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京兆尹府查获了一批偷运入京的金锭,这批金锭成色与官铸金锭截然不同,是有人私自开采金矿铸造的,兹事体大,皇上命我暗中探查。”
温皎猜测:“宁王干的?”
“宁王封地在雍州,三年前当地官员发现了一处金矿,宁王命他暗中开采冶炼,三年时间已铸造金锭两千万两,等同于朝廷三年赋税,其中少部分运到了京城,大部分留在雍州养兵马。”
“宁王要造反不成?”
宋琅玉瞧她一眼,幽幽道:“或许有不臣之心,只是雍州兵马尚不足以起事。”
“那会判斩么?”
天家无父子,何况兄弟?
皇权倾轧之下,宁王已无半分活命的可能,但又怕话说出来吓到温皎,便只道:“圣上顾及太后凤体,应是不会判斩,大抵会贬为庶人,终身幽禁。”
宋琅玉语调平常。
这位年轻的勋贵,自幼见惯了世家兴盛与衰亡,少年入仕,是天子近臣,抬手便能搅动京城风云,落笔便能断人生死,未来会承袭国公府的爵位,会青云直上,登临常人终生难及的权位,手握旁人不敢奢想的权柄。
温皎想要这样的权利。
不再惧怕被随意抹杀,不再害怕被人欺辱,想做的事动动手指便能做成。
她也想要这样的权利。
她愿意用自己的所有去交换这样的权利。
罗浮山上游人不少,只是乌云掩月,山间栈道昏暗难行,温皎戴着幂笠更是不辨南北,脚下也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人便要摔倒,宋琅玉扶住了她的腰。
男人轻笑了一声:“此处漆黑,表妹将幂笠摘下也无妨。”
温皎朝宋琅玉贴过去,仰起头,甜甜撒娇:“表哥帮我摘下来。”
他似又笑了一声,接着温皎头上一松,幂笠已被取下。
熹微星光照耀之下,温皎的眼睛水润透亮,唇角带着甜笑。
宋琅玉心中一动,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柔声问:“幂笠已摘下,表妹还想干什么?”
温皎将手塞进他的掌中:“表哥生得真好看。”
“别给我迷魂汤了,走罢。”
乌云终于散去,银灰抛洒大地。
两人的手在袖内交握,拾阶而上,宛若一对情深爱侣。
宋琅玉心情有些欢愉,似乎是因为月色,又似乎是因为温皎。
越往高处走,人便越少,温皎有些累,央着宋琅玉在靠近山顶的亭子歇一歇。
她额上有细细的汗珠,坦领衫精致俏皮,纤长的脖颈上挂着粉玉璎珞,衬得肤如凝脂,妖娆俏丽。
已是盛夏,天气炎热,她快快的摇着扇子,那股体香便随风带动,钻进了宋琅玉的鼻子里。
“那颗闪闪发亮的是什么星?”温皎歪身靠在栏杆上,手中的扇子指向天空某处。
宋琅玉看了一眼,视线便又落在温皎身上:“天狼星,主掌侵掠、盗贼、兵灾的凶星。”
“唔。”温皎忙将扇子收回来,像是怕被这凶星沾了边。
“不过是星官们牵强附会罢了,十次中有一两次准的已是难得。”
温皎凑近他,以扇子掩唇,俏生生问:“表哥是说那些星官都是骗子?”
她小巧耳珠上戴了樱粉色的坠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好看得很。
“对,我说他们都是骗子。”宋琅玉的眼睛依旧落在温皎的耳珠上,眼底欲色更浓。
温皎本就是故意撩拨,自然发现了宋琅玉的心思,却佯装不知,将手中的扇子塞到他手里,娇气道:“都怨表哥大热天要来爬山,害我出了一身汗,罚你帮我打扇。”
宋琅玉握着扇子却不动作,只定定看着她。
“哎呀,你倒是动一动嘛!热死人了!”温皎气得跺脚,忍不住伸手夺扇,宋琅玉却将扇拿远,温皎身子失去平衡,人便扑进他的怀中。
一瞬间,天地颠倒,温皎被他抱在了膝上。
“表哥……”她声音微微颤。
宋琅玉的眸里暗潮汹涌,却又异常平静。
温皎坐在他怀中,双颊绯红,呼吸急促:“还在外面,会被人看到的……”
“此处无人。”
他抬起她的脸,俯身去寻她的唇,一声呜咽被他吞入口中。
比他想的更软、更甜,口津被他吞入,咽下,激起更深的渴求。
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像是即将窒息的鱼儿,求饶一般的娇声从她口中逸出,反激起了宋琅玉更深的贪婪。
他微垂眸看着怀中少女迷茫无助的脸,看她意乱情迷、无力抗拒。
明月似也觉这画面羞人,躲进了云里。
眼前一片黑暗,触觉嗅觉却更加灵敏,他抬起她的头,让她主动迎合,却惹得少女不快的呜了一声。
有些可爱。
乌云散去之时,宋琅玉终于放了温皎。
她的口脂已被吃得干干净净,一双水眸气笃笃瞪着他。
“表妹看我做什么?”宋琅玉淡声。
他竟还有脸问!?
她就知宋琅玉带她夜游没安好心,定是要占些便宜的,为了得到他的心,温皎也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可谁想他竟土匪一般,只要她稍稍张嘴想要呼吸,他便攻城略地!这手段哪里像是没碰过女人,分明是情场老手!
狗屁君子!简直是畜生!
她心中生气,面上却不显,娇怯怯双臂环住他的颈:“皎皎的腿被表哥亲软了,不能走路,要表哥背我下山。”
最好累死他!
宋琅玉唇角微弯:“好。”
温皎恐被人瞧见了脸,戴上了幂笠,拍拍宋琅玉的肩:“表哥弯腰。”
宋琅玉依言矮身,竟真背起她往山下走。
他肩宽背阔,步伐稳健,温皎故意使坏,唇贴着他的耳,吐气如兰:“表哥方才那样……心中是喜欢皎皎的吧?”
宋琅玉耳朵酥痒,抓着温皎膝窝的手紧了紧,轻轻“嗯”了一声。
自是因为爱她怜她,才会与她亲近,方才可算是……定情。
温皎“咯咯”笑着,挺翘的酥山似有似无在他肩甲处碾蹭,激起一阵燥火。
“表哥,”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上,眼里似有星光闪动,“将来表哥娶了嫂子,也要对皎皎好,不然皎皎会伤心的。”
少女嗓音柔腻,却又带着淡淡的惆怅伤感。
娶妻么?
母亲有意徐太师的幺女,听闻她温婉贤淑,性情颇好,若是她进门,应是不会苛待温皎。
只是贵族女子的贤名总有些“水分”,两家定亲前,还是要好好查一查。
宋琅玉知她自幼寄人篱下,受尽苦楚,更明白她的担心和不安,态度越发温柔:“表妹既许我以终身,我必护表妹一世安稳。”
周遭安静,许久,一滴热泪落在宋琅玉颈上。
“表哥……”
穹苍浩渺,繁星漫天,美人在侧。
宋琅玉却忽然沉默。
“表哥在想什么?”
“没什么。”
温皎哼了一声:“骗人。”
宋琅玉的足音回荡在山间,良久方道:“十年前有一桩旧案,案中嫌犯早已亡故,我却找到了新证据。”
温皎心跳骤快,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什么证据?”温皎声音有些急促。
“一封密信。”宋琅玉并未起疑,此事已困扰他许久,“足以证明那嫌犯的清白。”
“那便重审旧案,还他清白呀……”温皎试探着问,“表哥是觉得那嫌犯死了,所以没意义?”
宋琅玉未立刻回答,又走了一段才道:“当年未等行刑,嫌犯便在狱中吊死,便是平反,也难死而复生。”
温皎手心微潮,嗓子干涩,“那嫌犯的家人呢?若他沉冤得雪,家人总能平反吧?”
“当年此案系三司会同勘审,罪名既定,已成铁案。今若要翻案重审,无圣上亲笔诏敕,断无可能。”宋琅玉眉宇之间隐见忧色,“若无契机,仅凭一份真假不明的密信,便想求圣上的诏敕,几乎是妄想。”
旧案重审,劳力伤财,便是翻案,也于社稷毫无益处。
温皎心沉了沉。
需要一个重审旧案的契机么?
自罗浮山夜游后,温皎对宋琅玉愈发亲近。
吴氏已允了两人的事,算是过了明路,温皎便常去菖蒲院,或是送吃食,或是送点心,又或者只是闲坐一旁陪着。
宋琅玉饮了一口茶,发现苦涩难咽,唤婢女重沏一盏。
片刻之后,婢女端了新茶来换,宋琅玉饮了一口,皱眉:“碧螺春怎么能用滚水泡?”
“奉茶的馨雪姐姐病了。”婢女小声回道。
“我来泡。”温皎丢开手中的书,对婢女道,“取个琉璃盏来。”
不久婢女便将泡茶的器具都拿了来,温皎一一在炕桌上摆开,支着下巴,静待沸水变凉。
过了一会儿,挽起袖子,温盏、注水、投茶,动作一气呵成。
清亮碧绿的茶汤中飘着舒展的茶叶,茶香浓郁清冽。
宋琅玉饮了一口,鲜灵、芬芳,回味甘醇。
温皎眼中是俏皮的得意:“我泡茶的手艺如何?”
“比府中的奉茶婢女都好些。”
这话却不是恭维,温皎不仅知道茶性不同水温不同,泡茶的动作柔美利落,像是经过了长久的练习。
可这念头只在宋琅玉脑中一闪而过,并未引他深思。
他的注意力在温皎身上。
灯光之下,她笑意盈盈,分明是甜美的长相,举手投足却透出一股勾人的媚态。
年少读及“红袖添香夜读书”一句,毫无触动,如今与温皎共处一室,竟体察出了几分妙味。
他压下心中的念头,将桌案上的卷宗看完,起身对温皎道:“我送你回琉璃馆。”
灯被熄灭,书房一片漆黑,一只大掌握住了温皎的手腕,她以为宋琅玉是要引路,可下一刻,她已被抵在门上,唇也被宋琅玉堵住。
今夜,他的吻有些君子,不疾不徐,浅啄轻吻,像是在……吃糖。
温皎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生涩的迎合着。
门外的月光映入,温皎抬眸,正对上宋琅玉带着笑意的眼。
他停住,薄唇张合:“皎皎不够专心。”
随后停住了动作,推开了房门。
“走罢。”
这男人太难搞,她已经使尽浑身解数去勾引了,可他次次不上钩,有时他明明已动了念,却又浅尝辄止,根本不肯再进一步。
宋琅玉虽有意重查陈家旧案,却无契机。
温皎若想推进,无非两条路。
亮出身份,让宋琅玉替她这个陈家后人出头,为她请命。
或是求得皇上重审旧案的旨意。
以她的身份想见到天子,难如登天,所以能走的路其实只有一条——宋琅玉。
牢牢抓住他的心,成为他不能割舍的人,只有这样,她方能有一点胜算。
为了这一点胜算,她必须用尽手段。
宋湘语酿的樱桃酒开坛,温皎自然是座上宾。
橙黄清亮的酒液倾倒在琉璃樽里,惹人酒虫作祟。
“这酿酒的樱桃是我一粒粒挑的,里面还加了青梅、冰糖,酿这一坛酒费我好大的力气。”
温皎翘指捏着琉璃樽,咽了咽口水,催道:“知道表姐的酒金贵,快喝吧!”
“喝吧喝吧!就你最馋!”
温皎抿了一口,酒液甘甜醇厚,咽下去却腹内火热灼烫。
这样的酒更易醉人,喝着甜口,便不自觉喝下去很多,等酒意上头时已晚了。
夜里宋琅玉一进府门,琉璃馆的婢女便急急迎了上来,压着声道:“姑娘在大小姐院里吃醉了酒,奴婢不敢惊动夫人,还请世子爷去瞧瞧。”
两人的关系,菖蒲院和琉璃馆的婢女婆子都心知肚明,如今来寻宋琅玉,也实是没法子了。
“无缘无故她怎么吃起酒来?”宋琅玉皱了皱眉,迈步往宋湘语院里去。
迟疑片刻,婢女道:“姑娘近日夜里常偷着哭,奴婢问了,她也不说缘由,今日是大小姐来请,说让姑娘品尝她酿的酒,许是喝了酒,触动了心事,姑娘一连饮了好几杯,奴婢劝也劝不住……”
心事?
近日吴氏常去拜访徐太师夫人,两家的婚事应是快定下了。
宋琅玉抿了抿唇,脚步快了几分。
暖阁的门开着,里面几个婢女正劝。
“姑娘可别再喝了,都喝醉了,若是夫人知道了,我们可都要挨罚的!”
“皎皎!来!再喝一杯!”宋湘语摇摇晃晃举杯。
温皎比她醉得更厉害,醉眼惺忪,满面酡红,她举起酒杯正要痛饮,酒杯却被人夺了去。
“谁拿走我的酒……”她气鼓鼓看向“罪魁祸首”,认出来人是宋琅玉,唇边绽出一个带着傻气的甜笑,“是大表哥呀。”
已然醉迷糊了。
宋琅玉放下酒盏,扶着温皎的肩,温声道:“我送你回琉璃馆。”
温皎站不稳,却还弯腰想去拿酒盏,口中嘟囔:“你走,我还没喝够呢……”
一捻捻的腰,臀却丰盈,随着弯腰的动作,蹭到了宋琅玉的腿。
“扶大小姐回房休息。”宋琅玉眸色微暗,不顾温皎挣扎,将人抱起便往外走。
“呵!清清白白?”宋琅玉冷笑,眸如深潭,“你我的关系,阿皎是如何同他说的?”
自然也是清清白白。
可她同沈骁是真清白!
沈骁已在往这边走,温皎心急火燎扯着宋琅玉的手放在胸口:“我说的是真话!”
宋琅玉不语,只冷冷看着她,好在沈骁没了耐心,已转身欲走。
温皎正要舒一口气,却不防腰上一痛,哼了一声。
“皎皎?”沈骁听见响声去而复返。
温皎衣衫不整同宋琅玉抱在一处,淫.糜荒唐,却见沈骁的手已探入帷幔,幔帐缓缓被掀开。
“是你么皎皎?”沈骁声音里透着欢喜。
第 59 章 被撞破
厢房光线昏暗。
沈骁从亮处来,一时看不清里面情形,待双目适应了黑暗,最先看到的便是温皎那张白莹莹的脸。
桃腮粉透,媚眼含春。
沈骁心中一动,接着便发现温皎身上的衣服有些怪异,她身上严严实实裹着一件大氅,一条男人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肩。
视线上移,他看见了那手臂的主人——宋琅玉。
沈骁一瞬暴怒:“你放开她!”
宋琅玉微哂:“你同她是什么关系,也来管我们的事。”
“我要娶她,你算什么东西!”
这是在灵堂,侯府的下人若是此时回来,这场闹剧要怎么收场!?
温皎头皮发麻,央求沈骁:“你低声些……”
已入夜了,庭院中人声寥寥。
廊柱的影子投在白墙上,随着脚步的靠近,暗影与人影融为一体又分开。
温皎手指紧紧揪着宋琅玉的衣襟,声音含混不清:“表姐酿的酒甜甜的,辣辣的,很好喝呢……”
宋琅玉垂眸瞧她一眼,见她醉眼惺忪,媚态动人,有些气恼,又觉得有些好笑,轻哼了一声。
“酒量浅还贪杯。”
温皎咕哝了一声,脸在他胸前蹭了蹭,咕哝道:“表姐说她还有一坛杏子酒要酿好了,到时……再请我过来品鉴呢。”
宋琅玉挑眉:“表妹竟是好饮之人。”
温皎哼唧了两声,不说话了。
她闭了眼,似睡熟了,粉润的唇微微嘟起,身体绵软下来。
宋琅玉心中生出几丝怜爱。
等到了琉璃馆,宋琅玉将温皎放在榻上,正要唤婢女进来为她擦洗换衣,腰却被她抱住。
“表哥……皎皎心里难受。”
她是从背后抱着他的腰,皙白的手指扣着他的玉带,声音闷闷的。
“为何?”
“表哥……是不是要定亲了?听说徐家小姐知书识礼,贤淑温婉,我怕以后……表哥便不喜欢皎皎了。”
她声音哀婉可怜,宋琅玉心肠更软了几分,回身抬起她的脸,温声安抚:“你安心便是,我会待你好的。”
少女眼中盈满晶莹的泪,仰头看他如瞻仰神明。
“皎皎好喜欢表哥……”她颤颤解开了颈间盘扣,露出一片洁白如玉的肌肤来。
她拉着宋琅玉的手放在自己的颊上,乞求一般低语:“皎皎想把自己给表哥。”
眼睫垂下的一瞬,一滴泪砸在宋琅玉的手腕上。
“你醉了。”宋琅玉喉结滚了滚,却未收回手。
温皎拉着他的掌缓缓向下,停在她的颈上。
已是盛夏,罗衫料子轻薄,动作间,衣衫滑落下去,露出一片柔腻纤细的肩。
水粉色的抹胸勾勒出挺翘线条,让宋琅玉想起那个绮丽淫糜的梦。
那个温皎穿着嫁衣,在他眼前、被别的男人紧紧拥着怜爱的梦。
那个让他发现自己对温皎隐秘情.欲的梦。
他的手掌缓缓下移,指腹停在某处轻轻摩挲,温皎身体一颤,咬唇咽下即将出口的吟声。
她眼中满是柔情蜜意,娇声如水:“表哥今夜留下来陪皎皎好不好?”
她饮了酒,身上除了平日的甜香,还带着些许酒气,熏得宋琅玉也有些醉意。
可也只是些许醉意,不足以让他失控。
罗衫重新回到温皎的肩上,宋琅玉轻抚了抚她的头,扶着她躺回榻上,声音如同哄一个骄纵的孩子:“别闹,我唤婢女进来服侍你。”
宋琅玉毫不留恋走了。
温皎眼中的迷茫醉意渐渐消散。
她这样勾引,宋琅玉竟还不肯留下,实在……可恨!
“柳下惠!也不知为谁守身如玉!”温皎咬牙切齿。
这条路既走不通,温皎只能走另一条。
宋琅玉需要一个重查旧案的契机,那她便给他一个契机。
*
翌日清晨,温皎如旧去给吴氏请安,进门时见宋琅玉坐在一旁,福了福身,声音憋在喉咙里:“表哥。”
“表妹昨夜睡得可好?”
温皎昨夜愁得一夜未睡,如今眼下青黑,却装出一副娇羞模样:“睡得还好,表哥呢?”
宋琅玉自然没睡好。
谁受了那样的撩拨还睡得着?他不答,只叮嘱:“饮酒伤身,你日后要少饮。”
说话间,周嬷嬷请二人入内陪吴氏用早膳。
温皎心绪不佳,一味埋头吃饭。
“听说宫中赏花宴的日子定下了?”吴氏问。
宋琅玉点点头:“定了八月二十八这日,母亲那日可带两名贴身婢女进宫,若确定了人选,我便写文书向阁门司申报。”
吴氏点点头,道:“时间还早,晚些再说罢。”
温皎眼睛一亮,问:“姨母要进宫参加赏花宴?赏花宴上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皇上皇后在前,便是再好吃的东西,也会变得味同嚼蜡,吴氏不想扫她的兴,笑道:“宫中御厨的手艺自然不错。”
温皎“哦”了一声,眼中的光亮渐熄。
用完早膳,两人并肩往外走,温皎依旧心不在焉的。
“能参加赏花宴的,除了皇亲和官员,便是外命妇,进宫之时有两道查验,一道验身份文书,一道验身,宫门并非轻易能进的。”
温皎低声嘟囔:“皎皎知道。”
宋琅玉沉吟片刻,道:“你若是想吃宫中的菜肴,我明日带你去朝晖楼,那里的厨子便是从宫中出来的。”
温皎兴致不高,却是点头答应了。
谁知接下来几日,宋琅玉偏忙得昏天黑地,见温皎一面也难,更别提去朝晖楼。
这日,宋琅玉终于得空,去琉璃馆寻温皎,才至门口,便听见一道甜甜的声线:“周嬷嬷进过宫吧?地是不是金子铺成的?”
周嬷嬷笑道:“奴婢年轻时随夫人进过几次宫,确实富丽堂皇,人们都说‘金砖铺地’,但金砖并不是金子做的,而是御窑烧出的砖,敲击有金玉铿锵之声,听说五块砖里挑出一块完美的,其他四块敲碎不用,所以才叫金砖。”
温皎“哦”了一声,声音有些闷:“我娘出嫁前生活在京城,小时候她常同我说起京中的繁华,还说若能进宫瞧一眼,这辈子便无憾了,本想着我若有机会进宫,定要将那满目的繁华都画下来,烧给母亲看看的……”
房内安静片刻,又响起她欢快的嗓音,问:“姨母近日可还头疼?”
宋琅玉推门进去,两人都吓了一跳。
“世子爷来了。”周嬷嬷起身行礼,温皎也从罗汉榻上站起,福了福身。
宋琅玉在罗汉榻另一侧坐下,问:“母亲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周嬷嬷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夫人自从用了温姑娘给配的香囊,好些日子没头疼了。”
宋琅玉又叮嘱几句,周嬷嬷便走了。
“好几日没见到表哥了,最近可是忙坏了?”温皎抬眸看他一眼,便又低头去绣手中的抹额。
“嗯,忽然来了几件棘手的案子。”宋琅玉伸手从她手中抽.出那抹额,见上面绣的是缠枝海棠花,针脚细密,图案绣得也灵动,赞道,“表妹的绣工不错,是从哪里学的?”
“娘教了我一些,后来在大伯家讨生活,便跟着府中的婆子学了一些,有时得闲,便绣些帕子求人捎带出去卖了,能换些铜板花。”温皎给宋琅玉倒了一盏茶,身上的香气便飘了过来。
婆子小厮捎带帕子出府去卖,卖得的银钱定要分一半,还要骗她说卖不上价,辛苦一遭绣了帕子,怕也得不了几个铜板。
宋琅玉心生怜惜,声音柔和几分:“母亲的婢女自会给她做抹额,你若有空便绣两针,并不是赶紧着要,别累坏了眼睛。”
两人坐了一会儿,宋琅玉又道:“我今日得空,带你去朝晖楼。”
温皎眼中闪过一抹欣喜,宋琅玉看在眼中,只觉她实在好哄。
朝晖楼的饭菜味道自是不错,温皎酒窝深陷:“表哥对皎皎真好。”
两人在厢房独处,倒是不必避嫌。
宋琅玉夹起一块糯米糕放进她的碟子里:“尝尝味道如何。”
温皎正要伸筷,忽听楼下街上有人吵嚷,忙丢下筷子开窗去看。
宋琅玉有些无奈,却也只得起身来到窗前。
楼下是一男一女起了争执,男的身形壮硕,模样凶恶,女子却颇为美貌。
“你老子娘既将你卖给我做妾,你便是我养的一条狗,老子说了不许你离开院子,你还敢出来,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说罢,男人一拳捶在女子腹上,将人打倒在地。
围观的人纷纷劝阻,男人气焰却更嚣张,喝道:“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她是老子买来的贱妾,老子愿意怎么打,便怎么打,打死不过陪几两银子罢了!”
女子缓过一口气,忙跪在地上期期艾艾求饶:“是妾身错了!妾身出门只因家中没米下锅,已饿了两日,想要赊些米回去煮饭。”
“赊米?呸!赊了还不是要老子还?”男人一脚踹在女子肩上,将人踢得仰倒在地,“老子不让你出门,你就不准出门,还寻这些借口来!”
温皎见了楼下这一幕,已吓得躲进宋琅玉怀中,眼见那男人下手更重,宋琅玉唤了常随进来,让他拿了自己的令牌去制止,随后关了门,拉着温皎在桌前坐下。
不一会儿,楼下的声音便小了。
宋琅玉安抚道:“用膳吧,无事了。”
温皎面色煞白,手也有些抖,抬眸小声问:“那女子做了妾,生死便都不由己了么?”
宋琅玉递给她一杯水,温声道:“她是被父母卖了,已是贱籍,若是主家不慈,打骂自然没有人管。”
温皎手指紧紧握住杯盏,抬起那双水盈盈的眸子看他,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表妹虽也是给我做妾,却是良籍,与她自是不同。”宋琅玉知她心中所想,徐徐开解,“即便将来正妻入门,有母亲和我为表妹做主,也不会让你日子难过。”
温皎魂不守舍的点点头,饮了一口茶:“我信表哥。”
她忽然又抬头问:“那等世子妃进了门,皎皎还能随表哥出门么?”
宋琅玉心头一紧。
国公府深宅大院,若做了他的妾室,自然要安分守己。
出门不是不行,只是不像现在这般容易。
要有正当理由,还要有世子妃允准。
他看着温皎那张姣美异常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忍愧疚来。
虽是她自己愿意给他做妾,可她到底失去了很多东西。
比如做人正妻,比如自由出入府宅,比如肆意开怀。
见宋琅玉没回答,温皎垂了眸,懂事得没再问,可眼中的落寞十分明显。
回府的马车上,温皎忽然指着远处,声音惊喜:“表哥,那里可是宫墙?”
宋琅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抹朱红,可那并非皇宫的方向,应是一座官员的府邸。
“或许是吧。”
温皎忽然回头,眼中似有万千繁星。
“表哥,我看到宫墙了!好宏伟!”
宋琅玉眼神暗了暗,却依旧没说什么。
温皎心中郁结,眼中却满是希冀问:“姨母进宫参加赏花宴时,可以带两个婢女陪侍,我能不能假装是姨母的婢女,进宫去瞧一眼?”
“凡带入宫的婢女,须将姓名、年龄、籍贯等信息上报阁门司,你冒名入宫,往重了说是欺君,要杀头,往轻了说是擅入禁门,杖一百,徒一年。”宋琅玉声音淡淡,却堵死了温皎入宫的门路。
温皎满脸失落,气鼓鼓道:“知道了。”
等到了国公府,宋琅玉下车回身来扶温皎,温皎却不领情,扶着婢女的手下了车。
接下来几日,温皎再没给过宋琅玉好脸色。
宋琅玉去琉璃馆,她推说身上不爽利,催他快走。
知她是使性子,宋琅玉也不恼,反觉有趣,坐在她屋里吃一盏茶,说些不相干的闲话,看着温皎嘟嘴暗骂,倒也是别样的闺房情趣。
这日他又来喝琉璃馆的冷茶。
“表妹这几日怎么不太理睬我?”宋琅玉问。
温皎午睡才起,此时恹恹趴在炕桌上。她身上穿着件青色的袒领裙,胸口肌肤雪白细腻,隐隐可见诱人的春.光。
听得宋琅玉的话,她不情不愿坐起身来,眼中含怨望着他,唇动了动,似有话说,可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窗外,声音闷闷的:“不关表哥的事,是我自己痴心妄想。”
庭院的花树开得正盛,几片花瓣从敞开的支摘窗飘进来,落在她乌黑的发上。
“是皎皎先前不懂事,表哥别生我的气。”她忽然转头看向宋琅玉,眼睛蓄了晶莹的泪,动人得紧,可怜得紧。
“当真想明白了?”宋琅玉轻声问。
她点头,那滴泪便滴落下来。
“皎皎想明白了,日后不会想些有的没的。”
宋琅玉既始终不肯带她入宫,再这样使性子也没意义,反惹了他厌烦,不如表现得懂事些,还能让他心中多生些怜惜愧疚。
宋琅玉打量她半晌,方从袖中掏出一张文书递给她:“表妹看看这是什么?”
温皎接过一看,竟是准她入宫的文书,手指微颤,却还是忍着激动看完,她惊喜抬头:“这是准我入宫的文书!”
宋琅玉眸中含笑,道:“今年赏花宴正逢皇后娘娘的生辰,特许四品以上命妇可带一名女眷入宫,母亲已同意带你赴宴。”
只是温皎并非镇国公府正经的小姐,提请颇为麻烦,费了些时间,还动用了些人脉。
如今她尚有这样的机会,等真成了他的妾室,要顾及正室的体面,自然不能带她去这样的场合,便纵容她一次又如何?
温皎依偎在他的怀中,双臂环住他的颈,身上的甜香钻进他的鼻子,声音甜得裹了蜜一般:“谢谢表哥。”
香软身子在怀,宋琅玉没推开,手掌抚在她的后腰上,眸色微暗:“怎么谢?”
少女面色羞红,鸦羽颤了颤,缓缓仰头去寻宋琅玉的唇。
唇瓣比花瓣还软、还香,吻得却生疏,宋琅玉垂眸看她的娇态,并不动作。
她倒也耐心,这亲亲,那亲亲,像是……在舔吃一颗糖。
有趣,却惹人生了燥意。
他一直没反应,少女也停住动作,嗔怨瞪着他。
她身上的香气更浓,宋琅玉凝着她的眸,猝然伸手按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
呼吸交缠间,宋琅玉听见温皎的娇声,心中竟生出几分乖戾,想要将她藏起来,不让别人瞧见,这种感觉很古怪,是他过往二十多年不曾有过的情绪。
*
八月二十八,天未亮,马车已在门口等候。
宋琅玉早早便来了吴氏院里等候,正坐在偏厅吃茶,门帘一掀,温皎进了门来。
她穿了一件素色圆领衫,外配青碧色宫锦缠枝如意纹褙子,下面一条秋香色百迭裙。
头发绾成如意髻,上面缀着两支珠钗,耳珠上也戴了对青玉耳坠。
便是那张脸,也精心描画过,比往日更娇美动人。
她福了福,甜声道:“表哥。”
“坐下等等母亲。”
温皎依言在他身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有些局促拘谨。
“宫中虽规矩森严,却也不必害怕,你跟在母亲身边,谨言慎行便好,无事的。”
“表哥……”她凝眸看他,眼底似有忧惧之意。
“怎么了?”宋琅玉只当她要入禁宫,心中忐忑。
咬了咬唇,她嗫嚅道:“皎皎恐给姨母和表哥惹了麻烦。”
宋琅玉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不过是进宫赴宴,别的命妇也带了自己的女儿侄女去,不会有人在意你,也不会有人为难你,只要你一直跟在母亲身边,什么事也不会有。”
可她不会一直跟在吴氏身边,她要同皇后当面诉冤,会惹很大的麻烦。
温皎看着他,眼底的忧惧渐渐被决绝的坚韧取代,她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皎皎若惹了麻烦,表哥可不准生气。”
宋琅玉不禁失笑:“你能惹什么麻烦?吃得太多被赶出来不成?”
温皎却没笑,只问:“我若惹了麻烦,表哥会生气么?”
“便是惹了麻烦,也不用害怕,”宋琅玉捏了捏她的指尖,神色温和,“我会救表妹的。”
温皎粉唇勾了勾。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一行人到宫门时,门外已停了不少马车,官员按等级排成一列,命妇们排成一列,温皎跟在吴氏身后,亦步亦趋。
寅时三刻,宫门在朦胧夜色里缓缓打开,青铜门轴发出沉钝的呜咽。
官员和命妇鱼贯而入,只闻足音,并无人语。
进宫门前,温皎回头望了一眼,见天还是黑沉沉的。
官员们去了前殿,命妇们则去了皇后所居的春熙宫。
温皎和众人在殿内等候,人虽多,却一点声音也无。
她能听见殿外树上的鸟鸣,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鼓槌敲在沉重的牛皮鼓面上。
陈家的冤屈深埋十年。
如今终于要破土见光。
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沸腾起来。
“皇后娘娘到!”内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温皎随众人跪拜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地砖之上,心终于定了下来。
“众位起身吧,宫中许久没这般热闹了,正好南州进贡了一批花木,本宫想着别辜负这花草,便邀夫人们来赏赏花,你们不必拘着,随本宫去御花园逛逛罢。”姜皇后年近四十,却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端庄和善。
她起身离殿,众命妇紧随而出。
御花园精心布置过,南州的珍稀花木让人目不暇接,众人簇拥着姜皇后漫步其中,鸟语花香,说笑声不断。
温皎没有品级,被隔得老远,连姜皇后的裙角都摸不到,心急如焚。
游园结束,姜皇后坐在亭内同命妇们喝茶叙话,亭外有侍卫守着,温皎更是近不得前。
她不能丢了这次机会,若是姜皇后一会儿不去饮宴怎么办?若是一会儿饮宴的地方不让她进怎么办?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决定破釜沉舟。
只要姜皇后从亭子里出来,她便上前诉冤。
谁知等了一会儿,姜皇后身边的嬷嬷出来对众人道:“皇后娘娘回寝宫更衣,诸位夫人小姐在院内随意逛逛,稍晚再去崇宁殿赴宴。”
温皎脑中“嗡”的一声,踮脚望过去,见姜皇后已被簇拥着从亭子另外一侧走了。
只迟疑了一瞬,温皎扭身便跑——
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一条小路,若从小路包抄过去,或许能截住姜皇后!
温皎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脚下却越来越快。
穿过回廊,她终于看见姜皇后的身影!
只差数丈之遥!
“什么人?”一道冷冽的叱声在身后响起。
温皎头也未回,反而跑得更快!
下一刻肩上一痛,人已被拽住掼在地上!
脚踝扭了一下,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颤抖。
“怎么是你?”男人诧异。
温皎抬头,见来人竟是沈骁。
他皱眉:“皇宫禁地,你跑什么?小心被当成刺客被射杀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已瞧不见姜皇后的身影,立刻面色惨白。
沈骁蹲下查看她的脚踝,拧眉问:“你刚才在追谁?”
温皎知道沈骁对她有意,手抚上他的手背,抽泣道:“殿帅我、我有冤要诉,要请皇后娘娘给我做主……”
沈骁呼吸一滞,手下力道轻了几分,抬眸看她:“什么冤?一定要告到皇后娘娘面前?”
“只有皇后娘娘能为我做主。”她面白如纸,一双眼水盈盈的,任谁见了都要心软。
“改日再告状行不行?”
温皎毫不犹豫摇头,灼烫的泪滴在沈骁手背上,双手抓着沈骁的手臂哀求:“大人……求你让我过去吧……”
风拂过温皎的鬓发,她盈泪的眸子让沈骁怔住。
“跑。”沈骁吐出一个字。
温皎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起身便往姜皇后消失的方向狂奔。
脚踝锥心刺骨的疼,她咬牙忍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日便是死,也要将证据呈到姜皇后面前!
耳边风声呼啸,前方似有人声,绕过一座假山,她终于看到了姜皇后一行人。
随行护卫也发现了她,拔刀厉喝:“什么人!”
温皎足下一绊,跌跌撞撞滚了两圈,堪堪停住,两把寒刃已架在颈上!
她咬破袖内的暗袋,从内掏出那尘封十年的血书,朗声道:
“民女陈昭,有冤要诉,请皇后娘娘做主!”
不然此时疼的便是她了。
心疼颤声道:“疼不疼?伤得可厉害?”
“皎儿刚才要替我挡剑?”宋琅玉面色惨白,眸死死盯着温皎的脸。
“我……我只是不想你死……”温皎双眼通红,像是心疼得要哭了。
虽没挡成剑,但她是想去挡剑的,如今又这样伤心,宋琅玉便是铁石心肠,此时也该捂热了罢……
却听宋琅玉冷笑一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蠢到好了伤疤忘了疼?”
明月清辉之下,他眸中俱是讥诮自嘲。
第 60 章 迷中情
菖蒲院内,婢女进进出出。
一盆盆水被送进卧房,又端出一盆盆血水。
胡太医来时,宋琅玉便已昏厥。
“国公夫人莫要着急,伤口出血虽多,好在位置并不凶险……”胡太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
温皎坐在屏风外,心中乱糟糟的。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响起,随即又安静了一瞬,胡太医的声音有些紧绷:“国公夫人,世子像是……”
“像是什么?”
“世子伤口红肿,身体异常冰冷,像是……中毒。”
温皎呼吸一滞,快步走到屏风内。
“你心虚什么?”
温皎娇笑一声,轻移莲步行至宋琅玉身畔,一手撑在他面前的石桌上,身子微微斜倚,雾鬓云鬟,仙姿玉貌。她的膝盖隔着几层薄衣,轻抵在宋琅玉的小腿上。
“表哥怎知我心虚?”她皙白的指尖轻轻拂过宋琅玉肩,又轻点他心口位置,“表哥自己的心,难道不虚么?”
温皎容貌姣好甜美,举手投足间却自带一股媚意,撩拨得恰到好处,丝毫不显刻意。
宋琅玉喉间微紧,伸手攥住她的手指。
“你明知他刻意撩拨,还凑上前给他倒茶。”他手掌自她纤腰缓缓下移,落在方才被司徒铭触碰过的地方,微微一捏,“自己主动凑上去,难道不该心虚?”
温皎本就敏感,被宋琅玉骤然一捏,轻哼一声,顺势扑入他怀中,扬起那张懵懂娇俏的面庞:“表哥的意思,是让我一味忍让、刻意避开么?”
“自然不是让你忍,只管告诉我,我自会替你出气。”
他脑中闪过司徒铭触碰她的画面,眼神骤然转冷,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皎的后颈。
温皎是他的人,岂容旁人肆意染指?
温皎能察觉宋琅玉周身的冷意,只觉颈后像是有一条寒蛇盘踞。可抬眸望向他,却见他眸如深潭,情绪隐忍不露。
“随我去母亲院里。”宋琅玉起身,率先走出凉亭。
行至吴氏院中,宋琅玉让温皎在廊下稍候,自己独自进内堂见吴氏。
晌午刚下过一场雨,此刻空气湿润,庭院清风徐徐。
温皎斜倚廊柱,抬眼望漫天星子错落如棋,心底却暗自思忖——
司徒铭身上的气息,竟与魏景福荷包里的香药味道一样。
那香药是私配的,并非市井寻常之物,这说明二人私下必有往来。
司徒铭现任京畿巡检,与魏景福本无公务交集,应是两人私下交好。
宋琅玉虽也疑心魏景福,可他如今是一部主官,若无确凿证据,根本无法查他。
要是她能从司徒铭身上探出些许蛛丝马迹……
“站没站相。”身后传来宋琅玉清冷的嗓音。
温皎轻哼一声,慢悠悠站直身子。
“我送你回琉璃馆。”
二人一前一后往琉璃馆走去,明月高悬,将宋琅玉的身影拉得颀长。
温皎亦步亦趋,踩着他的影子慢行,不料他骤然停步,温皎收势不及,径直撞在他后背,捂着鼻子愤愤瞪他。
宋琅玉望着她,张口欲言,终究还是按捺下来,拂袖继续前行。
“莫名其妙。”温皎低声嘀咕。
回到房中关上门,宋琅玉大马金刀落座椅上,冷眸睥睨着她,俨然等着她主动认错坦白。
温皎半点不惧,杏眸含着笑意,上前斟了一杯茶,递到他唇边:“表哥喝口茶,消消气。”
“往后不许再对旁的男人那样笑。”他语气冷沉。
温皎立时敛了笑意,绷着一张小脸看向他:“这般,可行了?”
虽是敛了笑容,眉眼依旧绝色动人,这般模样落在男子眼中,最易引人滋生邪念。
宋琅玉捏住她的下颌:“皎皎生得太过惹眼。先是柳玉青,再是二弟、夏家郎君,如今又冒出一个司徒铭,怎会人人都对你图谋不轨?”
他声线沙哑低沉,神色看似平静,温皎背脊却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她辩解道:“柳玉青是表哥带进府中,他见色起意,与我有什么干系?”
宋琅玉淡淡应了一声:“倒成了我的过错。”
温皎又道:“二表哥的事,你早已责备过我,我也认了错,如今与他分得清清楚楚、毫无瓜葛,怎的又翻旧账?”
“原来依旧是我的错。”宋琅玉挑眉。
“本就是表哥的不是。”温皎占不着理也要争三分,“至于夏公子,原是你让姨母为我相看亲事,要将我嫁出府,我才对他有几分好脸色。”
“所以,还是我的错。”宋琅玉颔首,又问,“那今日你明知司徒铭性情浮浪,还刻意靠近,这总不能还怪在我头上罢?”
“我怎知他这般轻浮胆大,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当着表姐的面轻薄于我。若是早知如此,我断然不会靠近他半步。”温皎挣开他的手,正要唤婢女进来,宋琅玉却步步逼近。
她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按在了妆镜前。
铜镜半人高,清晰映出二人身影。
她左手被宋琅玉握住,十指相扣抵在镜面上。
镜中男子褪去平日端方公子的温润外皮,眸色深沉,薄唇紧抿。
他手臂穿过她腋下,修长指尖一颗颗解开她颈间盘扣。夏衫本就轻薄,微微一扯,一片莹白如玉的肌肤显露出来,香肩已然半露。
虽是盛夏时节,温皎却只觉周身冰凉,声音微颤:“表哥……”
宋琅玉伸手,将她垂落的发丝拢至一侧。
他缓缓低头,唇齿流连在她肩头,目光却透过铜镜,牢牢锁住她的眼眸。
这般被人全然掌控的滋味极不好受,温皎想要挣脱桎梏,双手却被他牢牢按在镜上,动弹不得。
宋琅玉虽是文官,身形却绝不孱弱,宽肩窄腰,身形挺拔,立在她身后,足足高出她一头。
气力更是悬殊,只要他不肯松口,温皎便半点也挣脱不得。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肌肤,泛起一阵酥麻痒意。二人相距极近,仿佛只隔了一层薄衣。
温皎骤然想起一次见到男女交.媾,正是这般女子在前、男子在后,与此刻情形别无二致。
“表哥,我知错了,往后我定会远远避开他……”她放软声线求饶,盼着宋琅玉就此作罢。
“哦?这便晓得错了?”他声线微哑,胸腔微微震动,二人之间的距离又贴近几分。
“我知错了,表哥饶皎皎这一次,好不好?”
“不好。”薄唇吐出二字,他竟低头,轻轻咬在她肩头肌肤上。
带着钝重的痛感,齿尖一点点碾过皮肉,似含着怒意,又似带着偏执的占有。
“唔……”痛吟尚未溢出唇间,便被他伸手捂住了嘴。
肩头阵阵发疼,身体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悸动。
一种糅合了戾气与燥热的异样愉悦。
温皎忽然张口,狠狠咬向宋琅玉的手腕,淡淡的铁锈腥气在舌尖漫开。
镜中美人衣衫半褪,黛眉紧蹙,张口狠狠噬咬,模样像极了一头桀骜的小狼。
宋琅玉缓缓松了口,轻吻她的后颈,哑声低语:“表妹是打算咬死我?”
温皎松开齿,望着镜中的男人,眼角染着媚色:“原是表哥先欺负我的。”
宋琅玉大掌轻轻摩挲她的颊,眸底情欲渐浓:“别再给其他男人靠近你的机会,我会吃醋。”
他随手理了理衣袍,转身走出卧房,眉宇间依旧带着未散的愠意。
温皎全然不在意,侧过身看向肩头,雪白肌肤上赫然留下一圈浅浅齿痕,所幸并未破皮渗血。
“简直跟野狗一般。”她低声咬牙嗔骂,又暗恨恨道,“偏不如你的意。”
*
司徒铭近日诸事不顺,赌场连连失利,输了不少银钱,又因私德有亏被人弹劾,遭上官当众斥责。
他心中烦闷,独自饮酒解愁,正沿街闲逛,忽闻有人唤他。
只见茶楼台阶上立着一位明眸皓齿的姑娘,他定睛细看,竟是宋湘语。
那日在镇国公府闹得不欢而散,母亲早已断言这门亲事难成,司徒铭本就心有郁结,此刻见宋湘语主动寻来,心底顿时生出歹念。
若能设计让她婚前失贞,即便镇国公府满心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他这个女婿。
他掩去眼底阴恻恶意,摇着折扇快步迎上前。
“宋小姐怎会在此处?”
宋湘语脸颊微红,局促道:“我有几句心里话,想同公子说。”
“既是如此,我请小姐上楼品茶,细叙一番。”司徒铭虚引一步。
宋湘语略有迟疑,终究还是抬步随他入内,轻声道:“公子……随我来吧。”
司徒铭心底暗自嗤笑,只当这位公府小姐性子孟浪,早已备好幽会的厢房。
可踏入厢房,却见里面早已坐着一位少女。
少女不过十六七岁,身段窈窕,仙姿玉貌,见他进来,起身甜甜一笑:“司徒公子。”
司徒铭宿醉未醒,头还隐隐作痛,不由得后退半步,讪讪笑道:“温表妹怎也在此?”
“我特意来陪表姐的,公子躲我做什么?”温皎轻哼一声,模样娇俏灵动。
司徒铭心头蠢蠢欲动,却摸不透她今日来意,不敢贸然放肆。
温皎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入窗边隔间,与二人只隔一道镂空屏风。
“那日辞别仓促,还未及与小姐倾诉心意,不意今日在此偶遇,当真天公作美。”
隔间内的温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公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宋湘语神色扭捏。
“那日初见小姐,我便一见倾心,日夜牵挂,这些日子更是寝食难安,只盼小姐能垂怜几分。”
“你、你怎好说这般唐突之语!”
“小姐若对我有意,我便立刻让母亲前往国公府提亲下聘。他日成婚,我绝不纳侧室、不宠姬妾,府中诸事,皆以小姐为先。”
宋湘语踌躇不安:“你说什么混账话……”
司徒铭本就不甚喜欢宋湘语的容貌身段,如今刻意接近,不过是贪图镇国公府的权势,如今见她木讷拘谨、毫无风情,心底早已不耐。
他目光越过宋湘语肩头,落在倚着栏边的温皎身上。
少女姿态慵懒,一只粉红菱鞋悄悄从裙摆下露出,小巧玲珑,惹人注目。
似察觉到他的视线,少女转头斜睨他一眼,眼底含着几分嗔怪俏皮。
她指尖绕着一缕散落的青丝,漫不经心将发梢凑至唇边,朱唇轻启,衔住那缕墨色发丝,眼眸半阖,睫羽如蝶翼轻轻颤动,似笑非笑看着他。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腮边,娇媚得让人心颤。
司徒铭只觉血液沸腾起来,心中暗骂她荡.妇淫.娃,对宋湘语立即兴致全无,也不知她说了什么,胡乱答道:“我知道一家酒楼的淮扬菜做得不错,诚心请二位小姐去尝一尝。”
宋湘语鲜少接触外男,那日初见司徒铭,见他仪表堂堂,言辞幽默,不免春心萌动,谁知吴氏又说不与他家结亲,却不肯告知她缘由,那颗春心如何能弹压得下去?
加上温皎劝她为自己争取,这才不顾体统出府来寻司徒铭,谁知今日一见,闻见他满身酒气,听他说话也浮浪,那一点好感立刻便散了个干净,哪里还会同他去酒楼吃饭。
“皎皎,我们回府了。”宋湘语只觉脸上臊得慌,十分后悔今日来见司徒铭,逃一般地快步离开了厢房。
温皎软软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谁知才到门口,便被司徒铭拦住。
“干嘛?”她剜了他一眼,有些嗔怪的意思。
司徒铭本就被她撩拨得心头火起,又见她这副娇嗔模样,只觉心都苏透了,胆子越发地大,伸手挑起她的一缕发嗅了嗅,自信问:“温表妹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温皎抽回自己的头发,斜眼睥他。
司徒铭混迹脂粉堆里,自认对女子心思拿捏清楚,见温皎这般模样,越发自信。
“醋我同你表姐诉衷肠,”他靠近温皎,闻到她身上那股甜香,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叹道,“你别急,待我娶了你表姐,定给你也求个恩典,让你同我做个贵妾,少不了你的好处。”
“你还是喜欢表姐,”温皎声音闷闷的,“她有什么好!”
司徒铭见她像是要哭,只觉心中一抽,忙举手发誓:“我是真心爱你,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温皎背过身去,似在用帕子抹泪。
司徒铭心中窃喜,心想她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姑娘,能有什么心眼,甜言蜜语哄骗几句,便能到手。
他绕到温皎面前,欲替温皎拭泪,却被她躲开。
“你若是对我有心,便该劝你表姐嫁给我,到时咱们三人在一处,岂不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温皎娇怯怯瞧他:“此言当真?”
“当真当真!比真金还真!”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犹豫片刻,方道:“你别走,在这等我。”
说罢她便出了厢房,司徒铭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一时想着要娶宋湘语,一时又想着要先将温皎弄到手尝尝鲜,俨然已将两人当成了囊中之物。
片刻之后,温皎再次推门进来,她把门一闩,抱臂瞧着他,问:“我若哄得表姐嫁了你,你给我什么好处?”
司徒铭本就是色中恶鬼,见温皎栓了门,上前便要抱她,谁知胸口却被她手中的银簪抵住。
“好妹妹,这是做什么?我一见你,便心神荡漾,你可比你表姐貌美勾人。”
温皎手中的银簪往前送了送,逼得他后退两步。
哼了一声,道:“我可不信你们男人的嘴,方才你同她表白时,不也将她说的千好万好,转头又说她不如我?”
“我那是哄她的话,她模样只能算清秀,你却是天仙一般,我对你可是实心实意的。”司徒铭说罢便想抓温皎的手,谁知温皎往后一退,绕到桌边坐下,杏眼睥着他,“我同表姐说要买些东西,让她等我一会儿,没时间同你在这耗,有话快说。”
司徒铭父亲是监察御史,自己又是官身,出手也阔绰,平日花街柳巷的姑娘见了他,哪个不是笑面逢迎,今见温皎这副不耐烦的模样,本该气恼,偏她生得好看,竟恼不起来。
一双色迷迷的眼黏在她的脸上:“你若真能哄得她嫁给我,等她入门,我便纳了你,保你荣华富贵。”
温皎掩唇“咯咯”笑道:“我当是什么好报答,不过是做你的妾室,姨母已给我看了一门婚事,做人正妻的。”
“做爷的妾,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比做那平头百姓的妻子强百倍!”司徒铭有些气恼。
“享不尽的富贵?”温皎手指卷绕着头发,似笑非笑,“等我成了你手里的玩物,既要应承你,还要伺候主母,倒有吃不尽的苦。”
“你若从了我,我自锦衣华服、山珍海味供着你,哪里来得苦头吃?”司徒铭有些急。
“你不过是个从九品的官,年俸六十石,养自己都费劲,还大话山珍海味供着我?”温皎哂笑一声,起身拂了拂裙摆,作势要走,“姨母给我定的亲可是盐商,家中金银无数,还是做正妻,那才是享不尽的富贵,至于我表姐,劝你也别肖想了,当日本就是你们舔着脸上门,姨母是碍于情面没赶你们出去,如今她既有话不允婚,你便是抠窗挖门,也难遂愿。”
司徒铭急于证明自己的财力,冷笑道:“一个盐商再富,能有多少银钱?爷可不是靠那点子俸禄过活……”
“不过是有些小产业,我也不稀罕。”温皎打断他的话,抬脚便要走。
司徒铭又气又急,伸臂拦住她的去路,急于自证,快语道:“我的产业可不小,京城所有官建所需的石料、木材、砖瓦、石灰都是我提供的,你怎么这般短视,竟觉爷我不如那盐商?”
温皎眼睛一亮,似有几分心动,却又冷了脸色:“你不过一个小小巡检,哪里有这样的能耐,别是诓骗我的?”
“爷自是有门路,西城东城都有我的产业,你若不信,我说与你听便是,绝不是诓骗你。”
温皎坐回春凳上,似有几分心动,翘起脚儿晃了晃,甜笑着道:“那你同我仔细说说,我听听真不真?”
司徒铭生怕到嘴的鸭子飞了,自然有什么说什么,恨不得把自己的老底儿都掏出来给温皎瞧瞧。
他说得毫无保留,温皎又有心引导,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已将他的身家摸得七七八八。
司徒铭见温皎听得认真,洋洋得意问:“如何,跟了我,岂不比跟了那盐商强千倍百倍?”
“原是我有眼不识‘金山’,”温皎笑着打趣,起身道,“你既是诚心要娶我表姐,我自当替你牵线搭桥,还望你日后别食言才是。”
司徒铭见她要走,上前两步攥住她的手腕邪笑道:“我交代了身家,你也该给我些保证才是,若这样走了,又不替我办事,我岂不是挨了你的诓?”
“那你想怎样?”
温皎挣了挣,没挣开,他的手已探过来抓住她的颈,咬牙切齿道:“你方才在窗边那副骚.浪模样,看得爷满身火气,如今想走,怎么也得让爷尝尝甜头!”
他低头嗅了嗅她的发,邪肆放荡道:“不如今日在这便将你给办了,你身子给了我,心便安分了。”
温皎冷哼一声,似笑非笑看着他:“只是表姐在楼下等我,若她久等不到,恐怕要寻上来,到时见你我勾搭在一处,可要伤心的。”
“你怕什么,若听到她上楼,我停下便是,再说本也要不了多久。”他说着,手已抚上温皎的肩,人也压下来,同她耳语道,“你今日若是不给我弄,我可不让你走。”
温皎戒指内的毒针已弹了出来,仰头甜笑看着司徒铭,抬手正要摸他的颈,门忽然被推开了。
温皎一惊,抬眸看去,见一人站在门口。
来人一身绯色官服,面如冠玉,眸色如墨。
温皎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甜笑还没隐去,乍一看,倒似真的要同司徒铭苟且。
她脊背有些僵硬,肩膀上的齿痕似乎又隐隐作痛。
司徒铭也吓了一跳,忙松开温皎:“宋、宋世子。”
宋琅玉目光始终凝在温皎身上,冷冷道:“表妹可同他说完话了?”
温皎垂眼,心虚道:“说、说完了。”
“那还不走?”宋琅玉脸冷得吓人。
温皎忙提裙跟宋琅玉下了楼。
宋湘语早走了,宋琅玉上了马车,寒声问:“怎么不上来?”
温皎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马车,离他老远坐着,垂眼低头,一声不敢吭。
“前两日同表妹说的话,表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那‘教训’表妹也没记住。”他慢条斯理整理着袖口。
“教训”她自然记住了,他刚咬完时,只留下一个牙印,并未破皮,谁知过了一夜,那牙印不仅更明显,且还隐隐作痛,气得温皎心里一日骂他十多次。
她抬眸,可怜巴巴看着宋琅玉,嗫嚅解释:“是表姐要来见司徒铭,她要我陪着,我才来的。”
宋琅玉袖口洁白,此时已挽至腕上。
“是她要你陪着来,还是你撺掇她来见司徒铭?”
温皎没机会接近司徒铭,恰巧宋湘语寻她诉说心事,她确实撺掇了两句,可当时房内就她们二人,宋琅玉如何知道?
“你让人监视我?”温皎倒打一耙,恼怒瞪着他。
宋琅玉面色冷沉,山雨欲来般的平静。
“为什么非要来见司徒铭?”
被子被宋琅玉扯下,他紧紧抓着温皎的衣襟,怒不可遏:“为了复仇,你便连命都能不要了么!?”
“太医说那寒毒阴邪,若你再用些日子,便是药石无医!”他双目赤红,再无往日的克制隐忍。
温皎面色苍白,眸底却兴奋嗜血。
她仰头看着宋琅玉,声音很轻:“宋琅玉,我活着就是为了复仇,你不知我看着孙氏和肖绥反目成仇,看着他们痛苦,我好痛快啊……”
“一点毒算什么?只要能看到他们罪有应得,哪怕把我的心肝掏出来,我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宋琅玉,我早就破破烂烂了,支撑我走至今日的唯有复仇,”她五官姣美,气质如蜜,眸光却颓败,“我不在乎你的死活,也不在乎自己的死活。”
“宋琅玉,我不是个正常人,你却总是苛求我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