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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媚 漱蜜 25174 字 1个月前

第 31 章 审问她

“为什么非要来见司徒铭?”

自然是为了将魏景福拉下水。

温皎不敢说她偷了魏景福的荷包。

因为宋琅玉会问,怎么拿到了魏景福的荷包?

从司徒铭口中套听到了什么消息?

后面她有什么打算?

定了定神,温皎破罐子破摔,笑着反问:“表哥觉得为什么?”

宋琅玉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我不知,所以才要问表妹。”

夜深人寂,烛火摇曳。

宋琅玉坐在书案后,神情严肃。

温皎上前一步,一股隐约蜜香便幽幽飘来。

她模样娇憨,甜声道:“大表哥好粗心,她们三个都容貌出众、才情斐然,最重要的是……出身都不高,却皆是‘高嫁’。”这些信息都是温皎从吴氏口中打听到的。

宋琅玉陷入沉思,他的侧脸英挺俊朗,剑眉微蹙,似在思考温皎的话。

“这几人像是被挑选出来的,若无人指引,她们怎会不约而同去鹊渡观求姻缘?且她们都是官员家的女儿,未出嫁前鲜少人前露面,妙善如何得知她们的品貌如何?在这些女子和妙善之间,定有人做‘媒’。”

温皎说话时神采飞扬,双眸水盈盈的。

在妙善的密室里存了七十多名女子的东西,其中十人并未嫁给京城官员,而是嫁给了富商,且嫁人之后很快便离开了京城。

还有六十名女子嫁给了京中官员,其中十七人已经亡故,七名自缢,十名或服毒、或投河而亡,只因是十年间发生的事情,并未引起官府注意。

如今只剩四十三人,这些人宋琅玉都细查过她们的身世经历,确如温皎所言,都算是“高嫁”,他一心只想找出这些人和妙善的联系,却忽视了其他共通之处。

这四十三人皆是官眷,若无皇上命令,大理寺和刑部不能传召审讯,想从她们口中问询消息,怕是不易。

“那些官眷为了守住自己的秘密,宁可赴死,若是将她们抓进大理寺审问,只怕她们还没进门,便要自戕呢。”温皎一语点中症结,随即狡黠一笑,“其实我这有一个更合适的人选。”

“谁?”

“钟慧。”

*

第二日温皎便给钟慧下了帖子,约她在一品茶楼相见。

等人来了,温皎热情牵着她的手坐下,道:“前些日子本想约姐姐来府上,可我生了一场病,恐将病气过给你,所以才耽误了,还请姐姐别生我的气。”

钟慧自从三年前见了宋琅玉一面,便动了春心,知温皎是宋琅玉的表妹,自然要与她留下个好印象,淡笑着问:“你身子如今可好了?”

“已大好了,只是……只是……”温皎说着竟红眼哽咽起来。

钟慧吓了一跳,扶着她的肩问:“温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遇上难事了?”

宋琅玉同她们只隔了一道纸糊的墙,这边的声音他全都能听清。

可温皎若不激一激钟慧,只怕她也不肯说实话,于是握着钟慧的手,凄凄惨惨道:“钟姐姐,有些话同你说是交浅言深,可我实在没个能说心里话的人,我、我喜欢大表哥,却知我身份卑微,与他是云泥之别,所以心中凄苦。”

隔壁的宋琅玉:“……”

清丽娇媚的少女嘤嘤哭泣,一副陷入情网、不可自拔的模样。

钟慧彻底怔住,她虽自恃才情,容貌却远不及温皎,不免自卑。

若温皎与她争起宋琅玉来,她还哪有一点胜算?

钟慧心中心中又慌又妒,恼意顿生,她骤然抽回手,冷冷道:“宋世子身份尊贵,是人中龙凤,温小姐心生妄想实在不该,且你同我说这些也不合适。”

温皎却似没听进她说的话,红着眼道:“我在京城无亲无故,日思夜想,实在煎熬,钟姐姐可知道哪里求姻缘比较灵验?我去多添些香油钱也好。”

“我哪知要去哪求姻缘?”钟慧语气不好,心思一转,压下气恼,缓了脸色,劝温皎:“你同宋世子身份相差确实悬殊,还是早早放弃这想法吧。”

“我听说城外有个叫鹊渡观的地方,求姻缘特别灵验,姐姐可知道在哪里么?要不要同我一起……”

“你不许去!”钟慧几乎是尖叫着打断温皎的话。

妙善等人被抓后,宋琅玉让人封锁了消息,所以钟慧并不知鹊渡观事,这些日子她去过两次,观门都是关的,因此以为是观主闭关了,如今听说温皎要去,心中慌乱,生怕她得了鹊渡观的妙计,先得了宋琅玉的欢心,到时自己可怎么办?!

温皎收了眼泪,直直看着钟慧,唇角带着一抹笑问:“钟姐姐是不是去过鹊渡观了?求的是与谁的情缘呢?”

“我……我没去过!你别胡说!”

“妙善可是让你先同我表姐交好?然后经常出入国公府,以便与我大表哥见面相处?”温皎轻嗤了一声,“怎么?钟姐姐得了指点,便不准我去?”

钟慧没料想温皎都知道,心中慌乱,忙忙否认:“我不知你说什么!你别污我的名声!”

“姐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被妙善知晓了?”温皎甜笑着问。

钟慧脸上闪过一抹疑惑之色,随即否认:“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钟慧虽有几分才情,模样却普通,并不是最优的人选,只是妙善舍不得到手的鱼儿,想用她探探宋琅玉的底,并未准备真帮她。

既然没有把柄,那便不怕她寻死觅活,温皎说话更加大胆:“钟姐姐瞧上了我大表哥,可自己家世平平,便想走歪门邪道,那鹊渡观可不是正经地方,若是让人知道你觊觎国公府的世子,只怕都要笑姐姐不自量力呢!”

钟慧又怕又羞,不知刚才还天真甜美的少女,怎么眨眼就换了一副恶毒面孔,手足无措间竟吓哭了。

温皎的小腿晃啊晃,等钟慧哭够了,才道:“不如我与钟姐姐做笔交易吧,姐姐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帮姐姐保守秘密。”

钟慧已吓得没了魂儿,听了这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答应。

“是谁告诉你鹊渡观灵验的?”

钟慧并不觉得这问题难回答,张口便道:“是……”

“嘭!”窗户被破开!

两个蒙面人跃进房内,抬手便朝两人砍来!

温皎头皮发麻,拉住钟慧往门口跑,大喊宋琅玉救命。

可门才打开一半,一柄刀狠狠钉在门上!刀刃几乎擦着温皎鼻尖而过!

钟慧吓得尖叫一声,温皎腿也软了,咬牙拉开了门,她能感觉到身后刺客的刀锋逼近,拼命使出吃奶的力气拉着钟慧逃出门。

脑后有利刃破空之声袭来,想要躲闪已经来不及,关键之时,宋琅玉丢出一把木椅,撞飞了刺客手中的刀。

温皎忙拉着钟慧便往他身后躲,宋琅玉的两个护卫与刺客缠斗起来。

“你俩进去躲着。”宋琅玉神色肃然立在门口。

温皎一把抱住宋琅玉的腰,哭嚷道:“大表哥我害怕,万一还有刺客怎么办!”

楼梯口被挡住,他们根本下不去,若再有刺客从窗闯入,确实危险。

宋琅玉拉开温皎的手,将她们二人护在身后。

刺客身形矫健,几次占了上风,钟慧已吓得瘫软在地上,温皎也脸色煞白的扶门站着,形势焦灼间,忽有一道黑影掠风而来,一脚踹在其中一个刺客的胸口,刺客重重撞在墙上,吐血晕了过去。

余下两名护卫合力对付一人,那刺客左支右绌,很快便落了下风,一个不防手中的剑便被击落。

“押回大理寺看管起来。”宋琅玉吩咐护卫,随即向来人拱了拱手,“多谢沈大人出手相助。”

踹飞刺客的正是沈骁。

他双手抱胸斜靠在门上,大喇喇受了宋琅玉的礼,挑眉问:“可是和妙善那案子有关?”

宋琅玉不便透露,却也没否认。

“死古板。”沈骁骂了一句,上前两步,盯着宋琅玉,问,“冯氏案子查清楚没?妙善那老尼姑可招供了?”

冯氏服毒自尽后,失去爱妻的肖胜便废了,整日烂醉。

沈骁昨夜去看了他,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肖胜却全无改变。

沈骁面色不善,宋琅玉却沉静如水,只道:“案子还在查。”

沈骁气急,一把揪住宋琅玉的衣襟,骂道:“当初是你非要我交出妙善,这都几日了,依旧没结果,你若是没能耐,便把她还给我,我有的是法子让她张口招供!”

宋琅玉拂开他的手,正要开口,楼下忽然传来“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来的是刑部的人,上前行礼,声音急促:“少卿所料不差,确有刺客在诸位官员家行凶,意图杀人灭口,如今刺客皆已拿住了!”

幕后之人既然能买凶放火,自然也能杀人灭口,宋琅玉从刑部和大理寺抽了些好手,让他们暗中保护那些官眷,也是引蛇出洞的意思。

“可有人伤亡?”

“有几位夫人受了惊吓,还有几位兄弟受了轻伤。”

宋琅玉看向瘫坐在地上的钟慧,道:“将她一并带回大理寺。”

又转头看向温皎:“我还有事,你先回府去。”

温皎红着眼乖巧答应,跟随宋琅玉下了楼,又上了镇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驶离主街,温皎朝外面的车夫道:“王叔,你快些。”

回应温皎的是一声闷响,她伸手正要掀车帘,那车帘一晃,一个人闪身钻了进来,温皎的喊声尚未出口,嘴已被一只粗劲有力的手捂住。

她满脸惊恐,拼命挣扎,那人手臂却似铁铸的一般,任她如何挣扎也纹丝不动。

“小表妹别怕,是我。”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沈骁那双鹰目灼灼骇人。

温皎更怕了!

轩窗半敞,风灌进来,吹得烛火颤颤而动。

“为何要支开车夫和婢女?”

两人相对而立,宋琅玉能看清温皎所有细微的表情。

少女垂着头,几缕青丝垂落在颊侧,眸子里蒙了一层水雾,这水雾很快又凝结成了晶莹的泪珠落下,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那换一个问题。”等了片刻,宋琅玉再次开口,“表妹为什么要去长乐巷?”

手中的帕子都要绞碎了,温皎却仍一言不发。

“你去之前可想过后果?”

“若是妙善心怀歹念,你可有反抗之力?”

“既无反抗之力,为何要做这样的险事?”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温皎不住摇头,彻底崩溃,呜咽大哭道:

“大表哥对不起!我、我只是想替你做点事,没想到、没想到会这样……呜呜呜!”

她捂着脸痛哭,双肩剧烈颤抖。

“我知大表哥觉得我是来府上打秋风的,心中不喜我,可我……可我喜欢大表哥,想要帮大表哥查清鹊渡观的事,想让大表哥觉得我有用。”

向爱慕之人表白,总归令人羞涩,少女苍白的颊上蒙了一层红晕,含羞带怯的偷瞟宋琅玉。

宋琅玉想了许多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个。

因为这样愚蠢的理由,孤身涉险,不止愚蠢,而且可笑!

宋琅玉退后一步,拧眉冷声:“我对你没有任何旖旎心思,以后也绝不会生出别的想法,请你自重自爱,不要再做此想。”

温皎面上血色褪尽,眼中春情成灰,她怔怔看着宋琅玉,咬着唇:“大表哥……”

“皎皎……知道了,不会再心生妄想。”她往门边退了两步,因觉得难堪,双手捂着脸跑了出去。

女子当自重自爱,怎可随意将爱慕宣之于口,实在不是闺秀之行,宋琅玉只觉温皎不堪,心中愈发的轻视她。

温皎跑出菖蒲院便不哭了,又恐凉风把脸吹糙了,忙用帕子将脸上的泪小心擦干。

不管用什么法子,都得先消除宋琅玉的疑心。

至于名声,至于宋琅玉会怎么看她,温皎根本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有那封密信。

她恨不得连夜去寻那密信,偏又出不了门。

一整夜,她心如油煎,辗转难眠。

之后几日,宋琅玉早出晚归,温皎虽想出门,却因吴氏日日来瞧她,一直没寻到机会。

又过了三四日,吴氏带宋湘语出府赴宴,温皎终于寻机返回了长乐巷。

只是那座宅子外如今守着差役。

是大理寺的差役。

温皎气得胸脯起伏,咬牙切齿:“狗、东、西。”

一辆马车停在院门,从车上下来的正是“狗东西”本人。

温皎犹豫一瞬,立刻快步追上,甜甜喊人:“大表哥!”

宋琅玉停住脚步,皱眉:“你怎么在这?”

温皎笑容僵住,垂眸道:“妙善的私宅就在这巷子里,我想来看看,若是寻到了也好……也好告诉大表哥。”

这几日温皎寝食难安,消瘦不少,此时因担心那密信,神色便有几分不自然,宋琅玉却以为她那日表白被拒,故而憔悴难堪。

他一身绯色官服,眼神沉冷,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像是害怕被温皎缠上。

“我来查案,你回……”

“温姑娘鼻子灵,不如随我们一起进去瞧瞧。”孙程远从车上下来,打断了宋琅玉的话。

温皎生怕宋琅玉不许,连忙点头应下。

进了院内,孙程远去查厢房,温皎则跟着宋琅玉去查主屋。

“那日你用花瓶砸晕了妙善,她至今未醒,大夫说她像是中毒,那日的事你细细同我讲一遍。”

“那日我迷迷糊糊间,听见妙善的声音……”温皎眉头紧锁,“后来有人敲门,我趁妙善分神的时候,起身往外跑,却被她推倒,头撞在罗汉榻的扶手上,恰巧看见手边有一个花瓶,吓得什么也顾不上,用花瓶砸在了妙善头上,她便晕了……”

宋琅玉如今对温皎只剩嫌恶,便是说话,也与她保持着距离。

“妙善那日都说了什么?”

“我也记不太清……”

温皎的话卡在喉咙,因为宋琅玉走到了多宝阁前,她强自定了定神,快声道:“我想起来了!她好像说起了王氏,说王氏不听话,所以才落了那样的下场……”

她的指甲紧紧掐着掌心,恨不得找个花瓶将宋琅玉砸昏!

宋琅玉在多宝阁边摆弄了一会儿,只听“咔嚓”一声,机关开启,多宝阁移向一边,露出后面的密室。

温皎眸中闪过一抹狠色,跟着进了密室。

“咦?这里放的都是什么东西?”温皎声音轻快,眼睛却飞快寻找王氏的东西,心中已是焦急万分。

倏然,温皎抬头看见了一个盒子,上面贴着的纸已经泛黄,字迹却还清晰——礼部侍郎李仁之妻,王氏。

她伸出手,却只能勉强触碰到盒子的一角,心扑通扑通的跳,几乎就要从她的胸膛中跳出来!

正当温皎翘起脚想再尝试时,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从她耳边擦过,轻松将那盒子取了下来。

“是王氏的盒子。”宋琅玉声音清冷。

他将那盒子放置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张折叠整齐边缘泛黄的信纸。

温皎像是看到了火光的飞蛾,明知可能被宋琅玉怀疑,还是忍不住凑过去。

宋琅玉肩宽体长,温皎比他矮了足足一头,伸长了脖子,也只看到了一个名字,泛黄的纸张便被宋琅玉放回盒子里。

可只一个名字,已足以让温皎确认这就是她要找的那封信。

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只隔着一个宋琅玉。

轻轻拨动戒指的机关,一根细小尖锐的银针弹了出来,只要轻轻一下,便足以让宋琅玉睡上几日。

“鹤归,你这可有什么发现?”孙程远人未至,声先闻。

温皎心中恼火,已在思忖同时将两人都毒倒的可能性,然而孙程远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三个差役。

同时放倒五个男人……毫无可能。

孙程远翻看了几个盒子,面色便凝重了起来——

盒子里装的都是秘密,秘密的主人都是官眷。

这些秘密既可以勒索求财,也可以逼迫这些官眷去探听朝中各部的消息。

那三个官眷的死大抵与此有关。

背后之人该有多大的野心,才会下这样一盘棋?

想到此处,孙程远脊背发凉,震惊抬头看向宋琅玉,宋琅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两人面色都不好看。

密室内的东西尽数被搬回了刑部。

温皎的心彻底死了。

她魂不守舍回了国公府,在门口遇上了吴氏,吴氏责怪她不爱惜身体,伤还没好利索便出门吹风。

温皎心中难受得想哭,根本听不见吴氏的话,只浑浑噩噩附和着。

吴氏拉着她往府内走,压低声音道:“今日我去赴宴,看见了刑部侍郎家的小郎君,生得仪表堂堂,待人也和善,听说今年秋便要下科场,等过两日我寻个由头,让侍郎夫人带着小郎君出来,你见一见,如何?”

温皎魂儿都不在身上,吴氏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也不知她嘟嘟囔囔的在说什么,只陪着笑,吴氏却以为她是姑娘家害羞,只当她是答应了。

夜里,温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悔在密室时犹豫了,她应该把宋琅玉打晕的!

她气得含泪咬着被角打滚。

翌日一早,她便起身梳洗打扮去给吴氏请安,谁知宋琅玉却没去,问了周嬷嬷才知昨夜他没回来,应是留在刑部官署了。

见到吴氏,温皎喝着甜茶笑道:“大表哥也真是的,案子再急,也得回府呀,那官服几日不换,怕是都要臭了?”

宋湘语“咦”了一声,道:“大哥最是爱洁净,若他回府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定是棘手的案子。”

吴氏平日总嫌宋琅玉眼里心里只有案子、公事,可真见到他忙着查案,却又心疼,吩咐周嬷嬷道:

“夜里还是冷,你去他院里,让婢女收拾两件换洗的衣袍和大氅,再去厨房做些热乎的饭菜,打听打听他如今在哪,让人将东西送过去。”

周嬷嬷领命去了,温皎陪着吴氏母女用了早膳,便去了厨房,远远看见周嬷嬷在院内训斥一个小厮,忙笑着唤了一声:“嬷嬷!”

见是温皎,周嬷嬷面色稍缓,挥手让那小厮走了,迎上来道:“表姑娘怎么来了?可是中午有什么想吃的菜?”

“才不是馋了,是想起姨母早上说要给大表哥送衣服,可巧我一会儿要出门,不如我顺道将衣服吃食带去?”

周嬷嬷有些迟疑,可想院子里一堆事等着,便道:“方才让那小厮打听世子的所在,他躲懒不肯去,只说估计是在大理寺,温姑娘若是过去,还得烦劳打听一番。”

温皎甜甜笑着,道:“嬷嬷放心便是,如今已下朝了,大表哥不在大理寺,便在刑部,我打听着,必将东西亲手送到他手里。”

“那就麻烦温姑娘了。”

等厨房的膳食做好了,周嬷嬷便命一个婢女拎着食盒,一个婢女抱着衣袍氅衣,套了马车将温皎送出门去。

并未打听,温皎便直接往刑部衙署去了,问了门口守卫,说宋琅玉在里面,温皎自报家门,便被带了进去。

“宋少卿和我们大人正在后院议事,请姑娘稍等片刻。”

温皎正要回答,忽听后院吵嚷起来,细细一听,竟是在大喊“走水了”!

那密信便在刑部官署,若是走水烧了密信,陈家想要洗冤昭雪便难如登天了!

后院上方腾起黑烟,转瞬便有火星舔舐着房顶,火势瞬间大了起来,众人拎着水桶前往救火。

趁着院内混乱,温皎一头钻进了起火的厢房。

房内热浪袭人,温皎抬眼便望见墙角几只木箱,心头一喜,正欲上前,身后却听见响动。

她意识到房内还有别人,可已晚了,一条精壮手臂狠狠勒住了她的脖子,冷冽男声在耳边响起:

“你是何人?”

“你倒是厉害。”

听着不像是夸赞她的话。

“我还有一事未想明白。”男人面如冠玉,五官俊美,他手指轻轻点着炕几边沿,“你伪造了两份证据,一份送给了司徒靖,一份送给左副都御史。”

“我怕司徒靖徇私枉法,所以利用了两人的矛盾,想让……”

“那两份证据是直接送进二人府宅里的,”宋琅玉猝然开口打断她的话,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眼,“你有帮手。”

温皎眼神闪烁,心虚道:“没有。”

“是谁?”

第 32 章 心疼她

“帮手是谁?”

温皎心虚垂眸,低声嗫嚅:“没有人帮我。”

“官员府宅有家丁护卫看守,难道是你自己将密信送到内院的?”

温皎依旧一言不发。

宋琅玉伸手勾起她的一缕头发,声音低缓:“你我如今这样的关系,还要瞒着我?”

“我……不能说。”她声音很娇,尾音带颤。

他微凉的指抚过她的颈,道:“我朝律例,伪造官员罪证者,‘诬告反坐’,即被诬告官员应判何罪,便判诬告者何罪。”

车轮滚滚,驶在京城最繁华的街上。

一路疾驰到了宫门,内监通传后,宋琅玉被引着进入一道道宫门,来到御书房门前。

“圣上正好得空,宋大人快进去罢。”内监总管陪着笑道。

宋琅玉点点头,入内敛袍行礼:“臣参见皇上。”

昶平帝年过四十,却英气不减。

“查到了何事,竟让你这般匆忙入宫,连明日早朝都等不得?”

宋琅玉面色肃然,朗声道:“鹊渡观一案已有新进展,今日竟有刺客意图对官眷杀人灭口,现有证人证言,指宁乐大长公主牵涉其中。”

昶平帝凝视宋琅玉,良久未语。

宋琅玉躬身下拜,声线微沉:“皇上,此事关乎国本,还请早下决断!”

“什么决断?”昶平帝声音不轻不重,“宁乐大长公主是朕的姑母,仅凭一纸轻飘飘的证词,便要朕下旨拿问自己的亲姑母?”

宋琅玉还要再谏,昶平帝却开口打断:“宁乐大长公主曾嫁往番邦和亲,于社稷有功,若因你那不知真假的证言,冤枉了大长公主,必使天下寒心,此事不必再提。”

宁乐大长公主贤名远播,十年前归朝以来,广纳门客,资助寒门,麾下颇有能人,朝中亦多有亲信,昶平帝并非没有察觉,只因大长公主并无逾矩之举,且这些人亦为朝廷所用,昶平帝便一直未加干涉。

如今大长公主和鹊渡观的案子扯上干系,可十年经营,她的势力已在朝中盘根错节,若依宋琅玉的想法公然审讯,还不知闹出什么乱子。

宋琅玉静默片刻,再次下拜,道:“既是如此,臣还有一事请皇上允准。”

昶平帝揉了揉额角:“何事?”

“此案牵连甚广,大理寺和刑部人手不足,请圣上允我调动殿前司协助办案。”

昶平帝“哼”了一声,道:“求其上着得其中,你对朕倒是用上兵法了,明知朕不会允你审大长公主,却还来请旨,不就是存着要指挥殿前司亲卫的主意?”

被昶平帝揭破了心思,宋琅玉却无慌张之色,他肩背挺直,如实道:“今日刺客身手极好,大理寺和刑部的人手勉强匹敌,若非殿前司的亲兵出手,臣恐这案子会查不下去。”

昶平帝叹了一声,道:“朕心中知道,因和亲一事,大长公主心中有怨。”

宋琅玉不便议论,垂眸而立。

“大长公主的事你尽管放手去查,尽量隐秘些,否则朕怕案子没查清楚,你便被参得丢了官职,到时这案就成了悬案。”

沉吟片刻,昶平帝又开口:“并非朕不允你调动殿前司的人,只是沈骁的脾气你也知道,他是从二品的指挥使,你一个四品官想指挥他,只怕费力。”

宋琅玉若有别的选择,自然不想同沈骁有交往,可步兵营、骑兵营都不如殿前司合适。

“只要皇上允准,臣自有办法说服沈指挥使。”

昶平帝思索片刻,道:“你且出去等着,朕同他说。”

宋琅玉行礼退了出去,见沈骁立在廊下,对他道:“皇上召你进去。”

“你又告状?”沈骁面色一沉,手悄然按上刀柄。

宋琅玉瞧清了他的动作,淡声问:“指挥使是要拔刀砍了我?”

跟在宋琅玉身后的太监总管“哎哎”两声,拦着沈骁,赔笑道:“沈使君快进去罢,别让圣上久等!”

沈骁悻悻松了手,斜了宋琅玉一眼才进了殿内。

宋琅玉并未等太久,沈骁便从殿内出来。

两人并肩而立,宋琅玉看着远处的宫墙,沈骁从荷包里掏出两片薄荷叶放进口中,嚼着道:“你要我们殿前司听你指挥可以,只是案子进展到哪里得让我知道,若行动有危险,也得告诉我,我手下的兄弟可以死,但不能糊里糊涂的死。”

宋琅玉却未立刻答应,问:“肖副都指挥使近来如何?”

沈骁口中的薄荷叶没了味道,吐出口中残渣,凉凉道:“当值时看着还像个人,只是一动不动像雕塑,下值回家就喝得酩酊大醉,看起来像一条狗。”

他沉默片刻,也看向远处的宫墙。

“肖胜爱重冯氏,成婚五年没有孩子,却从未想过要纳妾,兄弟们常笑话他被冯氏管得服服帖帖,他也只笑不恼,冯氏忽然死了,他受的打击太大,若不能查明冯氏自杀的原因,给他一个交代,便是我这个上司无能。”

“一座小小的鹊渡观,竟牵扯出这般权重之人,这案子能不能查?能查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宋琅玉少年成名,又有镇国公府为倚仗,自入大理寺,查案百无禁忌。

可眼下这件案子却让他也生出了几丝不安。

掌控官眷,笼络门客,十年蛰伏,树大根深,宁乐大长公主该有多大的野心……

晚风拂过角檐,天边红云涌动。

十年中有十几个人没了命,暗中更不知有多少人含冤而死,便是牵扯到了天大的人物,他也要将这案子查清查明,人命若如蜉蝣,他又何以立身天地之间?

“前路未卜,我不知会有什么危险,凡可告知指挥使之事,我不会隐瞒,这案子我亦会倾尽全力。”

沈骁虽看不上宋琅玉一板一眼,却知他远比那些擅于推诿扯皮的老油条可靠,难得正了神色,朝他一拱手:“那便劳烦宋大人。”

宋琅玉从怀中掏出玉镯,递到沈骁面前:“指挥使在牢中已同我表妹致歉,这玉镯珍贵,还请指挥使收回。”

这玉镯价值不菲,足足耗去沈骁半月俸禄,可他才送出去的东西,不过半日就被退回来了?

当时装得可怜巴巴,还要他保密,转头自己就和宋琅玉说了?小骗子!

宋琅玉回国公府已是半夜,书案上摆着食盒,他习惯性打开,将里面的瓷盏端出来,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却皱了皱眉——

并不是温皎常做的几样糕,而是一盏黏糊糊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宋琅玉饥肠辘辘,心想或许味道不错,便吃了一口,下一刻忍不住吐了出来。

看着黏糊糊,口感也黏糊糊,又甜又咸,舌头像是挨了一顿毒打,忙漱了口,又忍不住喊映柳进来,皱眉问:“这是谁送来的?”

映柳回道:“下午温姑娘送来的,可是凉了味道不好?”

味道确实不好,却和凉热没关系,想来她日间刚经刺杀,又被沈骁盘问,心绪不宁,是以失手多放了糖,又错添了盐。

“端走倒了罢。”

温皎心中积怨,连梦中都在暗骂宋琅玉。

两日后,宋湘语拉着温皎出门踏青,出门时遇到宋琅玉归家。

“我和皎皎要出门踏青,大哥可要一起去?”

宋琅玉本想阻止,可看到两个姑娘都精心打扮,不忍扫她们的兴致,便同她们一起上了车。

温皎挽着宋湘语的手臂,笑盈盈道:“我听说城外的知春坞里满是木兰,表姐之前去过吗?”

“自然去过,知春坞里可不止有木兰,还有玉兰花、丁香花,还有游船画舫,你今日可得好好玩一番。”

宋琅玉正在闭目养神,他眼下乌青,显然已几日未曾睡好。

温皎偷瞄一眼,依旧絮絮问个不停,声音也不刻意放低,存心不让宋琅玉有半刻安歇。

等马车停下,宋琅玉率先下了车,先伸手扶宋湘语。

温皎跟在后面,将手轻轻扶在宋琅玉的手臂上,甜甜道:“多谢大表哥。”

下车时又“不小心”脚滑,正正踩在宋琅玉的皂靴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大表哥我不是故意的!”温皎慌忙退了一步,连声道歉。

宋琅玉抿了抿唇,虽未说话,下颌角却紧绷着,深吸了几口气,方开口:“无事。”

温皎正要再关怀几句,忽见一人策马疾驰而来,至近前勒马,翻身下马躬身急禀:“少卿,妙善清醒了!”

“她说了什么?”

温皎面上看似镇定,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

那人犹豫看了看她,方道:“妙善说那日……是被温小姐扎晕的。”

温皎浑身一僵,宋琅玉看向她,目光带着探究:“表妹可知,妙善此言是何意?”

车轮滚滚,驶在京城最繁华的街上。

一路疾驰到了宫门,内监通传后,宋琅玉被引着进入一道道宫门,来到御书房门前。

“圣上正好得空,宋大人快进去罢。”内监总管陪着笑道。

宋琅玉点点头,入内敛袍行礼:“臣参见皇上。”

昶平帝年过四十,却英气不减。

“查到了何事,竟让你这般匆忙入宫,连明日早朝都等不得?”

宋琅玉面色肃然,朗声道:“鹊渡观一案已有新进展,今日竟有刺客意图对官眷杀人灭口,现有证人证言,指宁乐大长公主牵涉其中。”

昶平帝凝视宋琅玉,良久未语。

宋琅玉躬身下拜,声线微沉:“皇上,此事关乎国本,还请早下决断!”

“什么决断?”昶平帝声音不轻不重,“宁乐大长公主是朕的姑母,仅凭一纸轻飘飘的证词,便要朕下旨拿问自己的亲姑母?”

宋琅玉还要再谏,昶平帝却开口打断:“宁乐大长公主曾嫁往番邦和亲,于社稷有功,若因你那不知真假的证言,冤枉了大长公主,必使天下寒心,此事不必再提。”

宁乐大长公主贤名远播,十年前归朝以来,广纳门客,资助寒门,麾下颇有能人,朝中亦多有亲信,昶平帝并非没有察觉,只因大长公主并无逾矩之举,且这些人亦为朝廷所用,昶平帝便一直未加干涉。

如今大长公主和鹊渡观的案子扯上干系,可十年经营,她的势力已在朝中盘根错节,若依宋琅玉的想法公然审讯,还不知闹出什么乱子。

宋琅玉静默片刻,再次下拜,道:“既是如此,臣还有一事请皇上允准。”

昶平帝揉了揉额角:“何事?”

“此案牵连甚广,大理寺和刑部人手不足,请圣上允我调动殿前司协助办案。”

昶平帝“哼”了一声,道:“求其上着得其中,你对朕倒是用上兵法了,明知朕不会允你审大长公主,却还来请旨,不就是存着要指挥殿前司亲卫的主意?”

被昶平帝揭破了心思,宋琅玉却无慌张之色,他肩背挺直,如实道:“今日刺客身手极好,大理寺和刑部的人手勉强匹敌,若非殿前司的亲兵出手,臣恐这案子会查不下去。”

昶平帝叹了一声,道:“朕心中知道,因和亲一事,大长公主心中有怨。”

宋琅玉不便议论,垂眸而立。

“大长公主的事你尽管放手去查,尽量隐秘些,否则朕怕案子没查清楚,你便被参得丢了官职,到时这案就成了悬案。”

沉吟片刻,昶平帝又开口:“并非朕不允你调动殿前司的人,只是沈骁的脾气你也知道,他是从二品的指挥使,你一个四品官想指挥他,只怕费力。”

宋琅玉若有别的选择,自然不想同沈骁有交往,可步兵营、骑兵营都不如殿前司合适。

“只要皇上允准,臣自有办法说服沈指挥使。”

昶平帝思索片刻,道:“你且出去等着,朕同他说。”

宋琅玉行礼退了出去,见沈骁立在廊下,对他道:“皇上召你进去。”

“你又告状?”沈骁面色一沉,手悄然按上刀柄。

宋琅玉瞧清了他的动作,淡声问:“指挥使是要拔刀砍了我?”

跟在宋琅玉身后的太监总管“哎哎”两声,拦着沈骁,赔笑道:“沈使君快进去罢,别让圣上久等!”

沈骁悻悻松了手,斜了宋琅玉一眼才进了殿内。

宋琅玉并未等太久,沈骁便从殿内出来。

两人并肩而立,宋琅玉看着远处的宫墙,沈骁从荷包里掏出两片薄荷叶放进口中,嚼着道:“你要我们殿前司听你指挥可以,只是案子进展到哪里得让我知道,若行动有危险,也得告诉我,我手下的兄弟可以死,但不能糊里糊涂的死。”

宋琅玉却未立刻答应,问:“肖副都指挥使近来如何?”

沈骁口中的薄荷叶没了味道,吐出口中残渣,凉凉道:“当值时看着还像个人,只是一动不动像雕塑,下值回家就喝得酩酊大醉,看起来像一条狗。”

他沉默片刻,也看向远处的宫墙。

“肖胜爱重冯氏,成婚五年没有孩子,却从未想过要纳妾,兄弟们常笑话他被冯氏管得服服帖帖,他也只笑不恼,冯氏忽然死了,他受的打击太大,若不能查明冯氏自杀的原因,给他一个交代,便是我这个上司无能。”

“一座小小的鹊渡观,竟牵扯出这般权重之人,这案子能不能查?能查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宋琅玉少年成名,又有镇国公府为倚仗,自入大理寺,查案百无禁忌。

可眼下这件案子却让他也生出了几丝不安。

掌控官眷,笼络门客,十年蛰伏,树大根深,宁乐大长公主该有多大的野心……

晚风拂过角檐,天边红云涌动。

十年中有十几个人没了命,暗中更不知有多少人含冤而死,便是牵扯到了天大的人物,他也要将这案子查清查明,人命若如蜉蝣,他又何以立身天地之间?

“前路未卜,我不知会有什么危险,凡可告知指挥使之事,我不会隐瞒,这案子我亦会倾尽全力。”

沈骁虽看不上宋琅玉一板一眼,却知他远比那些擅于推诿扯皮的老油条可靠,难得正了神色,朝他一拱手:“那便劳烦宋大人。”

宋琅玉从怀中掏出玉镯,递到沈骁面前:“指挥使在牢中已同我表妹致歉,这玉镯珍贵,还请指挥使收回。”

这玉镯价值不菲,足足耗去沈骁半月俸禄,可他才送出去的东西,不过半日就被退回来了?

当时装得可怜巴巴,还要他保密,转头自己就和宋琅玉说了?小骗子!

宋琅玉回国公府已是半夜,书案上摆着食盒,他习惯性打开,将里面的瓷盏端出来,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却皱了皱眉——

并不是温皎常做的几样糕,而是一盏黏糊糊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宋琅玉饥肠辘辘,心想或许味道不错,便吃了一口,下一刻忍不住吐了出来。

看着黏糊糊,口感也黏糊糊,又甜又咸,舌头像是挨了一顿毒打,忙漱了口,又忍不住喊映柳进来,皱眉问:“这是谁送来的?”

映柳回道:“下午温姑娘送来的,可是凉了味道不好?”

味道确实不好,却和凉热没关系,想来她日间刚经刺杀,又被沈骁盘问,心绪不宁,是以失手多放了糖,又错添了盐。

“端走倒了罢。”

温皎心中积怨,连梦中都在暗骂宋琅玉。

两日后,宋湘语拉着温皎出门踏青,出门时遇到宋琅玉归家。

“我和皎皎要出门踏青,大哥可要一起去?”

宋琅玉本想阻止,可看到两个姑娘都精心打扮,不忍扫她们的兴致,便同她们一起上了车。

温皎挽着宋湘语的手臂,笑盈盈道:“我听说城外的知春坞里满是木兰,表姐之前去过吗?”

“自然去过,知春坞里可不止有木兰,还有玉兰花、丁香花,还有游船画舫,你今日可得好好玩一番。”

宋琅玉正在闭目养神,他眼下乌青,显然已几日未曾睡好。

温皎偷瞄一眼,依旧絮絮问个不停,声音也不刻意放低,存心不让宋琅玉有半刻安歇。

等马车停下,宋琅玉率先下了车,先伸手扶宋湘语。

温皎跟在后面,将手轻轻扶在宋琅玉的手臂上,甜甜道:“多谢大表哥。”

下车时又“不小心”脚滑,正正踩在宋琅玉的皂靴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大表哥我不是故意的!”温皎慌忙退了一步,连声道歉。

宋琅玉抿了抿唇,虽未说话,下颌角却紧绷着,深吸了几口气,方开口:“无事。”

温皎正要再关怀几句,忽见一人策马疾驰而来,至近前勒马,翻身下马躬身急禀:“少卿,妙善清醒了!”

“她说了什么?”

温皎面上看似镇定,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

那人犹豫看了看她,方道:“妙善说那日……是被温小姐扎晕的。”

温皎浑身一僵,宋琅玉看向她,目光带着探究:“表妹可知,妙善此言是何意?”

车轮滚滚,驶在京城最繁华的街上。

一路疾驰到了宫门,内监通传后,宋琅玉被引着进入一道道宫门,来到御书房门前。

“圣上正好得空,宋大人快进去罢。”内监总管陪着笑道。

宋琅玉点点头,入内敛袍行礼:“臣参见皇上。”

昶平帝年过四十,却英气不减。

“查到了何事,竟让你这般匆忙入宫,连明日早朝都等不得?”

宋琅玉面色肃然,朗声道:“鹊渡观一案已有新进展,今日竟有刺客意图对官眷杀人灭口,现有证人证言,指宁乐大长公主牵涉其中。”

昶平帝凝视宋琅玉,良久未语。

宋琅玉躬身下拜,声线微沉:“皇上,此事关乎国本,还请早下决断!”

“什么决断?”昶平帝声音不轻不重,“宁乐大长公主是朕的姑母,仅凭一纸轻飘飘的证词,便要朕下旨拿问自己的亲姑母?”

宋琅玉还要再谏,昶平帝却开口打断:“宁乐大长公主曾嫁往番邦和亲,于社稷有功,若因你那不知真假的证言,冤枉了大长公主,必使天下寒心,此事不必再提。”

宁乐大长公主贤名远播,十年前归朝以来,广纳门客,资助寒门,麾下颇有能人,朝中亦多有亲信,昶平帝并非没有察觉,只因大长公主并无逾矩之举,且这些人亦为朝廷所用,昶平帝便一直未加干涉。

如今大长公主和鹊渡观的案子扯上干系,可十年经营,她的势力已在朝中盘根错节,若依宋琅玉的想法公然审讯,还不知闹出什么乱子。

宋琅玉静默片刻,再次下拜,道:“既是如此,臣还有一事请皇上允准。”

昶平帝揉了揉额角:“何事?”

“此案牵连甚广,大理寺和刑部人手不足,请圣上允我调动殿前司协助办案。”

昶平帝“哼”了一声,道:“求其上着得其中,你对朕倒是用上兵法了,明知朕不会允你审大长公主,却还来请旨,不就是存着要指挥殿前司亲卫的主意?”

被昶平帝揭破了心思,宋琅玉却无慌张之色,他肩背挺直,如实道:“今日刺客身手极好,大理寺和刑部的人手勉强匹敌,若非殿前司的亲兵出手,臣恐这案子会查不下去。”

昶平帝叹了一声,道:“朕心中知道,因和亲一事,大长公主心中有怨。”

宋琅玉不便议论,垂眸而立。

“大长公主的事你尽管放手去查,尽量隐秘些,否则朕怕案子没查清楚,你便被参得丢了官职,到时这案就成了悬案。”

沉吟片刻,昶平帝又开口:“并非朕不允你调动殿前司的人,只是沈骁的脾气你也知道,他是从二品的指挥使,你一个四品官想指挥他,只怕费力。”

宋琅玉若有别的选择,自然不想同沈骁有交往,可步兵营、骑兵营都不如殿前司合适。

“只要皇上允准,臣自有办法说服沈指挥使。”

昶平帝思索片刻,道:“你且出去等着,朕同他说。”

宋琅玉行礼退了出去,见沈骁立在廊下,对他道:“皇上召你进去。”

“你又告状?”沈骁面色一沉,手悄然按上刀柄。

宋琅玉瞧清了他的动作,淡声问:“指挥使是要拔刀砍了我?”

跟在宋琅玉身后的太监总管“哎哎”两声,拦着沈骁,赔笑道:“沈使君快进去罢,别让圣上久等!”

沈骁悻悻松了手,斜了宋琅玉一眼才进了殿内。

宋琅玉并未等太久,沈骁便从殿内出来。

两人并肩而立,宋琅玉看着远处的宫墙,沈骁从荷包里掏出两片薄荷叶放进口中,嚼着道:“你要我们殿前司听你指挥可以,只是案子进展到哪里得让我知道,若行动有危险,也得告诉我,我手下的兄弟可以死,但不能糊里糊涂的死。”

宋琅玉却未立刻答应,问:“肖副都指挥使近来如何?”

沈骁口中的薄荷叶没了味道,吐出口中残渣,凉凉道:“当值时看着还像个人,只是一动不动像雕塑,下值回家就喝得酩酊大醉,看起来像一条狗。”

他沉默片刻,也看向远处的宫墙。

“肖胜爱重冯氏,成婚五年没有孩子,却从未想过要纳妾,兄弟们常笑话他被冯氏管得服服帖帖,他也只笑不恼,冯氏忽然死了,他受的打击太大,若不能查明冯氏自杀的原因,给他一个交代,便是我这个上司无能。”

“一座小小的鹊渡观,竟牵扯出这般权重之人,这案子能不能查?能查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宋琅玉少年成名,又有镇国公府为倚仗,自入大理寺,查案百无禁忌。

可眼下这件案子却让他也生出了几丝不安。

掌控官眷,笼络门客,十年蛰伏,树大根深,宁乐大长公主该有多大的野心……

晚风拂过角檐,天边红云涌动。

十年中有十几个人没了命,暗中更不知有多少人含冤而死,便是牵扯到了天大的人物,他也要将这案子查清查明,人命若如蜉蝣,他又何以立身天地之间?

“前路未卜,我不知会有什么危险,凡可告知指挥使之事,我不会隐瞒,这案子我亦会倾尽全力。”

沈骁虽看不上宋琅玉一板一眼,却知他远比那些擅于推诿扯皮的老油条可靠,难得正了神色,朝他一拱手:“那便劳烦宋大人。”

宋琅玉从怀中掏出玉镯,递到沈骁面前:“指挥使在牢中已同我表妹致歉,这玉镯珍贵,还请指挥使收回。”

这玉镯价值不菲,足足耗去沈骁半月俸禄,可他才送出去的东西,不过半日就被退回来了?

当时装得可怜巴巴,还要他保密,转头自己就和宋琅玉说了?小骗子!

宋琅玉回国公府已是半夜,书案上摆着食盒,他习惯性打开,将里面的瓷盏端出来,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却皱了皱眉——

并不是温皎常做的几样糕,而是一盏黏糊糊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宋琅玉饥肠辘辘,心想或许味道不错,便吃了一口,下一刻忍不住吐了出来。

看着黏糊糊,口感也黏糊糊,又甜又咸,舌头像是挨了一顿毒打,忙漱了口,又忍不住喊映柳进来,皱眉问:“这是谁送来的?”

映柳回道:“下午温姑娘送来的,可是凉了味道不好?”

味道确实不好,却和凉热没关系,想来她日间刚经刺杀,又被沈骁盘问,心绪不宁,是以失手多放了糖,又错添了盐。

“端走倒了罢。”

温皎心中积怨,连梦中都在暗骂宋琅玉。

两日后,宋湘语拉着温皎出门踏青,出门时遇到宋琅玉归家。

“我和皎皎要出门踏青,大哥可要一起去?”

宋琅玉本想阻止,可看到两个姑娘都精心打扮,不忍扫她们的兴致,便同她们一起上了车。

温皎挽着宋湘语的手臂,笑盈盈道:“我听说城外的知春坞里满是木兰,表姐之前去过吗?”

“自然去过,知春坞里可不止有木兰,还有玉兰花、丁香花,还有游船画舫,你今日可得好好玩一番。”

宋琅玉正在闭目养神,他眼下乌青,显然已几日未曾睡好。

温皎偷瞄一眼,依旧絮絮问个不停,声音也不刻意放低,存心不让宋琅玉有半刻安歇。

等马车停下,宋琅玉率先下了车,先伸手扶宋湘语。

温皎跟在后面,将手轻轻扶在宋琅玉的手臂上,甜甜道:“多谢大表哥。”

下车时又“不小心”脚滑,正正踩在宋琅玉的皂靴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大表哥我不是故意的!”温皎慌忙退了一步,连声道歉。

宋琅玉抿了抿唇,虽未说话,下颌角却紧绷着,深吸了几口气,方开口:“无事。”

温皎正要再关怀几句,忽见一人策马疾驰而来,至近前勒马,翻身下马躬身急禀:“少卿,妙善清醒了!”

“她说了什么?”

温皎面上看似镇定,指甲却已深深掐入掌心。

那人犹豫看了看她,方道:“妙善说那日……是被温小姐扎晕的。”

温皎浑身一僵,宋琅玉看向她,目光带着探究:“表妹可知,妙善此言是何意?”

“他们不救我,难道你能救我!?”魏景福希望垮塌,神色癫狂起来。

“我自然也救不了你,”宋琅玉鬓若刀裁,眉眼锋利,“但我能保你全尸,能保你家眷性命。”

眼前已无半点生路,魏景福竟镇定下来,他双眼通红盯着宋琅玉,声音颤抖:“此言当真。”

“当真。”

魏景福浑身僵硬紧绷,牙关震颤,忽然,他浑身瘫软下来。

“我说。”声音自喉间逸出,像是从砂砾上滚过,“是七皇子。”

……

供状写了十页纸,朱红的指印按在纸上,魏景福眼中最后一丝生机也掐灭了。

有脚步声急速靠近,一名护卫冲了进来,急急道:“世子,刚才刑部樊大人带着缉拿公文去了镇国公府,说陈姑娘伪造证据诬告官员,将她抓走了!”

第 33 章 怒又恼

刑部监牢潮湿,空气满是霉烂味道。

温皎被捆在刑架之上,双脚悬空,滋味很不好受。

樊明年逾四十,鼠眼短眉,他在火红的炭盆内挑挑拣拣,最终选到了一柄火红的烙铁在温皎面前晃了晃。

“陈姑娘生了一副花容月貌,本官实在不忍在姑娘脸上留下疤痕。”樊明手中的烙铁缓缓下移,停在温皎的胸口处。

她脸色瞬间惨白,双眼涌出泪来,摇着头喊道:“别烫我!我什么都说!”

不过是个小姑娘,被烙铁一吓,哭着求饶也是意料之中。

“举发魏景福的密信是不是你写的?”

温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抖如筛糠,却不肯开口。

宋琅玉的手指微凉,掌心却灼烫,此时紧紧贴着温皎的后颈,似某种蛰伏的野兽按住了猎物。

猎物么?

温皎不喜欢当猎物,她喜欢做猎人。

宋琅轩还在敲门。

她舔了舔唇瓣,缓缓凑近,即将要触碰到宋琅玉的唇时又停住,贴着他耳际,声音甜腻得能掐出水来:“二表哥还在门外,大表哥不管管?”

她潮湿的软唇轻轻擦过他的耳廓,一股燥热自小腹升腾而起。

“我听说你病了,想看看你,皎妹你就让我看一眼,看一眼我便走。”门外宋琅轩低声哀求。

婢女劝他离开,说是夜深了温皎要休息,可宋琅轩根本不听,还想来推门。

宋琅玉眼角微挑,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唇语道:“表妹惹出的桃花债,表妹自己解决。”

温皎“哦”了一声,扶着他的肩站直了身体,这个“扶肩”的动作自然而亲密。

取悦了宋琅玉。

她从架上取了外袍穿好,来到门边,隔着一道门,对宋琅轩道:“二表哥,夜深了,你在这里喊叫,恐惹人闲话,我在府中本就寄人篱下,二表哥不怕我为难么?”

“皎妹,”宋琅轩声音微颤,“夏家犯了事被收监了,你的婚事也不成了,你等等我吧,等我秋闱下场,得了功名,我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做我的妻子。”

宋琅轩一腔热忱,温皎却只觉得厌烦。

她不想在无用之人身上浪费时间。

当初不过是为了惹宋琅玉吃醋才勾搭他,如今宋琅玉上了钩,自然没有再吊着他的必要。

她忽然拉开门,宋琅轩眸中一亮,便要进来。

“二表哥止步!”她清叱一声,神色冷漠,“皎皎自幼孤苦,尝尽世道艰难,所求不过富贵荣华,二表哥给不了我想要的,便不要纠缠。”

“皎妹你怎么……你等我高中,我定然……”

“你怎知自己定会高中?要我等多久?一年还是两年?三年还是十年?”

这样的冷漠市侩,足以打破他对温皎所有的痴念头。

“我先前觉得嫁了二表哥,日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才与你虚与委蛇,如今才知即便你高中,也要外放偏远荒凉之地,我不会跟着你吃苦,二表哥也别来纠缠我。”

房门敞开,宋琅玉就坐在门扇之后,他指尖捏着细白瓷的茶盏啜饮。

夜风拂过花树,簌簌作响。

宋琅轩呆愣站在门口,他茫然看着温皎,双目赤红:“我不信!你在骗我!”

温皎冷淡看着他,轻声道:“二表哥,我好不容易才来的京城,即便不嫁夏家,还能嫁别人,定是要留在京城才不枉费这一番辛苦。”

“我可以求父亲!求父亲寻关系,让我留在京城。”

庭院静谧,温皎忽然甜甜笑了:“我的脏心思都告诉你了,你还喜欢我?”

恍如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宋琅轩呆呆愣住。

“别再来烦我了。”温皎“哐当”一声关门落锁,又吹熄了屋内唯一的白纱灯。

宋琅轩的影子落在窗棂上,茕茕孑立,良久,终是走了。

“我是不是话说得太狠了些……”黑暗中,温皎的声音有些哽咽。

衣料摩擦的簌簌声响起,接着一只掌落在她肩上。

“二弟性子倔,你话若不说死,他不会死心的。”黑暗中,宋琅玉声音温润磁性。

温皎伏在他怀中啜泣起来。

黑暗中,宋琅玉平静问:“皎皎是舍不得二弟?”

温皎摇头,凉滑的青丝从他手背划过,带起一阵痒意。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二表哥,先前是我自私自利,想留在府上,所以没拒绝他,是我、是我心思不纯……”她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宋琅玉的腰,“皎皎是不是很坏?”

“不坏。”

宋琅玉怀抱温香软玉,却生出几分寂寥之感。

温皎是一个可人的姑娘,可她也只能活在方寸闺阁之中,如同被豢养的金丝雀。

虽动人,却绝不是能与他比肩同行之人。

七月初七天色将暗,温皎被宋琅玉带出了国公府。

七夕节,又称女儿节,夜里街巷张灯结彩,未出嫁的女儿也可在父兄陪同下夜游观星。

街上比白日还热闹,宋琅玉见温皎头都要钻到车外去,扯扯唇,叫停了马车。

“你既觉得此处有趣,我陪你下去走走。”

温皎戴好幂笠,跟着宋琅玉下车,街上人来人往,宋琅玉将她护在身前,与她在卖东西的小摊前穿梭,既要付钱,还要提东西,他今日倒是君子,神色淡然,毫无不耐与怨言。

忽然,不远处的人群哄闹起来,行人默默让出中间的道路。

官差的呼喝声,脚镣的碰撞声,还有妇人的哭求声渐渐靠近。

待来到近前,才看明是官差押解着一行犯人经过。

为首的犯人身穿囚服,头发蓬乱,眼神却凶狠怨毒。

温皎一怔,又往队伍后面看,竟见永嘉郡主也是一身囚服打扮,她惊诧抬头,却见宋琅玉面沉如水。

“是宁王一家。”声音也无波无澜。

待官兵押解着宁王府的人离开,周遭便又热闹起来,温皎没了闲逛的心思,两人便上车继续往罗浮山去。

“宁王是犯了什么事?”

宋琅玉端坐如竹,光影在他脸上浮动。

“一年前,京兆尹府查获了一批偷运入京的金锭,这批金锭成色与官铸金锭截然不同,是有人私自开采金矿铸造的,兹事体大,皇上命我暗中探查。”

温皎猜测:“宁王干的?”

“宁王封地在雍州,三年前当地官员发现了一处金矿,宁王命他暗中开采冶炼,三年时间已铸造金锭两千万两,等同于朝廷三年赋税,其中少部分运到了京城,大部分留在雍州养兵马。”

“宁王要造反不成?”

宋琅玉瞧她一眼,幽幽道:“或许有不臣之心,只是雍州兵马尚不足以起事。”

“那会判斩么?”

天家无父子,何况兄弟?

皇权倾轧之下,宁王已无半分活命的可能,但又怕话说出来吓到温皎,便只道:“圣上顾及太后凤体,应是不会判斩,大抵会贬为庶人,终身幽禁。”

宋琅玉语调平常。

这位年轻的勋贵,自幼见惯了世家兴盛与衰亡,少年入仕,是天子近臣,抬手便能搅动京城风云,落笔便能断人生死,未来会承袭国公府的爵位,会青云直上,登临常人终生难及的权位,手握旁人不敢奢想的权柄。

温皎想要这样的权利。

不再惧怕被随意抹杀,不再害怕被人欺辱,想做的事动动手指便能做成。

她也想要这样的权利。

她愿意用自己的所有去交换这样的权利。

罗浮山上游人不少,只是乌云掩月,山间栈道昏暗难行,温皎戴着幂笠更是不辨南北,脚下也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人便要摔倒,宋琅玉扶住了她的腰。

男人轻笑了一声:“此处漆黑,表妹将幂笠摘下也无妨。”

温皎朝宋琅玉贴过去,仰起头,甜甜撒娇:“表哥帮我摘下来。”

他似又笑了一声,接着温皎头上一松,幂笠已被取下。

熹微星光照耀之下,温皎的眼睛水润透亮,唇角带着甜笑。

宋琅玉心中一动,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柔声问:“幂笠已摘下,表妹还想干什么?”

温皎将手塞进他的掌中:“表哥生得真好看。”

“别给我迷魂汤了,走罢。”

乌云终于散去,银灰抛洒大地。

两人的手在袖内交握,拾阶而上,宛若一对情深爱侣。

宋琅玉心情有些欢愉,似乎是因为月色,又似乎是因为温皎。

越往高处走,人便越少,温皎有些累,央着宋琅玉在靠近山顶的亭子歇一歇。

她额上有细细的汗珠,坦领衫精致俏皮,纤长的脖颈上挂着粉玉璎珞,衬得肤如凝脂,妖娆俏丽。

已是盛夏,天气炎热,她快快的摇着扇子,那股体香便随风带动,钻进了宋琅玉的鼻子里。

“那颗闪闪发亮的是什么星?”温皎歪身靠在栏杆上,手中的扇子指向天空某处。

宋琅玉看了一眼,视线便又落在温皎身上:“天狼星,主掌侵掠、盗贼、兵灾的凶星。”

“唔。”温皎忙将扇子收回来,像是怕被这凶星沾了边。

“不过是星官们牵强附会罢了,十次中有一两次准的已是难得。”

温皎凑近他,以扇子掩唇,俏生生问:“表哥是说那些星官都是骗子?”

她小巧耳珠上戴了樱粉色的坠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好看得很。

“对,我说他们都是骗子。”宋琅玉的眼睛依旧落在温皎的耳珠上,眼底欲色更浓。

温皎本就是故意撩拨,自然发现了宋琅玉的心思,却佯装不知,将手中的扇子塞到他手里,娇气道:“都怨表哥大热天要来爬山,害我出了一身汗,罚你帮我打扇。”

宋琅玉握着扇子却不动作,只定定看着她。

“哎呀,你倒是动一动嘛!热死人了!”温皎气得跺脚,忍不住伸手夺扇,宋琅玉却将扇拿远,温皎身子失去平衡,人便扑进他的怀中。

一瞬间,天地颠倒,温皎被他抱在了膝上。

“表哥……”她声音微微颤。

宋琅玉的眸里暗潮汹涌,却又异常平静。

温皎坐在他怀中,双颊绯红,呼吸急促:“还在外面,会被人看到的……”

“此处无人。”

他抬起她的脸,俯身去寻她的唇,一声呜咽被他吞入口中。

比他想的更软、更甜,口津被他吞入,咽下,激起更深的渴求。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像是即将窒息的鱼儿,求饶一般的娇声从她口中逸出,反激起了宋琅玉更深的贪婪。

他微垂眸看着怀中少女迷茫无助的脸,看她意乱情迷、无力抗拒。

明月似也觉这画面羞人,躲进了云里。

眼前一片黑暗,触觉嗅觉却更加灵敏,他抬起她的头,让她主动迎合,却惹得少女不快的呜了一声。

有些可爱。

乌云散去之时,宋琅玉终于放了温皎。

她的口脂已被吃得干干净净,一双水眸气笃笃瞪着他。

“表妹看我做什么?”宋琅玉淡声。

他竟还有脸问!?

她就知宋琅玉带她夜游没安好心,定是要占些便宜的,为了得到他的心,温皎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可谁想他竟土匪一般,只要她稍稍张嘴想要呼吸,他便攻城略地!这手段哪里像是没碰过女人,分明是情场老手!

狗屁君子!简直是畜生!

她心中生气,面上却不显,娇怯怯双臂环住他的颈:“皎皎的腿被表哥亲软了,不能走路,要表哥背我下山。”

最好累死他!

宋琅玉唇角微弯:“好。”

温皎恐被人瞧见了脸,戴上了幂笠,拍拍宋琅玉的肩:“表哥弯腰。”

宋琅玉依言矮身,竟真背起她往山下走。

他肩宽背阔,步伐稳健,温皎故意使坏,唇贴着他的耳,吐气如兰:“表哥方才那样……心中是喜欢皎皎的吧?”

宋琅玉耳朵酥痒,抓着温皎膝窝的手紧了紧,轻轻“嗯”了一声。

自是因为爱她怜她,才会与她亲近,方才可算是……定情。

温皎“咯咯”笑着,挺翘的酥山似有似无在他肩甲处碾蹭,激起一阵燥火。

“表哥,”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眼里似有星光闪动,“将来表哥娶了嫂子,也要对皎皎好,不然皎皎会伤心的。”

少女嗓音柔腻,却又带着淡淡的惆怅伤感。

娶妻么?

母亲有意徐太师的幺女,听闻她温婉贤淑,性情颇好,若是她进门,应是不会苛待温皎。

只是贵族女子的贤名总有些“水分”,两家定亲前,还是要好好查一查。

宋琅玉知她自幼寄人篱下,受尽苦楚,更明白她的担心和不安,态度越发温柔:“表妹既许我以终身,我必护表妹一世安稳。”

周遭安静,许久,一滴热泪落在宋琅玉颈上。

“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