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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媚 漱蜜 25292 字 1个月前

暖阁内。

永嘉郡主换了新衣裙坐在宁王左手边,神情已恢复镇定,她咬牙切齿看向跪在地上的温皎,恨不得将她活剐了。

温皎身上披了件玄色的披风,衣服上的水滴落下来,在她身前凝聚成一滩水。

大理寺卿孟煦开口问:“此时没有闲杂人等了,请温姑娘有话直说。”

温皎精神委顿,垂着头,低声道:“方才……郡主的婢女来寻我,将我带到了湖心亭上,进了亭子,钟慧姐姐便同郡主说……说我时常缠着大表哥,是想给他做小。”

钟慧此时也在,听了温皎的话,吓得浑身乱颤,面无人色。

她就是气不过温皎坏了她的事,所以想借刀杀人,让永嘉郡主收拾温皎一顿出气,如今事情闹大了,宁王知道是她教唆永嘉,她还哪里有活路!便是宁王饶她一命,这事传扬出去,她也没有好名声了,婚事也没指望了!

未等审问,钟慧已面色惨白跌坐在地上,竟是连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

“郡主说她爱慕大表哥,还说我不过凭一张脸,便奢想不该想的,要毁了我的脸。”温皎抬起朦胧泪眼,看向宋琅玉,委屈哽咽,“我从没存勾引大表哥的心思,我实是冤枉的!”

“你胡说!”永嘉气得冲向温皎,扬手便要当众行凶,手腕却被宋琅玉牢牢握住。

宋琅玉面色森寒,狭长的眸子看着永嘉,冷声问:“敢问郡主,我表妹哪句话是胡说?”

永嘉郡主确实倾慕宋琅玉,此时心上人近在眼前,却是这番不堪之态,心中七上八下,气势也矮了几分,抿唇道:“我没推她,是她拉着我跳的湖。”

宋琅玉松开她,拧眉问:“可有人看见她拉着郡主跳湖?”

温皎选的角度刁钻,湖心亭内的婢女并未看见,可得了永嘉的授意,立刻站出来道:

“禀宋大人,当时婢子就在一旁,亲眼看见她拉着郡主下水,下水之后还紧紧按着郡主的头,不许郡主浮上来换气。”

宋琅玉追问:“她是用哪只手拉的郡主?”

那婢女咬牙道:“右手!”

“抓了什么位置?”

婢女求助看向永嘉,永嘉看了看自己的腰带,婢女立刻回答:“腰带。”

“可能具体指出是何处?”

那婢女如何知道,眼神乱瞟,见温皎即将洗脱罪名,宁王大声喝道:“够了!永嘉既说了是被她拉下水的,何须再问!来人!拿人!”

侍卫听命便要上前拿人,宋琅玉却上前一步拦在温皎面前,大理寺卿孟煦和刑部尚书孙程远也拦着宁王:

“王爷何苦动怒呢,不过是姑娘家吵闹,如今又没出事,何必将事情闹大?”

“王爷息怒息怒,今日是来贺寿的,便当给主家个面子,这事便算了罢!”

“她敢伤永嘉,今日谁替她说情,便是与本王作对!”宁王鹰目横扫,杀气腾腾。

局势焦灼之时,暖阁的门忽然被推开,沈骁迈步进来。

他看了温皎一眼,才笑着对宁王道:“湖心亭里的争执沈某看得清楚,确实是郡主先让人打了温小姐,按理说这是宁王府和镇国公府的事,我不该多言,可我欠温小姐一个人情,王爷就算卖沈某一个面子,这事算了可好?”

宁王要给永嘉出气,可也并非全然不顾后果。

眼下宋琅玉铁心护着温皎,又有孟煦和孙程远拦阻,连沈骁都搅和了进来,若是当真撕破脸,他也未必能讨到好。

至于温皎,明面治罪虽难,暗中杀人却简单。

宁王冷哼了一声,借坡下驴挥退侍卫。

“指挥使既如此说,本王便卖指挥使一个面子。”

又对宋琅玉道:“今日之事,本王要你们守口如瓶,若是有一字传扬出去,本王定不善罢甘休!”

宋琅玉微微躬身:“王爷毋虑,今日之事绝不会有半字外泄。”

宁王缓缓抽出佩剑,一步步逼近温皎,宋琅玉上前一步,沈骁也拦在温皎面前,空气瞬间凝滞。

他缓步走至温皎近前,骤然挥剑,却是刺向了永嘉的婢女。

那婢女惊呼尚未出口,便已口吐鲜血,栽倒在地。

血喷溅在温皎的脸上,烫得她剧烈瑟缩起来。

宁王眯眼看着温皎,眸中杀意如刀:“这贱婢护主不力,留着无用。”

宁王和永嘉郡主走了,侍卫将婢女的尸体拖了出去,在地上留下一道刺目血痕。

暖阁内的几人也被震慑住,许久无人说话。

宋琅玉扶温皎起身,又同暖阁内的几人道了谢,方扶着温皎的肩膀往外走。

“我们回国公府。”

温皎身上湿衣紧紧贴在身上,浑身冰冷颤抖,她的腿僵住,寸步难行。

“大表哥……我身子僵了。”

宋琅玉迟疑片刻,弯腰将她横抱起,快步出府上了马车。

马车内,温皎双手抱膝靠在车壁上,脸上还有血,模样惊惶,显然是被刚才的事吓得不轻。

宋琅玉知温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招惹钟慧皆是因替他查案而起,不免有些内疚,对她也怜惜几分,声音温和:“无事了,不必怕。”

温皎抬起通红的杏眼,声音哽咽:“大表哥,我……我害怕。”

她浑身战栗,紧紧抱着宋琅玉的腰,呜咽哭了起来。

温皎确实害怕了,她以为这次依旧能让她蒙混过关,却不知在绝对的权利面前,所有的狡辩、所有的道理都没有用。

今日若是没有宋琅玉护着,她人头早已落地。

可宋琅玉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他真会为了自己同宁王翻脸?真会为了她不顾镇国公府的前途将来?

温皎后悔了,她今日应该更谨慎些的。

又或者……她该再狠辣些,直接将永嘉溺死,到时死无对证,永绝后患!

“永嘉郡主跋扈无礼,钟慧又故意挑唆,并不是你的过错。”宋琅玉的手掌滞了片刻,才轻轻放在了温皎的肩膀上。

“表哥不怪我惹怒郡主,害表哥同宁王结怨?”

马车平稳行驶,车厢内安静,宋琅玉忽冷笑了一声。  尖锐的指甲刺入肌肤,细密的刺痛蔓延开来,温皎的心寸寸灼烧,生出浓烈刺骨的恨意。

这世上如大长公主、永嘉郡主的贵人太多,显得她这样的人命贱如蝼蚁草芥。

永嘉郡主从婢女手中取过精致的匕首,声音轻蔑恶毒:“不如将你的脸皮剥下来?”

温皎不敢动,声音微颤:“郡主无故对我施加酷刑,难道不怕被御史台参劾、宗正寺问罪吗?”

“你算什么东西?别说剥了你的脸皮,便是杀了你,也没人会管。”锋利的刀刃已经贴上温皎的脸。

永嘉郡主是天潢贵胄,她敢随意凌.虐温皎,因为她知道,没人会为温皎与宁王为敌,就是温皎自己,也不敢反抗。

可温皎偏要反抗,她偏要拖着这些贵人一起死。

可……

她若死了,便不能翻案,不能报仇了。

那,便不翻案!不报仇!

死了,干干净净!

匕首即将刺入皮肉,温皎忽然问:

“郡主会凫水吗?”

永嘉郡主并未听清。

“那郡主喜欢喝水吗?”

这句永嘉郡主听清了,她正要开口,下一刻温皎便拉着她的腰带向后倒去,两人双双落进湖里。

虽是春末时节,湖水却凉得刺骨,温皎是会凫水的,她只死死勒住永嘉的颈,将她的头往水中按。

平静的湖面激起一阵阵水花,永嘉凄厉尖叫着,她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恐惧,湖水浑浊,她平日嫌脏从不碰,如今却一口口往下咽,便是鼻腔也灌满了污水。

疼痛!窒息!恐惧!

亭内的婢女终于反应过来,喊人的喊人,递竹竿的递竹竿,可温皎不许永嘉获救,她拉着永嘉往湖中央游,死死按住永嘉的头。

众人看到湖中央水花飞溅,只当二人在挣扎扑腾,并不知温皎所为。

有人沿着湖岸跑来,温皎松开了对永嘉的钳制。

濒死的永嘉早已失去了理智,疯狂抓着能碰到的一切,只为了不沉下去!

温皎的头被按进水中,她挣扎着大喊:“郡主放过我吧!救命!别杀我!”

几个仆妇被湖中情形吓破了胆,扑通扑通跳下水,快速朝两人游过来将两人分开,温皎任由仆妇拖着往岸边去,等上了岸,立刻便被厚实的棉被包了个严实。

永嘉那边却没这般顺利,谁靠近,她便死死抱住谁,两三个仆妇怕被她拖下水,都不敢近身,最终是她力竭,才被拖上了岸。

前院的人都赶了过来,吴氏也在其中,她瞧见温皎这副狼狈模样,忙上前抱住她,急切问:“这好好的怎么掉到湖里去了?”

温皎怯生生看向永嘉,浑身颤抖似是恐惧害怕:“姨母别……别问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掉进了水里。”

湖心亭有护栏,便是想摔进湖里也不容易,众人见她脸上有掌印,还有指甲的掐痕,心中已有计较。

吴氏见温皎这副可怜模样,心中愤怒,虽想为她讨回公道,但对宁王府到底忌惮几分,又恐温皎害了风寒,让宋湘语扶着温皎,对杨侍郎夫人刘氏施了一礼,道:“出了这样的事,恐皎皎要受寒,我先带她回府,夫人也快将永嘉郡主送回宁王府吧。”

刘氏点点头,忙招呼下人去备车,吴氏等人正要离开,只听一道威严男声自远处响起:

“谋害当朝郡主,其罪当死,本王倒要看看今日谁敢走!”

温皎寻声看去,见一身朱红蟒袍的中年男人阔步而来,他满目杀意,浑身煞气,压迫得人呼吸一窒,待至近前,众人纷纷匍匐跪地:

“参见宁王千岁!”

宁王鹰视狼顾,没人敢与之对视,温皎也垂下了头。

“告诉父王,刚才发生了何事?”宁王扶起狼狈的永嘉,可永嘉惊魂未定,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颤抖的手却指向了温皎。

众人屏息间,一双玄黑暗金云纹靴停在温皎面前,宁王声音森寒:“是你谋害永嘉?”

肩上似压了一座山,温皎第一次抬不起脊梁,她嗓子紧绷,勉强道:“回禀王爷,民女没有谋害永嘉郡主……”

“铮!”宝剑出鞘,寒刃已横在温皎颈上。

宁王身份卓然,人又跋扈,无人敢为温皎说一句公道话。

可吴氏不能看着温皎冤死,咬牙挺直了身子道:“王爷息怒,今日她们二人落水本是意外,何来谋害之说?还请王爷细细查问,不要冤枉了无辜之人。”

“永嘉亲手指认,怎会是冤枉她?”宁王冷笑一声,一挥手,“将她带回王府严刑拷问!”

侍卫立刻上前拉扯,温皎挣扎着大喊道:“不是我谋害永嘉郡主!是永嘉郡主推我下水!”

今日之事目睹之人众多,便是宁王身份尊贵,也堵不住这么多张嘴。

温皎只希望宁王能投鼠忌器,收敛几分,谁知反触怒了他!

“来人,拖出去打死!”

侍卫已押住温皎的肩膀,正要将人拖走,忽听一声清喝:

“慢着!”

温皎抬眼看去,见宋琅玉领着刑部尚书孙程远、大理寺卿孟煦等人快步行来。

宋琅玉朝宁王行了一礼,看着狼狈的温皎,不卑不亢问:“不知下官表妹何处得罪殿下?”

宁王阴恻恻道:“此女胆大包天,竟敢谋害永嘉,其罪当死。”

未等宋琅玉问询,温皎已抽泣起来:“我没有,我不敢谋害永嘉郡主,是她忽然推我下水,我一时害怕,慌乱中将郡主一起拉进了湖里。”

她脸上的掌印清晰,头发凌乱,形容狼狈,这番说辞便格外可信。

宁王一甩袖子,怒喝道:“胡言乱语!永嘉平白无故怎么会推你?分明是你为了脱罪胡乱攀诬!来人!掌嘴!”

宋琅玉先一步拦在温皎身前,拱手施礼,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

“事情尚未查明,还请王爷容下官问几个问题。”

宁王自是不肯,但孙程远、孟煦等人也出来说情,宁王无法,只得让宋琅玉再问,鹰目阴沉盯着温皎,警告意味明显。

宋琅玉蹲下,目光温和,带着安抚之意。

声音也轻:“永嘉郡主为何要推你下水?”

此时永嘉已恢复几分力气,听见宋琅玉的问话,她怒火攻心,挣扎着想起身去撕扯温皎,宋琅玉伸臂护住温皎,婢女也扶住了永嘉,才没闹得太难看。

温皎瑟缩地看着永嘉,手捂着脸上的掌印,委屈道:“是我无知触怒了郡主,所以郡主责罚我。”

她本生了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此时浑身湿透,楚楚可怜,说什么别人都信。

宋琅玉追问:“你做了何事触怒郡主?”

温皎双手捂着脸痛哭起来,声音呜呜咽咽:“大表哥你别问了,我……我不能说!”

宋琅玉见周围人多眼杂,便建议移步暖阁,于是除几个相关人员,其余众人都回了前厅。

暖阁内。

永嘉郡主换了新衣裙坐在宁王左手边,神情已恢复镇定,她咬牙切齿看向跪在地上的温皎,恨不得将她活剐了。

温皎身上披了件玄色的披风,衣服上的水滴落下来,在她身前凝聚成一滩水。

大理寺卿孟煦开口问:“此时没有闲杂人等了,请温姑娘有话直说。”

温皎精神委顿,垂着头,低声道:“方才……郡主的婢女来寻我,将我带到了湖心亭上,进了亭子,钟慧姐姐便同郡主说……说我时常缠着大表哥,是想给他做小。”

钟慧此时也在,听了温皎的话,吓得浑身乱颤,面无人色。

她就是气不过温皎坏了她的事,所以想借刀杀人,让永嘉郡主收拾温皎一顿出气,如今事情闹大了,宁王知道是她教唆永嘉,她还哪里有活路!便是宁王饶她一命,这事传扬出去,她也没有好名声了,婚事也没指望了!

未等审问,钟慧已面色惨白跌坐在地上,竟是连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

“郡主说她爱慕大表哥,还说我不过凭一张脸,便奢想不该想的,要毁了我的脸。”温皎抬起朦胧泪眼,看向宋琅玉,委屈哽咽,“我从没存勾引大表哥的心思,我实是冤枉的!”

“你胡说!”永嘉气得冲向温皎,扬手便要当众行凶,手腕却被宋琅玉牢牢握住。

宋琅玉面色森寒,狭长的眸子看着永嘉,冷声问:“敢问郡主,我表妹哪句话是胡说?”

永嘉郡主确实倾慕宋琅玉,此时心上人近在眼前,却是这番不堪之态,心中七上八下,气势也矮了几分,抿唇道:“我没推她,是她拉着我跳的湖。”

宋琅玉松开她,拧眉问:“可有人看见她拉着郡主跳湖?”

温皎选的角度刁钻,湖心亭内的婢女并未看见,可得了永嘉的授意,立刻站出来道:

“禀宋大人,当时婢子就在一旁,亲眼看见她拉着郡主下水,下水之后还紧紧按着郡主的头,不许郡主浮上来换气。”

宋琅玉追问:“她是用哪只手拉的郡主?”

那婢女咬牙道:“右手!”

“抓了什么位置?”

婢女求助看向永嘉,永嘉看了看自己的腰带,婢女立刻回答:“腰带。”

“可能具体指出是何处?”

那婢女如何知道,眼神乱瞟,见温皎即将洗脱罪名,宁王大声喝道:“够了!永嘉既说了是被她拉下水的,何须再问!来人!拿人!”

侍卫听命便要上前拿人,宋琅玉却上前一步拦在温皎面前,大理寺卿孟煦和刑部尚书孙程远也拦着宁王:

“王爷何苦动怒呢,不过是姑娘家吵闹,如今又没出事,何必将事情闹大?”

“王爷息怒息怒,今日是来贺寿的,便当给主家个面子,这事便算了罢!”

“她敢伤永嘉,今日谁替她说情,便是与本王作对!”宁王鹰目横扫,杀气腾腾。

局势焦灼之时,暖阁的门忽然被推开,沈骁迈步进来。

他看了温皎一眼,才笑着对宁王道:“湖心亭里的争执沈某看得清楚,确实是郡主先让人打了温小姐,按理说这是宁王府和镇国公府的事,我不该多言,可我欠温小姐一个人情,王爷就算卖沈某一个面子,这事算了可好?”

宁王要给永嘉出气,可也并非全然不顾后果。

眼下宋琅玉铁心护着温皎,又有孟煦和孙程远拦阻,连沈骁都搅和了进来,若是当真撕破脸,他也未必能讨到好。

至于温皎,明面治罪虽难,暗中杀人却简单。

宁王冷哼了一声,借坡下驴挥退侍卫。

“指挥使既如此说,本王便卖指挥使一个面子。”

又对宋琅玉道:“今日之事,本王要你们守口如瓶,若是有一字传扬出去,本王定不善罢甘休!”

宋琅玉微微躬身:“王爷毋虑,今日之事绝不会有半字外泄。”

宁王缓缓抽出佩剑,一步步逼近温皎,宋琅玉上前一步,沈骁也拦在温皎面前,空气瞬间凝滞。

他缓步走至温皎近前,骤然挥剑,却是刺向了永嘉的婢女。

那婢女惊呼尚未出口,便已口吐鲜血,栽倒在地。

血喷溅在温皎的脸上,烫得她剧烈瑟缩起来。

宁王眯眼看着温皎,眸中杀意如刀:“这贱婢护主不力,留着无用。”

宁王和永嘉郡主走了,侍卫将婢女的尸体拖了出去,在地上留下一道刺目血痕。

暖阁内的几人也被震慑住,许久无人说话。

宋琅玉扶温皎起身,又同暖阁内的几人道了谢,方扶着温皎的肩膀往外走。

“我们回国公府。”

温皎身上湿衣紧紧贴在身上,浑身冰冷颤抖,她的腿僵住,寸步难行。

“大表哥……我身子僵了。”

宋琅玉迟疑片刻,弯腰将她横抱起,快步出府上了马车。

马车内,温皎双手抱膝靠在车壁上,脸上还有血,模样惊惶,显然是被刚才的事吓得不轻。

宋琅玉知温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招惹钟慧皆是因替他查案而起,不免有些内疚,对她也怜惜几分,声音温和:“无事了,不必怕。”

温皎抬起通红的杏眼,声音哽咽:“大表哥,我……我害怕。”

她浑身战栗,紧紧抱着宋琅玉的腰,呜咽哭了起来。

温皎确实害怕了,她以为这次依旧能让她蒙混过关,却不知在绝对的权利面前,所有的狡辩、所有的道理都没有用。

今日若是没有宋琅玉护着,她人头早已落地。

可宋琅玉能为她做到什么程度?他真会为了自己同宁王翻脸?真会为了她不顾镇国公府的前途将来?

温皎后悔了,她今日应该更谨慎些的。

又或者……她该再狠辣些,直接将永嘉溺死,到时死无对证,永绝后患!

“永嘉郡主跋扈无礼,钟慧又故意挑唆,并不是你的过错。”宋琅玉的手掌滞了片刻,才轻轻放在了温皎的肩膀上。

“表哥不怪我惹怒郡主,害表哥同宁王结怨?”

马车平稳行驶,车厢内安静,宋琅玉忽冷笑了一声。

马车停在她面前,许应跳下车:“来的路上车辕断了,我去车行现租了一辆,姐姐冻坏了吧?快上车暖和暖和!”

温皎爬上车,身上的雪被体温一烘,融成了水,越发的冷。

风雪越发的大,车轮滚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忽然,车厢剧烈晃了晃,停住不走了。

温皎掀开车帘,正要问,便看见正前方静静停着一辆鸦青铜轮马车。

巷道狭窄,马车停在道路正中,温皎的马车根本过不去。

许应朝对面拱了拱手,好声好气道:“我们姐弟急着回家,劳君让路。”

“我家郎君请你们换路绕行。”车夫冷脸冷声,铜轮马车稳稳停在道中央,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第 54 章 死复生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两侧民居陆续亮了灯。

雪却越下越大,冷风钻进骨头缝儿里,温皎已冻得瑟瑟发抖。

许应有些着急,声音大了些:“我们急着回家,还请郎君行个方便!”

那车夫像是没听见一般,许应不顾温皎的阻拦跳下车,想去掀那车的帘子。

“无礼!”那车夫生得魁梧,一把将许应推开,许应脚下不稳,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许应!”温皎下车扶起他,牙齿打颤,“我们绕路吧。”

许应恨恨朝那马车啐了一口:“阿姐你衣服都湿透了,别吹风害了风寒,快上车去。”

两人上了车,正要退出这条巷子,鸦青马车内的人却敲了敲车壁,车夫附耳听命,随即竟牵着马往旁边让了让。

温皎上前替孙氏轻轻揉捏额角,柔声道:“北境还未传回消息,夫人暂时稳住侯爷才是。”

孙氏心气儿不顺,骂道:“那群废物,平时要银子有能耐的很,如今让他们替我探听些消息,便这样难!”

昌王掌北境军十余年,后来虽由肖绥接管,可军中许多僚属旧故都是昌王一手提携的,这些关系大部分交给了昌王世子孙耀平,少部分交给了孙氏。

温皎劝道:“侯爷统领北境军已有七年,若他有事隐瞒夫人,自然要防着王爷提携起来的那些人,探听消息总需要些时间。”

冬日天短,温皎回柳南巷时,天已黑了。

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红鬃马焦灼的刨着蹄儿,温皎怔住,心几乎要跳出腔子。

车帘掀开,里面的男人高鼻深目。

“希望是能够化险为夷。”

沈骁骤然靠近,温皎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我却有句话要问你。”

温皎红着眼道:“殿帅请说,若是能帮到世子,让我做什么都……”

“我问的事和宋琅玉没干系。”沈骁打断温皎的话,他五官深邃,极具攻击性,双目灼灼盯着温皎,“你近日常出入武定侯府,又与肖燕麒过从甚密,可是有意嫁他?”

温皎眼睫毛颤了颤,扭头回避沈骁审视的目光:“我与殿帅并无深交,我的心思想法,与殿帅有何干系?”

“肖燕麒他是什么东西!你眼睛瞎了不成!”沈骁骤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逼她直视自己的眼睛,“我原以为你和宋琅玉两情相悦,所以才未棒打鸳鸯,我若早知你不喜欢他,我何必苦苦忍耐!?”

温皎挣脱不开,怒道:“我与你清清白白,话也没多说一句,你发什么疯!”

“我对你的心思可不清白。”沈骁冷笑一声,他本是桀骜粗鲁之人,冷脸逼近,“我若对你没有别的心思,那日在御花园里,怎会放你去追皇后娘娘?”

“我若对你清白,当时就该将你的腿打断,把你抓进牢里酷刑审问。”沈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没皮没脸的狗男人!

温皎手掌撑着他的肩,声音软了几分,问:“那你想怎样?”

“我的事你不许问。”

“我做的事你不许阻止。”

沈骁道:“那你不许再去武定侯府。”

温皎蹙眉冷哼一声,扭身便要下车,却被沈骁抱住,男人精壮的胸膛抵住她的脊背,他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肖燕麒虽是侯府世子,却是个吃喝嫖赌占尽的绣花枕头,你怎么就瞧上他了!?”

他铁臂收紧,恨恨道:“我比不过宋琅玉,却比那姓肖狗东西强千倍百倍!我可不是宋琅玉那样的君子,惹急了我,我可什么事都做得出!”

宋琅玉那样的君子……

温皎脑中浮现宋琅玉发恼的模样,又想起两人曾有过的亲密,觉得宋琅玉实在不算是君子。

“你若不依我的话,便是将我的头砍下来,我也不嫁你。”

温皎怕沈骁一时冲动勒死自己,又柔声哄道:“我不是要嫁给肖燕麒,只为了查明一些事,才不得不接近他。”

沈骁松开手臂,掰过她的脸问:“什么事?是不是和你爹的案子有关?我帮你查。”

温皎咬着唇,鸦羽颤颤:“我此时也不清楚……你别轻举妄动,若是打草惊蛇,我恨你一辈子。”

“依你便是。”

温皎甜言蜜语哄了沈骁一通,一会儿说早觉他英武不凡,一会儿又说心中感念他当日宫中放了她。

直将沈骁哄得眼冒精光,才忙住了口,娇怯怯推他:“夜深了,你还不走?”

沈骁恋恋不舍走了。

“气大伤身,夫人千万保重身体才是。”

“你日日在外行走,便没听到一点风声?”孙氏眼神怨毒瞪着温皎。

温皎满脸错愕惊惶:“什么风声?阿皎天未亮便来侯府服侍世子吃药,天黑才离开,来回路上行人都稀少,并未听过什么风声啊?”

齐嬷嬷站在孙氏身侧,冷哼一声道:“姑娘说这话自己可信么?老奴我昨日不过出府一趟,便听得许多贱民议论,姑娘竟一句也没听见?还是故意隐瞒着不告诉夫人?”

“我一心为了世子,对夫人忠心耿耿,嬷嬷不能因为嫉妒,便往我身上泼脏水!”

孙氏挥手让房内下人退了出去。

“如今城中都传燕麒成了哑巴,又说他是私德不修,招致上天惩罚,世子之位很快便要被褫夺!”近来因肖燕麒的事,孙氏夜不能寐,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已生出细纹,面容憔悴,只是眼底阴狠更盛。

“我确实从未听过这样的话,若是听说了,早就告知夫人了,只是……”她看着孙氏,迟疑道,“这些消息不像是百姓自己传的,夫人想想,若是世子之位被褫夺,谁获利最大?”

孙氏本是多疑的性子,被温皎一引导,心中怒火如山如海。当夜温皎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身在昏昏罗帐之中,宋琅玉掐着她的脖子,红眼质问:“我百日尚未过,你便给自己找好下家了?”

脖子上的手越勒越紧,温皎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挣扎着又踢又踹,猝然惊醒,才发现是自己的辫子缠在了脖子上。

房内漆黑一片,空气也冷飕飕的。

温皎壮着胆子骂道:“我又没嫁你,你百日、周年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心“突突”直跳,胸脯剧烈起伏,咬牙道:“沈骁看上我了,我凭什么不用?他总比你一个死鬼管用!”

说罢直挺挺躺倒,扯过被子蒙头便睡。

天气渐暖,肖燕麒的哑疾却一直不见好,心绪不佳时便拿院里的婢女撒气。

这日温皎才哄肖燕麒吃完药,便去了孙氏院子。

一进门,见孙氏面色森寒,屋内跪了一地的婢女婆子。

“老三那贱种也敢妄想世子之位,我瞧他是活腻了。”孙氏缓了缓语气,“你起来吧,这些日子我头昏脑涨,方才冤枉了你,你是识大体的孩子,定不会记恨我。”

孙氏眸中闪过一抹狠厉:“老三宿有贤名,若是他奸污自己大哥的未婚妻,不知这贤名还保不保得住?”

齐嬷嬷面上一喜,又一忧,道:“只是她若受辱,世子的名声怕也不好听。”

“她若受辱不死,自然要牵累燕麒的名声,可她若寻死守节,便是节烈之妇,到时人人都会骂老三畜生不如,自不损燕麒的名声。”

“她还有个弟弟,到时让他弟弟递状子去衙门告死老三!”

孙氏揉了揉额角,近来头疼的毛病犯得越来越频繁,人也越来越暴躁。

“老三若是安分些,还能多活些日子,如今是他自己找死……”

齐嬷嬷给孙氏揉捏着额角,迟疑道:“只是世子那里该怎么交代,到时怕是要闹一场……”

“燕麒如今也太听她的话,对她竟比对我这个母亲还亲近,闹便由他闹去,左右我知道他的性子,找几个美人送她院里,几日便淡了。”

*

温皎乖巧起身,自然不敢说记恨。

“明日兵部李侍郎的夫人要办消寒会,我想着你和燕麒的事也该定下了,先带你同各位夫人见见面,也算提前与她们通气,待立春之后,便正式下聘定期,年底将你们的婚事办了。”

温皎满眼欣喜,忙不迭的谢孙氏。

待她走后,齐嬷嬷不甘道:“世子虽一时得了哑疾,却总有痊愈的时候,她虽有一副好样貌,家世却不好,虽说占个忠良之后的名声,却对世子将来毫无助力……”

孙氏一挥手止住齐嬷嬷的话,冷冷道:“亏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不知道我的意思?”

齐嬷嬷缩了缩脖子:“那夫人是想……”

“我留她在身边,一来因燕麒听她的话,想让她规劝着些,二来因她是颗好棋子,如今便是这颗棋子上场的时候了。”

“老奴不太懂……”

兵部如今有两位侍郎,一位即将致仕的王侍郎,另一位便是这风头正盛的李侍郎。

十年前,皇上出巡遇到刺客,当时李友只是个小小统领,却骁勇非常,因救驾有功,连连高升。

消寒会本是京中官眷们用来消磨漫长冬日的活动,不过饮酒行令,吟诗作对,有时只女眷参加,有时郎君们也参加。

李家的消寒会便是男女都有的,不过请的多是武将武官。

其中有个还是温皎的熟人——徐书娴。

上次她在酒楼扭了脚,养了数月才好,今日是她第一次出门参加聚会,去被温皎抢光了风头,加上她见过温皎和宋琅玉做那档子事,心中满是怨毒恨意,若是手里有刀,她会毫不犹豫插进温皎的胸口。

众人喝了一盏茶,李夫人起身热络招呼:

“行酒令的地方已准备好了,请诸位夫人小姐移步罢。”

水榭中摆了两张巨大的红木圆桌,一桌能坐二十余人,桌上摆放着杯盏盘碟、酒壶、令筹筒,两张桌子中间垂落一道竹帘隔开。

“如今草虽未绿,湖上的冰,假山上的雪,却别有一番味道,这水榭视野又开阔,正适合行酒令,咱们坐里面,让男客坐外面便是。”李夫人热络招呼。

众人跟着李夫人入座,温皎也在孙氏身边坐下。

期间婢女进进出出上菜倒酒,夫人们谈天说地,热闹非常。

随后便听有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打开,接着男客们在帘外落了坐。

温皎清早便装扮起来,一身粉白色的袄裙,纤腰紧束,梳了不低调也不抢眼的单髻,乖巧、美丽,像是个完美的瓷人。

她随孙氏进了李府,李夫人立刻迎上来寒暄。

“这年也过了,天却总也暖和不起来,我便想着办个消寒会,请各位夫人过来热闹热闹,难得侯夫人肯赏脸,带着……”李夫人的话停住,看向温皎,“这位小姐是?”

孙氏笑道:“陈文远大人的名字,夫人可听过?”

“自然听过,年前他的冤屈被平反,听说是她女儿亲手将证据送到了皇上面前。”

孙氏笑着拉起温皎的手拍了拍:“她便是陈文远的女儿,名叫陈昭。”

李夫人“哎呀”一声,拉着温皎的手左看右看,赞道:“原来你便是陈家小姐,竟生得这样好,快进来说话。”

等到了花厅,孙氏也有意无意将众人的目光引到温皎身上,又时常表现出对她的怜爱,惹得众人心中揣度。

温皎本就擅长察言观色,说话又中听,一时左右逢源,惹得几个被忽视的小姐心中不快,看温皎的眼神也不善。

李夫人掀帘出去说了几句场面话,回来抽了一支令筹,笑着对众人道:“以‘鸟’为令,不许重复,我是令主,我先说,千山鸟飞绝。①”

下手一位夫人道:“青云羡鸟飞!②”

轮到温皎,她道:“春山一路鸟空啼。③”

第一轮、第二轮,众人行令均不费力。

到了第三轮,便有答不上的、说重复的,皆是自罚一杯酒。

到了第四轮,场上便只剩温皎、徐书娴,还有几位自小饱读诗书的小姐。

“白鸟故迟留。④”温皎道。

徐书娴接:“白鸟影边霞。⑤”

有位小姐也说不出,饮酒认罚。

又过了两轮,场上便只剩徐书娴和温皎。

一位夫人道:“徐太夫诗书传家,教出的女儿自是擅长诗文的才女。”

“谁说不是呢?”李夫人笑道,又夸赞温皎,“我听说陈大人当年文采斐然,他的女儿竟承了他的才华。”

温皎搜肠刮肚,总算憋出一句:“高鸟黄云暮。⑥”

心中只盼徐书娴想不出,谁知她竟又对上一句。

温皎也来了倔劲儿,不想丢了陈昭的脸,说什么也要赢徐书娴一局。

“你暗中同宋世子苟且成奸,如今又琵琶别抱,也不怕他日事情败露被沉塘?”徐书娴恨声低语。

“风暖鸟声碎。⑦”温皎笑盈盈答了一句,同徐书娴耳语道:“那日可是徐小姐给我下的药,你若不怕鱼死网破,尽管试试。”

外人看,却觉得二人动作亲昵,像是惺惺相惜一般。

徐书娴心神一乱,时间又要到了,竟说出一句重复的来,被罚了一杯酒。

婢女捧着个锦盒送到温皎面前。

“这是第一轮的彩头。”李夫人道。

温皎掀开盖子,见里面是一支极精美的并蒂莲玉簪,正要盖上道谢,孙氏却伸手将那簪子取出,亲昵戴在了温皎的头上。

两家无亲无故,孙氏却带着温皎参加这样的宴席,本就是一种暗示。

李夫人笑道:“我看侯夫人同陈小姐倒是投缘。”

孙氏笑着搂住温皎的肩晃了晃,道:“我没生女儿,儿子又不贴心,自从见了她,便觉得心中熨帖得佷,想来我们前世是母女。”

温皎笑得越发甜蜜乖巧。

帘外的人也听见孙氏的话,阎尚书笑着打趣肖绥:“侯爷年富力强,倒是应该再和夫人生个女儿!”

众人起哄笑了起来。

肖绥也不恼,举杯敬了阎尚书一杯,笑道:“实在是北境蛮族蠢蠢欲动,放心不下,便只能舍小家了。”

不免引得众人一片唏嘘。

帘内的女眷不喜听那些家国大事,话题又绕回温皎身上。

“陈小姐可许了人家?”李夫人问。

温皎羞涩摇摇头:“尚未。”

一位夫人笑着对孙氏道:“侯夫人若与她投缘,还是想办法长长久久留在身边才是。”

孙氏笑道:“我正有此意呢,只不知她同意不同意?”

夫人小姐们都笑着看温皎,有人眼神鄙夷,有人眼神轻视,有人眼神嘲弄。

温皎一一坦然回看,微笑。

李夫人笑问:“侯夫人问你同不同意呢,你倒是给个准话?”

温皎羞怯道:“我自幼失怙,无依无靠,自从见了侯夫人,便觉亲近异常,我自然……”

“吱呀”一声,门骤然被推开,打断了温皎的话。

隔着一道竹帘,温皎看不见来人是谁,只瞥见一抹月白锦袍。

“来迟一步,诸兄莫怪。”一道低沉微哑的男声穿透竹帘,落进温皎的耳中。

一瞬间,温皎面上血色褪尽,浑身起了一层寒栗。

她伸手去端酒杯,指尖却忍不住颤抖起来,杯中酒液晃了晃,荡出一圈细纹。

她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一滴酒被晃了出来,溅在她的手背上,又烫又冷,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酒杯刚递到了唇边。

“许久不见宋少卿,近日何忙?”

“南下办差,被小人算计,险些丧命,近日正在追查凶犯。”男人轻咳了两声,嗓音慵懒平静。

“啪!”温皎手中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第 55 章 夜相逢

正值午后,朱栏青瓦上的积雪消融,一滴滴落在枯荷浅塘上,荡出一层层涟漪。

水榭中炭火烧得旺旺的,温皎却觉得四面寒风侵骨。

“这是怎么了?”孙氏低声问。

徐书娴嗤笑一声,眼中满是恶意:“倒像是见鬼了。”

周遭嘈杂纷乱,还隔着一道竹帘,温皎却能清楚听见宋琅玉说的每一句话。

已入夜了,庭院中人声寥寥。

廊柱的影子投在白墙上,随着脚步的靠近,暗影与人影融为一体又分开。

温皎手指紧紧揪着宋琅玉的衣襟,声音含混不清:“表姐酿的酒甜甜的,辣辣的,很好喝呢……”

宋琅玉垂眸瞧她一眼,见她醉眼惺忪,媚态动人,有些气恼,又觉得有些好笑,轻哼了一声。

“酒量浅还贪杯。”

温皎咕哝了一声,脸在他胸前蹭了蹭,咕哝道:“表姐说她还有一坛杏子酒要酿好了,到时……再请我过来品鉴呢。”

宋琅玉挑眉:“表妹竟是好饮之人。”

温皎哼唧了两声,不说话了。

她闭了眼,似睡熟了,粉润的唇微微嘟起,身体绵软下来。

宋琅玉心中生出几丝怜爱。

等到了琉璃馆,宋琅玉将温皎放在榻上,正要唤婢女进来为她擦洗换衣,腰却被她抱住。

“表哥……皎皎心里难受。”

她是从背后抱着他的腰,皙白的手指扣着他的玉带,声音闷闷的。

“为何?”

“表哥……是不是要定亲了?听说徐家小姐知书识礼,贤淑温婉,我怕以后……表哥便不喜欢皎皎了。”

她声音哀婉可怜,宋琅玉心肠更软了几分,回身抬起她的脸,温声安抚:“你安心便是,我会待你好的。”

少女眼中盈满晶莹的泪,仰头看他如瞻仰神明。

“皎皎好喜欢表哥……”她颤颤解开了颈间盘扣,露出一片洁白如玉的肌肤来。

她拉着宋琅玉的手放在自己的颊上,乞求一般低语:“皎皎想把自己给表哥。”

眼睫垂下的一瞬,一滴泪砸在宋琅玉的手腕上。

“你醉了。”宋琅玉喉结滚了滚,却未收回手。

温皎拉着他的掌缓缓向下,停在她的颈上。

已是盛夏,罗衫料子轻薄,动作间,衣衫滑落下去,露出一片柔腻纤细的肩。

水粉色的抹胸勾勒出挺翘线条,让宋琅玉想起那个绮丽淫糜的梦。

那个温皎穿着嫁衣,在他眼前、被别的男人紧紧拥着怜爱的梦。

那个让他发现自己对温皎隐秘情.欲的梦。

他的手掌缓缓下移,指腹停在某处轻轻摩挲,温皎身体一颤,咬唇咽下即将出口的吟声。

她眼中满是柔情蜜意,娇声如水:“表哥今夜留下来陪皎皎好不好?”

她饮了酒,身上除了平日的甜香,还带着些许酒气,熏得宋琅玉也有些醉意。

可也只是些许醉意,不足以让他失控。

罗衫重新回到温皎的肩上,宋琅玉轻抚了抚她的头,扶着她躺回榻上,声音如同哄一个骄纵的孩子:“别闹,我唤婢女进来服侍你。”

宋琅玉毫不留恋走了。

温皎眼中的迷茫醉意渐渐消散。

她这样勾引,宋琅玉竟还不肯留下,实在……可恨!

“柳下惠!也不知为谁守身如玉!”温皎咬牙切齿。

这条路既走不通,温皎只能走另一条。

宋琅玉需要一个重查旧案的契机,那她便给他一个契机。

*

翌日清晨,温皎如旧去给吴氏请安,进门时见宋琅玉坐在一旁,福了福身,声音憋在喉咙里:“表哥。”

“表妹昨夜睡得可好?”

温皎昨夜愁得一夜未睡,如今眼下青黑,却装出一副娇羞模样:“睡得还好,表哥呢?”

宋琅玉自然没睡好。

谁受了那样的撩拨还睡得着?他不答,只叮嘱:“饮酒伤身,你日后要少饮。”

说话间,周嬷嬷请二人入内陪吴氏用早膳。

温皎心绪不佳,一味埋头吃饭。

“听说宫中赏花宴的日子定下了?”吴氏问。

宋琅玉点点头:“定了八月二十八这日,母亲那日可带两名贴身婢女进宫,若确定了人选,我便写文书向阁门司申报。”

吴氏点点头,道:“时间还早,晚些再说罢。”

温皎眼睛一亮,问:“姨母要进宫参加赏花宴?赏花宴上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皇上皇后在前,便是再好吃的东西,也会变得味同嚼蜡,吴氏不想扫她的兴,笑道:“宫中御厨的手艺自然不错。”

温皎“哦”了一声,眼中的光亮渐熄。

用完早膳,两人并肩往外走,温皎依旧心不在焉的。

“能参加赏花宴的,除了皇亲和官员,便是外命妇,进宫之时有两道查验,一道验身份文书,一道验身,宫门并非轻易能进的。”

温皎低声嘟囔:“皎皎知道。”

宋琅玉沉吟片刻,道:“你若是想吃宫中的菜肴,我明日带你去朝晖楼,那里的厨子便是从宫中出来的。”

温皎兴致不高,却是点头答应了。

谁知接下来几日,宋琅玉偏忙得昏天黑地,见温皎一面也难,更别提去朝晖楼。

这日,宋琅玉终于得空,去琉璃馆寻温皎,才至门口,便听见一道甜甜的声线:“周嬷嬷进过宫吧?地是不是金子铺成的?”

周嬷嬷笑道:“奴婢年轻时随夫人进过几次宫,确实富丽堂皇,人们都说‘金砖铺地’,但金砖并不是金子做的,而是御窑烧出的砖,敲击有金玉铿锵之声,听说五块砖里挑出一块完美的,其他四块敲碎不用,所以才叫金砖。”

温皎“哦”了一声,声音有些闷:“我娘出嫁前生活在京城,小时候她常同我说起京中的繁华,还说若能进宫瞧一眼,这辈子便无憾了,本想着我若有机会进宫,定要将那满目的繁华都画下来,烧给母亲看看的……”

房内安静片刻,又响起她欢快的嗓音,问:“姨母近日可还头疼?”

宋琅玉推门进去,两人都吓了一跳。

“世子爷来了。”周嬷嬷起身行礼,温皎也从罗汉榻上站起,福了福身。

宋琅玉在罗汉榻另一侧坐下,问:“母亲头疼的毛病又犯了?”

周嬷嬷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夫人自从用了温姑娘给配的香囊,好些日子没头疼了。”

宋琅玉又叮嘱几句,周嬷嬷便走了。

“好几日没见到表哥了,最近可是忙坏了?”温皎抬眸看他一眼,便又低头去绣手中的抹额。

“嗯,忽然来了几件棘手的案子。”宋琅玉伸手从她手中抽.出那抹额,见上面绣的是缠枝海棠花,针脚细密,图案绣得也灵动,赞道,“表妹的绣工不错,是从哪里学的?”

“娘教了我一些,后来在大伯家讨生活,便跟着府中的婆子学了一些,有时得闲,便绣些帕子求人捎带出去卖了,能换些铜板花。”温皎给宋琅玉倒了一盏茶,身上的香气便飘了过来。

婆子小厮捎带帕子出府去卖,卖得的银钱定要分一半,还要骗她说卖不上价,辛苦一遭绣了帕子,怕也得不了几个铜板。

宋琅玉心生怜惜,声音柔和几分:“母亲的婢女自会给她做抹额,你若有空便绣两针,并不是赶紧着要,别累坏了眼睛。”

两人坐了一会儿,宋琅玉又道:“我今日得空,带你去朝晖楼。”

温皎眼中闪过一抹欣喜,宋琅玉看在眼中,只觉她实在好哄。

朝晖楼的饭菜味道自是不错,温皎酒窝深陷:“表哥对皎皎真好。”

两人在厢房独处,倒是不必避嫌。

宋琅玉夹起一块糯米糕放进她的碟子里:“尝尝味道如何。”

温皎正要伸筷,忽听楼下街上有人吵嚷,忙丢下筷子开窗去看。

宋琅玉有些无奈,却也只得起身来到窗前。

楼下是一男一女起了争执,男的身形壮硕,模样凶恶,女子却颇为美貌。

“你老子娘既将你卖给我做妾,你便是我养的一条狗,老子说了不许你离开院子,你还敢出来,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说罢,男人一拳捶在女子腹上,将人打倒在地。

围观的人纷纷劝阻,男人气焰却更嚣张,喝道:“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她是老子买来的贱妾,老子愿意怎么打,便怎么打,打死不过陪几两银子罢了!”

女子缓过一口气,忙跪在地上期期艾艾求饶:“是妾身错了!妾身出门只因家中没米下锅,已饿了两日,想要赊些米回去煮饭。”

“赊米?呸!赊了还不是要老子还?”男人一脚踹在女子肩上,将人踢得仰倒在地,“老子不让你出门,你就不准出门,还寻这些借口来!”

温皎见了楼下这一幕,已吓得躲进宋琅玉怀中,眼见那男人下手更重,宋琅玉唤了常随进来,让他拿了自己的令牌去制止,随后关了门,拉着温皎在桌前坐下。

不一会儿,楼下的声音便小了。

宋琅玉安抚道:“用膳吧,无事了。”

温皎面色煞白,手也有些抖,抬眸小声问:“那女子做了妾,生死便都不由己了么?”

宋琅玉递给她一杯水,温声道:“她是被父母卖了,已是贱籍,若是主家不慈,打骂自然没有人管。”

温皎手指紧紧握住杯盏,抬起那双水盈盈的眸子看他,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表妹虽也是给我做妾,却是良籍,与她自是不同。”宋琅玉知她心中所想,徐徐开解,“即便将来正妻入门,有母亲和我为表妹做主,也不会让你日子难过。”

温皎魂不守舍的点点头,饮了一口茶:“我信表哥。”

她忽然又抬头问:“那等世子妃进了门,皎皎还能随表哥出门么?”

宋琅玉心头一紧。

国公府深宅大院,若做了他的妾室,自然要安分守己。

出门不是不行,只是不像现在这般容易。

要有正当理由,还要有世子妃允准。

他看着温皎那张姣美异常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忍愧疚来。

虽是她自己愿意给他做妾,可她到底失去了很多东西。

比如做人正妻,比如自由出入府宅,比如肆意开怀。

见宋琅玉没回答,温皎垂了眸,懂事得没再问,可眼中的落寞十分明显。

回府的马车上,温皎忽然指着远处,声音惊喜:“表哥,那里可是宫墙?”

宋琅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抹朱红,可那并非皇宫的方向,应是一座官员的府邸。

“或许是吧。”

温皎忽然回头,眼中似有万千繁星。

“表哥,我看到宫墙了!好宏伟!”

宋琅玉眼神暗了暗,却依旧没说什么。

温皎心中郁结,眼中却满是希冀问:“姨母进宫参加赏花宴时,可以带两个婢女陪侍,我能不能假装是姨母的婢女,进宫去瞧一眼?”

“凡带入宫的婢女,须将姓名、年龄、籍贯等信息上报阁门司,你冒名入宫,往重了说是欺君,要杀头,往轻了说是擅入禁门,杖一百,徒一年。”宋琅玉声音淡淡,却堵死了温皎入宫的门路。

温皎满脸失落,气鼓鼓道:“知道了。”

等到了国公府,宋琅玉下车回身来扶温皎,温皎却不领情,扶着婢女的手下了车。

接下来几日,温皎再没给过宋琅玉好脸色。

宋琅玉去琉璃馆,她推说身上不爽利,催他快走。

知她是使性子,宋琅玉也不恼,反觉有趣,坐在她屋里吃一盏茶,说些不相干的闲话,看着温皎嘟嘴暗骂,倒也是别样的闺房情趣。

这日他又来喝琉璃馆的冷茶。

“表妹这几日怎么不太理睬我?”宋琅玉问。

温皎午睡才起,此时恹恹趴在炕桌上。她身上穿着件青色的袒领裙,胸口肌肤雪白细腻,隐隐可见诱人的春.光。

听得宋琅玉的话,她不情不愿坐起身来,眼中含怨望着他,唇动了动,似有话说,可话到唇边又咽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窗外,声音闷闷的:“不关表哥的事,是我自己痴心妄想。”

庭院的花树开得正盛,几片花瓣从敞开的支摘窗飘进来,落在她乌黑的发上。

“是皎皎先前不懂事,表哥别生我的气。”她忽然转头看向宋琅玉,眼睛蓄了晶莹的泪,动人得紧,可怜得紧。

“当真想明白了?”宋琅玉轻声问。

她点头,那滴泪便滴落下来。

“皎皎想明白了,日后不会想些有的没的。”

宋琅玉既始终不肯带她入宫,再这样使性子也没意义,反惹了他厌烦,不如表现得懂事些,还能让他心中多生些怜惜愧疚。

宋琅玉打量她半晌,方从袖中掏出一张文书递给她:“表妹看看这是什么?”

温皎接过一看,竟是准她入宫的文书,手指微颤,却还是忍着激动看完,她惊喜抬头:“这是准我入宫的文书!”

宋琅玉眸中含笑,道:“今年赏花宴正逢皇后娘娘的生辰,特许四品以上命妇可带一名女眷入宫,母亲已同意带你赴宴。”

只是温皎并非镇国公府正经的小姐,提请颇为麻烦,费了些时间,还动用了些人脉。

如今她尚有这样的机会,等真成了他的妾室,要顾及正室的体面,自然不能带她去这样的场合,便纵容她一次又如何?

温皎依偎在他的怀中,双臂环住他的颈,身上的甜香钻进他的鼻子,声音甜得裹了蜜一般:“谢谢表哥。”

香软身子在怀,宋琅玉没推开,手掌抚在她的后腰上,眸色微暗:“怎么谢?”

少女面色羞红,鸦羽颤了颤,缓缓仰头去寻宋琅玉的唇。

唇瓣比花瓣还软、还香,吻得却生疏,宋琅玉垂眸看她的娇态,并不动作。

她倒也耐心,这亲亲,那亲亲,像是……在舔吃一颗糖。

有趣,却惹人生了燥意。

他一直没反应,少女也停住动作,嗔怨瞪着他。

她身上的香气更浓,宋琅玉凝着她的眸,猝然伸手按住她的后颈,吻了上去。

呼吸交缠间,宋琅玉听见温皎的娇声,心中竟生出几分乖戾,想要将她藏起来,不让别人瞧见,这种感觉很古怪,是他过往二十多年不曾有过的情绪。

*

八月二十八,天未亮,马车已在门口等候。

宋琅玉早早便来了吴氏院里等候,正坐在偏厅吃茶,门帘一掀,温皎进了门来。

她穿了一件素色圆领衫,外配青碧色宫锦缠枝如意纹褙子,下面一条秋香色百迭裙。

头发绾成如意髻,上面缀着两支珠钗,耳珠上也戴了对青玉耳坠。

便是那张脸,也精心描画过,比往日更娇美动人。

她福了福,甜声道:“表哥。”

“坐下等等母亲。”

温皎依言在他身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有些局促拘谨。

“宫中虽规矩森严,却也不必害怕,你跟在母亲身边,谨言慎行便好,无事的。”

“表哥……”她凝眸看他,眼底似有忧惧之意。

“怎么了?”宋琅玉只当她要入禁宫,心中忐忑。

咬了咬唇,她嗫嚅道:“皎皎恐给姨母和表哥惹了麻烦。”

宋琅玉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不过是进宫赴宴,别的命妇也带了自己的女儿侄女去,不会有人在意你,也不会有人为难你,只要你一直跟在母亲身边,什么事也不会有。”

可她不会一直跟在吴氏身边,她要同皇后当面诉冤,会惹很大的麻烦。

温皎看着他,眼底的忧惧渐渐被决绝的坚韧取代,她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皎皎若惹了麻烦,表哥可不准生气。”

宋琅玉不禁失笑:“你能惹什么麻烦?吃得太多被赶出来不成?”

温皎却没笑,只问:“我若惹了麻烦,表哥会生气么?”

“便是惹了麻烦,也不用害怕,”宋琅玉捏了捏她的指尖,神色温和,“我会救表妹的。”

温皎粉唇勾了勾。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一行人到宫门时,门外已停了不少马车,官员按等级排成一列,命妇们排成一列,温皎跟在吴氏身后,亦步亦趋。

寅时三刻,宫门在朦胧夜色里缓缓打开,青铜门轴发出沉钝的呜咽。

官员和命妇鱼贯而入,只闻足音,并无人语。

进宫门前,温皎回头望了一眼,见天还是黑沉沉的。

官员们去了前殿,命妇们则去了皇后所居的春熙宫。

温皎和众人在殿内等候,人虽多,却一点声音也无。

她能听见殿外树上的鸟鸣,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鼓槌敲在沉重的牛皮鼓面上。

陈家的冤屈深埋十年。

如今终于要破土见光。

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沸腾起来。

“皇后娘娘到!”内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温皎随众人跪拜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地砖之上,心终于定了下来。

“众位起身吧,宫中许久没这般热闹了,正好南州进贡了一批花木,本宫想着别辜负这花草,便邀夫人们来赏赏花,你们不必拘着,随本宫去御花园逛逛罢。”姜皇后年近四十,却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端庄和善。

她起身离殿,众命妇紧随而出。

御花园精心布置过,南州的珍稀花木让人目不暇接,众人簇拥着姜皇后漫步其中,鸟语花香,说笑声不断。

温皎没有品级,被隔得老远,连姜皇后的裙角都摸不到,心急如焚。

游园结束,姜皇后坐在亭内同命妇们喝茶叙话,亭外有侍卫守着,温皎更是近不得前。

她不能丢了这次机会,若是姜皇后一会儿不去饮宴怎么办?若是一会儿饮宴的地方不让她进怎么办?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决定破釜沉舟。

只要姜皇后从亭子里出来,她便上前诉冤。

谁知等了一会儿,姜皇后身边的嬷嬷出来对众人道:“皇后娘娘回寝宫更衣,诸位夫人小姐在院内随意逛逛,稍晚再去崇宁殿赴宴。”

温皎脑中“嗡”的一声,踮脚望过去,见姜皇后已被簇拥着从亭子另外一侧走了。

只迟疑了一瞬,温皎扭身便跑——

来的时候,她看见了一条小路,若从小路包抄过去,或许能截住姜皇后!

温皎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脚下却越来越快。

穿过回廊,她终于看见姜皇后的身影!

只差数丈之遥!

“什么人?”一道冷冽的叱声在身后响起。

温皎头也未回,反而跑得更快!

下一刻肩上一痛,人已被拽住掼在地上!

脚踝扭了一下,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颤抖。

“怎么是你?”男人诧异。

温皎抬头,见来人竟是沈骁。

他皱眉:“皇宫禁地,你跑什么?小心被当成刺客被射杀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已瞧不见姜皇后的身影,立刻面色惨白。

沈骁蹲下查看她的脚踝,拧眉问:“你刚才在追谁?”

温皎知道沈骁对她有意,手抚上他的手背,抽泣道:“殿帅我、我有冤要诉,要请皇后娘娘给我做主……”

沈骁呼吸一滞,手下力道轻了几分,抬眸看她:“什么冤?一定要告到皇后娘娘面前?”

“只有皇后娘娘能为我做主。”她面白如纸,一双眼水盈盈的,任谁见了都要心软。

“改日再告状行不行?”

温皎毫不犹豫摇头,灼烫的泪滴在沈骁手背上,双手抓着沈骁的手臂哀求:“大人……求你让我过去吧……”

风拂过温皎的鬓发,她盈泪的眸子让沈骁怔住。

“跑。”沈骁吐出一个字。

温皎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起身便往姜皇后消失的方向狂奔。

脚踝锥心刺骨的疼,她咬牙忍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日便是死,也要将证据呈到姜皇后面前!

耳边风声呼啸,前方似有人声,绕过一座假山,她终于看到了姜皇后一行人。

随行护卫也发现了她,拔刀厉喝:“什么人!”

温皎足下一绊,跌跌撞撞滚了两圈,堪堪停住,两把寒刃已架在颈上!

她咬破袖内的暗袋,从内掏出那尘封十年的血书,朗声道:

“民女陈昭,有冤要诉,请皇后娘娘做主!”

肖燕璋已看呆了,只讷讷点头。

温皎沿着墙根来到院内,却发现院门从外面锁了,想出去只能翻墙,可她才站到墙边的大缸上,便见孙氏已领着一群人往这边来了,她忙低头,忙跳下缸,四下寻找出路。

忽然,她看见了最东的一间厢房,那间厢房她看过,东墙开了一扇窗,从窗往外望,便是一片玉兰花树,从那窗户出去,便能离开这院子。

温皎快步走向那间厢房,房门未锁,她推门进去,又关门落下门栓。

她听见院门开了,心中越发着急,走得也更快。

拂开纱帘,便看见了那扇窗,窗并未锁,只要从此出去,便是生路。

可那窗下此时坐了一个男人。

宋琅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