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苍浩渺,繁星漫天,美人在侧。
宋琅玉却忽然沉默。
“表哥在想什么?”
“没什么。”
温皎哼了一声:“骗人。”
宋琅玉的足音回荡在山间,良久方道:“十年前有一桩旧案,案中嫌犯早已亡故,我却找到了新证据。”
温皎心跳骤快,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什么证据?”温皎声音有些急促。
“一封密信。”宋琅玉并未起疑,此事已困扰他许久,“足以证明那嫌犯的清白。”
“那便重审旧案,还他清白呀……”温皎试探着问,“表哥是觉得那嫌犯死了,所以没意义?”
宋琅玉未立刻回答,又走了一段才道:“当年未等行刑,嫌犯便在狱中吊死,便是平反,也难死而复生。”
温皎手心微潮,嗓子干涩,“那嫌犯的家人呢?若他沉冤得雪,家人总能平反吧?”
“当年此案系三司会同勘审,罪名既定,已成铁案。今若要翻案重审,无圣上亲笔诏敕,断无可能。”宋琅玉眉宇之间隐见忧色,“若无契机,仅凭一份真假不明的密信,便想求圣上的诏敕,几乎是妄想。”
旧案重审,劳力伤财,便是翻案,也于社稷毫无益处。
温皎心沉了沉。
需要一个重审旧案的契机么?
自罗浮山夜游后,温皎对宋琅玉愈发亲近。
吴氏已允了两人的事,算是过了明路,温皎便常去菖蒲院,或是送吃食,或是送点心,又或者只是闲坐一旁陪着。
宋琅玉饮了一口茶,发现苦涩难咽,唤婢女重沏一盏。
片刻之后,婢女端了新茶来换,宋琅玉饮了一口,皱眉:“碧螺春怎么能用滚水泡?”
“奉茶的馨雪姐姐病了。”婢女小声回道。
“我来泡。”温皎丢开手中的书,对婢女道,“取个琉璃盏来。”
不久婢女便将泡茶的器具都拿了来,温皎一一在炕桌上摆开,支着下巴,静待沸水变凉。
过了一会儿,挽起袖子,温盏、注水、投茶,动作一气呵成。
清亮碧绿的茶汤中飘着舒展的茶叶,茶香浓郁清冽。
宋琅玉饮了一口,鲜灵、芬芳,回味甘醇。
温皎眼中是俏皮的得意:“我泡茶的手艺如何?”
“比府中的奉茶婢女都好些。”
这话却不是恭维,温皎不仅知道茶性不同水温不同,泡茶的动作柔美利落,像是经过了长久的练习。
可这念头只在宋琅玉脑中一闪而过,并未引他深思。
他的注意力在温皎身上。
灯光之下,她笑意盈盈,分明是甜美的长相,举手投足却透出一股勾人的媚态。
年少读及“红袖添香夜读书”一句,毫无触动,如今与温皎共处一室,竟体察出了几分妙味。
他压下心中的念头,将桌案上的卷宗看完,起身对温皎道:“我送你回琉璃馆。”
灯被熄灭,书房一片漆黑,一只大掌握住了温皎的手腕,她以为宋琅玉是要引路,可下一刻,她已被抵在门上,唇也被宋琅玉堵住。
今夜,他的吻有些君子,不疾不徐,浅啄轻吻,像是在……吃糖。
温皎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生涩的迎合着。
门外的月光映入,温皎抬眸,正对上宋琅玉带着笑意的眼。
他停住,薄唇张合:“皎皎不够专心。”
随后停住了动作,推开了房门。
“走罢。”
这男人太难搞,她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去勾引了,可他次次不上钩,有时他明明已动了念,却又浅尝辄止,根本不肯再进一步。
宋琅玉虽有意重查陈家旧案,却无契机。
温皎若想推进,无非两条路。
亮出身份,让宋琅玉替她这个陈家后人出头,为她请命。
或是求得皇上重审旧案的旨意。
以她的身份想见到天子,难如登天,所以能走的路其实只有一条——宋琅玉。
牢牢抓住他的心,成为他不能割舍的人,只有这样,她方能有一点胜算。
为了这一点胜算,她必须用尽手段。
宋湘语酿的樱桃酒开坛,温皎自然是座上宾。
橙黄清亮的酒液倾倒在琉璃樽里,惹人酒虫作祟。
“这酿酒的樱桃是我一粒粒挑的,里面还加了青梅、冰糖,酿这一坛酒费我好大的力气。”
温皎翘指捏着琉璃樽,咽了咽口水,催道:“知道表姐的酒金贵,快喝吧!”
“喝吧喝吧!就你最馋!”
温皎抿了一口,酒液甘甜醇厚,咽下去却腹内火热灼烫。
这样的酒更易醉人,喝着甜口,便不自觉喝下去很多,等酒意上头时已晚了。
夜里宋琅玉一进府门,琉璃馆的婢女便急急迎了上来,压着声道:“姑娘在大小姐院里吃醉了酒,奴婢不敢惊动夫人,还请世子爷去瞧瞧。”
两人的关系,菖蒲院和琉璃馆的婢女婆子都心知肚明,如今来寻宋琅玉,也实是没法子了。
“无缘无故她怎么吃起酒来?”宋琅玉皱了皱眉,迈步往宋湘语院里去。
迟疑片刻,婢女道:“姑娘近日夜里常偷着哭,奴婢问了,她也不说缘由,今日是大小姐来请,说让姑娘品尝她酿的酒,许是喝了酒,触动了心事,姑娘一连饮了好几杯,奴婢劝也劝不住……”
心事?
近日吴氏常去拜访徐太师夫人,两家的婚事应是快定下了。
宋琅玉抿了抿唇,脚步快了几分。
暖阁的门开着,里面几个婢女正劝。
“姑娘可别再喝了,都喝醉了,若是夫人知道了,我们可都要挨罚的!”
“皎皎!来!再喝一杯!”宋湘语摇摇晃晃举杯。
温皎比她醉得更厉害,醉眼惺忪,满面酡红,她举起酒杯正要痛饮,酒杯却被人夺了去。
“谁拿走我的酒……”她气鼓鼓看向“罪魁祸首”,认出来人是宋琅玉,唇边绽出一个带着傻气的甜笑,“是大表哥呀。”
已然醉迷糊了。
宋琅玉放下酒盏,扶着温皎的肩,温声道:“我送你回琉璃馆。”
温皎站不稳,却还弯腰想去拿酒盏,口中嘟囔:“你走,我还没喝够呢……”
一捻捻的腰,臀却丰盈,随着弯腰的动作,蹭到了宋琅玉的腿。
“扶大小姐回房休息。”宋琅玉眸色微暗,不顾温皎挣扎,将人抱起便往外走。
“大哥吃千层糕么?”
“牙疼,吃不了甜腻。”宋琅玉声音冷淡。
宋琅轩却真以为他牙疼,关心道:“大哥疼得厉害吗?我有个专治牙疼的偏方,很是灵验,一会儿我去给大哥找来!”
宋琅玉瞥了温皎一眼,又看了宋琅轩一眼,一个字未说便进了院子。
这日,宋琅玉忙至深夜才回国公府,刚进书房,便见桌案上摆了个食盒。
他移开目光,如常查阅案件卷宗。
至深夜,腹中饥饿,视线忍不住落在食盒之上,他食指动了动,脑中却想起温皎同宋琅轩言笑晏晏的模样,忽然就不饿了。
他张口想唤婢女,却又顿住——
自己心中既然坦荡,不过一碟千层糕,吃了又如何?
揭开食盒,白瓷碟子里躺着的却不是千层糕,而是一碟荷花酥。
比千层糕好看,也比千层糕做起来更麻烦。
宋琅玉唇角抿了抿,伸手拿起一块荷花酥送入口中,油酥的面皮在口中化开,留下腻人的甜蜜。
这绝不是温皎的手艺。
宋琅玉用凉茶漱了口,唤婢女进来。
“这荷花酥是哪里来的?”
婢女是才来的,不懂他为何这样问,如实答道:“下午膳房送来的。”
宋琅玉冷冷哼了一声。
“拿出去。”
婢女不知自家世子爷因何生气,也不敢多问,忙将食盒提了出去。
谁知片刻之后,婢女又回来了。
“怎么了?”宋琅玉问。
婢女小心翼翼道:“温姑娘来送千层糕。”
“牙疼不吃,让她回去。”
婢女应声,出门对在院内等候的温皎道:“多谢姑娘的好意,只是世子牙疼不适,吃不了甜腻的糕点。”
温皎轻轻“哦”了一声,便提着食盒离开了菖蒲院。
宋琅玉是男人,是男人便有占有欲,就算不喜欢她,也看不得她三心两意和宋琅轩纠缠在一起。
他会忍不住看她、想她,会忍不住嫉妒又轻视宋琅轩……
宋琅玉不是神仙,他心底也有见不得人的隐秘欲望。
端午节将至,京城百姓家家要在门窗外面插挂艾草菖蒲,还有在身上系长命缕、挂香囊的习俗。
闺中女儿消遣的事项少,宋湘语心中早盼着过端午,备了丝线、珍珠、玉石碎,拉着温皎一起编长命缕。
两人坐在花架下,手指灵活地打着好看的扣结,说着小姊妹间的悄悄话。
“我……”温皎声音哽咽,“我只是习惯了靠自己,我这么多年一直是靠自己的呀……”
她穿一件袒领粉色半臂,即便过了半月,颈上的勒痕依旧触目惊心,可见当时用力之狠。
月色如洗,温皎的泪珍珠一般滴在衣襟上,像是做错了事一般:“我以后……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会努力相信你的。”
一只微凉的手抬起,缓缓抚上了她的颈,指腹摩挲着那暗红的勒痕,沉暗的嗓音问:“不疼么?不怕么?”
宋琅玉虽不是仵作,却在死者身上见到过这样的伤痕,死者气道软骨骨折,血管出血,温皎颈上的伤并不比那些死者身上的伤轻。
“疼的。”她仰起脸看着宋琅玉,“我以为要死了,后悔极了。”
宋琅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颈,声音艰涩:“现在还疼么?”
“疼。”
宋琅玉的手探进她颈下衣襟,一颗颗解开了她胸前的扣子,细腻的衣料从肩头滑下,露出那具满是伤痕的身体。
第 34 章 没心肝
曼妙婀娜的一具身体,只是上面满布伤痕。
伤痕的边缘颜色已淡了许多,却依旧可以窥见当时的可怖。
像是被恶意涂鸦的完美瓷器,残破,却带着惊心动魄的玉碎之美。
他的指尖抚过她满是伤痕的锁骨、手臂、肩、颈,最后停留在她的后心上。
指尖点了点,声音沙哑:“我不知你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温皎不惧他的目光,眼角微红,粉唇张合:“仇恨和冤屈。”
厢房光线昏暗。
沈骁从亮处来,一时看不清里面情形,待双目适应了黑暗,最先看到的便是温皎那张白莹莹的脸。
桃腮粉透,媚眼含春。
沈骁心中一动,接着便发现温皎身上的衣服有些怪异,她身上严严实实裹着一件大氅,一条男人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肩。
视线上移,他看见了那手臂的主人——宋琅玉。
沈骁一瞬暴怒:“你放开她!”
宋琅玉微哂:“你同她是什么关系,也来管我们的事。”
“我要娶她,你算什么东西!”
这是在灵堂,侯府的下人若是此时回来,这场闹剧要怎么收场!?
温皎头皮发麻,央求沈骁:“你低声些……”
“你俩、你俩干什么了!”沈骁双目赤红,上手便要拉温皎的手。
宋琅玉隔开沈骁的手,手臂揽着温皎退了两步,低头吻了吻温皎的腮,眸冷若冰:“我与阿皎早就是真夫妻了,做什么难道还要与沈大人禀报?”
沈骁双拳握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戾色:“他说的可是真的?”
宋琅玉慵懒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他走,说你不喜欢他。”
沈骁是哄不好了,索性只顾宋琅玉。
温皎抿抿唇,别开眼道:“我不喜欢你,你走。”
三人僵持着,温皎不敢看沈骁,宋琅玉却挑衅看着沈骁:“沈大人听见阿皎的话了,怎么还死皮赖脸不肯走?”
“你们好一对奸、夫、淫、妇。”沈骁咬牙一字一顿道。
“沈大人的话实在难听,我未婚她未嫁,我们是两情相悦的眷侣。”
沈骁狠狠捶了门框一拳,恨声道:“你们就是奸夫淫.妇。”
脚步声渐远,温皎眼睫颤了颤,抬眸看向宋琅玉:“世子可满意了?”
宋琅玉放开温皎,寒声道:“阿皎做了多少错事,自己心里难道没数么……”
温皎才要分辩,宋琅玉已甩袖而去!
肖燕麒停灵三日,第三日天未亮,便是朝奠,众人祭酒、烧纸,与侯府关系亲密些的,或是让小辈,或是让家人沿路设祭,倒也风光体面。
孙氏失了独子,备受打击,今日起灵时又痛哭了一场,形容憔悴,但见这沿路设祭的阵仗,心中的痛也减轻了几分。
齐嬷嬷道:“这些人都是来送世子的,多风光,多体面啊夫人。”
孙氏勉强提起几分精气神,骄傲道:“他爹是武定侯,他娘是昌王府郡主,身份何等尊贵,这些人来送他,本是应该。”
天色未亮,众人肃穆,灵柩缓缓往城门驶近。
灰暗天色中,送葬的队伍骤然停住,后面的灵车险些停不住,送葬队伍也乱了。
孙氏大怒:“怎么停下了!”
话音未落,那捆束棺椁的绳子骤然断裂,棺椁滑下了灵车,在地上滚了滚,棺盖撞开,肖燕麒的尸体从里面滚落出来!
孙氏尖叫一声,不管不顾扑向肖燕麒的尸体,口中骂道:“你们都是死人不成!你们是不是活腻了!为什么忽然停住!为什么停住!”
前面举魂幡的小厮颤声道:“前面有人、有人拦路。”
空寂长街上,一人立在正中。
他年纪二十上下,身形清瘦,头发整齐用布带束在头顶,身穿半旧的青布长衫,风吹动袖管儿,露出他的手腕,那手腕光秃秃的,断口整齐。
孙氏抱着肖燕麒的尸体,破口大骂:“你活腻了不成!竟敢拦我儿的路!来人!把他拉开打死!”
道路两边都是来送殡的,既有朝中官员,也有皇亲国戚,听闻孙氏要当街杀人,众人面面相觑。
肖绥冷眼瞥了孙氏一眼,转身朝众人行了一礼,道:“爱子猝然早夭,内子悲伤过度,言辞无状,还请各位同僚亲朋谅解几分。”
众人自然纷纷表示谅解。
肖绥看向那青年,皱眉问:“敢问公子为何拦路?”
那人却不理会肖绥,只盯着孙氏,喉间滚出破碎又嘶哑的怪笑,咧嘴问:“侯夫人可记得春笙么?”
孙氏皱眉:“我哪认识什么春生冬生!侯爷与他废话什么,让人将他拉下去!”
孙氏深信是肖绥害死了肖燕麒,此时见他不慌不忙,恨得双目赤红欲要流血!
“春笙是侯夫人身边的婢女,被肖燕麒那畜生看上,可她和我早定了亲,宁死不从,肖燕麒便让人毁了我的营生,又让人教唆我去赌!”男人面目狰狞,双目赤红,“我娘重病在床,等着抓药续命,肖燕麒却毒心设计,骗我将祖宅输了,还砍下我一只手!我娘在我眼前气得咽了气!”
男嘴唇扇动,癫狂可怖:“肖燕麒强暴了春笙,却对她不好,生生将她磋磨死了!他就是猪狗不如的混蛋!他死得太痛快了!他该受尽千刀万剐,”
孙氏终于想起春笙是谁,却毫无愧疚悔意,指着男人骂道:“我儿子想要的人,凭她是有婚约还是有丈夫,都得如我儿子的意,她一个贱婢,得了主子的青眼,不但不知感恩,还装起贞洁烈妇了!实话告诉你,她死时浑身没一块好皮!她活该!如今你也是活腻了,竟因一个贱婢拦我儿子的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男人猝然大笑起来,众人皆以为他疯了。
男人捂着肚子,用光秃秃的手腕指着孙氏:“贱婢?哈哈哈哈!你知道肖燕麒是怎么死的么?我杀的!我杀的!!你的儿子,尊贵的侯府世子,被我杀了给一个贱婢偿命!!”
“你说什么!?”孙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杀了肖燕麒!”
“我杀了畜生肖燕麒!”
“是我杀了肖燕麒!是我!”
一场葬礼,成了闹剧。
孙氏指着男人,口张了张,眼睛一翻,竟晕死过去。
可肖绥还没晕。
他一生戎马,从无名小卒拼到了如今的武定侯,任镇北大将军,位极人臣,声势煊赫,如今却在这大街上丢尽脸面……
孙氏想让肖燕麒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出殡,最后却办成了一场笑话。
灵柩送到白华寺,温皎并未回柳南巷,而是去了武定侯府。
孙氏院内婢女各个噤若寒蝉,齐嬷嬷守在门口,面上也有惊惧之色。
“砰!”屋内传出花瓶碎裂的声音,孙氏应是清醒了。
温皎缓步上阶,唇角忍不住勾起,敲门低声道:“夫人,是我。”
“滚进来!”
温皎唇角压了压,换上悲凄之色,推门进去,见室内一片狼藉,孙氏披头散发,状似疯妇,哪里还有半点侯夫人的体面?
“杀了燕麒的贱民现在何处?”孙氏双目赤红。
“他叫王长亭,已被带回大理寺关押审问了。”
“他怎么敢……怎么敢杀侯府世子……”
温皎心中冷笑,口中却温柔劝慰:“如今他自己招供认罪也好,必是死罪,世子在天有灵,也能安息了。”
她叹息一声:“我先前还以为是侯爷误杀了世子,如今看来,却是误会侯爷了。”
“你也不算误会他,他一心想着老三承袭爵位呢。”孙氏眼中怨恨之色不减。
“世子刚去,有些话阿皎虽不当说,为了夫人,却不得不说……”她犹豫沉吟,“其实夫人体魄强健,正值壮年,何不再给侯爷生个孩子,到时爵位自是由嫡子继承,夫人也后继有托。”
孙氏指甲死死抠着桌沿,戾色道:“你当是我不想生?这些年看了不知多少大夫,却再未有孕。”
“那些大夫可说了原因?”
“他们都说我身体康健,可以孕育子嗣,可坐胎药喝了不知多少,却一点效用没有。”
温皎皱眉想了想,道:“会不会是寝房内的风水不对,我听家乡老人说过,床要朝向东南,妆台不可对床,入门屏风不可有花争艳……”
孙氏不耐烦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她揉着额,呼吸沉重。
十多年来,她从未怀过肖绥的孩子,并不觉得温皎说的风水能有什么用。
但总不妨试试。
“让齐嬷嬷带你过去。”
温皎顺从离开,一炷香后便惊慌回来。
“夫人……卧房、卧房里……”
孙氏神色倦怠:“可是风水不好?说话怎么吞吞吐吐?”
“夫人床前那架屏风有……有麝香的味道,只是味道幽微,不易察觉,我猜夫人十多年不孕,便是、便是这屏风所致。”
那屏风是新婚时肖绥所赠,当时他对孙氏事事依从,两人也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时光,后来两人关系冷下来,孙氏虽对肖绥满心怨恨,看见那架屏风,心中总生出几分怀念之意。
如今得知那屏风里有麝香,昔日柔情蜜意成了讽刺,孙氏目眦欲裂,推开温皎冲进卧房。
那架屏风安然立在床前,上面绘着宝相花石榴,寓意多子多福。
孙氏推倒屏风,搬起椅子便往屏风上砸,椅子被砸烂,她便再抄起另一把椅子!
那屏风终究抵抗不住,雕花边框被砸断。
一个棕褐色的东西从断口处滚了出来,孙氏捡起一看,认出是麝香仁,比麝香药性更足,只闻一闻味道,便足以让女子落胎。
难怪她十多年不曾有孕!
“咔嚓!”屏风另一处边框也裂开,无数麝香仁“骨碌碌”滚了出来。
那些麝香仁滚到孙氏足边,几乎要将她的脚淹没。
避孕根本用不到这么多麝香,这简直就是想让她绝嗣!
两人蜜里调油时,肖绥便给她用这么重的麝香,是根本没准备让她怀孕!
孙氏癫狂大笑起来,她死死攥着拳头,咬牙含恨:“肖绥,我和你不、死、不、休!”
温皎立在门外,心中畅快非常。
她早闻到了孙氏身上的麝香味,只不过等到今日才揭露罢了。
回柳南巷时,天色已黑。
院门敞开,于钊立在门口。
“主子在里面等你。”
温皎进了院,见房间亮着灯,一道人影投在窗棂上。
她径直推门进去,见宋琅玉坐在窗边榻上,神态矜贵。
“你这样随随便便进我的院子,也不怕让肖绥看见,害我丢了命?”
宋琅玉目光依旧落在案卷上,声音清冷:“这条巷子的百姓都被秘密迁走,住进了我的人,肖绥的人若进来,自有人报我,你死不了。”
温皎哼了一声,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你把许应关哪里了?”
“你自顾不暇,还有心思想许应。”
温皎撇撇嘴:“我到底还有几分人性,再说不过嘴上一问,又不花银子。”
宋琅玉冷嗤一声:“让你帮我查的人可有眉目了?”
“宋琅玉,你对我其实很好。”温皎忽道。
男人翻阅案卷的手一顿,下颌紧绷,却依旧没抬头。
“对你再好,你也是条喂不熟的狼崽子。”
温皎垂眸饮茶。
“你早查到凶手是王长亭对不对?”
宋琅玉恍若未闻,根本不理温皎。
“仵作验出肖燕麒胸口有两处踢伤,重的那处边缘清晰,应是硬底鞋所致,堂会那日只请了两个戏班,戏子上台所穿便是硬木底的鞋,你这样聪明,不会想不到,只要稍一盘查,便能查出王长亭同肖燕麒有仇。”
“那我为何不抓王长亭?”宋琅玉抬头,眸底似一片静湖。
温皎倒在引枕上,娇躯玲珑,媚眼如丝,声音里也似浸了蜜:“因为你对我好,想让我痛快一场。”
宋琅玉眸光沉得发黑,一寸寸审视温皎的发丝、琼鼻、粉唇、颈、胸脯、纤腰、脚踝……
温皎任他欣赏,声音更软:“宋琅玉,我感激你这般待我,今日我确实觉得痛快非常。”
说罢,她主动解开了衣带,衫子褪下,香肩滑腻,锁骨小巧。
虽尚有一层薄薄的衣料,却也能想见下面覆盖的山峦春色。
“不如今夜你宿在这里,让阿皎好好服侍你?”她跪起身来,玉臂撑着小几,婀娜惑人。
“你也是这样诱惑沈骁的?”宋琅玉冷眸凝着她。
温皎瞬间泄气,她怨怪道:“你怎么这样不解风情!”
又气得将引枕抛在地上:“我和沈骁真的清清白白,若我真和他有什么,他早该察觉我不是处子之身,怎还肯娶我?”
“你曾说自有方法蒙混过关。”
“我那是为了气你,故意胡说的!”温皎将衣服胡乱套在身上,“你怎么这样小心眼!”
她穿鞋下地,正要往外走,灯火熄灭,屋里漆黑。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了她的腰,下一瞬她被宋琅玉抱进了怀中。
清冷雪松味道萦绕鼻尖,温皎心跳快了几分,口中却不服软:“你不是疑我同沈骁不清白,既嫌弃,怎么又不让我走。”
庭院枯树上,寒鸦厉啼了两声,有些瘆人。
“不是嫌弃。”宋琅玉呼吸粗重了几分,手臂探入温皎的衣衫,箍紧她的腰肢,哑声道,“是嫉妒。”
温皎心跳有些乱,耳也被宋琅玉呼出的气烘得滚烫。
声音结巴起来:“你、你现在又想怎样?”
“不是说要好好服侍我?”
温皎知道宋琅玉在查肖绥,她想要宋琅玉手中的消息,就得哄住他。
她回身抱住宋琅玉的颈,软声道:“世子想让阿皎怎么服侍?”
宋琅玉不语。
温皎心一沉,抓住宋琅玉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正待动作,手腕已被宋琅玉握住。
“算了,我胸口的箭伤还疼着,此时享受不起你的服侍。”
温皎一怔,只觉万分羞辱:“你故意作弄我!”
她挣扎着想推开宋琅玉,手腕却被牢牢握住,人也被压在榻上。
明月清辉映入,宋琅玉眉眼冷锐。
“肖绥身边有没有一个叫周崇的人?”
温皎扭头不看他:“有。”
“细说。”
“你先放开我。”
宋琅玉松开钳制,吹亮火折子。
火苗映在他的瞳仁上,跳跃两下,油灯点亮,室内恢复明亮。
温皎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道:“外院小厮说,周崇是跟肖绥一起回京的,住在离侯府不远的一所院子里,不常去侯府。”
“可知那院子在何处?”
“知道。”温皎扭脸看他,“周崇是什么人?你查他做什么?”
宋琅玉沉默片刻,道:“戎狄近年频繁进犯北境,派往北境的密探发现戎狄人使用的武器精良,我从崔兆处取得了近年贩卖私铁的账本,发现每年都有大量私铁武器卖给了戎狄人。”
“武器运到戎狄需穿过北境边防,北境军怎会没有发现?”
“五年里,成千上万的箭矢利刃从北境运出,被戎狄贼人刺向我朝百姓,我不信肖绥毫不知情,暗探密信中言周崇便是戎狄王子,本名耶律旌。”宋琅玉指尖扫过灯芯儿,眸中冷光一闪而过。
温皎指尖颤了颤,问:“若真查出肖绥与戎狄勾结,会判死罪么?”
“主帅养‘寇’自重,是死罪,若他勾结戎狄,意图谋反,”宋琅玉抬眸看她,声音清冷,“便是凌迟。”
温皎眼睫轻颤:“周崇住在花团巷东边第三所院子。”
次日天未亮,周崇便被抓进了大理寺,宋琅玉亲自审问。
三日后,宋琅玉从官署出来,一辆马车停在他面前。
车帘掀开,兵部侍郎李友探出头来,朗声道:“某有件私事想麻烦宋少卿,不知此时可有空闲?”
宋琅玉思忖一瞬,便道:“李兄找我,自是有空。”
两人同车而行,去了酒楼。
进了雅间,李友深深叹了口气,道:“这事说来惭愧,我都怕贤弟笑话。”
“李兄但说无妨。”
酒菜上桌,李友道:“我夫人有个族弟在涪城做生意,年前看上个青楼舞姬,便将人赎身纳为了妾室,几日前有官差拿着缉捕文书寻上门,说那妾室是个杀主逃婢,不但将人抓了,还要判我夫人族弟窝藏之罪,他们寻到我府上,想让我帮忙想想办法。”
他给宋琅玉斟了一杯酒:“我不精律法,所以想向贤弟讨要个法子。”
宋琅玉问了几个问题,便细细分析这案子的关键之处,又让李友派人去寻青楼老鸨作证。
“只要能证明给舞姬赎身时,嫂夫人族弟不知她的身份,县官不会判他的罪。”宋琅玉饮了一口酒。
李友抚掌道:“贤弟可帮了我大忙!”
菜肴精美,酒液香醇,李友又殷勤相劝,不过一会儿,宋琅玉便面露醉意。
“皇上迟迟不定大理寺卿的人选,连我都跟着着急,”李友沉吟,“若是贤弟能接任最好。”
宋琅玉并不接这话头,轻声道:“我资历到底浅些。”
“你资历虽浅,可如今大理寺没有主官却井井有序,还不是你的功劳?”李友顿了顿,悄悄打量宋琅玉的神色,“你也是辛苦,听说你这几日为了审犯人,几日吃住在官署。”
宋琅玉神色倦怠,他揉了揉额角,叹气道:“这案子涉及戎狄细作,实在紧急。”
“戎狄细作?”李友惊讶。
“前几日我收到一封举发信,说戎狄细作潜入京城,意图不轨,我不敢怠慢,立刻将人抓了审问,”宋琅玉蹙眉,“这人骨头很硬,起初一个字都不肯吐露,后来受不住刑,便说了。”
李友神色肃然:“戎狄可是又要犯边?贤弟可否透露些消息,兵部也好早做打算。”
“他只说了些私铁兵器的来路,别的尚未交代,不过李兄早做准备总是稳妥些。”
从酒楼出来时,宋琅玉醉眼朦胧,同李友道别后上了自家马车。
车厢内漆黑,却有一股甜香。
“何时来的。”
黑暗中,温皎柔软的身子缠上来:“好一会儿了,你喝醉了?”
宋琅玉拉开她的手,掩唇咳了两声,方道:“没醉。”
“李友是肖绥的人?”
“他因当年的救驾之功而得皇上重用,那时肖绥只是昌王手下一名武将,时间对不上。”
宋琅玉闭目靠在车壁上,声音微寒:“但有人急了。”
马车驶过热闹街道,转入一条暗巷。
不远处传来两个小贩的争执声。
车夫勒马停车,回禀道:“大人,路被两个小贩挡住——”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穿透车夫的胸膛,那未出口的话被生生斩断。
数道黑影从天而降围住了马车!
一柄寒刃刺入车内,宋琅玉隔着车帘踢出一脚,勉强将刺客逼退回去。
又一柄寒刃刺入,温皎惊叫一声,被宋琅玉护在身后。
“别怕。”生死时刻,宋琅玉的声音依旧平稳。
刺客见一时不能得手,转而砍断了车辕!
温皎只觉车子往前倾倒而去,下一刻被宋琅玉抱着滚了出去。
漫天刀光剑影,天地旋转。
她被宋琅玉拉起来往热闹街上跑去,可前路很快又被刺客堵死!
两人被逼至角落,刺客利刃相向,生死一瞬,温皎脑中冒出了一个念头——
宋琅玉的护卫应快到了,若她以命相护,宋琅玉会如何?
刺客的剑已至近前,温皎咬牙冲上去准备挡剑,手腕却一紧,她被拉到一边,那剑便刺入宋琅玉的肩膀。
下一刻,暗巷被数十甲卫围住,刺客成了猎物。
温皎用帕子帮宋琅玉按着伤口,血却小蛇一般冒出来,染红了她的手。
温皎既惋惜没帮宋琅玉挡剑,又庆幸没帮他挡剑。
不然此时疼的便是她了。
心疼颤声道:“疼不疼?伤得可厉害?”
“皎儿刚才要替我挡剑?”宋琅玉面色惨白,眸死死盯着温皎的脸。
“我……我只是不想你死……”温皎双眼通红,像是心疼得要哭了。
虽没挡成剑,但她是想去挡剑的,如今又这样伤心,宋琅玉便是铁石心肠,此时也该捂热了罢……
却听宋琅玉冷笑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蠢到好了伤疤忘了疼?”
明月清辉之下,他眸中俱是讥诮自嘲。
她很焦急,像是急于确认他的心意。
她很渴望,像是干渴的鱼寻找水源。
宋琅玉温柔回应了她:“皎皎,相信我,我会……”
“我也想相信你,只是……”她后撤一步,面上的柔情蜜意消散,只剩冷冷的审视,“我更相信自己。”
宋琅玉低头,先看见了插在腹部的匕首,然后才感觉到眩晕的疼痛,接着天旋地转,他摔在地上。
他并未穿全甲,腹部被轻易刺穿。
耳中嗡鸣,他转头看向温皎,见她动作矫捷骑上了他的马,接着一抽马臀扬长而去。
她的动作利落潇洒,全程未瞧他一眼。
宋琅玉原以为,她对他总该有几分真心,原来竟是一分也没有。
第 35 章 负深情
温皎不敢停歇,驾马穿过一条条巷道,直奔宫门而去。
快些!再快些!
不能被追上!
终于,她看见了朱红色的宫门!
“来者何人?速速停下!”守门禁军高声喝喊。
温皎勒马停住,从怀中取出那封信,扬声道:“民女陈昭,系前任工部尚书之女,偶得一封关键密信,涉及镇国公宋恒,事关重大,还请帮我通禀天听!”
守门禁军听说与镇国公有关,不敢耽误,忙去通报长官。
周遭寂静,宋琅玉的声音沉稳:
“表妹可知妙善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哪知她什么意思?”温皎毫不犹豫摇了摇头,无辜问,“她是不是被毒坏了脑子,所以胡言乱语?”
妙善本就前言不搭后语,颠三倒四,被毒伤了神智的可能极大。
宋琅玉转身沿小径而行,淡淡催促:“不是要踏青,走罢。”
温皎“咦”了一声,忙跟上去,满脸喜色问:“大表哥不回官署去审妙善?”
“不急。”
宋琅玉身上穿着件暗纹银边的锦袍,芝兰玉树,虽眉眼疏冷,却不乏年轻姑娘频频扔花示好,他却目不斜视,任由那些盛满少女春情的花落在地上。
“这支花给你簪在发上!”宋湘语摘了一朵嫩黄的迎春,插入温皎发间。
虽心中担忧,温皎还是得表现得无忧无虑,她也摘了一朵淡粉的玉兰花,给宋湘语戴上,赞道:“表姐真好看!”
大长公主面容扭曲,死死盯着温皎,她却似无所觉,回了一个甜美灿烂的笑容。
“走。”几乎是咬牙切齿,大长公主吐出这个字,便愤然离开了观景亭。
宋湘语忙上前扶助温皎,压着声音道:“你怎么还主动把鞭子还给她了?该让她给你道歉的……”
小臂火辣辣的疼,周围的皮肉像是着了火一般,温皎却看着正在下山的一行人,唇角暗暗勾起:“道歉有什么用,该疼的地方还是疼。”
要让伤她的人也一样疼才是。
“先回府。”宋琅玉眉头紧锁,伸出手臂,缓声道,“扶着我,慢些走。”
温皎没拒绝,未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搭放在他的手臂上,另一只胳膊垂下。
此时天色昏暗,温皎脚下一滑,人便栽倒下去,宋琅玉反应极快,手掌翻转,反握住她的手,将人拉了回来。
温皎手腕纤细,轻易被宋琅玉的大掌包裹住,触感微凉滑腻,他有一瞬间失神,忙松开了手。
因疼痛,温皎面色惨白,额上还生了细密的汗珠,而下山还有很长一段路。
方才那鞭尾若不是被温皎挡了一下,便会抽在宋湘语的脸上,她虽不端庄淑静,却有几分侠肝义胆,这伤又是为了他妹妹受的……
宋琅玉在她面前弯下腰,道:“上来,我背你下山。”
男子背着女子,这本是一个极亲密的动作,胸脯贴着后背,温皎厌恶这样的亲密,可犹豫了一瞬,她便趴在了宋琅玉的背上——
若能借着这契机,同宋琅玉亲密几分,日后出入菖蒲院就更方便了。
至于心中的厌恶,只能忍一忍。
山路颠簸,少女柔软的胸脯抵在宋琅玉后脊上,蜜香幽幽,惹人心生混沌欲念。
回了国公府,琉璃馆乱成一团,请大夫的,烧热水的,换衣裳的,宋湘语看见温皎小臂上那道鞭伤,哭道:“你疼不疼啊!怎么能用手去挡!”
温皎此时疼得厉害,将脸埋在软枕上,根本说不出话。
吴氏听了消息赶来,等看见温皎手臂上的伤,又气又急,瞪着宋琅玉质问:“你跟着,怎么还让皎皎伤成这样?”
未等他开口,宋湘语已一股脑将今日的事说了。
吴氏听得怒火攻心,狠狠一拍桌子:“无缘无故挥鞭伤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我找她们理论去!”
宋琅玉拉住吴氏,沉声劝道:“母亲去理论又有什么用?宁乐大长公主是故意前来威吓,母亲别中了她的计。”
吴氏甩开宋琅玉的手,气道:“那便任她们欺负人?”
“母亲息怒,”宋琅玉扶着吴氏坐下,声音清冷平静,“儿子会将今日的事告知韩御史,请他参大长公主纵女伤人之罪。”
韩御史性子刚直,先前也参过大长公主结党,只是被皇上压了下去。
吴氏听罢,气方消了一些,心疼地抚着温皎的头,柔声道:“孩子你这鞭是替湘语挨的,你受苦了。”
又叮嘱府医用最好的药,千万上心。
府医看了伤,上了药,对吴氏忐忑道:“表小姐这鞭伤有些深,只怕是会留疤。”
“那怎么成?她一个姑娘家最是爱美,手臂上怎么能留疤?”吴氏急了起来,又想到温皎若是没挡这一下,宋湘语便会毁容,心中越发感激温皎,当下也顾不得礼数,让人拿了镇国公府的牌子去请太医。
其实还有更妥帖的办法——不去太医院,而是直接去太医府上,将人悄悄请来,但这事闹大了对局势更好,宋琅玉便没阻拦。
太医很快便到,瞧了伤口,沉吟道:“留不留疤老朽此时也说不好,且涂上药,看看情况,若是以后留了疤,老夫再给配祛疤的药,总是有法子的。”
吴氏这才放下心来。
处置完伤口,夜已深了,温皎也睡了,吴氏叮嘱琉璃馆的婆子婢女好生服侍,才带着一双儿女离开。
回去路上,宋湘语又哭起来:“这回多亏了皎皎护我,不然伤的便是我,可那么长一道伤,该多疼……”
吴氏握了握她的手,宽慰道:“日后你对她好些,全当是自己的亲妹妹。”
又对宋琅玉道:“你先前还说她来路不明,此时可是打嘴了?”
宋琅玉沉默片刻,道:“是我看走了眼。”
次日朝堂之上,韩御史参了大长公主纵女伤人,这次昶平帝并未维护,却也未降罪大长公主,只是下旨斥责了鎏珈,又派了宫中教养嬷嬷去教导礼仪,她若不能学会这些礼仪,便不许出府一步。
事实上,鎏珈本也不能出府,她的脸毁了。
那日回城途中,鎏珈手心便开始发痒,然后身上和脸上也开始发痒,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她疯了一样挠,身上留下一道道红痕,好不容易回了公主府,那些被挠破的地方又开始破溃。
太医看过之后,却不知缘故,吃了去毒泻火的汤药,又抹了药膏,那痒意都丝毫未减,反而越来越重,鎏珈身上被抓破的地方开始红肿流脓。
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却查不出缘由。
鎏珈虽刁蛮,却生得明媚漂亮,不过一夜功夫,容貌便彻底毁了。
宋湘语绘声绘色将听来的消息告诉温皎,眼中闪着幸灾乐祸:“真是老天有眼,她想毁别人的脸,如今却是自己毁容!”
温皎手肘撑在桌上,防止碰到小臂的伤口,另一只手捏着颗樱桃煎,附和道:“确实是恶有恶报!”
老天有眼么?自然不是。
那鞭子上被温皎涂了漆树的汁液,许多人皮肤接触漆树汁液,会浑身发痒、破溃,温皎是少见对漆树汁液没反应的人。
前几日她好不容易偷到了钥匙,打开了书柜,里面却是空的,回琉璃馆后她气得哭了一场,之后几日心中怨气越发的重,那漆树汁液本是她给宋琅玉准备的,用以泄愤。
谁知大长公主和鎏珈发难,温皎便将那汁液用在了鎏珈身上,也是鎏珈的体质特殊,所以反应这样剧烈。
温皎并不愧疚,樱桃煎的甜蜜在舌尖化开,她只觉痛快。
两人正说话,忽听婢女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世子爷来了。”
温皎忙让进来,又站起身迎接,宋琅玉进了门,温声道:“你身上有伤,坐罢。”
“大哥可听说了鎏珈的事?”宋湘语问。
宋琅玉点点头,道:“这事你私下说说便罢了,外人面前不可幸灾乐祸。”
宋湘语吐吐舌头,嘟囔:“又不是就我一人说。”
宋琅玉并未深责,道:“方才在小花园碰到周嬷嬷,她正在寻你。”
“坏了!今日花房要买一批果木,我想挑一棵杏树种在自己院子里,怎么忘了!”宋湘语起身便走,出门没走几步又折返过来,手扒着门问温皎,“你院子里种不种杏树、桃树?”
温皎摇摇头,宋湘语便又急急跑了。
因手臂受伤,温皎穿的是立领广袖绸衫,外面罩了一件天水碧蝶恋花半袖,下面一条龟背纹花罗褶裙,头发松松绾成一个单髻,面上粉黛不施,却依旧肌肤雪腻糖霜,与她平时模样十分不同。
宋琅玉有一瞬失神,便恢复如常。
“我今日提审了妙善。”
温皎手指一僵硬,啜饮了一口茶,方抬头看向宋琅玉,眼中满是好奇,甜声问:“她可招供了?当真是大长公主指使的?”
宋琅玉一瞬不瞬盯着温皎,想要在她脸上找到一丝紧张的神色。
可她的表现完美无缺,只有好奇,没有慌张。
“妙善招认,二十年前她得到了一笔资助,让她在城外修建鹊渡观,助位卑女子嫁入高门望族,探听朝中消息。”
“二十年?谁能谋划这样久?”温皎惊讶。
宋琅玉目光一直凝在温皎脸上,声音不疾不徐:“妙善说那日在密室,你中了迷香,醒得比别人早。”
“我提前吃了醒神药呀!”温皎毫不迟疑承认,兴冲冲去翻炕几上的抽屉,双手捧着个瓷瓶回来,“这药丸有醒神清脑的功效,那日去长乐巷前,我就是提前吃了这个药!”
宋琅玉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只觉灵台瞬间清明。
温皎倒是坦诚。
两人此时距离极近,宋琅玉能看清温皎纤长的睫毛,他开口:“妙善说你烧死过人。”
周遭寂静,宋琅玉的声音沉稳:
“表妹可知妙善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哪知她什么意思?”温皎毫不犹豫摇了摇头,无辜问,“她是不是被毒坏了脑子,所以胡言乱语?”
妙善本就前言不搭后语,颠三倒四,被毒伤了神智的可能极大。
宋琅玉转身沿小径而行,淡淡催促:“不是要踏青,走罢。”
温皎“咦”了一声,忙跟上去,满脸喜色问:“大表哥不回官署去审妙善?”
“不急。”
宋琅玉身上穿着件暗纹银边的锦袍,芝兰玉树,虽眉眼疏冷,却不乏年轻姑娘频频扔花示好,他却目不斜视,任由那些盛满少女春情的花落在地上。
“这支花给你簪在发上!”宋湘语摘了一朵嫩黄的迎春,插入温皎发间。
虽心中担忧,温皎还是得表现得无忧无虑,她也摘了一朵淡粉的玉兰花,给宋湘语戴上,赞道:“表姐真好看!”
三人中,两人满腹心事,只宋湘语没心没肺,一会儿拉着温皎去坐船,一会儿拉着温皎去爬山,宋琅玉只沉默跟在二人身后。
温皎猜他应是一夜未睡,此时定然乏累,偏坏心要折腾他,爬完了山,又说想看看后山的桃花,于是又往后山走。
等看完了桃花,三人又要折返回去,宋湘语累得气喘吁吁,埋怨道:“皎皎,这桃花都开败了,不好看,白……白受这一番累。”
温皎也没好到哪去,手扶着栏杆,嘴硬道:“桃花虽凋落了些,却别有一种意境。”
宋琅玉脚步也明显沉重了,听着二人的对话,并未吭声。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还赚了二百么?温皎心中爽利了几分!
三人终于要爬到山顶时,见山脊亭子里几个仆婢簇拥着位华服少女,宋湘语认出那少女是宁乐大长公主的女儿,名唤鎏珈。
她身上一半流着大长公主的血,一半流着外族的血,随大长公主回京之后,却不知低调收敛,十分张扬跋扈,便是县主郡主也不放在眼里,宋湘语平时避之不及,此时狭路相逢更是生了退意。
“继续走。”宋琅玉低声道。
这条石阶并无岔路,且亭内的人已看到他们,若此时离开,反落下话柄。
温皎挽住宋湘语的手臂,笑眯眯安抚:“表姐只管走,有事大表哥自会护着咱俩的。”
可等到了山顶,进了亭子,三人才发现鎏珈身后还坐着一个妇人,年纪不到四十,雍容华贵,皮肤白皙,眼尾微微上挑,似笑非笑看向宋琅玉。
“宋少卿好兴致,鹊渡观的案子没查清,竟还有闲暇来踏青?”
话音未落,一道鞭影突然袭来,直冲着宋湘语的脸!温皎下意识伸手去挡,鞭梢便抽在她的小臂上!
疼!
温皎倒吸了一口气,宋湘语已吓傻了,忙扶住她急声问:“抽在哪里了?”
衣袖已破开一道口子,露出莹白如玉的小臂,一道渗血的鞭伤刺目可怖。
若是这鞭抽在宋湘语的脸上,不是毁了容貌,便是瞎了眼睛,后果不堪设想。
“珈儿别胡闹。”大长公主轻飘飘斥责一句。
鎏珈冷哼一声,想将鞭子收回来,宋琅玉却紧紧握着那鞭子一扥,鎏珈痛呼一声,鞭子已脱手,掌心也被划出一道伤口。
“你大胆!”鎏珈大怒,指着身侧的仆从喊道,“把我的鞭子夺回来!”
“谁敢!”宋琅玉额角微跳,眼中怒意翻腾,偏头看向宁乐大长公主,声音森寒,“天子脚下,法度严明,无故出手鞭打朝廷命官,伤及官眷,大长公主若是无理纵容,我自会去皇上面前陈情,请皇上做主!”
大长公主扶着婢女起身,握住鎏珈的手腕,柔声哄道:“都说你鞭法不济,平时要勤加练习,今日这鞭子打偏了,好在只伤了个婢子,没伤到宋大人和宋小姐,否则罪过可大了。”
“皎皎不是婢女,她是我表妹……”宋湘语胆子不大,却还红着眼争辩。
大长公主却似没听见一般,笑着劝鎏珈:“你快给宋大人和宋小姐赔个礼,这事便算过去了。”
鎏珈本来不肯,手腕却被大长公主捏了捏,心中虽不屑,还是不情不愿的朝宋琅玉行了个礼。
大长公主摸摸她的脸蛋,慈爱道:“这才懂事。”
又转身看向宋琅玉,问:“珈儿已经赔过礼了,宋少卿可还满意?”
宋琅玉薄唇紧抿,凤眸锐利:“是我表妹受了伤。”
大长公主不屑轻笑一声,缓缓转着手指上的金环,走向温皎,她下巴微抬,神情倨傲,仿佛在看一只蝼蚁。
温皎双肩颤抖,根本不敢和她对视。
大长公主褪下指上的金环重重扔在温皎脸上,看着宋琅玉冷笑:“一个奴才罢了,算什么东西?”
宋湘语已被吓傻了,讷讷:“你、你……”
宋琅玉正要发作,温皎却弯腰将那金环捡了起来,一副害怕局促的模样。
“皎皎身份低微,确实当不起鎏小姐的赔礼。”她走向宋琅玉,从宋琅玉手中抽走鞭子,摸了摸,窝囊道,“这鞭子还是还给鎏小姐吧。”
“我不姓鎏!”鎏珈反驳。
温皎满眼歉意,颤声问:“请问姑娘姓什么?”
“阿史德!”
温皎“咦”了一声,像是有些茫然,随即又似想通了一般,低声嘟囔:“阿史德好像不是我朝姓氏呢……”
和亲番邦是大长公主毕生之耻,温皎这般已激得她满心戾气,嘴角微微抽搐,再也笑不出来。
少女恭恭敬敬朝二人行礼,露出脸上两个深深的酒窝,她不顾宋湘语的阻拦,双手捧着鞭子朝鎏珈走去,至近前又屈膝行礼,双手奉上那鞭子,姿态恭敬谦卑:“阿史德小姐,还您鞭子。”
“阿史德”三个字刺耳至极!羞辱至极!
大长公主面容扭曲,死死盯着温皎,她却似无所觉,回了一个甜美灿烂的笑容。
“走。”几乎是咬牙切齿,大长公主吐出这个字,便愤然离开了观景亭。
宋湘语忙上前扶助温皎,压着声音道:“你怎么还主动把鞭子还给她了?该让她给你道歉的……”
小臂火辣辣的疼,周围的皮肉像是着了火一般,温皎却看着正在下山的一行人,唇角暗暗勾起:“道歉有什么用,该疼的地方还是疼。”
要让伤她的人也一样疼才是。
“先回府。”宋琅玉眉头紧锁,伸出手臂,缓声道,“扶着我,慢些走。”
温皎没拒绝,未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搭放在他的手臂上,另一只胳膊垂下。
此时天色昏暗,温皎脚下一滑,人便栽倒下去,宋琅玉反应极快,手掌翻转,反握住她的手,将人拉了回来。
温皎手腕纤细,轻易被宋琅玉的大掌包裹住,触感微凉滑腻,他有一瞬间失神,忙松开了手。
因疼痛,温皎面色惨白,额上还生了细密的汗珠,而下山还有很长一段路。
方才那鞭尾若不是被温皎挡了一下,便会抽在宋湘语的脸上,她虽不端庄淑静,却有几分侠肝义胆,这伤又是为了他妹妹受的……
宋琅玉在她面前弯下腰,道:“上来,我背你下山。”
男子背着女子,这本是一个极亲密的动作,胸脯贴着后背,温皎厌恶这样的亲密,可犹豫了一瞬,她便趴在了宋琅玉的背上——
若能借着这契机,同宋琅玉亲密几分,日后出入菖蒲院就更方便了。
至于心中的厌恶,只能忍一忍。
山路颠簸,少女柔软的胸脯抵在宋琅玉后脊上,蜜香幽幽,惹人心生混沌欲念。
回了国公府,琉璃馆乱成一团,请大夫的,烧热水的,换衣裳的,宋湘语看见温皎小臂上那道鞭伤,哭道:“你疼不疼啊!怎么能用手去挡!”
温皎此时疼得厉害,将脸埋在软枕上,根本说不出话。
吴氏听了消息赶来,等看见温皎手臂上的伤,又气又急,瞪着宋琅玉质问:“你跟着,怎么还让皎皎伤成这样?”
未等他开口,宋湘语已一股脑将今日的事说了。
吴氏听得怒火攻心,狠狠一拍桌子:“无缘无故挥鞭伤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我找她们理论去!”
宋琅玉拉住吴氏,沉声劝道:“母亲去理论又有什么用?宁乐大长公主是故意前来威吓,母亲别中了她的计。”
吴氏甩开宋琅玉的手,气道:“那便任她们欺负人?”
“母亲息怒,”宋琅玉扶着吴氏坐下,声音清冷平静,“儿子会将今日的事告知韩御史,请他参大长公主纵女伤人之罪。”
韩御史性子刚直,先前也参过大长公主结党,只是被皇上压了下去。
吴氏听罢,气方消了一些,心疼地抚着温皎的头,柔声道:“孩子你这鞭是替湘语挨的,你受苦了。”
又叮嘱府医用最好的药,千万上心。
府医看了伤,上了药,对吴氏忐忑道:“表小姐这鞭伤有些深,只怕是会留疤。”
“那怎么成?她一个姑娘家最是爱美,手臂上怎么能留疤?”吴氏急了起来,又想到温皎若是没挡这一下,宋湘语便会毁容,心中越发感激温皎,当下也顾不得礼数,让人拿了镇国公府的牌子去请太医。
其实还有更妥帖的办法——不去太医院,而是直接去太医府上,将人悄悄请来,但这事闹大了对局势更好,宋琅玉便没阻拦。
太医很快便到,瞧了伤口,沉吟道:“留不留疤老朽此时也说不好,且涂上药,看看情况,若是以后留了疤,老夫再给配祛疤的药,总是有法子的。”
吴氏这才放下心来。
处置完伤口,夜已深了,温皎也睡了,吴氏叮嘱琉璃馆的婆子婢女好生服侍,才带着一双儿女离开。
回去路上,宋湘语又哭起来:“这回多亏了皎皎护我,不然伤的便是我,可那么长一道伤,该多疼……”
吴氏握了握她的手,宽慰道:“日后你对她好些,全当是自己的亲妹妹。”
又对宋琅玉道:“你先前还说她来路不明,此时可是打嘴了?”
宋琅玉沉默片刻,道:“是我看走了眼。”
次日朝堂之上,韩御史参了大长公主纵女伤人,这次昶平帝并未维护,却也未降罪大长公主,只是下旨斥责了鎏珈,又派了宫中教养嬷嬷去教导礼仪,她若不能学会这些礼仪,便不许出府一步。
事实上,鎏珈本也不能出府,她的脸毁了。
那日回城途中,鎏珈手心便开始发痒,然后身上和脸上也开始发痒,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她疯了一样挠,身上留下一道道红痕,好不容易回了公主府,那些被挠破的地方又开始破溃。
太医看过之后,却不知缘故,吃了去毒泻火的汤药,又抹了药膏,那痒意都丝毫未减,反而越来越重,鎏珈身上被抓破的地方开始红肿流脓。
太医来了一个又一个,却查不出缘由。
鎏珈虽刁蛮,却生得明媚漂亮,不过一夜功夫,容貌便彻底毁了。
宋湘语绘声绘色将听来的消息告诉温皎,眼中闪着幸灾乐祸:“真是老天有眼,她想毁别人的脸,如今却是自己毁容!”
温皎手肘撑在桌上,防止碰到小臂的伤口,另一只手捏着颗樱桃煎,附和道:“确实是恶有恶报!”
老天有眼么?自然不是。
那鞭子上被温皎涂了漆树的汁液,许多人皮肤接触漆树汁液,会浑身发痒、破溃,温皎是少见对漆树汁液没反应的人。
前几日她好不容易偷到了钥匙,打开了书柜,里面却是空的,回琉璃馆后她气得哭了一场,之后几日心中怨气越发的重,那漆树汁液本是她给宋琅玉准备的,用以泄愤。
谁知大长公主和鎏珈发难,温皎便将那汁液用在了鎏珈身上,也是鎏珈的体质特殊,所以反应这样剧烈。
温皎并不愧疚,樱桃煎的甜蜜在舌尖化开,她只觉痛快。
两人正说话,忽听婢女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世子爷来了。”
温皎忙让进来,又站起身迎接,宋琅玉进了门,温声道:“你身上有伤,坐罢。”
“大哥可听说了鎏珈的事?”宋湘语问。
宋琅玉点点头,道:“这事你私下说说便罢了,外人面前不可幸灾乐祸。”
宋湘语吐吐舌头,嘟囔:“又不是就我一人说。”
宋琅玉并未深责,道:“方才在小花园碰到周嬷嬷,她正在寻你。”
“坏了!今日花房要买一批果木,我想挑一棵杏树种在自己院子里,怎么忘了!”宋湘语起身便走,出门没走几步又折返过来,手扒着门问温皎,“你院子里种不种杏树、桃树?”
温皎摇摇头,宋湘语便又急急跑了。
因手臂受伤,温皎穿的是立领广袖绸衫,外面罩了一件天水碧蝶恋花半袖,下面一条龟背纹花罗褶裙,头发松松绾成一个单髻,面上粉黛不施,却依旧肌肤雪腻糖霜,与她平时模样十分不同。
宋琅玉有一瞬失神,便恢复如常。
“我今日提审了妙善。”
温皎手指一僵硬,啜饮了一口茶,方抬头看向宋琅玉,眼中满是好奇,甜声问:“她可招供了?当真是大长公主指使的?”
宋琅玉一瞬不瞬盯着温皎,想要在她脸上找到一丝紧张的神色。
可她的表现完美无缺,只有好奇,没有慌张。
“妙善招认,二十年前她得到了一笔资助,让她在城外修建鹊渡观,助位卑女子嫁入高门望族,探听朝中消息。”
“二十年?谁能谋划这样久?”温皎惊讶。
宋琅玉目光一直凝在温皎脸上,声音不疾不徐:“妙善说那日在密室,你中了迷香,醒得比别人早。”
“我提前吃了醒神药呀!”温皎毫不迟疑承认,兴冲冲去翻炕几上的抽屉,双手捧着个瓷瓶回来,“这药丸有醒神清脑的功效,那日去长乐巷前,我就是提前吃了这个药!”
宋琅玉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只觉灵台瞬间清明。
温皎倒是坦诚。
两人此时距离极近,宋琅玉能看清温皎纤长的睫毛,他开口:“妙善说你烧死过人。”
眸中浓黑如墨,薄唇掀了掀,问:“我知你睚眦必报,更知你阴险狡诈,只是没料到你对我竟一分信任也无。”
“我想信你,可我不敢,而且……”她双眼通红,嗫嚅着,“那匕首并不长,我刺那一刀只是想阻你,并非要杀你。”
“那我倒是该谢你手下留情。”
“可我本来、本来只是想用银针,并未想伤你。”
宋琅玉唇角更加紧绷。
“世子怨我恨我都是应该,到底是我伤了你,若你咽不下这口气,只管罚我、打我都可以,只是别故意用拖着案子不判,让我父亲沉冤难雪。”
“你这样想我?”他起身,眸中冷然,温皎被他逼着一步步退至墙角,“你认为我是因气恨你,故意压着案子不判?”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怎样丧心病狂?怎样品性卑劣?怎样落井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