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那旧案
帐内昏昏,宋琅玉眸光沉沉,骤然手臂收紧,勒得温皎有些疼。
“阿皎要见他么?”
温皎偏头问:“世子让我见吗?”
宋琅玉狠狠吻住她的唇,直将温皎亲得喘不过气,才咬牙切齿道:“你若想见,便去见。”
温皎吃吃笑起来,道:“我去瞧瞧,同他断了,免得他不死心。”
宋琅玉面色稍霁,却还不放她,将人按在榻上亲了许久,才放了手。
温皎艰难坐起,下床穿鞋,站起时腿却一软。
腰被一双大掌扶住,宋琅玉的声音满是威胁:“别同冯用叙旧情。”
宋琅玉轻轻抬起她的脸,指腹擦去她颊上的泪,低语道:“并非你的错。”
温皎捂脸痛哭起来,夏日衣衫本就轻薄,此时她浑身湿透,罗衣贴玉,娇弱凄楚。
宋琅玉轻轻抚着她的肩背,耐心安抚。
“她走的时候浑身溃烂,她求我别将她的死因告诉别人,她……她怕被人嫌弃唾骂。”温皎抽抽噎噎,“她走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我、我……总是梦到她。”
“别怕。”他的大掌放在她的肩膀上,声音温和,“别怕。”
待温皎情绪平复些,宋琅玉唤婢女进来服侍她沐浴,自己才回院去更衣。
这场雨下了一整日,傍晚才淅淅沥沥停了。
宋琅玉先去了吴氏院中,劝慰了一番,又将那叫小青的婢女打发了,才往琉璃馆去。
婢女见他来,忙矮身行礼,低声道:“姑娘喝了姜汤便睡了,此时还没醒。”
宋琅玉点点头,让婢女吩咐厨房做三盏燕窝,一盏给上房送去,一盏给宋湘语,一盏送到琉璃馆来。
他迈进门内,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顿了顿脚步,方继续往里走。
他没去床边,而是在窗边的罗汉榻上坐了下来。
温皎的呼吸声搅扰得他心中烦乱。
他抬头看向床的方向,屏风和床帐却完全阻隔了他的视线。
忽然帐内传出低低的啜泣声,宋琅玉唤了一声,啜泣声却没停。
他快步走到床边掀开帐子,见温皎仰面躺着,秀眉紧锁,两行清泪自眼角流下,显然是梦魇了。
“娘……”她痛苦呻.吟。
宋琅玉轻轻拍了拍她:“醒一醒。”
温皎双眼紧闭,挣扎起来。
“娘!”她猛然坐起,睁眼时已满脸的泪。
“可是做噩梦了?”
她怔愣惶然看着宋琅玉,猛地抱住他的腰凄切痛哭起来。
窗外芭蕉影影幢幢,帐内温皎声音哀婉。
宋琅玉颇有耐心,柔声问:“皎皎梦到了什么?”
温皎云鬓半松,薄衫微褪,玉软花柔,她仰起脸,鹿儿一般惶然无助。
“我梦见爹爹……他怨我怎么才来。”
“不过是梦。”他轻轻抚着她的发顶,“你已经很好很好了。”
她摇摇头,泣声道:“我还不够好,不够勇敢,如果我再勇敢一些,说不定……说不定……”
一个轻盈的吻落在她的眉间。
“你很好。”
宋琅玉的唇瓣微凉,落在她的琼鼻,落在她的唇角,最终吻住了她。
先是浅浅的啄,再逐渐加深,他的臂环住她的腰,手掌握住她的后颈,不许她躲他。
“皎皎是世上最果敢无畏的姑娘。”他贴着她的耳轻叹,又吻了吻她的耳珠。
温皎身酥体软,手掌撑在他的胸前,见他又低头来寻她的唇,伸手捂住他的嘴。
宋琅玉眼中有些疑惑。
“世子心爱勇敢的女子。”温皎蹙眉,眼中闪过一抹醋意。
宋琅玉将她的手拉开,亲了亲她的掌心,哑声问:“为何这样说?”
“上次在街上遇到薛婉莹,你丢下我去帮她,害我险些坠下马车,还说她与我不同,她人品高洁……”
“我只是钦佩她,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他双手捧起温皎的脸,凝着她的眼,“我喜欢的只有皎皎。”
温皎轻哼了一声,别过头道:“才不信。”
宋琅玉将她的脸扭回来,亲了亲她的鼻尖:“骗你做什么。”
温皎眼波流转,似有真情真意涌动,两人呼吸交缠,她身上的香似在引诱他。
忽然天地倒转,温皎被宋琅玉压覆在榻上。
他的唇吻住她,逐渐加深,此时房内已漆黑一片,眼睛看不清,触觉和听觉便格外灵敏。
温皎能闻到宋琅玉身上的雪松冷香,能感觉到腰侧火热的手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声,像是要从胸腔中蹦出来。
“专心。”他轻咬了咬她的肩膀。
她发髻早散了,玉颈修长纤细,那件雪青色的衫子已然半褪,白莹莹的一片,媚色无双。
宋琅玉呼吸微促。
玉山起伏,温皎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喉结,娇声问:“昨夜我去寻世子,世子却将我关在门外,怎么如今又偷入我的闺房轻薄我?”
“以后别叫我世子,依旧叫我表哥。”他亲亲温皎的唇,“我已说服了母亲,过些日子让大舅父收你做义女,待案子了结,依旧让你入国公府。”
让她以什么身份进镇国公府呢?
即便陈家真的能洗雪冤屈,即便皇上开恩,她也不过是个孤女,身份自做不得正妻。
可此情此景,欢情正浓,她若开口问也太煞风景。
她只能感动得眼角微红。
郎情妾意,眼波流转,已是动情。
温皎推着宋琅玉躺在床上,翻身覆上,凉凉的发滑过他的手背,酥酥麻麻。
凝脂一般的肌肤,便是这样的距离,也看不出一点瑕疵,人比花娇,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唇,吐气如兰:“表哥……”
声音甜腻,带着懒懒的尾音。
宋琅玉喉结滚了滚,他觉得温皎这样的行径实在轻浮,她该端庄些。
清冷的眸子凝着她,声音沙哑:“不像话,下来。”
温皎“咯咯”笑了起来,指尖轻轻点着他的唇:“皎皎不像话?表哥刚才又抱又亲便像话了?”
宋琅玉一直以为,他喜欢守礼端庄的女子,如今却知不是。
他觉得温皎的娇俏和狡黠都惹他心动。
她的脸越来越近,将要吻上来时,却被婢女传膳的敲门声打断。
温皎停住,鸦羽轻颤,遮住了眼底的戏谑。
在宋琅玉即将缠上来时,她忽然撤身退开。
宋琅玉幽幽叹了一口气。
一盏茶后,两人已分坐在炕几两侧,几上摆着几碟精致菜肴,热气腾腾,让人食指大动。
宋琅玉的仪态自然极好,举箸从容,偶尔替温皎夹一片鲜笋,倒有几分小夫妻同席的意思。
“我已细细看过那本账册,并派人去安陵县查找线索。”宋琅玉放下筷子,将窗推开,又道,“另外我已派人去寻冯清,已查出他是在渭北县消失的,他若还活着,总会留下痕迹,相信只要细细探问,迟早会找到他。”
温皎却没宋琅玉这般乐观,她也并不寄希望在冯清身上,试探问道:“表哥觉得当年是谁贪了银子?又是谁陷害了我父亲?”
案子盖棺定论之前,宋琅玉从不断言谁是凶手。
他凝着温皎的眼,迟疑片刻,才道:“密信和账册这两样证据都指向王金平,他绝不是无辜的。”
“他背后有更位高权重的人?”
“当年王金平亦卷入了澜江溃坝案,只因他的罪并未查实,便不能定罪,按理说他虽未定罪,升迁之路却堵死了,可三年前,他因剿匪有功,升任宣州布政使,背后是否有更大的靠山,我也不清楚。”
“七皇子呢?那日在客栈抢夺账册的黑衣人便消失在七皇子府附近。”
温皎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迫切想要将那幕后之人揪出来。
“朱雀街住的贵人不少,黑衣人未必就进了七皇子府,”宋琅玉沉吟片刻,眸中闪过一抹寒光,“皎皎不觉得那两个黑衣人的胆子太大?像是故意引我们注意朱雀街?”
“也是……哪能抢了东西就回老巢的,怎么也要在外面转几圈。”温皎嘟囔。
“你倒是有经验。”宋琅玉嗤笑了一声。
温皎没应声,蹙眉思索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其实另一个人的嫌疑更大。”宋琅玉饮了一口茶,“我看过当年案子的卷宗,当年的工部右侍郎举发你父亲贪墨,证据是一份带有你父亲私印的密信,那密信我看过,内容是指使心腹官员克扣银款、勒索收贿之言。”
“父亲绝不会如此,那信件定是伪造的。”
“信的真假暂且不论,那位工部右侍郎因举发有功,不但没被牵连,反而扶摇直上,如今已是工部尚书,朝廷二品大员。”宋琅玉眸色微敛。
远处天空忽然闪过一道电光,接着声音才传到近前。
细密的雨滴急促落下,砸在芭蕉叶上劈啪作响,惹得人心里烦躁。
宋琅玉走后不久,吴氏竟来了。
她显然哭了几场,眼睛红肿。
“鹤归说,最后是你照顾了她几个月,也是你将她收殓安葬的,原是我欠了你的情,反还要审问你……”
“姨母千万别这样说。”温皎眼睛也红红的。
吴氏闭了闭眼,抱住温皎,声音哽咽:“好孩子,是姨母冤枉你,对不住你。”
吴氏如今知道温皎是陈文远之女,又信她有扶危济困的好心肠,自然怜她信她。
温皎又会哄人,言语之间,将自己的辛酸吐露几分,便让吴氏疼得厉害。
吴氏握着她的手谈了半夜,末了她捏了捏温皎的手,决心道:“鹤归定能查清你家的案子,为你爹平反,你要信他。”
温皎点点头,面上适时染了几分红晕,娇怯道:“我信他。”
“他是冷淡的性子,却为你想的周到,他同我说,等案子了结,便让我兄长收你做义女,将来让你入国公府的门,要照顾你一辈子。”
她要宋琅玉照顾一辈子做什么?
她要只要宋琅玉当一柄锋利的刀。
*
正午刚过,忽然下起雨,街上的小贩和百姓纷纷捂头疾行躲雨。
工部府衙朱红的府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魏景福从门内出来,等在门外的小厮忙小跑过来撑伞。
一主一仆下了台阶,马上就要到马车边时,忽听有人吵嚷:“让让!快让让!”
没等魏景福反应,一辆装满菜蔬的独轮车已冲了上来,从他身前险险擦过,与此同时他的腰带轻轻扯动了一下。
不过他的注意都在菜车上,并未留意。
“不长眼的王八羔子!活腻了不成!竟敢冲撞我家老爷!”小厮狐假虎威惯了,张口便骂。
那卖菜的小贩忙磕头告罪。
魏景福虽出身耕读之家,这十几年却青云直上,阿谀奉承他的人如过江之鲫,如今被个臭卖菜的冲撞,心中又恼又恨,只是碍于街上人多不好发作,放那菜贩走了。
又将小厮叫到近前,冷脸低声吩咐:“记住他的样子,过两日寻个由头打折他的腿。”
雨下得越来越大,穿过两条街,那菜贩踅进一处院子里。
他摘下头上戴着的斗笠,将粘的假胡须扯下,竟是个少年,他急急问院内的人:“可得手了?”
温皎穿着一身褐色短打,黑亮的头发被幞巾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她晃了晃白细手指上挂着的荷包,哼了一声:“很难失手。”
两人拴了门,快步进了屋里,来不及擦身上的水,温皎打开魏景福的荷包,把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桌上。
东西不多,一枚私印,一把钥匙,还有几粒香药。
“怎么都是没用的东西!”温皎啐了一声,将荷包扔在桌上。
“阿皎姐姐如今是公府里的小姐,怎么还这样粗鄙。”少年伸手捏起一粒香药闻了闻,“这东西还挺好闻的。”
温皎也捏了一粒香药,她有些嫌弃,却还是放在鼻尖轻嗅,味道比较特别,能辨别出里面放了几味安神的药。
“你近日别出门了,免得被魏景福抓住坏事。”
“我知道,放心吧。”少年又拿起那印章细瞧。
温皎从他手中拿回印章,同钥匙、香药一起装回荷包里,又去里间换了衣服出来。
对少年道:“你自己小心些,我走了。”
“阿皎姐姐。”少年忽叫住她,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温皎停住脚步,回头道:“你还不放心我?等着我的好消息便是。”
少年还是有些不放心:“那宋琅玉可不是好相与的,大理寺的人都很怕他,我见了他腿肚子也哆嗦,你别让他瞧出了破绽,要不……要不你还是从国公府出来吧,咱们再想办法,别招惹他那煞神。”
温皎折返到他面前,狠捶了捶他的头:“再想办法?还能想出什么好办法?你老实在大理寺呆着,日后保你衣食无忧,若是坏了我的事,把你头拧下来!”
少年名叫许应,比温皎早两日进京,如今在大理寺做杂役。
“听、听你的便是……”少年小声嘟囔。
温皎是乔装成婢女偷溜出来的,回到房内,换回了衣服,琉璃馆的婢女便寻了进来,见她在屋里吓了一跳。
“姑娘下午上哪去了?奴婢里里外外到处寻不见姑娘,可一顿好找!”
“我睡醒了无事,便在院子里走走,谁知忽然下了雨,我也不知钻进了哪个院子躲雨,等雨停了又寻不到回来的路,害姐姐担心了。”
温皎生了一副无害甜美的面孔,说话又甜又客气,婢女捂着胸口道:“姑娘下次可别这般吓人了!”
琉璃馆的下人都知,温皎将来要被宋琅玉收房的,如今对她皆是客气周到,更有不少想巴结她,图谋将来借着她的东风当个管事娘子。
这倒是给温皎行了方便。
“可惊动姨母了?”
“奴婢到了上房,在院外听见里面热闹,便没敢进去,打听得知是司徒夫人来了,便没敢惊动。”
“司徒夫人?”
婢女原是在吴氏身边伺候的,对那些常与吴氏来往的官眷很熟,见温皎感兴趣,便打开了话匣子:“就是都察院主官司徒御史的夫人,说是带着家里公子来的。”
若是带着未婚的儿子来,多半是为了相看,温皎心中明了,却还是佯装好奇,天真问:“带着公子来做什么?难道是有公事要谈?”
那婢女捂嘴“咯咯”直笑:“他们哪里是来谈公事的,是想同咱们家结亲。”
“是想求娶湘语表姐?”
“娶谁?他家也太无理了些,莫名其妙就上门!”
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宋湘语气鼓鼓进了门,一屁股坐在玫瑰椅上,不停打着扇子。
温皎朝婢女挥挥手,自己在宋湘语身边坐下,凑过去笑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早听姨母在打算你的婚事,如今婚事自己上门岂不好?”
“好什么好!”宋湘语冷哼了一声,扭过身去,“谁知他是圆是扁,是丑是俊!”
温皎搂住她的脖子,嘻嘻笑道:“原来表姐是怕司徒公子长得太丑,这还不好办,我陪表姐去姨母院里偷瞧一眼,若司徒公子是个英俊的,你便让姨母应下这婚事,若他长得丑陋,便让姨母拒了这婚事。”
宋湘语气得捏她的脸:“你嘴里说得什么浑话!”
温皎连连求饶,两人闹成一团。
宋湘语还不解气,手指戳着她的额,恼道:“你是有着落了,倒不怕将来郎君生得丑,连他身高几尺都了然于心!”
话说出口,宋湘语又有些后悔。
温皎哼笑了一声:“表姐倒是接着说呀。”
“我不像你牙尖嘴利。”
周嬷嬷敲了敲门,进门请了安,笑着道:“夫人那来了客人,让小姐过去见个礼。”
“我身上不爽利,你替我回了母亲。”
周嬷嬷有些为难,温皎笑着挽住宋湘语的手,道:“表姐真不去看看司徒公子是俊是丑?万一表姐真同他定了亲,岂不真成了盲婚哑嫁?”
宋湘语明显犹豫了,脚尖在地上乱踢。
“嬷嬷,表姐真不想去,您便回了姨母罢。”
周嬷嬷会意,摇头道:“那司徒公子生得……啧啧。”
“你等等!”宋湘语到底没忍住好奇心,一把拉住温皎的胳膊,“你陪我去!”
温皎被宋湘语拉着去了正院,一进正厅,就见一位中年妇人坐在吴氏旁边,她下首还坐着个年轻男子,五官俊美,只是眼角斜飞,看起来有些轻浮。
“你俩快来给司徒夫人见礼。”吴氏笑着招呼二人,向司徒夫人介绍二人。
司徒夫人笑道:“别人家没有这样出色的姑娘,你倒是有福气,竟有两个!”
两人上前见礼,司徒夫人从腕上脱下两个累金丝手镯,给二人套在手上:“这事给你们两个小辈儿的见面礼。”
又指着那男子道:“这是我家大郎。”
司徒铭起身,向两人揖了揖:“两位妹妹有礼。”
温皎一见他的眼神,心中便觉得厌恶,偏抬眸见宋湘语面含春色,便知她这是动心了,不禁叹了一口气。
“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你们出去逛逛吧。”吴氏开口。
宋湘语抿了抿唇,道:“司徒公子请随我来。”
三人出了正院,两个姑娘走在前面,司徒铭跟在身后,他会找话题,又风趣幽默,引得宋湘语频频忍笑。
温皎见惯了这样的男人,哄骗女子时,甜言蜜语,体贴周到,等哄骗到手了,才露出本来的豺狼面貌。
也就宋湘语这样的深闺小姐,才会被他骗。
温皎兴致缺缺,挽着宋湘语的手臂快步往前走。
“前面有个亭子,不如我们坐下喝杯茶清谈?”
“表姐,我今日淋了雨,身上不舒服,先回去了。”温皎说完便想走,谁知被宋湘语抓住。
她低声道:“你别走。”
司徒铭眉眼含笑:“温表妹别急着走,我曾去过江都的,正好同温表妹谈谈江都风物。”
温皎只得又被拉去凉亭里陪聊。
婢女端了茶和点心过来,三人围着石桌而坐,司徒铭故作潇洒摇着折扇,说起他去年在江都的见闻,温皎听得直犯恶心,宋湘语却聚精会神,眼睛亮晶晶得。
温皎心中哀叹了一声,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
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脚尖。
温皎看向宋湘语,见她正聚精会神看着司徒铭。
那人又碰了碰她的足尖。
温皎转头看向司徒铭,正撞上他浑浊的桃花眼。
好一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狗东西……
她斜了他一眼,分明是警告,司徒铭却似受到了鼓舞般,手从桌下伸过来,摊开手,掌心上躺着一对红宝石耳坠。
果真是个花花公子,随身带着哄姑娘家的小玩意儿。
如今在国公府里,相看着国公府正经小姐,却敢当着她的面勾搭温皎。
见温皎不接那耳坠,他也不恼,收回了手,又色眯眯的瞧她,偏宋湘语没察觉异常。
温皎不理他,他竟又借着石桌的遮掩,想抓温皎的手。
“司徒公子怎么不喝茶?”温皎忽然甜笑着问,随即起身,纤手提起茶壶,款步行至司徒铭身侧。
方才温皎冷着脸,都勾得司徒铭大动色心,如今她言笑晏晏,司徒铭只觉浑身酥软,待她走近,手掌轻轻放在她的腰上试探,然后缓缓向下。
滚烫的茶水倾泻而下,注满了茶盏却没停,茶水蜿蜒而下,流到司徒铭的腿上,他尚未来得及惊呼,便听少女惊叫一声,借着茶壶便在他头上炸开,滚烫的茶水流了满脸。
司徒铭惊叫一声,胡乱擦着脸上的茶水。
温皎在他身上忽然闻到一股特别的香气,电光火石间,她想起在何处闻过这香气——
是魏景福荷包里的香药味道!
“你这是干什么!”司徒铭脸被烫得通红,彻底失了风度。
“都是我的错,我帮公子擦擦。”温皎换了一副娇弱模样,抬起手中的帕子便欲给司徒铭擦拭。
“怎么了?”一道淡淡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温皎身体有些僵硬,讪讪回头,见宋琅玉寒眸冷面立在阶下。
这样的距离,只怕什么都瞧见了。
司徒铭窝窝囊囊吃了温皎“敬”的这壶热茶,本是怒火攻心,如今见了宋琅玉,只能说着“无事无事”,灰溜溜走了。
宋湘语也被吴氏派人叫走了。
亭子里只剩温皎和宋琅玉。
“表哥什么时候来的?”温皎十分心虚。
宋琅玉端起温皎的茶盏,饮了一口残茶,抬眸看她,轻声问:“你心虚什么?”
温皎垂眸,哀哀叹息了一声。
“怎么?惋惜冯用死了?”宋琅玉用帕子擦手。
“世子以为冯用是什么好人?他为了攀附吕显父子,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便是十颗头,也不够砍的。”
“那你叹什么气?”
温皎身体贴近,声音甜软得能掐出蜜水来:“我是可惜吕炀死得太容易,若他也被捶成了肉泥该多好。”
少女水眸中满是笑意,连“肉泥”两个字,也被她说得极轻松。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是可,最毒妇人心①。”宋琅玉指腹轻轻抚过温皎的唇,叹道,“阿皎此时同我浓情蜜意,不知将来会不会对我痛下杀手?”
第 52 章 爱恨煎
午后日头烈了些,却也被那层层叠叠的霞影纱滤得柔和了。光线透过纱帐,在室内染上一层淡淡的胭脂色。
两道交缠的影子投在紫檀屏风上,旖旎暧昧。
温皎只在心里想过那计划,宋琅玉绝不会知道。
她勉强定了定心神,温皎看着宋琅玉,软声道:“你以真心待我,我纵是铁石心肠,也舍不得伤你的。”
“虽是甜言蜜语,听了也让人觉得熨帖。”宋琅玉的指腹擦过温皎的锁骨,“只是阿皎最近有些太听话了。”
温皎心中骂宋琅玉事多,正要开口,门却被薛棠推开,她大喇喇走进房内,提起桌上的水壶便往口中灌。
“我听按你说的,引吕显去寻吕炀,谁知到那时,吕炀已被冯用砍死了,吕显当下就疯了,两锤把冯用给锤死……”薛棠看见宋琅玉也在,忙停住了话。
“是轩表哥总来寻我,又不是我去寻他,如今倒成了我的错,我冤也要冤死了!”温皎说着眼睛便红了,豆大的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她还委屈?她还哭?宋琅玉满肚子的火气无处撒,诘问:“都是他来寻你?你就一次也没寻过他?”
“一次也没有!”温皎双肩颤颤,“都是他来寻我的,不信你去问琉璃馆的下人!”
宋琅玉胸口微微起伏,冷脸道:“你若是知道分寸,不同他过分亲近,事情也不至于此。”
温皎瞠目结舌看着他,反问:“我们是表兄妹,他来寻我,难道我还要拒之千里、横眉冷对?”
宋琅玉平时审问犯人,见过能言善辩的,也见过强词夺理的,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被堵得说不出话。
宋琅玉心软了几分,又想起她前几日才被刁奴欺负,如今心中惶然无依也是正常,遂拉开她的手臂,正视她的眼,道:
“你出嫁前,镇国公府便是你的家,你不用讨好谁,也不用害怕谁,你只需本分些,我自会照看你。”
“我……我不要大表哥照看我,我……”她急迫又无助,“我要大表哥娶我。”
宋琅玉皱眉,他拂开温皎的手,眼中浮现厌恶之色:“我不会娶你这样的女子,若你再说这样的话,我便不管你了。”
温皎如遭雷击,退了两步,哽咽嗫嚅:“我……我没奢望做大表哥的妻子,做妾就好,只要能在大表哥身边,皎皎便知足了!”
做妾?温皎这般举止轻浮、逾规越矩的女子,就是做婢女他都不会用。
“你若是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今后便别再理宋琅轩,我答应你的事便还作数。”宋琅玉面色微冷,也不管温皎哭得凄惨,甩袖便走。
温皎哭声渐弱,有些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低声嘟囔:“好难缠的男人,你不让我理他,我偏要亲近他!”
宋琅轩自从见了温皎,便像是开了情窍一般,情正浓时被自己母亲泼了一盆冷水,这冷水非但没将心头的爱火浇灭,反而让爱火愈发炽盛,冲昏了他的理智。
他水米不进,就这么直挺挺跪在院子里,开始赵姨娘骂他不听话,后来赵姨娘求他吃些东西,可宋琅轩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跪了两天两夜不肯服软。
镇国公宋恒知道后,训斥了他一番,他却还不认错,气得宋恒狠狠踹了他一脚。
因已两日水米未进,情绪又激动,这一脚竟将宋琅轩踹昏过去。
事情闹成这样,吴氏只得去寻温皎,让她去劝劝。
温皎到时,宋琅轩已醒了,赵姨娘手中端着参汤,他却闭眼抿唇,一副要把自己饿死的模样。
遇到难事不去想办法,反而想用自己的命威胁别人,简直愚蠢。
温皎眼角蓄了两滴泪,从赵姨娘手中接过汤碗,道:“姨娘让我劝劝轩表哥吧。”
宋琅轩一听她的声音,立刻睁开了眼睛,憔悴的脸上忽然迸发出惊人的神采。
赵姨娘如今也怕了他,只得退了出去。
“皎妹你来看我,我心中欢喜得很。”宋琅轩努力想要坐起来,却又浑身无力摔在塌上。
温皎眼角微红,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在他脑后垫了软枕,将参汤送到他唇边,柔声劝道:“表哥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姨娘会伤心的,喝些参汤,身子才能恢复得快些。”
少女穿一身娇俏的粉色襦裙,面上粉黛不施,眉带轻愁,却美得不可方物,让人忍不住想要爱护她、疼惜她。
“皎妹……”宋琅轩眼含热泪握住她的手腕,“你别担心,我一定会娶你的。”
温皎抽回自己的手,声音微哽:“我身份低微,既没有母家能为表哥的仕途铺路,亦没有贤良才学能掌家理事,实在不堪为配,表哥还是弃了我,另寻贤妻吧。”
“我不许你这般妄自菲薄,我心悦你,若不能娶你,便是娶了天仙,这辈子也是白活!”宋琅轩忽然激动起来,他慌忙来抓温皎的手,却碰洒了参汤。
温皎泪眼婆娑看着他,凄凄惨惨道:“姨母已为我相看了两户人家,若是顺利,下个月便要合八字定亲了,皎皎和表哥今生没有缘分,表哥还是忘了我吧。”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宋琅轩情绪更加激动,跳下床拉着温皎便往外跑:“我去求夫人,求她别把你嫁出去,我们去同夫人说!”
然而才到门口,便撞上宋琅玉。
“你这副样子要上哪去?”宋琅玉冷声问。
折腾了两日,此时宋琅轩蓬头垢面,赤着脚,状似疯魔,和街上的乞丐也差不多。
“大哥,我是真心喜欢皎妹,你帮我求求夫人!”宋琅轩凄凄惶惶,他忽然跪下抱住宋琅玉的腿,乞求道,“只要让我娶皎妹,我一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我什么都听家里的!”
宋琅轩虽不是克己复礼的人,却从小听话懂事,不曾像今日这般失态。
如今为了温皎,脸面体面都不要了,忤逆父母,损伤身体。
宋琅玉有些烦躁,冷眼看向温皎,见她默默垂泪,一点劝宋琅轩的意思也没有。
一股怒意忽然从胸中升腾而起,他嗤笑一声,眼看着温皎,话却是问宋琅轩:“二弟可问了温表妹的心思,别是自己一厢情愿。”
宋琅轩一时也有些愣住,他满眼希冀看向温皎,期待她的答复。
温皎秋水一般的眸子直视宋琅玉,惨然一笑,轻声道:“我愿意嫁给轩表哥。”
宋琅玉怒极反笑,连说了两个“好”字,道:“你们两个既都同意,我这就去母亲面前给你们保媒!只是日后不要后悔!”
温皎抿唇看着他,一句软话不肯说。
宋琅玉眼神冷了几分,胸膛剧烈起伏,不欲再同温皎多言,转身便出了院子。
温皎唇角勾了勾。
让这位知礼守礼的清正君子发怒,可是不容易。
她劝了宋琅轩两句,便径直去了吴氏的院子。
才进院儿,周嬷嬷便迎上来,眼中满是担心:“也不知刚才发生了何事,世子怒气冲冲过来,此时正在房中同夫人说话,姑娘还是晚些再过来吧。”
温皎眼眶泛红,却硬撑着不让泪落下,苦笑道:“是我惹大表哥生气,我来便是来给大表哥赔礼的,劳烦嬷嬷替我通传一声。”
周嬷嬷有些惊讶,还是进屋替温皎通传。
片刻之后,她出来引着温皎进屋。
吴氏端坐在罗汉榻上,脸色铁青,显然宋琅玉已将刚才发生的事说了。
宋琅玉坐在官帽椅上,脊背挺直,脸色比吴氏还难看,自温皎进屋,他一个眼神也没给。
不等吴氏发问,温皎已跪了下去。
“姨母慈心收留我住在府上,我却给姨母惹了许多麻烦,是皎皎不懂事,皎皎知错了。”她虽一身素净,却更显哀婉,脆弱又动人。
像是一支被暴雨淋过的娇荷。
宋琅玉终于抬眼看她,眸子轻颤了一下。
“方才同大表哥说的是气话,我如今……想明白了,会同二表哥说清楚、断干净,待姨母为我选定了婚事,我便乖乖嫁过去,绝不再让姨母和大表哥为难。”她泫然欲泣,却又生生忍住,抬起湿漉漉的一双眸子看向宋琅玉,里面含着动人的情意。
她一个字也没说,又像是将所有的话都说了。
温皎既松了口,事不宜迟,吴氏便急着给她定亲,先前看好了两户人家,一户是宋家旁支子弟,家中有些薄产,人也上进,另一户是夏巡检家的儿子,吴氏见过一面,模样倒是不错。
若嫁宋家旁支子弟,将来遇上年节拜贺,总还能见到宋琅轩,还是嫁到夏家去,才能永绝后患。
事情到底还是仓促,吴氏心中也打鼓,拿了夏家郎君的画像给温皎看,温皎只低眉顺眼道:“全听姨母安排。”
这些日子温皎前所未有的安静,除了给吴氏请安,平时都躲在琉璃馆中不出门。
偶尔宋琅玉在吴氏处见到她,她也不多言多看,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的瓷美人,行礼、问安、告退。
宋琅玉一直希望温皎变成这样,如今她真变成了这样,他又有些空落。
端午节那日,他在金明池抓到了妙善的同伙,平日是他替妙善销赃,如今已找回一些赃物,只要按图索骥,挖出幕后主使并不难,案子终于有些眉目了。
这日休沐,宋琅玉去给吴氏请安,一进正堂便看见了温皎。
她人消瘦了些,正安静贤淑的喝茶,像是个玉雕的美人儿。
听见声响,温皎抬眸,眼中闪过一抹怯意,忙起身低眉顺目的问好,宋琅玉只点点头便进了内室。
等他出来时,温皎还未离开,宋琅玉也不多言,径直往外走,到院门时,正遇上周嬷嬷领着一位夫人和一个男子进来。
周嬷嬷道:“世子,这是夏夫人和夏家郎君,夫人新得了两匹云锦,请夏夫人过来掌掌眼。”
双方行过礼,宋琅玉看见夏夫人身后婢女手中捧着的,也是两匹云锦。
一瞬间,他便知夏家母子今日前来的目的。
虽说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也不能真的盲婚哑嫁,选一个日子,两家约在一起,父母长辈在场,年轻男女相看相看,若都满意,便互赠锦缎,之后便可定亲过礼。
宋琅玉没想到温皎的婚事这么急,他回头看向厅内,见方才静坐喝茶的少女已经站起身来。
她的站姿很规矩,双足并拢,微微收肩垂头,可不守规矩的风吹动了她雪白的裙摆,裙摆散开,羸弱娇怯。
是宋琅玉心中的淑女模样,却不生动、不动人,死气沉沉……
她屈膝行礼,做足了规矩,可怎么看,怎么别扭。
宋琅玉心中忽有些异样。
他想温皎能抬眸看他一眼,想在她的眼中看出抗拒和不甘。
可温皎自始至终都低眉顺目。
确实如她所言,她知错了,她安分了。
这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结果。
宋琅玉离开了吴氏院子,去了官署。
回来时夜色正浓,他在漆黑庭院内矗立良久。
终是又去了吴氏的院子。
灯尚亮着,厅内隐约能听见哀求之声。
宋琅玉脚下加快,心想:
温皎果然还没死心,她不会甘心嫁给夏家郎君。
这念头只从脑中一闪而过,宋琅玉的肩上便松了松。
可等他推门进去,见到的人却不是温皎,而是哭得凄凄惨惨的宋琅轩。
“皎皎今日见了夏家郎君,心中十分满意,已答应了婚事,等合了八字,算了日子,便要定亲,轩哥儿你别再揪着她不放了。”吴氏愁得唉声叹气。
宋琅玉看向窗边的翘头案,上面端端正正摆放着两匹云锦,颜色鲜亮刺目,正是夏夫人带来的那两匹。
“夫人,您自小疼我,您便再疼我一次,将皎妹嫁给我吧!我一定好好读书,一定好好辅佐哥哥,一定再不让夫人操心了!”宋琅轩抱着吴氏的腿,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
“姨母我进来了。”一道绵糯的女声在门外响起,接着温皎推门进来。
她走到宋琅轩身侧,伸手扶起了他,脸上扬起一个甜甜的笑,眼底却有淡淡的忧伤,轻声道:“二表哥怜惜我,我心中感激,可我确实不喜欢二表哥。”
话很温和,声音也很甜,却浇灭了宋琅轩眼中烈烈燃烧的火,他讷讷道:“你先前分明愿意嫁给我的……”
“先前是我错把兄妹谊当成了男女情,如今想明白了,便不能自欺欺人。”
话已至此,万事皆休。
夜里,宋琅玉忽然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座大红纱帐,帐内坐着个凤冠霞帔的女子,他掀开帐子,看见一张艳若桃李的脸。
温皎的脸。
“大表哥。”少女牵着他的手抚上自己的颊。
分明是梦中,宋琅玉却能感觉到她滑腻如玉的肌肤。
“大表哥疼疼我……”樱唇轻启,娇怯惑人。
少女拉着他的手覆在胸口,是盈掌的丰盈。
她腰间的绸带被解开,火红的嫁衣如被风吹散的云般散开,层层叠叠坠落下去,缠在她的腰间,缠在他的腿上。
完美无瑕的曼妙身体展现在他眼前,刺目的莹白,诱人的桃粉,她拉着他的手缓缓向下。
温暖又柔软。
“大表哥喜欢么?”
宋琅玉猝然回神,仿佛被烫了一般收回手,后退两步想要出去。
少女赤身坐在红罗帐内,神色迷离又痛苦,依旧追问:“大表哥不喜欢皎皎么?”
宋琅玉正欲开口,却有个高大的男子闯了进来,他抓住温皎纤细的肩,吻住她娇艳的唇,他粗壮的手臂环住温皎纤细的腰肢,轻易将那纤腰弯折,压在榻上。
她衣衫尽褪,玉臂环住男人的颈项,承受着男人的粗重和鲁莽,好看的眉微微蹙起,似痛似乐。
锦被在二人身下揉成了一团,床帐上挂着的银铃清脆作响。
宋琅玉想将那男人从温皎身上扯下来,却似被下了定身符,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将温皎翻来覆去地折腾。
男人似一只不知餍足疲倦的凶兽,恨不得将温皎一口口吞吃入腹。
宋琅玉口中似有血腥味,他红着眼开口质问:“你便这样淫.荡,竟在我面前同这野男人苟.合!”
温皎身子随着男人的动作而动作,她眼中满是迷惘无辜的神色,声音期期艾艾:“他是我的夫君,难道同自己的夫君行敦伦之礼便叫淫.荡么……”
她已被推着、拥着来到宋琅玉面前,她被那男人亲,被那男人摸,因那男人的动作而发出愉悦或痛苦的泣声。
最后的最后,他们两个紧密无间地抱在一起,温皎哀婉看着宋琅玉,轻声唇语:“是大表哥不要我的。”
宋琅玉忽然清醒过来,梦境中的娇声还残余韵,但他已身处冷寂的卧房内。
他只觉喉间干涩,下床提起桌上的茶壶便往口中倾倒,冷涩的茶水滑入腹内,终于驱散了他体内的燥热。
余光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墙上,一物耸然,宋琅玉骤然一怔。
唤人打水进来擦洗,又换了亵裤,重新躺回床上,宋琅玉却再睡不着了。
梦中的景象太过真实,温皎莹白的肌肤和男人黝黑的手臂,她丰盈的胸脯和男人壮硕的腰腹,那画面从宋琅玉脑中闪过,真实而淫.乱。
天未亮,宋琅玉便出府了,先去大理寺提审了几个犯人,又查了几件旧案的卷宗,方去刑部寻孙程远,路过街边一座茶楼时,却看见临窗的厢房里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是夏家郎君,女的却是温皎。
宋琅玉勒马停住,斜眼睥着窗内。
温皎低着头,一直是夏家郎君在说话,说话便算了,还动作轻浮的想拉温皎的手。
她忽然站起身,似说了句什么,便要出门,夏家郎君又堵着门不让她走。
宋琅玉眉心跳了跳,跃身下马,大步进了茶楼内,寻到那包厢的门一把推开。
夏家郎君是吓了一跳:“宋……宋世子,我正要带皎皎去买首饰……”
宋琅玉冷冷瞥他一眼,问温皎:“回府么?”
温皎杏眼微红,慌忙点头,快步来到了宋琅玉身侧,两人正要走,她却又回身朝夏家郎君福了福身,道:“谢郎君好意,我先同大表哥回府了。”
宋琅玉的眉毛几乎拧在了一起。
两人出了门,却没有马车可坐,宋琅玉握着缰绳,对温皎道:“你上马。”
“我……我不会骑马。”温皎局促绞着手中的帕子。
“上去便是,若摔死了你,我给你偿命。”宋琅玉冷冷道。
温皎瑟缩了一下,抬腿想上马,个子却太矮,根本够不到脚蹬。
宋琅玉双掌掐住温皎的腰侧,将她抱了上去。
温皎身上香香甜甜的,像是一颗桃子糖。
宋琅玉体内的烦躁平复几分,牵马便走。
待到了无人处,脚步放缓了些,问:“你怎么会和他在一处。”
温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姨母说夏家老太爷重病,想要早些办婚事,我感念姨母这些日子的照拂,又想起她有头疼的毛病,便想给姨母绣一个抹额,今日是出门挑选布料和丝线的。”
“你倒是知道感恩。”
温皎继续道:“谁知在街上遇到了夏家郎君,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同我说,我便去了。”
宋琅玉冷笑一声,问:“那他同表妹说了什么重要事?”
微风拂过,温皎粉色披帛从他手背划过,痒痒麻麻。
温皎却似毫无所觉,面色微恼:“他说……他说,反正不是什么正经话!还是不要说出来污了大表哥的耳朵。”
其实夏公子一开始还算规矩,后来看温皎又美又乖,惹人动心动欲,他本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又想着两人马上就要订婚,便是嘴上讨些好,手上摸两把,也不是什么大事,全当是提前行使丈夫的权利了。
宋琅玉冷哼一声:“你还知道他说的不是正经话。”
温皎沉默片刻,才小声道:“等成亲后我多劝劝他,让他读些圣贤书,他便能改了。”
宋琅玉额上青筋跳了跳,勒马停住。
“这样的人你还准备嫁?”
温皎像是愣住,反问他:“可不嫁他,还能嫁给谁呢?便是换个人,也难保就是好的。”
宋琅玉气得说不出话,手掌勒住缰绳便快速往国公府走。
当天夜里,温皎收到了一份写着夏公子生平的纸,上面详细记载了他通房有几个,青楼相好有几个,被他打死的家奴小厮有几个。
菖蒲院的婢女站在门外,恭敬道:“世子爷说夏公子品性不佳,还请姑娘好好考虑。”
温皎看了一半,忽然抬手将那张纸在烛火上点燃,在婢女惊诧的目光中,她回了一礼,道:“皎皎多谢大表哥好意,只是各人有各命,我身份低微,夏公子肯明媒正娶,已是福分,至于其他,实是不敢奢求。”
宋琅玉原以为温皎会闹着要退婚,谁知她却说了这样一番话,一时怄气,便索性随她去了。
三日之后,夏夫人又上门,这次是来交换庚帖的。
这事长辈出面便好,偏夏公子也跟着一起来了,吴氏想着换了庚帖后,这亲事便定了,于是让温皎在花厅里陪着夏公子吃茶,也是让他们多熟悉的意思。
夏公子一双桃花眼黏在温皎身上,声音发腻:“等皎皎嫁到我家来,你还是要多吃些,身上长些肉,才更好看。”
肉不能长在腰上,需长在胸上才好。
温皎虽娇小,身材却不错,腰肢纤细,却不单薄,胸脯丰盈,桃臀挺翘,虽隔着薄薄的春衫,却能想象衣衫之下是怎样一具曼妙玉体,她的皮肤又白皙细腻,摸上去一定蚀骨销魂。
他睡过不少女人,纤细的、饱满的,各有妙处,只是没睡过温皎这样的极品,当初答应这门婚事,一是看上了温皎的模样,二是觉得娶回去好拿捏,他爹那九品的武官,也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眼神停在温皎胸脯上,坏笑问:“妹妹喜欢吃肉么?”
温皎今日穿了一身葱绿的束腰裙,衬得肌肤赛雪,她侧了侧身,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害羞,又像是害怕。
夏公子心痒难耐,想趁着四下无人占点便宜,便往她身边挪了挪,一条手臂虚虚揽着温皎的肩膀,又伸手从桌上瓷盘中拈起一颗糖渍杨梅,递到温皎唇边,声音暧昧:“妹妹张口尝尝这杨梅,又甜又软,满是汁水,便同皎皎一样。”
宋琅玉来时,看到的便是温皎被夏公子调戏。
分明气得不想管,可看见夏公子用手摩挲温皎的肩膀,还往她嘴里塞杨梅,宋琅玉脸色瞬间阴沉。
他进花厅时,正听见夏公子道:“你害羞什么,等嫁进了夏家,你整个人都是我的,到时我想怎么爱,便怎么爱,想怎么摸,便怎么摸……”
理智彻底消失,宋琅玉一拳打在夏公子脸上,将人打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温皎也被这变故吓了一跳,她抬头,满脸惶恐无助,眼睛也红得厉害。
宋琅玉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小小的菱唇,上面沾了许多糖渍杨梅的汁水,荼蘼又惑人,却也昭示了夏公子刚才对她的恶行。
“大表哥……”她眼中蓄着的泪终于落下来,声音颤得厉害。
下一刻,她如雨燕投林,一头扎进宋琅玉怀中,身体瑟瑟发抖。
一个九品小官的儿子,竟敢在镇国公府里轻薄温皎,也是主家太好性了。
此时夏公子也爬了起来,正要开口大骂,见打自己的人是宋琅玉,那骂人的话只得又咽了下去,陪着笑道:“世子爷因何生气?”
这样腌臜的人也敢觊觎温皎。
他眼中蓄着薄怒:“婚事作废,别再让我见到你。”
屋内的吴氏和夏夫人听见外面的动静出门来查看,宋琅玉对吴氏道:“这门婚事作罢,母亲送夏夫人离开罢。”
说完,他拉着温皎便走。
他走得快,温皎几乎是被他拖着一路到了菖蒲院。
书房的门“哐当”一声关上,温皎被甩在窗边的软榻上。
宋琅玉居高临下,狭长的眸子里满是嘲讽:“我早告知表妹他是什么人品,是表妹执意嫁他。”
温皎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唇紧紧抿着不答话。
“表妹如今心中是怎么想的?可还要嫁他?”宋琅玉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若温表妹当真铁了心喜欢他,我这便去同母亲说,夏家母子此时应是还未出府呢。”
“不要!”温皎几乎是尖叫出声,她不住的摇头。
宋琅玉脑中浮现方才她被调戏的一幕,心中似燃了一团火,伸手抬起温皎的脸,指腹缓缓擦过她被染了杨梅汁的唇。
他本是想说些刻薄话,可目光落在那艳红的唇上,手指碰到柔软的唇瓣,喉结忍不住滚了滚。
毕竟只是个年轻姑娘,经历了方才这样的事,心中屈辱,温皎哭起来,先是小声的啜泣,然后是凄凄惨惨的大哭。
她的齿咬着唇,让那今日饱受蹂躏的软肉越发湿软殷红。
这是温皎对镜练习了许久的表情,既娇又魅,最是勾人。
宋琅玉眼底鲜见有了几分欲色,只要再进一步,他便能……
宋琅玉身体紧绷,猝然松开了温皎。
退至桌边,他灌了一盏凉茶,神色晦暗不明。
许久,空茶盏“嗒”的一声放回桌上。
“大表哥……”温皎哀怜出声。
宋琅玉抬眸,眸色如潭,声线清冷:
“你今后本分些,待我成亲之后,会聘你为侧室。”
温皎满脸不可置信,讷讷道:“大表哥你刚才说什么……”
凄楚的眸子忽然迸出喜悦,仿佛是濒死的人回光返照。
她轻盈冲进宋琅玉的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喜不自胜:“大表哥,皎皎好高兴!”
宋琅玉并非怯懦之人,既看清自己对温皎有情欲,将来纳了她又如何?
即便此次她不嫁夏家,将来还有王家、李家、赵家,若她嫁过去,得不到善待,还不如留在他身边,至少衣食丰足,照顾周到。
多养一张嘴罢了。
宋琅玉将温皎送回琉璃馆,面色平静无波:“夏家的事我会处置,你安心便是。”
温皎点点头,忽然踮起脚尖送上温软的唇,宋琅玉的手压住她的肩,哑声道:“别胡闹。”
“表哥别笑皎皎……”温皎面色娇怯,其实心中也舒了一口气。
随后宋琅玉去了吴氏院子,脑中却又想起温皎。
她的唇一定很软,很甜。
唇角弯了弯,不过一个侧室之位,似乎不用纠结这么久。
进了内室,他将夏家的事同吴氏说了,又说夏公子举止轻浮,今日还想轻薄温皎,被他阻止了。
吴氏听了气愤不已,狠狠骂了夏家一顿,又悔道:“平时见夏夫人为人和蔼可亲,她儿子也生得人模人样,我便当了真,谁知竟是装出来骗人的,得亏你去查了他们,否则将皎皎嫁过去,便是害了她,到时怎么同她娘交代!”
宋琅玉低眉敛目:“夏家做事隐秘,又故意隐瞒,并非母亲的过错。”
吴氏叹了口气,道:“皎皎的事你别操心了,我会再拖相熟的夫人帮忙打听,这次定要找一户好人家。”
“母亲。”宋琅玉正了正神色,起身行了大礼。
吴氏一愣,不知宋琅玉何故如此。
“母亲不要将她外嫁,儿子想纳她做侧室,还请母亲允准。”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得吴氏脑袋发蒙,她嗫嚅:“先前你不是说不喜欢她,如今怎么又要纳她……”
“先前是儿子没想明白。”
吴氏蹙眉,面色严肃:“你从不是朝令夕改的性子,怎么几日功夫你便改了主意?”
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吴氏身上寒毛倒数竖,让周嬷嬷在门口守着,才开口问:“是不是她勾你做了那事……你坏了她的身子,才不得不纳她?”
宋琅玉喉结滚了滚,白净的面皮也渗出几丝红晕:“母亲放心,我和表妹并未逾矩,且即便要纳她,也得等正室进门之后,必不会坏了规矩。”
吴氏呼出一口气,抚着胸口道:“你可吓坏母亲了。”
勋爵富贵之家,纳妾开枝散叶是平常事,宋琅玉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位妻子,只是妾室不能早于正妻进门,也不能比正妻更早生育儿女。
温皎虽身世飘零,却是正经人家的女儿,模样性子也出挑,先前是宋琅玉不喜她,吴氏又想着做妾终归不是正路,便想着将她嫁出去,如今宋琅玉说要纳她,温皎倒也匹配。
“只是你先前不是嫌她钻营富贵,厌恶她心思不纯?”
“她幼时生活艰难,只是害怕衣食无着,心中想要更好的生活,也无可厚非。”宋琅玉眉眼柔和了几分。
吴氏却还是有些犹豫:“可她前些日子和你二弟闹了那样一场……”
“表妹已保证日后不再和二弟有牵扯,会守礼本分,儿子也不在意先前的事。”宋琅玉打断吴氏的话。
“虽说你不在意,可这事闹到了你父亲面前,若你此时要纳她,只怕你父亲也不会允。”
“所以还需母亲暂且保密,待儿子成亲后,再想办法,这段时间便让表妹住在府上,依旧当她是客居的表妹,不要再给她张罗婚事了。”
待他成了亲,同妻子商量后,再想办法说服父亲便好。
吴氏听他已想好了,又这般胸有成竹,既气又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道:“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说她不好,这些日子将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你又来说愿意了,还不如一早就同意纳她,也免了我这些日子的折腾!”
宋琅玉抿唇听着自己母亲的埋怨数落,并不辩驳。
吴氏骂够了,吐出一口气,道:“其实将皎皎留在府中也好,日日能见到她,我也放心。”
第二日,吴氏便让人将温皎请来,房内只有二人,吴氏直言不讳:“你和鹤归的事我已知道了,待他成亲后,便给你过明路,你若是缺什么、少什么,同我说便是。”
温皎似有羞意,甜声道:“皎皎什么都不缺,谢姨母关怀。”
吴氏握住温皎的手,“先前走了许多弯路,如今既定下来了,你安心住在府上便是,心里别有隔阂。”
“姨母收留我,我已是感激不已,便是之前姨母训斥我,也是因我行事不妥,我心里从未对姨母有过隔阂。”
温皎眼睛微红,轻轻抱住吴氏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胸口处,软声道:“母亲去得早,她的模样我已记不清了,这些年皎皎生活很苦,可自见了姨母,吃得饱,穿得暖,我敬爱姨母,感激姨母,早将姨母当成我的母亲。”
吴氏手臂环住她娇小的身体,心中软成一片,拍拍她的背,道:“好孩子,姨母会好好照顾你的。”
两人正说着体己话,宋琅玉进了门。
温皎忙坐直了身子,羞怯怯瞧了宋琅玉一眼。
待婢女摆好了早膳,三人落座,宋琅玉坐在温皎对面。
“湘语一早派婢女过来,说是身上不爽利,今日便不来请安了,咱们吃,不用等她。”吴氏说着,夹起一块糯米糕放在温皎碗中。
温皎吃了一口糯米糕,只觉松软弹糯,口齿留香,笑着对吴氏道:“这糯米糕很香,姨母也尝尝。”
因这口好吃的糯米糕,她眼中盈了甜腻腻的笑意,生动极了,像是冰川雪水汇集成的清澈溪流。
真的很好看。
宋琅玉移开目光,伸筷正要夹香干,却有另一双筷子也夹住了这块香干。
他抬眸,见温皎俏皮朝他笑笑,撤回了筷子。
宋琅玉夹起香干放进她碗中,继续吃饭。
吴氏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中,却不点破,只当是这对小儿女的情趣,她用完早膳,便让周嬷嬷扶着她去庭院散步消食,饭桌上便只剩二人。
温皎口中吃着糕,桌下的脚却轻轻碰了碰宋琅玉的腿。
宋琅玉觉得像是被一只猫挠了,酥酥痒痒。
这样的行为不够端庄,可于他们二人而言,也不算太逾矩,她早晚是他的侧室,以后还会有更亲密的行为,只有二人在的时候,他也愿意宽纵她几分。
温皎见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只当是他没发觉,气鼓鼓嚼着口中的糯米糕,又伸足碰了碰他的小腿,这次力道大了些。
宋琅玉依旧没反应。
温皎越发放肆,足沿着他小腿向上滑。
吴氏出身将门,镇国公宋恒也是行伍之人,宋琅玉五岁时,夫妻二人便给他请了武师傅,所以他虽是文官,身材却不似文弱书生,而是筋骨清劲。
小巧的足尖缓缓划过他的小腿内侧,滑过膝盖,滑上大腿,正要继续往上时,一只手掌牢牢握住了她的脚腕。
温皎福身行了个礼:“夫人金安。”
“你出的馊主意,结果出了岔子,老三没事,燕麒却坏了名声,你又失踪了,我若多疑些,都要怀疑你同老三是一伙儿的了。”孙氏闭着眼,声音幽幽。
孙氏手中若有证据,此时便不该是质问,而是直接喊打喊杀了。
温皎柔柔弱弱跪了下去,啜泣起来:“那旧友曾在我走投无路时救过我一命,她临终之际,我实在得去送她一程……”
孙氏不耐烦的挥手打断,冷眸半眯:“我哪有时间听你在这絮叨哭诉,是你出的主意,你说怎么办?”
“我对夫人忠心耿耿,也不知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当日的事可派人查了没有?是谁将世子带去了祠堂?”温皎擦了擦眼角的泪珠,状似无意看了看旁边的齐嬷嬷,“当日事情隐秘,若不是有人给三少爷报信,他必然中计,是不是这院子里出了奸细……”
孙氏本就多疑,若真信了温皎的话,院里的下人都得脱一层皮,齐嬷嬷急道:“你怎可随口胡吣,这院子里的下人对夫人忠心耿耿!”
“嬷嬷是我身边的老人了,怎的这样沉不住气?”孙氏斜了她一眼,“我自不会偏听偏信,但若这院子里真有人吃里扒外,也有她的苦头吃。”
齐嬷嬷吓得连忙噤声。
孙氏又看向温皎,声音温和了几分:“你说自己忠心耿耿,我如今却是不敢信的,若你应我一件事,倒是能验证你的心意。”
温皎抬眸,娇妍的脸上满是泪痕:“侯夫人只管吩咐便是。”
“嫁给燕麒。”
第 53 章 赴寒雪
阳光炽盛,枝头喜鹊“喳喳”叫着,像是在报喜。
“燕麒的名声毁了,名门贵女必不肯嫁他,你虽身份低微,倒还是忠臣之后,娶了你也可得个‘敬重忠义’的好名声。”孙氏坐起身,冷眸睥睨,“如今燕麒名声坏了,你可还愿嫁他?”
少女一身素色小袄,身材娇小玲珑,露在外面的肌肤白得像完美的羊脂玉,五官异常姣美。
更妙的是气质,雪腻糖霜,甜得蜜一般,让人心醉。
她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满是惊喜神采。
“我心慕世子,愿意嫁给世子。”连声音里都是恰到好处的颤意。
可……
她若死了,便不能翻案,不能报仇了。
那,便不翻案!不报仇!
死了,干干净净!
匕首即将刺入皮肉,温皎忽然问:
“郡主会凫水吗?”
永嘉郡主并未听清。
“那郡主喜欢喝水吗?”
这句永嘉郡主听清了,她正要开口,下一刻温皎便拉着她的腰带向后倒去,两人双双落进湖里。
虽是春末时节,湖水却凉得刺骨,温皎是会凫水的,她只死死勒住永嘉的颈,将她的头往水中按。
平静的湖面激起一阵阵水花,永嘉凄厉尖叫着,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恐惧,湖水浑浊,她平日嫌脏从不碰,如今却一口口往下咽,便是鼻腔也灌满了污水。
疼痛!窒息!恐惧!
亭内的婢女终于反应过来,喊人的喊人,递竹竿的递竹竿,可温皎不许永嘉获救,她拉着永嘉往湖中央游,死死按住永嘉的头。
众人看到湖中央水花飞溅,只当二人在挣扎扑腾,并不知温皎所为。
有人沿着湖岸跑来,温皎松开了对永嘉的钳制。
濒死的永嘉早已失去了理智,疯狂抓着能碰到的一切,只为了不沉下去!
温皎的头被按进水中,她挣扎着大喊:“郡主放过我吧!救命!别杀我!”
几个仆妇被湖中情形吓破了胆,扑通扑通跳下水,快速朝两人游过来将两人分开,温皎任由仆妇拖着往岸边去,等上了岸,立刻便被厚实的棉被包了个严实。
永嘉那边却没这般顺利,谁靠近,她便死死抱住谁,两三个仆妇怕被她拖下水,都不敢近身,最终是她力竭,才被拖上了岸。
前院的人都赶了过来,吴氏也在其中,她瞧见温皎这副狼狈模样,忙上前抱住她,急切问:“这好好的怎么掉到湖里去了?”
“告诉父王,刚才发生了何事?”宁王扶起狼狈的永嘉,可永嘉惊魂未定,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颤抖的手却指向了温皎。
众人屏息间,一双玄黑暗金云纹靴停在温皎面前,宁王声音森寒:“是你谋害永嘉?”
肩上似压了一座山,温皎第一次抬不起脊梁,她嗓子紧绷,勉强道:“回禀王爷,民女没有谋害永嘉郡主……”
“铮!”宝剑出鞘,寒刃已横在温皎颈上。
宁王身份卓然,人又跋扈,无人敢为温皎说一句公道话。
可吴氏不能看着温皎冤死,咬牙挺直了身子道:“王爷息怒,今日她们二人落水本是意外,何来谋害之说?还请王爷细细查问,不要冤枉了无辜之人。”
“永嘉亲手指认,怎会是冤枉她?”宁王冷笑一声,一挥手,“将她带回王府严刑拷问!”
侍卫立刻上前拉扯,温皎挣扎着大喊道:“不是我谋害永嘉郡主!是永嘉郡主推我下水!”
今日之事目睹之人众多,便是宁王身份尊贵,也堵不住这么多张嘴。
温皎只希望宁王能投鼠忌器,收敛几分,谁知反触怒了他!
“来人,拖出去打死!”
侍卫已押住温皎的肩膀,正要将人拖走,忽听一声清喝:
“慢着!”
温皎抬眼看去,见宋琅玉领着刑部尚书孙程远、大理寺卿孟煦等人快步行来。
宋琅玉朝宁王行了一礼,看着狼狈的温皎,不卑不亢问:“不知下官表妹何处得罪殿下?”
宁王阴恻恻道:“此女胆大包天,竟敢谋害永嘉,其罪当死。”
未等宋琅玉问询,温皎已抽泣起来:“我没有,我不敢谋害永嘉郡主,是她忽然推我下水,我一时害怕,慌乱中将郡主一起拉进了湖里。”
她脸上的掌印清晰,头发凌乱,形容狼狈,这番说辞便格外可信。
宁王一甩袖子,怒喝道:“胡言乱语!永嘉平白无故怎么会推你?分明是你为了脱罪胡乱攀诬!来人!掌嘴!”
宋琅玉先一步拦在温皎身前,拱手施礼,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
“事情尚未查明,还请王爷容下官问几个问题。”
宁王自是不肯,但孙程远、孟煦等人也出来说情,宁王无法,只得让宋琅玉再问,鹰目阴沉盯着温皎,警告意味明显。
宋琅玉蹲下,目光温和,带着安抚之意。
声音也轻:“永嘉郡主为何要推你下水?”
此时永嘉已恢复几分力气,听见宋琅玉的问话,她怒火攻心,挣扎着想起身去撕扯温皎,宋琅玉伸臂护住温皎,婢女也扶住了永嘉,才没闹得太难看。
温皎瑟缩地看着永嘉,手捂着脸上的掌印,委屈道:“是我无知触怒了郡主,所以郡主责罚我。”
她本生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此时浑身湿透,楚楚可怜,说什么别人都信。
宋琅玉追问:“你做了何事触怒郡主?”
温皎双手捂着脸痛哭起来,声音呜呜咽咽:“大表哥你别问了,我……我不能说!”
宋琅玉见周围人多眼杂,便建议移步暖阁,于是除几个相关人员,其余众人都回了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