担负这个责任了。

是帮助他也好,是为了救苏格兰也罢,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雅文邑已经为了他背叛组织,组织容不下叛徒的存在,即使侥幸没被组织处置,难道要像已经发生过一次的那样,等到组织覆灭的那一天,一个人带着功勋回到公安,一个人彻底被埋葬?

前人之鉴……重蹈覆辙……

他根本不需要听曾经还上演过什么故恩怨情仇的故事,雅文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最糟糕的结局。

他不能逼死这个人第二次。

雾岛青时打开门,皱了下眉,快步来到厨房,锅里果然在冒烟。

他不关心已成定局的事的起因经过,关火,打开油烟机,开窗,将厨房里的烟和糊味散出去。

“……雅文邑。”

雾岛青时驻足转身,也许是被烟熏的,也许是呛到了,那个人的眼眶泛着红,隐约能看到眼底的红血丝。他不是什么忙人,但也没有那么闲,不关心别人的睡眠问题。

超过三秒没等到下一句话,他抬脚继续往外走。

“做我的协助人吧。”

他身后的是个不配让他回头的人,但认真听那道声音已经成为了刻在身体里的习惯,几乎是同时,在他回头的瞬间,那个人说:“你已经在做协助人才会做的事了,我会为你申请证人保护计划。”

厨房里陡然静下来,只余下锅里焦糊的煎蛋间断的炸响和油烟机的嗡嗡声。

烟雾逐渐散去,雾岛青时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那个人了。

**

雅文邑提及组织里曾经有过两败俱伤的组织成员和警方卧底,诸伏景光并不将此放到雅文邑和自己身上做无谓的类比,但他还是对此展开了额外的调查。

这种程度的新闻,当事人要么是不值一提的小人物,要么是因不敢妄议导致后来八卦没能散播开的重要角色。

这种类型的陈年旧事很难用常规手段挖出来,但他跟组织里的人不同,他的情报来源不止局限于组织内部。

那本就是组织和公安双方的事。

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一个死去的卧底跟一段不光彩的感情放在一起,为了保全功勋和荣耀,后者一定会被淡化再淡化,甚至在记录中被改写抹除。

有关雅文邑的事情大多发生在他执行卧底任务筹谋布置外的时间,他没有分出精力专门调查,一周后,他差不多锁定了一个殉职的卧底搜查官。

具体的时间已经被模糊处理,但能从其他信息分析出是十年前左右的一场任务,整场任务都透着超乎预料,原本会耗费多年在组织里取得一定关键位置的钉子,在进入组织的初期就因得到某个重要角色的赏识,接近了组织的核心区域。

尽管那个重要角色为人谨慎,很长一段时间里完全无法获取到情报,却也已经是令人震惊的推进速度,因此紧急修改了计划,按兵不动继续潜伏。

模糊的字眼和数次的空白跳跃终止于这位卧底搜查官与那个组织成员的同归于尽,英勇殉职,但从那几年的记录来看,并没有实质性的授勋追悼。

尽管拼凑出的情报并不全面,但也算有所进展,与此同时,另一个问题也随之出现——雅文邑怎么会知道那件事?

无论是这件事还是已经废弃的57号训练营,都是多年前的并未扩散的讯息,后者还能解释成准备夺取匕首才专门关注,前者雅文邑又是如何得知?

消息的流通并非理所当然,雅文邑能听到这种事,当年在组织中又是处于什么位置?

他很早就怀疑过,雅文邑并非只是依靠难寻敌手的能力和出神入化的技艺在组织里拥有一席之地,现在看来,雅文邑和组织的牵扯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接第一个任务是在十六岁。

同样的年龄,他在读高中,午休时跟朋友在天台分享便当,参加社团活动,畅谈未来要报考哪所大学。

他和雅文邑是完全不同的人,一点点揭开雅文邑的神秘面纱,让他越来越想真正了解雅文邑。

无论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去是好是坏,他都会全盘接收,雅文邑没有死在十二月,他会对这个人的一切负责。

随着调查的推进,另一件事也有了进展。

公安的协助人可以是任何人,只要对任务有帮助且能控制得住,哪怕是处于灰色地带的人也不是不行。

倒不如说,公安本就是游离在黑白边界线上的执法者,跟另一个世界的人合作并不是罕见的事,更多时候,这称之为司法交易,污点证人提供的情报对破案有重大帮助,公安会酌情为这个人改头换面,以另一个身份活下去。

但雅文邑并没有接受他的提议。

对于这个想法,雅文邑最初只是不加理会,当他第三次尝试提出时,雅文邑才皱眉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就像是觉得他之前提出来的计划都是在说玩笑话。

实际上还不如是被当成了玩笑话,因为雅文邑问他:“这也是计划的一环?你觉得这样说了我就会因此感动,为你在组织中行动提供便利?”

“我没有那样想。”诸伏景光焦头烂额,一边观察雅文邑的表情一边解释,试图说服雅文邑相信,“你不是对我强调过,我们是合作关系,现在已经用事实检验过,你是个很好的合作对象,开出对你有利的条件拉拢你,这是我们惯用的流程,这很正常。”

雅文邑又露出了那天在厨房门口他第一次提到这件事时的表情。

他有那么一瞬觉得雅文邑已经看穿他的想法了,起身背对着雅文邑,匆匆说道:“我就当你同意了。”

雅文邑说:“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不管苏格兰了吗?”他板着语气说,“雅文邑,你该想想苏格兰的处境,你尚且还是自由身,无论我的任务成功与否,你都有机会逃到天涯海角,但苏格兰不行。”

“你要看到苏格兰死在监狱里?”

雅文邑接受了。

他并不想用这样的手段让雅文邑接受这个计划,但这的确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法。

看着那张漠然的脸,很多话都卡在喉咙里,诸伏景光知道,雅文邑这一刻不说话的原因跟他是不同的。

……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来圆。

回忆往昔,他对雅文邑说下的第一个谎不是苏格兰在他手里,而是他们初次见面时的那句——

“初次见面,我是苏格兰。”

第35章

因为名义上他们已经开始了司法交易——雅文邑供给公安情报, 公安未来给雅文邑一个干净的新身份,一些基础的调查也开始共同进行。

其实这并不完全算共同进行,雅文邑不会主动提供情报, 也不会回答他每一个问题, 但雅文邑似乎是真的知道一些组织暗藏的秘辛,用平淡的语气轻巧点明关键。

这堪称他们两个关系最和睦的一段时间, 雅文邑是个对待工作极为认真的人,哪怕是并非真心想做的任务, 他也会下意识端正态度。这两个月里, 诸伏景光也更加明确了雅文邑对组织并非忠心不二,这也让他对雅文邑的过去愈发好奇, 十六岁就入行的少年杀手,离开组织后又回到组织, 成为如今赫赫有名的雅文邑,每一步的选择都有雅文邑自己的原因。

看着身旁那个人的侧脸,他在心中默念:也可能是比起组织,雅文邑更在乎苏格兰,而不是完全不在意组织。

“为什么调查他?”雅文邑指着笔记本上潦草的一行字问,进入任务状态他就本能认真起来, 尽管这根本不是他该插手的任务。

诸伏景光回过神:“……哪个?”

雅文邑明显皱了下眉,语气也染上了点儿不悦, 但还是重新指了一下。

“伊野圣吾。”诸伏景光把那个名字念出来,故意放缓了语速, 留出措辞的间隙。

总不能说因为三年后的伊野圣吾主持发表了一本匿名小说,小说的主角正好跟他们一直追查的组织中的神秘高层同名,伊野家又与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所以才提前展开调查。

他略去部分重点, 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的回答:“公安的情报网里,伊野家跟组织有牵连,虽然伊野圣吾跟家族的关系不算深,但他的身份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雅文邑本人就是组织成员,对于这个说辞,果然没有过多怀疑。

伊野圣吾一直是他的关键调查对象,甚至于重生前几天他还在跟这个家伙会面周旋,然而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这个时期的伊野圣吾看起来真的只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公子哥。

那么新的问题再次出现——伊野圣吾为什么要蛰伏数年?

伊野家人际关系简单,家庭成员关系和睦,次子年龄尚小,对兄长崇拜居多,这种情况下,如果说伊野圣吾是在隐藏实力等待时机一举夺得家族,未免小题大做——他愿意回去继承家产,伊野家只会欢呼庆祝,以为是祖宗显灵。

是什么使得伊野圣吾突然改变主意,结束自由散漫的生活?

他不太抱希望地询问了雅文邑的看法。

其实他只是想问问雅文邑在担任伊野圣吾的保镖时伊野圣吾是个什么样的人,保镖会实时跟雇主待在一起,近距离接触下难免暴露真实个性,说不定捕捉到过外人不知道的秘密,但雅文邑就像一个百宝箱,好像他想得到的一切雅文邑都能帮他搞到手,雅文邑用平淡的口吻说出了关键性情报。

“他有个讨厌的人,那个人是他的……”雅文邑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同学。”

“他追求那个同学,去书店打工是他的手段之一。”

雅文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语,这个逻辑乍一听的确没什么逻辑性可言,无法理解一个特立独行随心所欲的大少爷的想法也属正常。

“听起来很像偶像剧里会有的桥段。”诸伏景光打趣,又思索着说,“那时候他多大?”

“十八岁。”

十八岁,高中三年级,讨厌但追求的同学,书店。

伊野圣吾就读的高中……

“郁文馆学园。”诸伏景光自言自语,没注意到身旁的人骤然抬头看向他。

虽然目前尚未确定这个情报能否发挥实质性作用,但有头绪总比原地转圈好,诸伏景光起身,准备去调整一下调查方案,比如查一查伊野圣吾的那个同学是谁,她现在跟伊野圣吾是否还有联络,也许在这个人身上有什么可操作空间。

既然伊野圣吾现在还在书店,那应该就还没成功也还没放弃。

回去继承家族的时候是已经成功,还是说放弃了?

他不记得伊野圣吾的资料上有什么恋情迹象。

刚迈出一步,诸伏景光突然想起来还有个问题,转头问:“对了,你当时的任务是……”

“在他的成人礼上保护他。”雅文邑语气平淡,回答得一板一眼,“报酬丰厚,无法拒绝。”

获得情报的同时也得到有关雅文邑的情报,调查的时候说不定能了解到当年宴会上的保镖先生,诸伏景光笑着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雅文邑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问了一句:“你去过那所高中?……郁文馆。”

诸伏景光下意识点头,又后知后觉想起,现在的自己还没去过。

立刻推翻上一秒的话未免怪异,反而引人怀疑,索性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干脆将错就错说了下去。

“调查伊野圣吾的时候去过一次,校园很豪华,不愧是贵族高中。”

那是发生在三年后的事。

为了调查伊野圣吾,某天他跟踪伊野圣吾进入了一所高中。

学校并不重要,伊野圣吾本人才是重点,不过他还是顺带着了解了一下伊野圣吾在假期前往学校的目的——为了商榷新学年的着装问题。身为名誉校董,学校里又有众多合作伙伴家族的继承人就读,曾是喜欢邀请稀奇古怪的人开蒙面宴会、留学回来第一件事是去书店打工的公认脑子有病的大少爷,会为这种事走一趟也没什么疑点。

说着,诸伏景光忽然就想起了那枚镶嵌着红宝石的胸针。

郁文馆学园的学生统一佩戴的胸针,他阴差阳错见过一次,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样华丽别致的饰品只是一所高中的徽章。

“还有,那个……”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没归还过雅文邑捡到的胸针,任务结束后发现胸针并专门找机会还回去结果闹了个乌龙的人是苏格兰。

他不能见过雅文邑捡起的那枚胸针,不过要是他已经去过那所高中,见过学生佩戴的胸针也没什么不对……虽然他并没有亲眼见过。

不过事实如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把那句话说完:“那所高中的学生佩戴的徽章很漂亮。”

雅文邑赞同地点了点头。

诸伏景光有些惊讶,他很少能清晰地看到雅文邑对他表示赞同。

他想,那天的任务里雅文邑会捡起那枚胸针,也许与曾担任过伊野圣吾的保镖有关,在雇主身上见过一次,突然又见到,好奇之下捡起来也说得通。

……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道,驶入寂静的小巷,车门被打开又关上,走出驾驶座的男人突然回头望了一眼。

隔着半条巷子和一条马路,对面是一家有名的饰品店。

他莫名驻足了片刻,手指摩挲了一下车钥匙,收回视线,走出几步,再一次停下脚步。

也许他也该送给雅文邑一些东西,他想。

住着雅文邑的房子,开着雅文邑的车,从雅文邑手中获取情报……他该予以回馈,这样才显得更公平。

时间还很充裕,在绝大多数事上他都不会犹豫不决,于是两分钟后,他就已经站在了那家店内。

“您是为爱人挑选礼物吗?”

时间充裕,但也不是无所谓到可以随意耗费在路上,他打断剩余的介绍:“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红——”

那枚仅见过一次的胸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鸟类的瞳孔镶嵌着的宝石红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啼鸣,他的眉头微蹙。

“……先生?”

诸伏景光露出个得体的笑容,礼貌道:“抱歉,我是说,请问有没有红宝石袖扣?”

第36章

虽然当天就买下了一对袖扣, 但实际上,真正将其作为礼物送出去已经是一个多月后的事情了。

结束了一项极为重要的任务,这对公安来说堪称历史性的胜利, 轻松和疲惫在体内混杂,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直到站在门口, 诸伏景光才将在口袋里握了一路的小盒子拿出来交给他的协助人。

雅文邑看起来并不惊讶,准确来说, 他是不惊讶会看到对方突然拿出什么东西来。

“我以为是手枪。”

诸伏景光尴尬道:“我们最近没什么矛盾吧……”

真有什么状况, 也是雅文邑毫无征兆对他下了黑手才更合理。

关上门,诸伏景光的余光扫过被雅文邑随手放在鞋柜上的小盒子, 肩膀塌了塌,没来得及多想, 一道掌风猝不及防劈过,明明已经察觉,无奈对方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调动身体躲闪,诸伏景光“砰”的一声撞在门上。

另一具身体迅速附上来,用体重和技巧钳制住他, 四肢动弹不得,连略微转头都极为困难, 此情此景,即使是身体紧贴在一起也觉察不到丝毫旖旎。

几个字从诸伏景光的牙关挤出来:“——雅文邑?!”

雅文邑加重手上的力道:“我要见苏格兰。”

熟悉的字眼一出现, 诸伏景光忽然就松了口气,他的脸被挤得有些变形,勉强侧过头说:“你先放开我,这件事我们可以坐下慢慢谈, 你这次是立了功的。”

雅文邑没有反驳他的劝说,但也完全没有理会,一副他不立刻答应就后果自负的模样。

诸伏景光太阳穴突突直跳:“……现在是敏感时期,见面对苏格兰的风险也很大。”

雅文邑还是没反应,诸伏景光的胳膊已经麻了,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这次的任务你配合得很完美,就算是为了你的价值,公安也绝对会善待苏格兰。我向你保证,苏格兰的生活跟过去和你在一起时一定没有任何区别。”

“一百三十七。”雅文邑只是冷冷吐出了一个数字。

诸伏景光不解:“……什么?”

“我已经一百三十七天没见过苏格兰了。”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愣了愣,眼底的复杂一闪而过,闭上眼,额头抵在门上,没再暗中尝试挣脱。

“我以为见五分钟换你几个月的顺遂是笔不错的买卖,连苏格兰都没像这样被我帮过,你该知足了。”

“……对,我知道。”诸伏景光声音低了,“连苏格兰都没有过这样……

这件事,唯独他最清楚不过。

诸伏景光感觉自己有些缺氧,但雅文邑明明已经松了些许力道,让他能够正常呼吸。

时间的流逝会在忙碌中加速,仅仅是处理与雅文邑有关的事务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而这件事对他来说仅占每天需要关注的事的十分之一。

雅文邑的平静太具迷惑性,他们这几个月配合得太好,以至于他几乎都要忽略了那个还被公安控制着的“苏格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