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他再次拒绝,“现在还不能让你们见面。”
雅文邑很少追问他人理由,也许是他生性如此,不关心别人如何想,也许跟他曾经做过雇佣兵有关,总之他很少问为什么,更多的时候只是默默执行。
诸伏景光在赌,赌雅文邑这一次也不会追问下去。
僵持片刻后,雅文邑彻底松开手,诸伏景光靠着门咳嗽了两声,没敢转身。
他没有一个能说出口的借口。
如果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何况是说服雅文邑,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雅文邑那么的平静,连脚步声都平稳又规律,仿佛刚刚的戾气从未存在过。诸伏景光的目光虚焦落在门锁上,突然开口:“你是有什么话想带给他吗?”
他没转身,但他知道雅文邑的脚步一定停下了。
“带你一起去太危险了,但带句话……可以。”
世界陷入沉寂,诸伏景光几乎以为他料错了,其实雅文邑早已离开,然而迟疑着缓慢回过头时,那个灰色发的青年明明还站在他的身后,甚至仍旧保持着准备转身的动作。
良久后,雅文邑才像是终于找到句能跟苏格兰聊的话一般开口:“帮我问问他那本小说的谜底吧。”
没提书名,但诸伏景光几乎瞬间就想到了是哪本小说。
他的脸部肌肉没由来地有些僵硬。
“你不打算继续看下去了吗?”
其实诸伏景光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雅文邑早就对他说过,苏格兰告诉他谜底和他自己看到谜底是不一样的。
……可他和雅文邑从未讨论过书籍。
“我会帮你问的。”诸伏景光说。
雅文邑突然上前,诸伏景光下意识格挡,但雅文邑只是拿走了放在鞋柜上的小盒子。
他尴尬地放下手,又忽然有些惊喜。
原来刚刚放在那里只是防止打架时被撞坏?
他知道是自己想多了,雅文邑愿意收下礼物就很难得了,但看着那个背影,他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不打开看看吗?”
“是什么都一样。”这样说着,雾岛青时随手将盒子打开,动作一顿。
火焰一般的红宝石袖扣,如同一双火红的眼睛,与注视着它的灰色虹膜格格不入,即便映入眸底,也仍旧透不出太多色彩。
他深呼吸,“啪”的一声用力将盖子合上,手指紧紧攥住盒子,指尖泛白,大步离开。
**
帮苏格兰和雅文邑传话,一个既简单又困难的任务。
简单,因为他甚至不需要像上次那样分饰两角,只要某天出门,然后带着问题的答案回来见雅文邑就可以。
如果问为什么没被跟踪他的雅文邑发现苏格兰的藏身之处,当然是因为他反侦察能力强,而不是世上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质。
雅文邑会说出那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大概本就没真信他会帮忙带话,无论他回来后说了什么,雅文邑都觉得他是说谎。
他说了谎,却又没有说谎。
他对雅文邑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的确出自苏格兰之口,然而雅文邑不会信。
“他这么说?”雅文邑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讽刺,“你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吗?……他还带了什么话给我,一次性说完吧。”
不会。
苏格兰不会给雅文邑带任何话。
诸伏景光曾经设想过,如果那一切都是真的而非起始于谎言和欺骗,苏格兰会怎样面对整起事件。
这是几个月前的他能在雅文邑面前扮演出“被限制人身自由的苏格兰”的关键。
一旦被捕,苏格兰不会选择向雅文邑求助,组织里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唯独雅文邑不行。
正如过去苏格兰只把雅文邑当成一个可利用的对象,以己度人,苏格兰也会认为雅文邑不过是跟自己玩玩,这么个过去就有杀同伴前科的家伙,要是被雅文邑知道他被公安抓了,难保见了面是先救他还是先杀他。
所以真出现这种情况,除非有所图谋,否则苏格兰绝对不会带什么话给雅文邑。
可诸伏景光还是把话说了下去,他望着雅文邑认真说:“他让你照顾好自己,不要总是受伤。”
雅文邑明显一愣,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半晌才别开视线,语气也从嘲讽恢复成了一贯的冷淡。
雅文邑双手环胸,看向窗外,夜色深了,玻璃里映出两个模糊的身影。
“……你们这群标榜自己公平正义的警察,其实比组织里的人狡猾得多,你们的恶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出来,不像我们,已经烂在表面了。”
诸伏景光起身。
雅文邑:“站住。”
诸伏景光停下脚步,没转头,却从玻璃里清晰地看到雅文邑正在看他。
“……怎么了?”
“我让你问的那个问题呢?答案是什么。”雅文邑说,“那本小说的谜底。”
这是今晚最简单的问题,诸伏景光却没回答,匆匆离开了。
凶手就是侦探本人——如此简单的字眼,他却无论如何都张不开口。
第37章
对于让雅文邑成为公安的协助人这个决定, 持有反对态度但行动上予以配合的还有近期因为任务滞留美国的波本。
他的好友并未问他原因,只是予以一贯的信任和支持,这与雅文邑的不信任和怀疑完全相反, 但在结论上看起来竟然完全相同。
“既然你决定好了, 那我就也不多说什么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我。”
“谢谢。”
挂断电话, 诸伏景光的心情却未能轻松起来。
他重新启动车子,掉头前往另一处地点。
三年间, 他从未真正来过这个地方, 却又不止一次在梦中推开这扇门。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了。
他来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雅文邑不会再来。
雅文邑知道苏格兰的真实身份的那一刻究竟在想什么呢?诸伏景光想。
一切已经扭转,也许他不会知道答案了。
公安的任务有条不紊推进, 来自组织的任务也在继续。
今天的任务是几个月前那场黑.帮任务的延续,算一算,诸伏景光已经是第三次为了任务和雅文邑同时出现在这一带。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雅文邑的地方。
今天的任务不需直接使用暴力,更多是威慑和谈判,这些事情无需他插手,诸伏景光也就安静跟在雅文邑身后。
比起说雅文邑很擅长这些事, 诸伏景光觉得是雅文邑习惯了做这些事才更贴切。
这样的雅文邑让人觉得耀眼到移不开视线,也让人觉得他正蒙尘。
即便不是做这种事, 雅文邑也会是个让人忍不住想注视的人。
回去的路上,一切仿佛重演, 诸伏景光开着车,雅文邑坐在副驾驶座。
途径一座大桥时,诸伏景光放缓了车速。日暮时分,夕阳落于海面之上, 随着浪花浮沉。
火红的落日让诸伏景光想起了那枚胸针。
雅文邑突然说:“前面是郁文馆学园。”
那对他们来说算是个有些久远的话题了,距离上次的不欢而散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雅文邑很少会主动挑起什么话题。
“要进去看看吗?”诸伏景光说,“那所高中的校园很漂亮。”
“……不。”雅文邑拒绝了,侧头看向窗外的海岸。
话虽如此,等到路过郁文馆学园时,诸伏景光还是停了车。
周末,学校里没有学生,以他们的身手想悄无声息进去,也不会被人察觉。
诸伏景光以为雅文邑对这里是感兴趣的,但雅文邑站在墙外看着这所对他们大门紧闭的学校时,目光却出奇地平静,摇了摇头。
尽管不准备进去,但他看起来也并不准备立刻离开。
他很少看到雅文邑会对什么东西感兴趣。
十六岁就在做雇佣兵,也许他对学校带着向往,喜欢看书或许也与这有关,但想来想去,关于自己的学生时代无法讲述,讲述其他人的学生生涯毫无意义,最终竟然只能想到身旁的这所贵族高中。
“这所学校的徽章很漂亮,也许你也见过。”诸伏景光瞄了一眼雅文邑的袖口,空空如也。
就像雅文邑不会收他的烟,袖扣也被随手丢开,不知所踪了。
“这所学校的校徽是一只振翅的鸟,学生佩戴的徽章是那只鸟的眼睛上嵌入一颗红宝石,在阳光下看起来像真的有了生命,仿佛下一秒就会飞走……”
诸伏景光忽然觉得有点儿冷,转头看向雅文邑,对上那双灰沉沉的眸子,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加速。
“……怎么了?”
雅文邑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说胸针长什么样?”
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被抽成真空,诸伏景光的呼吸骤然停滞,但表面看起来仍旧是放松坦然的模样。
他没有贸然回答,但他同时也意识到,雅文邑会突然这么说,那么雅文邑捡到的那枚胸针跟郁文馆学园里的其他胸针可能存在什么不同。
他无法确定具体是哪里不同,见雅文邑的那枚胸针已经是三年前,而他并未亲眼见过郁文馆学园其他的学生徽章,只在伊野圣吾的书店里看到过徽章侧面的花纹和学校里随处可见的校徽。
……正面有哪里不同吗?还是哪处细节有差别?雅文邑捡到的胸针并不是郁文馆学园的学生徽章?
但那枚胸针的图案跟学校里的标志的确是相同的。
“乌鸦的眼睛是什么颜色?”雅文邑又问了一遍。
诸伏景光面色一僵。
——不是红宝石?!
偏偏是他已经说出口的话。
爬满爬山虎的围墙下,两人之间忽然陷入沉默。
雅文邑的表情越来越冷,诸伏景光的背后几乎被冷汗浸湿。
苏格兰亲眼见过雅文邑的那枚胸针,但是……冒名顶替苏格兰的公安没有亲眼见过。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诸伏景光故作轻松开口:“是苏格兰告诉……”
雅文邑打断:“你来过郁文馆,见过这里的学生戴的胸针。”
这也是他亲口说出的话。
如果没来过,他又怎么会知道这附近就是郁文馆学园,更何况是了解校园内的环境。
“那是因为……”
对上那双眼睛,诸伏景光的声音渐渐低了,直至彻底陷入沉默。
他不是不想辩解,也不是没想到辩解的话,而是雅文邑并非一个能被言语说服的人。
当雅文邑说出什么话或者做出什么行动时,就代表着他就已经完成了全部流程,不会再轻易更改。
“雅文邑……”诸伏景光不受控制而向前迈了一步。
雅文邑忽然闭上眼睛,转头呼出口气,埋藏在眼皮下的眼球颤动着,最终一切归于平静。
雅文邑竟然笑了。
其实那抹弧度极其微小,但对雅文邑来说,那已经能称之为一个笑了。
“原来是这样。”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很好,好吧,那就这样吧。”
良久,雅文邑睁开眼睛,却没有重新看向他,只是盯着连串的爬山虎说:“……就这样吧,至少好过你真的被抓。”
诸伏景光急促道:“雅文邑,这件事——”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雅文邑的声音很低,诸伏景光的声音却仿佛被封住一般戛然而止。
雅文邑转过头,眼神陌生,缓缓道:“怪不得那个袖扣会是那个模样。”
……
回去的路上,本是诸伏景光开车,中途被雅文邑替换下来。
他坐在雅文邑的位置上,不知道雅文邑将会对他降临怎样的审判。
抵达安全屋,打开门,柔和的灯光洒在身上,一切都是那么冷清,明明已经有人回来,却还是静得可怕。
诸伏景光身体始终紧绷,他看着雅文邑翻出了那对袖扣,摆在了一个明显的地方,也看着雅文邑将他从伊野圣吾的书店里买回的那些书拿出来悉心整理,按照书名排序,一本一本摆进书架,跟雅文邑自己买的书放在一起。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雅文邑早就知道那些书的存在。
他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听着沙发另一端响起的翻阅书籍的声音,雅文邑久违地继续看起那本侦探小说。
秒针嘀嗒转动,他听到雅文邑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得知了那本小说的谜底,还是单纯觉得如今的这一切太过可笑。
晚上十点半,雅文邑准时合上书,一如既往地起身说:“去睡吧。”
诸伏景光张了张口:“……好。”
身体躺在床垫上,灵魂却仿佛还在虚空飘浮,落不到实处。
夜里忽然下起了雨,雷声和瓢泼大雨的哗哗声打乱寂静。床垫轻微晃动,诸伏景光感受到身旁的人翻了个身,伸手揽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胸前。
雅文邑什么都没说,诸伏景光也说不出话来,只是努力在这个臂弯里汲取温度,紧紧抓住身旁的人,恍惚间想起多年未见的母亲。
纸包不住火,他一直以来最怕发生的事终究发生了,与预想中的激烈的场面截然相反,雅文邑表现出的宽容和顺从更令他脊背发寒。
在这个闷热的夜晚,自那个血色之夜后就深种的信念被连根拔起,一寸寸崩裂,化作齑粉。
诸伏景光在这一夜恍然发觉,就像他绝非因为雅文邑愿意为他而死才爱上雅文邑,那一夜出现在天台上的雅文邑很有可能也并不是因为爱他才甘愿赴死。
他奇迹般地回到过去,看到了真正的雅文邑,因而萌生爱意,而雅文邑从始至终并不在意真正的苏格兰是什么样的人。
雅文邑想要的只是【苏格兰】,一个由他独立完成定义的抽象符号,甚至已经扭曲到无所谓【苏格兰】是组织成员还是公安警察。
……
六月中下旬,电闪雷鸣。
东京的梅雨季姗姗来迟。
第38章
诸伏景光不明白, 雅文邑是怎样做到迅速接受如此荒诞的事,甚至比预想过无数次这个情景发生的他还要平静。
三年前的雅文邑已经随着时间变得模糊,现在的雅文邑仿佛成了一位兢兢业业扮演“记忆中的雅文邑”的演员。清晨的早餐、沉默的目光、书页被轻轻翻过时发出的声响, 甚至是突然再度精致起来的着装……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又熟悉, 拼凑在一起却只让他倍感陌生。
诸伏景光站在门外,看着屋内的人对着镜子整理衣领, 抬手间,袖口的宝石在墙面反射出鲜红的光斑。
没有比杀手更警觉的人, 他也从未见过比雅文邑更敏锐的杀手, 雅文邑定然早就发觉他的到来,直到整理好袖口, 才缓缓转身。
他神情肃穆,仿佛不是要见他, 而是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诸伏景光发现,雅文邑的胸前还别着一枚红宝石胸针。
他不清楚那枚胸针的来路,但显然绝非某个普通任务中捡来的无关紧要的饰品。
他对雅文邑的了解太少了。
“……雅文邑。”诸伏景光开口,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
“你想跟我谈谈吗?”雅文邑看着他说。
诸伏景光点头,又摇摇头。
这似乎让对方产生了疑惑。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雅文邑早已表明态度, 行动上也还在对他予以支持,作为被轻易宽恕的人, 他没有资格再和雅文邑谈判。
雅文邑给他的已经够多了,毫无节制的索取只会加速本就岌岌可危的平衡彻底崩盘。
或许是他的目光在胸针上停留太久, 雅文邑的手指在胸前轻轻拂过,主动开口:“不明白为什么会是红宝石?”
“……是。”
“贵族学校里的学生也并非人人都来自世家大族,特批入学的那部分就要佩戴不一样的徽章,以作区分。”
诸伏景光立刻联想到:“比如你为伊野圣吾做保镖……?”
“你可以这么理解。”雅文邑笑了一下, “保镖怎么配和雇主使用同样的东西?即便穿着学生制服,也并非真正的学生。”
雅文邑走到窗边,打开窗。
诸伏景光望着他的背影,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会是我?……你为什么会对苏格兰如此特殊?”
他没敢用“喜欢”这种字眼,也许雅文邑对他的感情根本谈不上喜欢,即便有,大概也只是对苏格兰,而不是对他。
他是苏格兰,但并不是雅文邑期待的那个苏格兰。
“你的枪法很好。”雅文邑回答。
诸伏景光说:“在你向我提出恋爱之前,我们两次在任务中遇到,但那两次任务里我从未开过枪。”
雅文邑沉默下来,诸伏景光想要追问,又不敢再问下去。
这份沉默带来的压力,沉沉压在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你的代号是我挑选的。”
诸伏景光一愣。
雅文邑虚虚靠在窗框,无所顾忌地将背后露出来,那是全然信任的姿态,或许也可以称作全然不在乎。
“代号考核任务,你的目标对象死的时候并不痛苦,这在这行里很少见。你向我汇报成果,声音平稳,但我觉得你似乎比死者还要痛苦……不论如何,既然任务圆满完成,就代表有资格得到代号。自从回到组织我就极少离开日本,做你的考核官前,我的计划是去英国休息几个月,没被准许才接手考核任务,苏格兰威士忌的产区多元,大概也能算个不错的代号。”
“我不知道,那个人原来是你……你从没提过这件事。”
准确来说是,他和雅文邑从未聊过那么多。
他不好奇雅文邑的过去,雅文邑也不好奇他的过去,他们只在有必要的时候才会暂时越过边界。
“没有必要。”雅文邑说,“爱尔兰、波本、莱伊……新一代的代号成员大多都经过我手,隐藏身份可以省去没必要交集,减少麻烦。”
“考核结束本该一切到此为止,我却对你生出了额外的好奇心,于是安排你跟我一起执行了一次任务。叫你来本是想观察你杀人时的反应,但你真站在我面前的时候,一想到你可能露出那种悲哀的表情,好像还不如我自己来……说到底,那原本就是为我准备的任务,如果不是我故意添上你的名字,你那天根本不会出现在那里。”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比起讲述,更像喃喃自语:“该让你上的,明明只是想看清楚你露出了怎样的表情,竟然连着两次都没让你动手。”
“……雅文邑。”诸伏景光忍不住开口,“我……”
雅文邑侧过身。
他的表情依旧那么平静,和平常看书、执行任务时没有任何分别。
“杀手们以夺取生命为生,有人不屑一顾,有人乐在其中,我也见过有人因杀了太多的人开始信奉上帝,认为至高无上的主会为他带来救赎,宽恕他的罪过。你不一样,你发自内心地敬畏生命,这与职业无关,你也并不以此为耻、故意遮掩,我欣赏这一点。”
“后来你遇上了麻烦,我主动找上你。”
雅文邑的声音突然停了。
“你约我见面,提出了恋爱,作为交换,你会帮我解决麻烦。”诸伏景光将剩下的故事讲完。
“对,是我提出来的……你答应得太快了,快到你坐进我的车里我都没反应过来,以至于后来每一次见你,心里总是忍不住好奇。”
诸伏景光声音艰涩:“好奇……什么?”
“好奇你未来会用什么样的表情杀死我。”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本能向前迈了一步,语气急促:“我从来没有——”
雅文邑只是平静说完:“也许只有等到被你杀死的那一刻我才能真正看清,成为苏格兰的那天,你究竟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他别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城市,又仿佛是在看一个遥远的地方。
“直到现在,我还是很想知道,杀死一个大约爱着自己的人,表情究竟会是可笑还是可悲?”
诸伏景光通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目光颤动着,说不出话,只能再次摇摇头。
雅文邑罕见地笑了:“你在怕吗?还是担心?但我又有什么理由不继续帮你呢,我不是从来没拒绝过你的请求吗?保镖是一份职业,雇佣兵是一份职业,杀手是一份职业,警察也一样,你是不是警察对我来说不重要,不过,既然你是警察……”
他说:“一切也就更加顺理成章了吧,苏格兰。”——
作者有话说:雅文邑死的时候,其实他的目标也达成了,他看到了苏格兰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所以笑了。
第39章
诸伏景光第一次真正将雅文邑带入公安的视野。
过去雅文邑在实际行动上帮助公安, 但他真正的目的是救出苏格兰,出手相助是被逼无奈下的妥协,而非投诚。
雅文邑在公安眼中积极配合的形象是经他层层美化后的谎言, 从现在开始, 雅文邑才算是真正甘愿为公安工作。
诸伏景光斟酌了将近半个月,直到秘密会议的前一晚, 他才真正下定决心,询问雅文邑是否要一同前去。
他说明了这么做的缘由, 也留出了拒绝的余地, 雅文邑答应得轻巧又平淡,没有丝毫犹疑, 反倒显得那半个月的纠结多余了。
一切正如雅文邑所说——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的请求呢?
诸伏景光松了口气,隔着被子抱住了雅文邑。
能为了见苏格兰一面就卸下武器孤身跟他前往公安的地盘, 自然也能因为他是苏格兰就毫无底线地应允他的提议。
也许是受上一次谈话的影响,诸伏景光总觉得,如果明天无事发生,雅文邑不会多加在意,如果是个圈套,雅文邑反而会更高兴。
他的手臂无意识收紧了。
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凌晨时分,诸伏景光骤然惊醒。
后背被冷汗浸透, 他喘息着按住额头,身旁的人跟着坐起身。
他在昏暗的房间里与那双平静的灰眸对视, 恍惚间分不清此刻是梦境还是现实。
雅文邑自杀的那一夜,他闯进天台,隔着夜幕遥遥相望,雅文邑突然对他笑了一下。
那是有关雅文邑的全部记忆中, 雅文邑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容。
后来乔装改扮混迹在法国雇佣兵的行列,听着那些有关雅文邑的传言和传说,他总是忍不住思考,雅文邑最后的那个笑容究竟代表着什么?
因为死前见了他一面?
因为成功帮到了他?
因为……
答案穿梭时光而来,他从未想过,真相是因为看到了他的表情。
在一场卧底与组织高层的博弈里,无论哪一方身死,自杀与他杀本质上都并无分别。爱恨生死,雅文邑想从他身上得到的是他直面死亡时的表情。
为什么会对这种事感到好奇?
在他们相遇之前,在他们的生命尚未产生交点的那些年里,雅文邑经历过怎样的人生,才会对那种事感到好奇?
在沉重的思绪与爱人的安抚中,诸伏景光沉沉睡去。
……
雾岛青时起得格外早。
前夜苏格兰惊醒,他们一同重新闭上眼,但他没再睡着,一动不动躺了一整夜。
浅眠源自于求生的本能,无法安眠的日子早已随着57号训练营的深埋变得遥不可及,但接受身边存在一个呼吸清晰的活人且全程不出手仍极具挑战性。
能接受睡在一个房间甚至是同一张床上,大多出于不在乎是否会在睡梦中被这个人杀死。
下床的动作已经极尽小心,床上的另一个人还是被吵醒了,雾岛青时带着歉意转头,目光落在被紧紧握住的手腕,后知后觉,苏格兰并非真的醒来。
他叹了口气,动作克制地挣脱那只手,离开卧室前转头看了一眼,才轻轻阖上房门。
不到十分钟,卧室的方向传来突兀的碰撞声,来不及放下手里的陶瓷碗,他快步前去查看,正巧与踉跄一步从卧室出来的人对上视线。
他还没开口问苏格兰发生了什么,苏格兰反而先一步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没事就好。
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还是苏格兰看起来比较像有事。
他从不过问苏格兰的私事,苏格兰不想说,他也就不主动问,点了下头,回去继续准备早餐。
从贝尔摩德那里学到的易容技巧派上了用场,做好伪装后,他们一同出门。
身为组织成员的他要去参加一场属于警察的秘密会议。
他并非没接触过警察,这类人对他来说甚至算得上常见,不过上一次跟警察以同一目标行动已经能追溯到十年前。
他和新来的同事并肩作战,护送雇主从伏击中脱身——准确来说,那该称之为同事在保护雇主,而他同时保护雇主和同事。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警察,但因翻倍的工作量生出过质疑,57号听后大笑,至于这位雇主是否早已知晓实情,他无从得知。
穿过曲折的密道,视野逐渐开阔起来。雾岛青时眯了下眼,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像极了审讯室里对准犯人的探照灯。
算上他们,全场只有五个人——有一个藏在暗处没现身。
苏格兰朝那两人点头,开口介绍:“这是雅文邑。”
对面的人目光带着些许迟疑和警惕,礼貌地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交流,直接进入正题。
此次会面是为了商讨组织中的一个高层成员,公安一直在调查追捕这个人,进度始终不算乐观。
这类任务早就该让他一同参与,组织里的高层他认不全,但那些人一定都知道他。
他想,无论是作为组织中的一员还是作为警方的卧底,他的恋人总是不懂得合理利用他在组织中的权势和地位。
或许是因为取得代号后的第一场任务就是与他一同执行,才造成了如今这种他在组织中并不算重要的误解,比起他的地位,苏格兰的注意力更多落在他的实力上。
可惜他在组织中获得的地位从始至终都与个人能力无关。
他坐在苏格兰身旁,安静听着那些对话,没人向他提问,也没人对他提出要求。
他的到来只是为了彰显诚意,这是苏格兰早早为他留出的后路。
原来公安已经查到了乌丸苍士。
人鱼岛的名册,怪不得那天苏格兰执意要出门。
找到了名字说明不了什么,找得到人才是关键。
“雾岛青时。”
雾岛青时慢半拍抬起头。
“这个名字两次出现在乌丸苍士旁……”
“始终没有情报……”
“这个人……”
周遭你来我往的分析声骤然清晰起来。
关于雾岛青时生平的猜测、关于雾岛青时在组织里的地位、关于雾岛青时与乌丸苍士的关系……
错误,错误,错误。
每一个错误的猜想被提出,顺着每一个错误的思路延伸出更多的错误,一字一句仿佛都在笑着对他说:
Yavin啊,你的人生是错误的。
诸伏景光从余光中瞥见,身旁的人慢慢勾起了唇角。
“雅文邑?”诸伏景光低声道,“有什么问题吗?”
雅文邑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回答:“我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
诸伏景光没由来的心慌了一瞬,压下心中的异样,问:“……嗯?”
“我的意思是说,谢谢你。”
他的协助人缓慢抬起头,眉眼间阴影与强光变换,脸上的笑容恍惚中竟然与天台之夜那抹神秘的微笑重叠,对他说:“这真的……非常有趣。”
第40章
回去的路上, 雅文邑问:“你一直在为那个人烦恼吗?”
“公安想方设法调查这个名字,至今没能将其与哪个组织成员对上号,不过这个人似乎与伊野家有关联。”
见雅文邑垂眸思索, 诸伏景光安抚道:“这不是短期内就能解决的问题, 不急于一时,今天带你来只是想让你露个面, 不用放在心……”
“我知道这个名字。”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几乎没反应过来那句话的含义。
“雾岛青时是某个BOSS候选人的手下的名字。”
诸伏景光立刻就联想到了乌丸苍士。
如果说雾岛青时是乌丸苍士尚未成为组织BOSS时期就存在的追随者,拥有将名字刻在BOSS旁边的特殊待遇也就合情合理了。
雅文邑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语速很慢:“那并不是个多厉害的角色, 可能等你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诸伏景光说:“比起他死, 我更想把他绳之以法。”
雅文邑在组织里的时间不算短,听过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也正常, 不过大概也只是听闻过,了解得不深,接下来没再开口。
临近安全屋时,雅文邑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起:“我当初离开组织,是为了获得自由。”
诸伏景光诧异转头。
雅文邑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
他想知道雅文邑曾经经历过什么,也想做那个能够让雅文邑坦然吐露心声的聆听者, 没有打断。
“那时我坚信外面的世界即使不会更美好,也一定有所不同。”
“后来呢?”诸伏景光轻声问。
“……没什么两样。”雾岛青时望着远处, “外面也不过如此。”
年幼时在组织里艰难求生,有幸被某个代号成员指点, 他从未见过那么强大的人,刀刃在手指间翻飞,武器如同身体的一部分,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一切麻烦。
后来他发现, 连那样的人也会死。
那个人死得太过突然,但仇家不会放过泄愤的机会,他躲在暗处,安静等待一切结束,可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拉着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狼狈逃亡了。
代号可以继承给下一代,那个男人的儿子只是个接受过基础锻炼的新手,下一轮追杀随时会来,57号训练营是条险路,但他们别无他法。
少年继承了父亲卓绝的杀人天赋,仅是稍加练习便在57号训练营里无人能及。
每一次被打倒,他仰望那个同龄人,恍惚中以为看到昔日随意把玩匕首的男人。
那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一辈子都赢不过这个人了。
那并不重要,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要赢过谁,他只是想要一条活路。
只要活着走出57号训练营,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直到他第一次见到琴酒。
那时候还该称为黑泽阵。
他听说过这个人,上一届的胜出者,也是那年唯一离开训练营的人。
57号训练营内竞争纵然激烈,却也并非只选拔一人,黑泽阵会成为唯一的存活者,是因为那一年选拔出的人会直接成为57号的保镖。
能够直接接触到57号,要求拔高也合理,毕竟那已经不止是一条简简单单的活路了,还是巨大的机遇。
也是那一天,他们得知规则被临时修改,57号想再选个保镖。
既然是要放在身边的人,那只要一个最好的就够了。
他不想要机遇,他想要活着。
他知道自己赢不过身旁的人。
但是他还是赢了。
场上只剩下最后两人,少年控诉他当初不该多管闲事,说自己早就受够了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痛恨这一切,痛恨训练营,痛恨父亲,更痛恨在生死一刻出现救下自己的人,上帝不会宽恕他们,但会宽恕迷途知返的自己。
他没有赢过57号训练营的最强者,他走出来了,不过是因为他的对手一心求死。
攥紧那把曾经夺走了少年父亲最后的心跳的匕首,心脏的跳动仿佛沿着刀刃传到指尖,他的手从未如此抖过。
也许是上帝也知道真正的胜者另有其人,接连试了几次,尚且温热的躯体倒在他身上,他的对手还是没有气绝。
有关那天的记忆定格在伴随着鲜血一并从口中涌出的诅咒,他已经无心分辨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他被黑泽阵带到57号面前,成为了57号的保镖,也拥有了一个新名字,雾岛青时。
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因为他出生不详,没有名字,即使曾经有过,也没人知晓是什么了。
不久后,黑泽阵消失在57号的阵营,那时他才得知,57号会临时改变选拔规则,是因为黑泽阵有意离开。
既然走了一个人,自然就要选个新的顶这个空缺,既然选了,那就只需要最好的那一个。
黑泽阵主动接手了寻找合格的接替者的工作。
黑泽阵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因为两年后57号就彻底倒台,而黑泽阵拥护的新主成为了组织最终的掌权者。
59号认定他痛恨黑泽阵,59号也认定他心中隐秘地期待57号会成为输家,因为他们都是让昔日的他不得不亲手杀死重要伙伴的罪魁祸首。
但真正的凶手只有一个。
有关训练营的几年时光,他记住的唯有倒在自己身上的尚且温热的躯体,以及耳畔断断续续响起的话语。
【“死亡连接着天堂,你会下地狱。”】
59号比57号难缠得多,然而阴差阳错,57号死后,他竟然真的成功离开了组织。
59号授予他代号,给他更改了名字,那是他在组织内部取得一席之地的开端。
他逃走了。
瓢泼大雨冲走漂泊的灵魂,他成为了雇佣兵。
他原本单打独斗,机缘巧合,他和一个雇佣兵小队接下同一个任务,后来在队长的极力邀请下,他成了那个小队半个队员。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队长邀请他参加订婚宴,说再干最后一票就金盆洗手然后结婚,大家都跟着起哄。
但偏偏最后一个任务里出了意外,除了他以外的人都死了。
他亲手杀死流泪恳求他杀死自己的阿尔诺,将所有曾经鲜活的人埋葬,拿着新娘染血的头纱,茫然地站在空地,不知何去何从。
黑泽阵突然出现,对他说:BOSS要见你。
这个人仿佛报死鸟,总是在他手上沾满洗不净的血时现身。
59号已经成为组织新一任BOSS,他一如多年前雨夜潜逃时那样狼狈,接受迟来的审判。
59号只是慢悠悠地说:“我想了想,你还是继续叫雾岛青时好了,至于代号,雅文邑一直在等你。”
兜兜转转,他回到了组织,走上了他原本会走上的路。
雇佣兵的那几年仿佛一场梦,既然什么都没得到,或许也可以被评价为什么都没失去过。
年幼时尚未接受过教育的他固执地认为,海的外面是陆地和岛屿,等真正启程才发觉,海的尽头其实还是海。
组织以外的世界也时刻发生着暴力和死亡,希望会破灭,生命会消逝,爱情高于一切,最终剥夺一切。
他不能理解那些人为爱飞蛾扑火,又仿佛理解他们做出那样的选择,以为生活就会这样继续下去,可他遇到了苏格兰。
他向已经更名乌丸苍士的59号汇报此事,他的感情并不只属于他自己,乌丸苍士近几年致力于让他和黑泽阵发生纠葛。
听他说完,乌丸苍士笑着问:“我们雅文邑也终于走上了爱情这条不归路?”
他回答:“我第一次,如此想得到什么。”
乌丸苍士说:“不怕后悔,那你就去做。”
后悔什么呢?不过是一个死罢了。
多么可怕,只要和爱沾上关系,死就变得没那么难接受,无论是杀死对方还是被对方杀死,都是一种殉情,是爱的升华。
从有人把匕首塞到他手里时起,他就忘却了死亡。他想要理解那些飞蛾扑火的人,想要理解那些令他难以忘怀的死亡,想要理解为什么没有比爱更强大的武器。
遇到苏格兰的那一天,他对是否滋生了欲望或爱意毫无感触,仅是清晰意识到——
死期将至。
……
雾岛青时安静坐在庭院里。
想要去一个没有苏格兰的地方,这里竟然会是唯一的选择。
他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主动选择来到这里。
“怎么?”有人从身后靠近,“看起来真可怜,一点儿都不像那个在继承人宴会上为主人挡下刺杀的保镖了。”
他望着远处,回答:“……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但我记得很清楚,毕竟我的计划很少失手。”
那人绕到他面前,雾岛青时的目光虚焦地落在前方,只看到了一块和服的衣角,是绿色的。
这里是雇主的住所,他被要求定期回归,相遇再平常不过。
他并不抗拒见到自己服务时长最久的雇主。
事实上,他从未对哪个人生出过“我不想再见到这个人”的想法,遇到苏格兰后才发现,原来自己也会对即将见到一个人心烦意乱。
“你的表情很像知道57号死的时候。本来还在嘴硬,我一说57号死了,你立刻就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乌丸苍士的手落在他的脸颊,他顺着那只手的动作抬起头,看到了最熟悉不过的脸,亚麻色的发丝垂在颊侧,因为圆形镜框翘起几缕。
59号和57号完全相同,又截然不同。
“你不知道那时候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那是一种获得自由的梦碎了的表情,我很难不笑出来。本来想把你跟57号训练营一起埋了,可你竟然叫做雾岛青时。”
乌丸苍士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你说57号究竟是怎么想的呢?竟然敢叫你雾岛青时。他究竟是在挑衅我,还是想保护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