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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媚 漱蜜 24363 字 29天前

第 56 章 刺情丝

融融日光落在窗棂上,油纸透出蒙蒙的牙色。

在屋内青砖上投出斑驳光影,连空中浮沉的微尘都照得清清楚楚。

室内静得可怕。

身穿雅青大氅的男人坐在窗边太师椅上,半张脸沐在光里,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五官俊美,清冷的眸子静静凝视着温皎。

只一瞬,温皎的后脊便生出一层冷汗,数日来被极力压抑的惊惶恐惧翻涌袭来,一股寒意从脚底钻上来,沿着小腿、膝盖、脊背,一路窜到天灵盖!

“世、世子怎么在这里?”她声音里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宋琅玉面沉如水,似是一尊完美的仙人塑像。

“你是问我为什么没死?还是问我为什么来找你?”他声音干净平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平静得渗人。

庭院内的鸟儿在叫,房内的温皎被吻得头昏脑胀。

男人面染薄红,双眸半合,舌尖一寸寸深入。

唇齿被侵占,温皎有些抗拒,伸手推了推他的肩。

宋琅玉并未退开,纠缠得更加狠。

温皎有些难受的轻哼了哼,宋琅玉身子一僵,喘息着放开了她。

“皎皎……取些冰水来。”他嗓音沙哑得厉害。

“表哥……”她软唇红肿不堪,昭示着宋琅玉方才的恶行。

宋琅玉双眸中的欲火未熄,却在极力克制。

“乖,去取冰水。”

温皎迟疑片刻,听话出了门。

男女情爱,若是没有真的经过肌肤至亲、床笫之乐,终归是不够深也不够浓。

情不够深不够浓,宋琅玉便不会为她赴汤蹈火。

依宋琅玉的性子,只怕要等他成婚娶妻后,正式行了纳妾之礼,才会真的碰她,那还不知要过几年……

她等不了那么久。

此时他神志不清,或许是她的机会。

贝齿深深陷入唇瓣,温皎觉得有些怕,又觉得男女之间不过那些事,眼睛一闭咬咬牙便忍耐过去了。

片刻之后,她端了冰水回来。

推开房门,见宋琅玉以手支额坐在榻沿。

定了定神,她将水盆放在桌上,反身锁上了门。

“表哥不舒服,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吧?”温皎绞干帕子,来到宋琅玉身前,轻柔擦拭他的额。

她的动作太轻,像是羽毛扫过,非但没能抚平身上的燥意,反倒将他强行压下的欲.火再度勾燃。

宋琅玉抬眸,见她鬓角鼻尖上生了细密的汗,身上的甜香似有似无。

“表哥?”温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宋琅玉猛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摩挲着她腕内的软肉,眼神暗色幽深。

眼神满是情.欲,不必言语,温皎已明白了他的心思。

可她假装不明白,帕子从他的耳际缓缓向下,擦过他的喉结,探向他的锁骨。

宋琅玉的喉结滚了滚,艰难松开了温皎的手腕,别过脸,哑声道:“把帕子给我。”

温皎重新将帕子浸入冰水内,绞干,递给宋琅玉,然后自然伸手探了探宋琅玉的额头,懵懂无知问:“表哥是不是发烧了?”

宋琅玉的身体异常敏感,浑身血脉都在叫嚣,催着他抛开礼教、顺从本心。

他猛地起身,将整盆冰水兜头浇下!

“这样会着凉的!”温皎慌忙从木架上取了干帕子,踮起脚尖替他擦脸上的水。

她身上甜香近在咫尺,伸手可得,宋琅玉却迟疑着不肯再进一步。

温皎恼恨他不解风情,身子往前凑了凑,一时站不稳,胸脯便撞在了宋琅玉的身上。

异常柔软馨香的一具娇躯,完完全全填补了他的空虚。

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叫嚣着让他丢开那没用的礼义廉耻!叫嚣着让他屈从于自己的欲.望!

“表哥你到底怎么了?”温皎伸手轻轻抚过他的眉,“你说话呀表哥?”

宋琅玉终于有了动作,他呼吸急促起来,猛的握住温皎的手腕,将她扯进怀中抱紧!

温皎有些窒息,耳朵被宋琅玉衔住,身体瞬间酥麻得站立不住。

“表哥……”她嘤咛一声,人已软倒在宋琅玉怀中,似求欢,似邀请。

宋琅玉拥着她倒在床上,两具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交缠在一起,心跳似乎都是同步的。

温皎能感觉到他身体那处的变化,心中萌生了几分退意,可她走到如今步步带血,若能达到目的,便是将自己献祭给恶鬼,她也愿意的!

男人灼烫的呼吸喷在颈侧,却迟迟没有动作。

“皎皎真心喜欢表哥,是愿意给表哥的……”温皎缓缓解开自己的腰带,交领襦裙松松垮垮荡开,露出里面雪青色的抹胸。

肌肤腻白如脂,容貌艳若桃李。

宋琅玉呼吸一滞,眼底犹如暗流涌动的海,沉浮不定,混乱狰狞。

少女脖颈纤长优美,犹如受伤的鹭鸟,杏眼含泪,娇娇怯怯看着他,声音颤颤又软软:“表哥喜欢皎皎么……”

宋琅玉心中的恶念破笼而出,大掌抚上她纤细的颈,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软唇,喉结一滚,咽下口中津液。

“可以么?”他声音沙哑痛苦。

温皎双目含水凝着他,握住他的手,将脸在他掌心蹭了蹭。

如同那场春梦中的模样,不过那时温皎在同另一个男人亲热。

理智瞬间垮塌,宋琅玉眼角微红,手掌沿着她的颈、锁骨缓缓抚下……

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丝绸,感受着少女的盈满。

她羞赧得用袖子遮住脸,身体却是欢迎的姿态,

如同俎上之牺。

只要扯下这片薄薄的丝绸,他便能看到至美之景,尝到至妙之味,可温皎从此再无退路。

无名无分与他苟合,若被人知晓,便是她终身之玷。

温皎本是咬牙忍辱,想他快些完事,谁知等了又等,他偏没了动作,她茫然睁眼,正对上宋琅玉炽火稍熄的眸子。

“我尚未给你名分,不能破你的身子。”他嗓音低沉,身体紧绷。

温皎心中先是一松,复又一恼,恨不得上去咬他一口出气!

手腕却被他抓住,被他拉着去寻那处。

他再次俯身,在她耳边哑声道:“只是还需辛苦表妹,望表妹勿怪。”

……

半个时辰后,温皎的手终于得了自由。

宋琅玉背对着她换衣,他背阔臂长,身体精壮,毫无文弱之态。

待他穿戴整齐,又取了帕子浸湿拧干,将温皎的手指一根根仔细擦净。

“今日表妹受累。”

温皎双颊绯红,水眸微垂,抿了抿唇未说话。

宋琅玉心情愉悦的笑了一声,道:“你去换身衣服,我们去前院。”

待温皎走后,宋琅玉面上笑意消失,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风烬。”

暗卫风烬进门,行礼道:“回主子,您离开后,只有永嘉郡主去了厢房,属下审问了那送酒的婢女,也说是受了永嘉郡主的指使。”

“我不寻宁王府算旧账,倒让他们以为我好脾气。”

那厢温皎回了房内,将手洗了一遍又一遍,却还是觉得没洗干净。

她眼睛都气红了,咬牙切齿骂道:“脏兮兮的臭男人!”

换了三四遍水,又往手上摸了许多香膏,心里才舒服些。

偏低头又看见自己的裙摆,脑中闪过方才同宋琅玉做的事,气鼓鼓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丢在地上,又恨恨踩了几脚。

因想着还要去前厅,温皎心中虽不快,却也不敢耽搁,快速换好了衣裳出门,却见宋琅玉已站在廊下等她。

温皎扯出一个娇羞的笑,甜甜怯怯唤了一声“表哥”。

两人虽没突破最后那道防线,却也算有了肌肤之亲,宋琅玉看温皎与往日不同,眼神更温柔,姿态也更亲昵。

“走罢,去晚了母亲要担心。”他微微侧身,示意温皎与他并肩而行。

“下月女儿节逢我休沐,带你去罗浮山夜游。”

夜游?说得好听,只怕是食髓知味,到时又要趁着夜色占她的便宜,温皎心中一哂,却垂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快到前院时,宋琅玉停住脚步,伸手帮温皎捋了一下颊边的碎发,温声道:“表妹先进去。”

温皎抬眸瞧了他一眼,羞涩道:“那我在里面等表哥。”

“去吧。”

庭院内摆了七八桌酒席,坐的都是王府族亲,温皎趁着庭院人多忙乱,穿过回廊,想往花厅去,前路却被人拦住。

是永嘉郡主。

她显然情绪不佳,眼中满是怨毒,刻薄讥讽:“安平王府的正宴也是你这种卑贱之人能来的?”

两人的梁子早结下了,温皎便是伏低做小也没用,此时周遭人有多,她并不怕永嘉郡主发难,听了这话,掩唇惊讶道:“郡主还管起安平王府的事了?还是皎皎走错了地方,这里是宁王府?”

“你!”永嘉气得浑身发抖。

“郡主喜欢大表哥吧……”温皎靠近她的耳畔,甜甜道,“可大表哥说他不喜欢骄纵的女子,只怕郡主做不成我嫂子呢。”

永嘉郡主倾慕宋琅玉,可宁王妃几次明示暗示,吴氏都不接这茬,后又因温皎,他同宁王针锋相对,两家便算彻底撕破脸了。

永嘉在王府闹了几日,宁王都不松口,直言她嫁谁也不能嫁宋琅玉,还准备将她定给威北侯世子。

威北侯世子长相普通,无才无能,整日就知遛鸟逗狗逛青楼,永嘉自是不肯,被逼急了,便想出给宋琅玉下春药的馊主意。

可那馊主意到底落了空,宋琅玉根本没去那间厢房。

“哦!郡主还不知道吧,姨母已给我表哥相看了一位小姐,表哥十分满意,约莫年底便要定亲了,郡主到时可要来喝一杯喜酒呀!”她声音轻快,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永嘉郡主又羞又怒,扬手便要逞凶,只是手尚未落在温皎脸上,温皎的身子便一歪向后倒去!

没倒在地上,却被人稳稳扶住,她惶然抬眼回望,见来人正是宋琅玉。

“表哥……”她眼中含泪,凄楚的捂住自己的脸。

“你装什么!我根本……”

“请郡主慎言。”宋琅玉声音冷肃,寒眸看着永嘉,“这里是安平王府,今日是我外祖父寿辰,郡主若是来做客王府欢迎,若是来寻事端的,便请立刻离开。”

宋琅玉虽淡漠,却从未对人这般疾言厉色,永嘉既伤心又难堪,哽咽道:“我对你的心意,你便一点都不知晓么?”

庭院内人声鼎沸,这热闹却似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

宋琅玉眼神平静无波,声音也无情:“我对郡主无意,还请郡主自重。”

温皎抬眼看向永嘉,唇角扯出一抹讥诮之意。

永嘉气得眼睛都红了,咬着牙道:“你会后悔的!”

宋琅玉眼底轻蔑一闪而逝,随即低头对温皎道:“进去吧。”

说着,彻底无视永嘉郡主,引着温皎往花厅去。

“表哥不怕永嘉郡主回去同宁王告状?”

炽烈的日光穿过雕花挂落漏在他的脸上,阴影如晦,眼中倨傲凌然。

“宁王又怎样,已是日薄西山。”

温皎一怔,又思及上次宋琅玉对宁王的态度,心中忽有了猜测,试探问:“可是皇上要对宁王……”

温皎的脸颊被掐住,话便停住了。

“表妹方才是哪边的脸被打了?怎么瞧不见痕迹?”宋琅玉轻哼一声。

温皎抿唇认错:“没被打到。”

又双眼弯弯,甜甜问:“我方才装得像不像?”

宋琅玉松手:“以后少使些小聪明,我不会次次都在。”

寿宴办得热闹,主宾尽欢,待将最后一位客人送走,已是华灯初上。

吴氏这两日帮忙操办寿宴,累得浑身疲乏,同王府亲眷们告了别,被宋湘语扶着往门外走,温皎和宋琅玉并排走在后面。

快到门口时,温皎见门外站了个人,是颇得宋琅玉青眼的薛婉莹,旁边站着的婢女手中还捧着个锦盒。

温皎瞧了宋琅玉一眼,低声揶揄:“昨日表哥帮了薛小姐,今日薛小姐便来送礼感谢,皎皎看着像是郎有情妾有意,左右姨母也在筹谋表哥的婚事,薛小姐又未成婚,不如就定了薛小姐?我见她面善,将来做了我嫂子,必能善待我。”

宋琅玉皱眉,不快道:“她是正经人家的小姐,不可开这样的玩笑玷污她的名声。”

温皎私下说笑两句,宋琅玉便斥责她玷污薛婉莹的名声,方才他握着她的手去抓那脏东西时,怎么不怕玷污了她的名声?他那般龌龊行径何止玷污了她的名声,还玷污了她的手!

不过是宋琅玉厚此薄彼,将薛婉莹当成天边明月不可亵渎,将她当成了掌上玩物随意对待。

她还不伺候了呢!

温皎快走两步,扶助吴氏另一条手臂,甜甜道:“姨母今日吃了不少酒,慢些走。”

“昨日世子仗义出手,帮婉莹脱困却致世子的马失控,又害世子的手受伤,婉莹心中过意不去。”薛婉莹落落大方,命婢女送上手中锦盒,“这是专治外伤的秘药,还请世子收下。”

宋琅玉视线穿过薛婉莹,看向正弯腰上车的温皎,曲线曼妙,身材虽娇,那处却不小,粉色的裙摆彻底消失,宋琅玉才开口:“不过举手之劳,且我已用过药,多些薛小姐关心,秘药便不收了。”

哒哒哒哒,马车从宋琅玉面前驶过,车帘低垂,里面的人没瞧他一眼。

宋琅玉心里忽然有些不爽利。

待回了国公府,他先去了吴氏院里,周嬷嬷道:“夫人吃醉了酒,已睡下了。”

“温皎呢?”

“表小姐今日替夫人挡酒,也有些醉,已让人将她送回琉璃馆了。”

宋琅玉叮嘱周嬷嬷照顾好吴氏,便往琉璃馆去。

回府的路上,宋琅玉也觉自己训斥温皎的话重了些,又想她自幼失怙,孤身寄住在府中不易,心更软了几分。

可到了琉璃馆,温皎却不在,婢女去探问了一圈,才知她去了宋湘语的院子。

此时天色已黑,宋琅玉不便去,只得回了自己的菖蒲院。

温皎其实是故意躲着宋琅玉。

男女情爱,要时而亲密,时而疏远,才能牵动人心。

才能让他心痒难搔,让他辗转难眠,才能变成一个听话的人。

接下来几日,宋琅玉忙得天昏地暗,竟一连十多日没见到温皎。

他忙得没时间去琉璃馆,温皎竟也不来菖蒲院,便是去给吴氏请安时,宋琅玉也见不到她人,不是他来早了温皎没到,就是他来晚了温皎离开了,中间只一次,他进院她出院两人遇见。

宋琅玉本想同她说几句话,温皎却垂头行了礼就走,眼睛都没瞟他一下。

宋琅玉这才明白温皎还没消气,是故意躲着不见他。

六月二十八是宋琅玉生辰,并未宴请外人,只在家中摆了两桌酒,请了两家的叔伯舅姑来。

因都是自家人,说话也随意,安平王府长房媳妇廖氏笑着问:“怎么没见到皎皎?我还有些话想同她说呢。”

吴氏回道:“这两日天热,她贪食冰酥酪,一早便说身上不舒服,我便让她回院歇着了。”

廖氏有些失落,低声同吴氏道:“我娘家侄子尚未娶亲,我看皎皎性子好,模样又不错,想问问她的意思,可巧她今日竟病了,还得劳姑奶奶探探她的口风。”

宋琅玉距离不远,将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竟生出几丝醋意来。

远的近的,怎么谁见了她都惦记?

*

前院的喧嚣渐渐归于平静,温皎关窗熄灯,上了榻。

将要睡着时,忽听有人敲门。

“谁?”温皎轻声问。

“身体可好些了?”

是宋琅玉的声音。

温皎坐起身,声音恹恹的没精神:“不舒服,睡下了。”

门外安静许久。

“开门。”

温皎趿着睡鞋下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将一缕头发捋到胸前,才走至门旁,轻声问:“夜深了,表哥来寻我什么事?”

宋琅玉没回答,温皎咳嗽了两声,拉开了门。

少女一身素色的寝衣立在门内,眉如柳叶,肤若凝脂,一双眼含情又含怨,立在白纱灯的朦胧光影里,如雾里看花,更添动人。

宋琅玉将手中食盒递过去,道:“天气虽热,却不可贪凉,我让厨房炖了补汤,你喝了再睡。”

“谁要喝劳什子的补汤?”温皎眼睛有些红,伸手便要关门。

宋琅玉却握住了门扇,犹豫片刻,到底进了门内。

“还在生我的气?”宋琅玉将食盒放在窗边方桌上,视线在房内转了一圈,又落在温皎身上。

温皎侧过头,优美纤细的颈展露无遗,声音委屈:“皎皎哪敢生表哥的气,还怕表哥没教训够呢。”

“那日是我话说重了。”

他心底依旧不赞同温皎那些话,只是不想同温皎计较,或者说不屑同她争辩。

“表哥还知道话说重了。”温皎瞪他,眼泪说来便来,啜泣道,“表哥就是瞧不上皎皎,觉得皎皎不好!我既不好,你何苦又答应纳我做妾,只怕如今后悔了,却又不能脱手,心中正怨我。”

“我不曾后悔。”这话却不是假的,不仅不悔,还有几分食髓知味。

温皎气鼓鼓指责:“表哥既没后悔,何故半个月都不寻我。”

“实在是事忙。”且是温皎故意躲着他,如今还反咬一口。

“表哥知道这半月我过的什么日子?心中既想表哥,又不敢去见表哥,生怕惹了表哥的厌烦,又悔不该表明心迹,便是随便找个人嫁了,也不会像现在这般进退两难……”说到伤心事,温皎用帕子捂脸痛哭起来。

若她随便找个人嫁了,宋琅玉此时只怕已悔之不及。

宋琅玉抓住她的手,欲要解释,温皎已哭着扎进他的怀中,纤细的肩膀微微颤动,娇软的身体紧密依靠,“我已经是表哥的人了,别不要皎皎。”

宋琅玉不免忆起那日温皎的羞怯可怜,轻轻抚着她的发:“表妹很好,不要妄自菲薄,我既已决定照顾你,便不会出尔反尔。”

少女身上很甜也很香,像是蜜桃上的朝露,宋琅玉拉着她在桌前坐下,从食盒中取出尚热着的补汤,道:“把汤喝了再睡。”

温皎用帕子擦了泪,嘟着唇道:“我要表哥喂我喝。”

喂食太过亲昵,宋琅玉不肯。

“自己喝。”

“那我不喝了,饿死我算了!”温皎丢开宋琅玉,自己趴在床上小声哭了起来。

本是来关怀温皎的,结果倒惹她哭了好几场,若此时走了,温皎只怕更要想不开……

温皎如愿喝上了宋琅玉喂的汤。

她坐在椅子上,趿着粉红睡鞋的脚一晃一晃,娇憨可爱。

“表哥真好,表哥要一直对皎皎好。”她脸上再没愁绪,眼角弯弯,笑意甜甜。

宋琅玉忽然觉得温皎也很好哄,到底是十七岁的少女,有什么心思都在脸上,想要什么便说什么,相处竟是难得的轻松。

烛火摇曳,暧昧朦胧。

温皎眼神娇怯,娇美的脸逐渐靠近,甜香已近在咫尺。

忽然有人敲门,宋琅轩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皎妹你睡了吗?”

温皎指甲掐了掐掌心,恨宋琅轩来得不是时候,想撤身回来,后颈却被一只大掌按住。

宋琅玉声音清冷而蛊惑:“他来了,你便不亲了?”

温皎怒目圆瞪,骂道:“是你自作多情,我何时需要你的真心?”

他冷笑:“这是你说不要我的真心,既如此,便别怪本官无情。”

温皎还要再回骂,耳边忽响起巨大的雷声,将她一下劈醒了。

天色未明,房内空寂,窗棂上是一片灰白色。

接着房门便被大力拍响,许应声音焦急:“阿皎姐姐,大理寺的官差来抓你了!”

第 57 章 堂审她

孙氏清醒时,只觉方才是做了一场梦,她抓着齐嬷嬷的手质问:“世子呢?燕麒怎么还没回来?”

齐嬷嬷跪下抱着孙氏的膝,痛哭道:“世子去了,夫人要好好保重身子啊!”

“你胡说!”孙氏大怒,一脚踹在齐嬷嬷的胸口,将人踢得倒仰。

“来人!备车!我要去接世子回来!”

院中的人面面相觑,并未动作。

孙氏大怒,抽出墙上挂着的宝剑,见人便砍杀,状似疯魔:“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贱婢!如今竟敢不听我的话了!都去死!去死!”

一个婢女躲闪不及,被孙氏当胸刺穿,双眼惊恐睁大,想说话,口中却冒出了血沫,随着孙氏拔剑,她软倒在地上,胸口“咕噜噜”往外冒血。

院内婢女俱被吓得尖叫逃窜,孙氏提剑便砍,眼看那剑便又要砍在婢女身上,剑身却被格开!

“死于刀剑还是毒药?”

“啊?”来人一愣,忙回道,“温小姐不是被害死的,她是病死的。”

“病死的?”宋琅玉紧握的手松了松。

“属下到了江都,便直奔永来客栈打听温小姐的事,掌柜说温小姐是被一位姑娘带去客栈的,去时就病得厉害,那位姑娘对温小姐颇为照顾,为了给温小姐请医买药,还当了自己的银镯子。”

“虽吃了不少药,温小姐的病却没起色,勉强撑着过了年,便病死了,还是那位姑娘出银子求人,将温小姐葬了。”

“对了,属下还寻画师,按照客栈掌柜的描述画了一幅画像。”

宋琅玉接过画像,虽笔触粗糙,却也有七八分像。

她没杀人便好,宋琅玉松了一口气,又问:“陈家的事查明了么?”

“流放途中,便有十多个陈家的人病死了,也是他家走背运,剩下那十多个人又遇上山洪,连同押送的官兵一同失踪了,连个尸首也没留下。”

宋琅玉喉间似塞了一团棉花,吐不出,咽不下。

只怕不是遇上了山洪,而是被灭口了。

她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直到早朝时站在紫宸殿内,宋琅玉还在想这个问题。

或许是他太过严苛,审视她,批判她,不允许她身上有一点点的瑕疵。

可她若没撒谎,没冒名顶替,便进不了国公府,更进不了宫。

因修建南山行宫一事,工部左侍郎正同户部官员争论不休,耳边纷纷扰扰,让人心中烦乱。

好不容易散了朝,他又被皇帝留在御书房议事,以至出宫门时已是晌午。

“爷,还是去官署吗?”车外常随问。

宋琅玉喉间干涩,启声道:“回国公府。”

马车驶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宋琅玉面沉如水。

空气中似有潮湿泥土的味道,不过几息的功夫,忽下起了瓢泼大雨来。

像是千万条白线从天空抛落下来,砸在车顶,砸在房顶,砸在行人的头上。

宋琅玉微微掀开车帘,见雨势如瀑如练,像要隔断前路一般。

他归家的心愈急。

往常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今日却觉漫长。

终于到了国公府门口,门房小厮的伞才撑起,他已下了车。

被风裹挟的雨钻进伞内,将他的官袍濡湿,他也不在意,大步入了府内。

庭院空寂无人。

他径直去了琉璃馆,却没立刻进去,他站在廊下,心绪渐平。

他问自己,能不能放下温皎。

他的心告诉他,不能。

既是不能,这千般纠结又有何意义?

他抬手敲门,却有个婢女过来回禀:“温姑娘一早被夫人叫到院里了。”

“为了什么事?”

婢女眼神游离躲闪,嗫嚅道:“奴婢也不知,只说是寻姑娘过去问些事……”

宋琅玉一眼便瞧出这婢女有事隐瞒,冷斥道:“说实话。”

婢女吓得六神无主,倒豆子一般全说了。

原来琉璃馆里有个叫小青的婢女,此人是先前因偷窃被赶走的王嬷嬷的侄女,她心里怨恨温皎,也不知从哪打听到温皎不是真的温家小姐,便如获至宝般去密告吴氏,又不知中间又说了什么,吴氏便让人将温皎带走了。

“去了多久?”

“早上便去了。”

宋琅玉抬步便往上房去。

温皎的身份吴氏早就知晓,绝不会忽然发难,只恐那叫小青的婢女挑唆,吴氏又刚肠嫉恶,难保不会冲动行事。

他脚步愈快,皂靴带起地上的雨水,绯色的袍摆已湿了大半。

雨声急如鼓点,像是敲击在他的心上。

转过一道弯,透过敞开的门,他便看见跪在庭院中的温皎。

雨幕重重,击打得万物低头,她却背脊挺直如竹。

宋琅玉一步步走近,油纸伞倾斜,遮住了将要砸在她身上的雨。

她抬眸看过来,清丽姣美的一张脸,鬓云濡湿,香腮染露,似被摧折的海棠。

宋琅玉喉结滚了滚,问:“为什么跪在这?”

温皎眼神一黯,倔强抿了抿唇,没说话。

宋琅玉怜怒交加,冷哼一声:“你不是最会甜言蜜语哄人, 怎么不知哄哄母亲?”

温皎看他,泪光潋滟,湿漉漉的可怜。

宋琅玉心似被鞭子抽了一下,后悔说了那奚落她的话。

“随我进去,我去同母亲说清楚。”宋琅玉伸手欲扶她起身。

温皎倔强不肯起来。

“姨母……夫人让我跪着反省。”她声音鼻音很重,不知是冷的,还是哭的。

“你倒是听话。”宋琅玉气得嗤了一声,扔了伞快步进了正堂。

吴氏坐在堂内,周嬷嬷正在劝她,忽见宋琅玉顶风冒雨进来,皱眉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儿子若不回来,母亲还想怎么审问她?上刑具?还是拔指甲?”宋琅玉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中恼火,“母亲怎么这般沉不住气?”

吴氏也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怒道:“我看你是被她迷了神志,我问你,她怎么拿到那些信物的?必是偷来、抢来的!她居心不良,你还护着她?”

她一拍桌子:“我不管她是谁,今日若她不肯说出真温皎的下落,我绝不会放她回去!”

宋琅玉浑身湿透,目黑似墨,神色冷然:“派去江都查探的人今早才回,已查明温家小姐今年年初便死了。”

吴氏身子晃了晃,悲极生怒,连连拍着桌子喊道:“我要报官!让她偿命!”

“母亲稍安勿躁,温家小姐并非是被她害死的,是病死的。”宋琅玉拧眉,冷声将事情始末说与吴氏听。

吴氏先是悲,后是怒,最后却是悔恨。

“若我能派人去看看,或者写信去问问便好了……她大好年华,竟就这样没了,我对不起她娘。”

“江都在千里之外,母亲也无法料得温家情形,何苦自责。”

正堂内的争吵声穿过雨幕,落进温皎的耳中,她忍不住勾了勾唇。

她不过是“无意”将自己的身份透露给了那个婢女,她便沉不住气来告状,挑拨吴氏动怒。

吴氏的性子温皎早摸清楚了,对峙之中不过几句含糊言语,便让她失了理智,只可惜吴氏没能如她的愿,只罚她在庭院中跪着,并未伤她。

还是差了点火候。

堂内争吵之声渐小,有脚步声逐渐靠近。

一双皂靴停在她面前,雨水落在靴上又溅起。

“为什么宁可在这跪着淋雨,也不肯将真相说出来?”

方才宋琅玉在堂内说的话,温皎都听到了。

她眼珠颤了颤,声音很小,“因为温妹妹走得不体面。”

说完,她身子晃了晃,便往地上倒去,下一刻却被宋琅玉接住抱起。

天地倒悬,她看见千万雨丝像是针一般垂落下来,头脑昏沉起来。

她被宋琅玉抱起穿过回廊,路过庭院,路上婢女俱是低头躲避。

进了卧房,宋琅玉将她放在榻上,又从架子上取了帕子给她擦头。

雨水顺着发丝滴落,她神情木然。

“温妹妹被她大伯卖进了窑子里,我遇上她时,她身染脏病,我请了好些大夫来看,却都说没法治,只能等死。”泪水混着雨水滑落下来。

“她还那么小,叫我姐姐,说她害怕,梦里都在哭……”她抱紧自己的身子,双肩微颤。

宋琅玉轻轻抬起她的脸,指腹擦去她颊上的泪,低语道:“并非你的错。”

温皎捂脸痛哭起来,夏日衣衫本就轻薄,此时她浑身湿透,罗衣贴玉,娇弱凄楚。

宋琅玉轻轻抚着她的肩背,耐心安抚。

“她走的时候浑身溃烂,她求我别将她的死因告诉别人,她……她怕被人嫌弃唾骂。”温皎抽抽噎噎,“她走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我、我……总是梦到她。”

“别怕。”他的大掌放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温和,“别怕。”

待温皎情绪平复些,宋琅玉唤婢女进来服侍她沐浴,自己才回院去更衣。

这场雨下了一整日,傍晚才淅淅沥沥停了。

宋琅玉先去了吴氏院中,劝慰了一番,又将那叫小青的婢女打发了,才往琉璃馆去。

婢女见他来,忙矮身行礼,低声道:“姑娘喝了姜汤便睡了,此时还没醒。”

宋琅玉点点头,让婢女吩咐厨房做三盏燕窝,一盏给上房送去,一盏给宋湘语,一盏送到琉璃馆来。

他迈进门内,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顿了顿脚步,方继续往里走。

他没去床边,而是在窗边的罗汉榻上坐了下来。

温皎的呼吸声搅扰得他心中烦乱。

他抬头看向床的方向,屏风和床帐却完全阻隔了他的视线。

忽然帐内传出低低的啜泣声,宋琅玉唤了一声,啜泣声却没停。

他快步走到床边掀开帐子,见温皎仰面躺着,秀眉紧锁,两行清泪自眼角流下,显然是梦魇了。

“娘……”她痛苦呻.吟。

宋琅玉轻轻拍了拍她:“醒一醒。”

温皎双眼紧闭,挣扎起来。

“娘!”她猛然坐起,睁眼时已满脸的泪。

“可是做噩梦了?”

她怔愣惶然看着宋琅玉,猛地抱住他的腰凄切痛哭起来。

窗外芭蕉影影幢幢,帐内温皎声音哀婉。

宋琅玉颇有耐心,柔声问:“皎皎梦到了什么?”

温皎云鬓半松,薄衫微褪,玉软花柔,她仰起脸,鹿儿一般惶然无助。

“我梦见爹爹……他怨我怎么才来。”

“不过是梦。”他轻轻抚着她的发顶,“你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摇摇头,泣声道:“我还不够好,不够勇敢,如果我再勇敢一些,说不定……说不定……”

一个轻盈的吻落在她的眉间。

“你很好。”

宋琅玉的唇瓣微凉,落在她的琼鼻,落在她的唇角,最终吻住了她。

先是浅浅的啄,再逐渐加深,他的臂环住她的腰,手掌握住她的后颈,不许她躲他。

“皎皎是世上最果敢无畏的姑娘。”他贴着她的耳轻叹,又吻了吻她的耳珠。

温皎身酥体软,手掌撑在他的胸前,见他又低头来寻她的唇,伸手捂住他的嘴。

宋琅玉眼中有些疑惑。

“世子心爱勇敢的女子。”温皎蹙眉,眼中闪过一抹醋意。

宋琅玉将她的手拉开,亲了亲她的掌心,哑声问:“为何这样说?”

“上次在街上遇到薛婉莹,你丢下我去帮她,害我险些坠下马车,还说她与我不同,她人品高洁……”

“我只是钦佩她,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他双手捧起温皎的脸,凝着她的眼,“我喜欢的只有皎皎。”

温皎轻哼了一声,别过头道:“才不信。”

宋琅玉将她的脸扭回来,亲了亲她的鼻尖:“骗你做什么。”

温皎眼波流转,似有真情真意涌动,两人呼吸交缠,她身上的香似在引诱他。

忽然天地倒转,温皎被宋琅玉压覆在榻上。

他的唇吻住她,逐渐加深,此时房内已漆黑一片,眼睛看不清,触觉和听觉便格外灵敏。

温皎能闻到宋琅玉身上的雪松冷香,能感觉到腰侧火热的手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像是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专心。”他轻咬了咬她的肩膀。

她发髻早散了,玉颈修长纤细,那件雪青色的衫子已然半褪,白莹莹的一片,媚色无双。

宋琅玉呼吸微促。

玉山起伏,温皎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喉结,娇声问:“昨夜我去寻世子,世子却将我关在门外,怎么如今又偷入我的闺房轻薄我?”

“以后别叫我世子,依旧叫我表哥。”他亲亲温皎的唇,“我已说服了母亲,过些日子让大舅父收你做义女,待案子了结,依旧让你入国公府。”

让她以什么身份进镇国公府呢?

即便陈家真的能洗雪冤屈,即便皇上开恩,她也不过是个孤女,身份自做不得正妻。

可此情此景,欢情正浓,她若开口问也太煞风景。

她只能感动得眼角微红。

郎情妾意,眼波流转,已是动情。

温皎推着宋琅玉躺在床上,翻身覆上,凉凉的发滑过他的手背,酥酥麻麻。

凝脂一般的肌肤,便是这样的距离,也看不出一点瑕疵,人比花娇,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唇,吐气如兰:“表哥……”

声音甜腻,带着懒懒的尾音。

宋琅玉喉结滚了滚,他觉得温皎这样的行径实在轻浮,她该端庄些。

清冷的眸子凝着她,声音沙哑:“不像话,下来。”

温皎“咯咯”笑了起来,指尖轻轻点着他的唇:“皎皎不像话?表哥刚才又抱又亲便像话了?”

宋琅玉一直以为,他喜欢守礼端庄的女子,如今却知不是。

他觉得温皎的娇俏和狡黠都惹他心动。

她的脸越来越近,将要吻上来时,却被婢女传膳的敲门声打断。

温皎停住,鸦羽轻颤,遮住了眼底的戏谑。

在宋琅玉即将缠上来时,她忽然撤身退开。

宋琅玉幽幽叹了一口气。

一盏茶后,两人已分坐在炕几两侧,几上摆着几碟精致菜肴,热气腾腾,让人食指大动。

宋琅玉的仪态自然极好,举箸从容,偶尔替温皎夹一片鲜笋,倒有几分小夫妻同席的意思。

“我已细细看过那本账册,并派人去安陵县查找线索。”宋琅玉放下筷子,将窗推开,又道,“另外我已派人去寻冯清,已查出他是在渭北县消失的,他若还活着,总会留下痕迹,相信只要细细探问,迟早会找到他。”

温皎却没宋琅玉这般乐观,她也并不寄希望在冯清身上,试探问道:“表哥觉得当年是谁贪了银子?又是谁陷害了我父亲?”

案子盖棺定论之前,宋琅玉从不断言谁是凶手。

他凝着温皎的眼,迟疑片刻,才道:“密信和账册这两样证据都指向王金平,他绝不是无辜的。”

“他背后有更位高权重的人?”

“当年王金平亦卷入了澜江溃坝案,只因他的罪并未查实,便不能定罪,按理说他虽未定罪,升迁之路却堵死了,可三年前,他因剿匪有功,升任宣州布政使,背后是否有更大的靠山,我也不清楚。”

“七皇子呢?那日在客栈抢夺账册的黑衣人便消失在七皇子府附近。”

温皎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迫切想要将那幕后之人揪出来。

“朱雀街住的贵人不少,黑衣人未必就进了七皇子府,”宋琅玉沉吟片刻,眸中闪过一抹寒光,“皎皎不觉得那两个黑衣人的胆子太大?像是故意引我们注意朱雀街?”

“也是……哪能抢了东西就回老巢的,怎么也要在外面转几圈。”温皎嘟囔。

“你倒是有经验。”宋琅玉嗤笑了一声。

温皎没应声,蹙眉思索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其实另一个人的嫌疑更大。”宋琅玉饮了一口茶,“我看过当年案子的卷宗,当年的工部右侍郎举发你父亲贪墨,证据是一份带有你父亲私印的密信,那密信我看过,内容是指使心腹官员克扣银款、勒索收贿之言。”

“父亲绝不会如此,那信件定是伪造的。”

“信的真假暂且不论,那位工部右侍郎因举发有功,不但没被牵连,反而扶摇直上,如今已是工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宋琅玉眸色微敛。

远处天空忽然闪过一道电光,接着声音才传到近前。

细密的雨滴急促落下,砸在芭蕉叶上劈啪作响,惹得人心里烦躁。

宋琅玉走后不久,吴氏竟来了。

她显然哭了几场,眼睛红肿。

“鹤归说,最后是你照顾了她几个月,也是你将她收殓安葬的,原是我欠了你的情,反还要审问你……”

“姨母千万别这样说。”温皎眼睛也红红的。

吴氏闭了闭眼,抱住温皎,声音哽咽:“好孩子,是姨母冤枉你,对不住你。”

吴氏如今知道温皎是陈文远之女,又信她有扶危济困的好心肠,自然怜她信她。

温皎又会哄人,言语之间,将自己的辛酸吐露几分,便让吴氏疼得厉害。

吴氏握着她的手谈了半夜,末了她捏了捏温皎的手,决心道:“鹤归定能查清你家的案子,为你爹平反,你要信他。”

温皎点点头,面上适时染了几分红晕,娇怯道:“我信他。”

“他是冷淡的性子,却为你想的周到,他同我说,等案子了结,便让我兄长收你做义女,将来让你入国公府的门,要照顾你一辈子。”

她要宋琅玉照顾一辈子做什么?

她要只要宋琅玉当一柄锋利的刀。

*

正午刚过,忽然下起雨,街上的小贩和百姓纷纷捂头疾行躲雨。

工部府衙朱红的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魏景福从门内出来,等在门外的小厮忙小跑过来撑伞。

一主一仆下了台阶,马上就要到马车边时,忽听有人吵嚷:“让让!快让让!”

没等魏景福反应,一辆装满菜蔬的独轮车已冲了上来,从他身前险险擦过,与此同时他的腰带轻轻扯动了一下。

不过他的注意都在菜车上,并未留意。

“不长眼的王八羔子!活腻了不成!竟敢冲撞我家老爷!”小厮狐假虎威惯了,张口便骂。

那卖菜的小贩忙磕头告罪。

魏景福虽出身耕读之家,这十几年却青云直上,阿谀奉承他的人如过江之鲫,如今被个臭卖菜的冲撞,心中又恼又恨,只是碍于街上人多不好发作,放那菜贩走了。

又将小厮叫到近前,冷脸低声吩咐:“记住他的样子,过两日寻个由头打折他的腿。”

雨下得越来越大,穿过两条街,那菜贩踅进一处院子里。

他摘下头上戴着的斗笠,将粘的假胡须扯下,竟是个少年,他急急问院内的人:“可得手了?”

温皎穿着一身褐色短打,黑亮的头发被幞巾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她晃了晃白细手指上挂着的荷包,哼了一声:“很难失手。”

两人拴了门,快步进了屋里,来不及擦身上的水,温皎打开魏景福的荷包,把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桌上。

东西不多,一枚私印,一把钥匙,还有几粒香药。

“怎么都是没用的东西!”温皎啐了一声,将荷包扔在桌上。

“阿皎姐姐如今是公府里的小姐,怎么还这样粗鄙。”少年伸手捏起一粒香药闻了闻,“这东西还挺好闻的。”

温皎也捏了一粒香药,她有些嫌弃,却还是放在鼻尖轻嗅,味道比较特别,能辨别出里面放了几味安神的药。

“你近日别出门了,免得被魏景福抓住坏事。”

“我知道,放心吧。”少年又拿起那印章细瞧。

温皎从他手中拿回印章,同钥匙、香药一起装回荷包里,又去里间换了衣服出来。

对少年道:“你自己小心些,我走了。”

“阿皎姐姐。”少年忽叫住她,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温皎停住脚步,回头道:“你还不放心我?等着我的好消息便是。”

少年还是有些不放心:“那宋琅玉可不是好相与的,大理寺的人都很怕他,我见了他腿肚子也哆嗦,你别让他瞧出了破绽,要不……要不你还是从国公府出来吧,咱们再想办法,别招惹他那煞神。”

温皎折返到他面前,狠捶了捶他的头:“再想办法?还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你老实在大理寺呆着,日后保你衣食无忧,若是坏了我的事,把你头拧下来!”

少年名叫许应,比温皎早两日进京,如今在大理寺做杂役。

“听、听你的便是……”少年小声嘟囔。

温皎是乔装成婢女偷溜出来的,回到房内,换回了衣服,琉璃馆的婢女便寻了进来,见她在屋里吓了一跳。

“姑娘下午上哪去了?奴婢里里外外到处寻不见姑娘,可一顿好找!”

“我睡醒了无事,便在院子里走走,谁知忽然下了雨,我也不知钻进了哪个院子躲雨,等雨停了又寻不到回来的路,害姐姐担心了。”

温皎生了一副无害甜美的面孔,说话又甜又客气,婢女捂着胸口道:“姑娘下次可别这般吓人了!”

琉璃馆的下人都知,温皎将来要被宋琅玉收房的,如今对她皆是客气周到,更有不少想巴结她,图谋将来借着她的东风当个管事娘子。

这倒是给温皎行了方便。

“可惊动姨母了?”

“奴婢到了上房,在院外听见里面热闹,便没敢进去,打听得知是司徒夫人来了,便没敢惊动。”

“司徒夫人?”

婢女原是在吴氏身边伺候的,对那些常与吴氏来往的官眷很熟,见温皎感兴趣,便打开了话匣子:“就是都察院主官司徒御史的夫人,说是带着家里公子来的。”

若是带着未婚的儿子来,多半是为了相看,温皎心中明了,却还是佯装好奇,天真问:“带着公子来做什么?难道是有公事要谈?”

那婢女捂嘴“咯咯”直笑:“他们哪里是来谈公事的,是想同咱们家结亲。”

“是想求娶湘语表姐?”

“娶谁?他家也太无理了些,莫名其妙就上门!”

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宋湘语气鼓鼓进了门,一屁股坐在玫瑰椅上,不停打着扇子。

温皎朝婢女挥挥手,自己在宋湘语身边坐下,凑过去笑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早听姨母在打算你的婚事,如今婚事自己上门岂不好?”

“好什么好!”宋湘语冷哼了一声,扭过身去,“谁知他是圆是扁,是丑是俊!”

温皎搂住她的脖子,嘻嘻笑道:“原来表姐是怕司徒公子长得太丑,这还不好办,我陪表姐去姨母院里偷瞧一眼,若司徒公子是个英俊的,你便让姨母应下这婚事,若他长得丑陋,便让姨母拒了这婚事。”

宋湘语气得捏她的脸:“你嘴里说得什么浑话!”

温皎连连求饶,两人闹成一团。

宋湘语还不解气,手指戳着她的额,恼道:“你是有着落了,倒不怕将来郎君生得丑,连他身高几尺都了然于心!”

话说出口,宋湘语又有些后悔。

温皎哼笑了一声:“表姐倒是接着说呀。”

“我不像你牙尖嘴利。”

周嬷嬷敲了敲门,进门请了安,笑着道:“夫人那来了客人,让小姐过去见个礼。”

“我身上不爽利,你替我回了母亲。”

周嬷嬷有些为难,温皎笑着挽住宋湘语的手,道:“表姐真不去看看司徒公子是俊是丑?万一表姐真同他定了亲,岂不真成了盲婚哑嫁?”

宋湘语明显犹豫了,脚尖在地上乱踢。

“嬷嬷,表姐真不想去,您便回了姨母罢。”

周嬷嬷会意,摇头道:“那司徒公子生得……啧啧。”

“你等等!”宋湘语到底没忍住好奇心,一把拉住温皎的胳膊,“你陪我去!”

温皎被宋湘语拉着去了正院,一进正厅,就见一位中年妇人坐在吴氏旁边,她下首还坐着个年轻男子,五官俊美,只是眼角斜飞,看起来有些轻浮。

“你俩快来给司徒夫人见礼。”吴氏笑着招呼二人,向司徒夫人介绍二人。

司徒夫人笑道:“别人家没有这样出色的姑娘,你倒是有福气,竟有两个!”

两人上前见礼,司徒夫人从腕上脱下两个累金丝手镯,给二人套在手上:“这事给你们两个小辈儿的见面礼。”

又指着那男子道:“这是我家大郎。”

司徒铭起身,向两人揖了揖:“两位妹妹有礼。”

温皎一见他的眼神,心中便觉得厌恶,偏抬眸见宋湘语面含春色,便知她这是动心了,不禁叹了一口气。

“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你们出去逛逛吧。”吴氏开口。

宋湘语抿了抿唇,道:“司徒公子请随我来。”

三人出了正院,两个姑娘走在前面,司徒铭跟在身后,他会找话题,又风趣幽默,引得宋湘语频频忍笑。

温皎见惯了这样的男人,哄骗女子时,甜言蜜语,体贴周到,等哄骗到手了,才露出本来的豺狼面貌。

也就宋湘语这样的深闺小姐,才会被他骗。

温皎兴致缺缺,挽着宋湘语的手臂快步往前走。

“前面有个亭子,不如我们坐下喝杯茶清谈?”

“表姐,我今日淋了雨,身上不舒服,先回去了。”温皎说完便想走,谁知被宋湘语抓住。

她低声道:“你别走。”

司徒铭眉眼含笑:“温表妹别急着走,我曾去过江都的,正好同温表妹谈谈江都风物。”

温皎只得又被拉去凉亭里陪聊。

婢女端了茶和点心过来,三人围着石桌而坐,司徒铭故作潇洒摇着折扇,说起他去年在江都的见闻,温皎听得直犯恶心,宋湘语却聚精会神,眼睛亮晶晶得。

温皎心中哀叹了一声,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

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脚尖。

温皎看向宋湘语,见她正聚精会神看着司徒铭。

那人又碰了碰她的足尖。

温皎转头看向司徒铭,正撞上他浑浊的桃花眼。

好一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狗东西……

她斜了他一眼,分明是警告,司徒铭却似受到了鼓舞般,手从桌下伸过来,摊开手,掌心上躺着一对红宝石耳坠。

果真是个花花公子,随身带着哄姑娘家的小玩意儿。

如今在国公府里,相看着国公府正经小姐,却敢当着她的面勾搭温皎。

见温皎不接那耳坠,他也不恼,收回了手,又色眯眯的瞧她,偏宋湘语没察觉异常。

温皎不理他,他竟又借着石桌的遮掩,想抓温皎的手。

“司徒公子怎么不喝茶?”温皎忽然甜笑着问,随即起身,纤手提起茶壶,款步行至司徒铭身侧。

方才温皎冷着脸,都勾得司徒铭大动色心,如今她言笑晏晏,司徒铭只觉浑身酥软,待她走近,手掌轻轻放在她的腰上试探,然后缓缓向下。

滚烫的茶水倾泻而下,注满了茶盏却没停,茶水蜿蜒而下,流到司徒铭的腿上,他尚未来得及惊呼,便听少女惊叫一声,借着茶壶便在他头上炸开,滚烫的茶水流了满脸。

司徒铭惊叫一声,胡乱擦着脸上的茶水。

温皎在他身上忽然闻到一股特别的香气,电光火石间,她想起在何处闻过这香气——

是魏景福荷包里的香药味道!

“你这是干什么!”司徒铭脸被烫得通红,彻底失了风度。

“都是我的错,我帮公子擦擦。”温皎换了一副娇弱模样,抬起手中的帕子便欲给司徒铭擦拭。

“怎么了?”一道淡淡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温皎身体有些僵硬,讪讪回头,见宋琅玉寒眸冷面立在阶下。

这样的距离,只怕什么都瞧见了。

司徒铭窝窝囊囊吃了温皎“敬”的这壶热茶,本是怒火攻心,如今见了宋琅玉,只能说着“无事无事”,灰溜溜走了。

宋湘语也被吴氏派人叫走了。

亭子里只剩温皎和宋琅玉。

“表哥什么时候来的?”温皎十分心虚。

宋琅玉端起温皎的茶盏,饮了一口残茶,抬眸看她,轻声问:“你心虚什么?”

车厢晃动,温皎有些瞌睡,索性不管宋琅玉,自己倚靠在车壁上养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一股冷风骤然灌入,温皎惊醒,见车帘晃动,宋琅玉已下了车。

她掀帘往外看,见到那眼熟的剥漆红门,怔忪了半晌,才认出这是她家。

宋琅玉已进了门,她忙下车跟上,喊了两声,却不见许应,待到正堂,见宋琅玉已反客为主,坐在了主位上。

“他不是你弟弟,也不是陈廷,而是江都的一个乞儿,你俩在天子脚下招摇撞骗,是嫌脖子上长的东西太沉不想要了?”

“你想怎样?”

宋琅玉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眸光微敛:“帮我一个忙。”

第 58 章 怨难消

一灯如豆。

烛光落在宋琅玉俊逸的脸上,让他眉眼柔和了几分。

“帮我打探一个人的下落。”

“什么人?”

温皎话音未落,便听见庭院内杂乱的脚步声,转头竟见孙氏领着一众仆妇来了。

她心中一慌,伸手便将宋琅玉推到了碧纱橱里。

宋琅玉眼中满是怒火,温皎只得双手合十,低声道:“你别出声,我帮你寻人便是!寻谁都成!”

宋琅玉的手指微凉,掌心却灼烫,此时紧紧贴着温皎的后颈,似某种蛰伏的野兽按住了猎物。

猎物么?

温皎不喜欢当猎物,她喜欢做猎人。

宋琅轩还在敲门。

她舔了舔唇瓣,缓缓凑近,即将要触碰到宋琅玉的唇时又停住,贴着他耳际,声音甜腻得能掐出水来:“二表哥还在门外,大表哥不管管?”

她潮湿的软唇轻轻擦过他的耳廓,一股燥热自小腹升腾而起。

“我听说你病了,想看看你,皎妹你就让我看一眼,看一眼我便走。”门外宋琅轩低声哀求。

婢女劝他离开,说是夜深了温皎要休息,可宋琅轩根本不听,还想来推门。

宋琅玉眼角微挑,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唇语道:“表妹惹出的桃花债,表妹自己解决。”

温皎“哦”了一声,扶着他的肩站直了身体,这个“扶肩”的动作自然而亲密。

取悦了宋琅玉。

她从架上取了外袍穿好,来到门边,隔着一道门,对宋琅轩道:“二表哥,夜深了,你在这里喊叫,恐惹人闲话,我在府中本就寄人篱下,二表哥不怕我为难么?”

“皎妹,”宋琅轩声音微颤,“夏家犯了事被收监了,你的婚事也不成了,你等等我吧,等我秋闱下场,得了功名,我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娶你做我的妻子。”

宋琅轩一腔热忱,温皎却只觉得厌烦。

她不想在无用之人身上浪费时间。

当初不过是为了惹宋琅玉吃醋才勾搭他,如今宋琅玉上了钩,自然没有再吊着他的必要。

她忽然拉开门,宋琅轩眸中一亮,便要进来。

“二表哥止步!”她清叱一声,神色冷漠,“皎皎自幼孤苦,尝尽世道艰难,所求不过富贵荣华,二表哥给不了我想要的,便不要纠缠。”

“皎妹你怎么……你等我高中,我定然……”

“你怎知自己定会高中?要我等多久?一年还是两年?三年还是十年?”

这样的冷漠市侩,足以打破他对温皎所有的痴念头。

“我先前觉得嫁了二表哥,日后便有享不尽的荣华,才与你虚与委蛇,如今才知即便你高中,也要外放偏远荒凉之地,我不会跟着你吃苦,二表哥也别来纠缠我。”

房门敞开,宋琅玉就坐在门扇之后,他指尖捏着细白瓷的茶盏啜饮。

夜风拂过花树,簌簌作响。

宋琅轩呆愣站在门口,他茫然看着温皎,双目赤红:“我不信!你在骗我!”

温皎冷淡看着他,轻声道:“二表哥,我好不容易才来的京城,即便不嫁夏家,还能嫁别人,定是要留在京城才不枉费这一番辛苦。”

“我可以求父亲!求父亲寻关系,让我留在京城。”

庭院静谧,温皎忽然甜甜笑了:“我的脏心思都告诉你了,你还喜欢我?”

恍如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宋琅轩呆呆愣住。

“别再来烦我了。”温皎“哐当”一声关门落锁,又吹熄了屋内唯一的白纱灯。

宋琅轩的影子落在窗棂上,茕茕孑立,良久,终是走了。

“我是不是话说得太狠了些……”黑暗中,温皎的声音有些哽咽。

衣料摩擦的簌簌声响起,接着一只掌落在她肩上。

“二弟性子倔,你话若不说死,他不会死心的。”黑暗中,宋琅玉声音温润磁性。

温皎伏在他怀中啜泣起来。

黑暗中,宋琅玉平静问:“皎皎是舍不得二弟?”

温皎摇头,凉滑的青丝从他手背划过,带起一阵痒意。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二表哥,先前是我自私自利,想留在府上,所以没拒绝他,是我、是我心思不纯……”她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宋琅玉的腰,“皎皎是不是很坏?”

“不坏。”

宋琅玉怀抱温香软玉,却生出几分寂寥之感。

温皎是一个可人的姑娘,可她也只能活在方寸闺阁之中,如同被豢养的金丝雀。

虽动人,却绝不是能与他比肩同行之人。

七月初七天色将暗,温皎被宋琅玉带出了国公府。

七夕节,又称女儿节,夜里街巷张灯结彩,未出嫁的女儿也可在父兄陪同下夜游观星。

街上比白日还热闹,宋琅玉见温皎头都要钻到车外去,扯扯唇,叫停了马车。

“你既觉得此处有趣,我陪你下去走走。”

温皎戴好幂笠,跟着宋琅玉下车,街上人来人往,宋琅玉将她护在身前,与她在卖东西的小摊前穿梭,既要付钱,还要提东西,他今日倒是君子,神色淡然,毫无不耐与怨言。

忽然,不远处的人群哄闹起来,行人默默让出中间的道路。

官差的呼喝声,脚镣的碰撞声,还有妇人的哭求声渐渐靠近。

待来到近前,才看明是官差押解着一行犯人经过。

为首的犯人身穿囚服,头发蓬乱,眼神却凶狠怨毒。

温皎一怔,又往队伍后面看,竟见永嘉郡主也是一身囚服打扮,她惊诧抬头,却见宋琅玉面沉如水。

“是宁王一家。”声音也无波无澜。

待官兵押解着宁王府的人离开,周遭便又热闹起来,温皎没了闲逛的心思,两人便上车继续往罗浮山去。

“宁王是犯了什么事?”

宋琅玉端坐如竹,光影在他脸上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