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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 月染桃花 25868 字 20天前

第31章

那粮官原本便觉着, 眼前这女官通身气度不似一个小吏,乍闻人群中这番议论,终于摸到了关窍。倘若她是南氏遗脉, 身具仁匠风骨,是那位差一点便凤仪天下的人, 拿捏这等小场面, 确然不在话下。

可南初此时却浑身紧绷, 甚至比与那粮官对峙时更紧张。南氏身份与“程书办”间的撕扯, 终究是她不愿直面的事。

她下意识望向萧翀,那男人眉目沉静,不见波澜, 并无要帮她的意思。

她竟忘了他一贯冷酷, 自己怎会想向他求助?她垂下头, 默了一息又抬起来,似下了某种决心, 坚定地望向了山棠。

山棠泪痕尤在, 她抹了抹眼角,突然屈膝,想朝南初一拜——南娘子又帮了她一次,是给予她生路的贵人。

“起来。”南初托着她的胳膊阻止,之后拉她到粮官案头, 取过一份空白契书, 温声道:“你莫怕,将你的户址、垦荒所在的大致方位,说与我听。”

山棠不明所以地报出来,便见南初提笔蘸墨,在契书上郑重写下了“程安歌”三个字作为保人, 随后又从腰间摸出了一枚小印,正是萧翀为她特制的那枚代表了天工司匠吏的印鉴。她借着案头朱砂,稳稳地按在了契书上。

这方小印,自萧翀把它和程安歌的文档一并交给她后,她虽实时带着,却刻意不肯使用。此番是首次用印,竟用在了这份契书上。朱红的印鉴落在纸上,她心知自己再不是南初,而只是与这栾城苦难深深绑缚在一起的程安歌。

她按着小印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片刻后才缓缓松懈,撤离了纸面。

捏着写好的契书两角,她行至粮官和人群跟前,出示给众人看,一字字道:“此契,我程安歌,以性命和前程作保。”

萧翀唇角勾起,已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官印做实了“程安歌”的身份,堵住了那些无妄的猜测,也算聪慧有魄力。既然她已彻底与旧身份割席,他也愿意再为她加冕一次。

他冷峻的目光扫过雅雀无声的粮官和人群,声音沉浑:“自今日起,凡垦荒者,皆可寻‘保人’立契。保人以其官声、前程、财富等为抵押,若垦荒成功,保人得功;若荒地虚置,保人同罪。自然,会有专人巡访核查,非恶意荒废者,不在此列。”

言罢,他转向南初,目光深沉如海:“程书办,你既敢为人先,本帅便许你‘首倡之权’。凡你作保之契,无需经层层衙署,自然做效。”

这话如一道惊雷,砸落在南初心头。这一回,他不再是替她辩解,而是顺势将她捧起,将她——程安歌,树为新政的旗帜。质疑程安歌,便是在打碎这万千生民的饭碗。

可她亦同时明白他狡黠的心思,他要她自救,他才肯搭手。他更是要她自愿舍弃过往,无论是在她心里,还是民众跟前,她都只能是程安歌,他的程书办。

未等西渚那几位旧势反应,人群已先爆发出强烈的骚动,甚至东侧的队伍中亦蜂拥而至许多人。那些失去田产、无所依靠的农户眼含热泪,将南初围在中心,急切又诚恳道:

“程书办,请为我作保!”

“程书办,信我,我定能开垦出良田……”

这一声一声带着期盼和祈求的呼唤,瞬间冲散了南初自断旧缘的惆怅,和对萧翀那点复杂心绪,她亦双目泛潮,忽觉自己不再是惶惶然的孤女,而成了无数渴望生存下去的民众的救赎。

而任何再想质疑她的人,将会被汹涌的民意吞噬。

她又下意识看向萧翀,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姿态,只道:“我在车上等你。”

南初安抚好激动的民众,送走山棠,又同周尚聊了几句。周尚已晓得她是萧翀的人,此番讲话倒也客气,然具是官话套话,无甚观点。

眼下并非同他掰扯细节的时机,南初也并未纠结,只说待她草拟完垦荒章程,萧帅批过之后,劳烦周大人推一推。

再次回到马车上,她见萧翀膝头摊着几册军报,正默默翻阅,微蹙的眉峰在她挑开车帘的那刻,倏然散开。他唇角轻扬,朝她伸出一只手来。

南初怔了一下,隔着他箭袖扶了小臂一把,上了车。

萧翀示意车夫出发。

车里只有他二人,逼仄空间里四目相对,他目光如火如刺,让她浑身不自在。她错开视线,随口道:“陈监作呢?”

“你不是说要巡堤?”萧翀噙着丝若有似无的笑,“我已叫他去了。”

南初听他这口气,八成他是不会去的,他不去,自然也不会许她脱离视线。

她有些不满道:“带他出来既是要巡堤,何故还要让他往南市兜这么一大圈?”

“你说呢?”他眼底带着丝谐趣,只可惜南初并不看他,她只道:“你的心思,谁猜得透。”

萧翀轻笑一声:“只怕你是懒得猜。”顿了顿又道,“亦或是猜到了,同我装傻而已。”

南初抬眸,见他唇角噙着笑,那双一向锐利的凤眸,难得竟透着一丝温煦之意。

她想大约是自己方才的表现满足了他隐秘的占欲,此时便也乐得同她拉扯几句闲语。

她却并不像他那般轻松,只道:“陈监作性子耿直,虽顶撞过你,可他与周参军那等僵腐之人是不同的,他一心所系皆在民生,所以请你……多加包容。”

她想劝他,莫要在陈怀鉴这等直善之人身上多加手段,她已过多领教了他的驯化,并不愿半生耿介的“陈叔”也遭受这般算计。

萧翀却已敏锐地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他敛了笑意,目光深沉:“你这无谓的仁心,实在多余。”

南初已习惯他的锋利言辞,只诧异地望着他。

萧翀开口沉稳有力:“须知当下的栾城,‘仁心’用于施政,便是最大的不仁。城破后陈怀鉴死守天工司,寸步不出,因为他带头顽抗,我想要进驻颇费了一番功夫。似他这等人,只靠说理是远远不够的。如同重塑名器,只有先将其击出裂痕,我的恩典才能灌进去。”

他看着南初那不甚认同的神色,轻笑道:“自然,若想要他彻底顺服,也需让他看见,看看在他守着天工司负隅顽抗时,是谁给了这满城饿殍饭吃,给了他们生路。”

他朝她微微压近,语气低沉:“若依你那般哄孩子的手段,我只怕早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这直白到赤裸的注解,似一把冷锋,划开了她“仁善”的幻想,让她直视战争和权力残酷筋骨。

她无法反驳他,却又不免猜度梁军入驻天工司前,陈监作都遭受了什么?他或许如她那般,经历了彻骨的痛,不甘又无力的恐惧,然后在最灰暗的时候,见到了满城生机。

她垂着眼眸,搁在膝上的手紧紧勾着手指,攥紧了拳。

萧翀缓缓靠了回去,口气略略和缓:“还有,你为那农女,与放粮官相争,格局是对的。”

南初无动于衷,以为他不过是打个巴掌赏个枣,却不料下一刻,他又道:“但方法蠢了。”

她皱了下眉,抬起了头。

“与胥吏争长短,赢了不过一袋粟,输了,反损官威。”他眉目温淡,并不锋利,却叫南初有些脸热。虽晓得他没说错,可终是带了些忿然,她与人据理力争时,他闲闲作壁上观,此时到来教训她。

她开口带着气:“我自不如督帅大人稳当,倒要请教,面对那等不平之事,我当如何?”

萧翀瞧着她含忿的眼,慢条斯理道:“找我。现成的‘势’你不借,何苦让自己身陷无畏地繁缠?甚至你南氏身份危机,亦是你自己招来的,怨不得旁人。”

南初闻言一声轻笑,扭头再不看他。

她自然晓得,这等事不过他一句话便可解决,可她偏就不愿求他。

萧翀自然也看出了她的不屑,却并未不悦,仍就淡淡道:“你的对手,从来不是那等徒耗精力的案头小吏。”

此言似磬钟往南初心头敲了一下。她又缓缓转向他,见他并无儿戏,似只是抽丝剥茧,陈述了一件令她难堪的事实。

仔细想想,他是对的。

她今日的危机,确然是咎由自取。尽管她已极力化解,却也只是面上的阳谋,人心如何认为,并不在她那一方小印上。

她也还该谢谢他,若非他最后的“成全”,她的作保,更像是破釜沉舟的决绝,透着些冒险的悲情。

“不过你后来的表现,倒叫人刮目相看。”他又换了副赞许口气。

南初心下赧然,她不过是歪打正着,初衷只为救人,何曾想过什么“拓荒”大计。然而此刻,她清晰地看到了他是如何因势利导、掌控局面。他引着她和周尚针锋相对,最后再一言定乾坤。一番风波过后,他既敲打了旧臣,又推行了新策,更将她彻底绑上了他的战车。

得利的总是他。

这份将所有人、所有事都化为棋子的心计,确是她眼下难以企及的。

她眸中敛了最后一丝愠意,定定望着眼前人,认输和认可的话在喉间滚了又滚,终是带着一丝哑涩破唇而出:“今我知道了……谢谢你。”

萧翀唇角终于再次弯起,声音也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如何谢?”

南初未料他竟如此当真,直白地讨要谢礼,微微一怔。

方才那些关于权谋术数的严肃气氛尚未散尽,他一句话,便又将她拽入了某种私密的暗流中。

她看着他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玩味,心头那点才压下去的涟漪又冒了头。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搅乱她心神。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督帅想要如何谢?”她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声音虽稳,身体却透着一丝紧绷。

萧翀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身体微微前倾,又将两人的距离拉进了些,逼得她不得不微微后仰。

他目光从她轻颤的睫羽,落向微微抿起的唇上,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我记得昨夜在回廊,有人不告而别,是否欠我一场……有礼的交代?”

南初呼吸骤然一窒。

他竟……如此明目张胆地提起那个吻。

那股他特有的熟悉热意,仿佛瞬间重新笼罩下来,让她一颗心几欲跳出来。唇上也似又泛起被碾磨吸吮的细微刺痛,她不禁抿紧了唇线,呼吸微促,想斥责他,可话到嘴边,在对上他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眸时,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便是他想要的“谢礼”,是情欲,亦是臣服。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周遭气息似乎也变得粘稠而滚烫。

南初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她晓得自己无论答应还是拒绝,都已然落入了他的节奏。

她偏过头,将脸颊隐入车窗边的光影交界处,干脆不再理他,只用几不可闻的嗓音颤声道:“莫要得寸进尺。”

萧翀低低地笑了。这欲拒还迎的姿态,比直白的允诺更令他心痒。他看着她精致的侧脸和漂亮的颈线,心底那份得逞的快意如暖流渗入四肢百骸。

有些界限,一旦被打破,便再难回到原处了。

而他,乐见这个过程。

莫要得寸进尺?寸既已得到,尺嘛,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湿热的气息随着他的低笑在狭小的车厢里漾开,熨贴着南初紧绷的神经。她没有回头,却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的脸上,描摹着她的轮廓。

萧翀没有再逼近,只维持着这个“恰好”的距离,让她笼罩在他的气息里,无所遁形。

良久,他才稍稍后撤,重新拾起膝旁的军报,目光垂落,恢复了那副沉稳督军的模样。

可车厢内的气氛,已然不同。

南初察觉到身侧那道灼人的目光消失,呼吸才悄然一松。她小心翼翼地回头,怔怔地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颜,心绪如潮,在静谧的车厢里暗自汹涌。

作者有话说:

南初:看看你都教了些什么,好邪恶

萧·daddy·翀:自然,这等私教课你南氏八辈子也不会开,好好领悟

第32章

关于栾城的复兴, 是常赢在前面统筹城内民生,而城外的工程修缮,则由天工司主导, 陈怀鉴牵头,由萧翀那位军匠褚云帆协理, 萧翀每日卯正二刻于风华殿听取各方进展。

陈怀鉴自是不会往萧翀的澄心院跑, 而南初发觉常赢和褚云帆倒是常客, 褚云帆甚至会携带大量图纸文卷, 在萧翀书房一待便是半日。

而那些文卷,萧翀并不吝啬叫她瞧见。那具是些农具、水利、军械的图绘和注解,有些是天工司的旧藏, 被复刻临摹后做了修改, 有些则是这回复工复产, 天工司匠人们的新笔,其中不乏几份她为匠人们解惑时所默出的南书内容。

萧翀的意图, 她十分清楚。

他行的是阳谋。

所谓的《开物志》, 本就是已有的技艺汇聚而成,书烧了,人殁了,可那些曾经造福一方的智慧成果,已然散落在西渚的山川城郭。他将其摧毁再铸, 这个过程中, 那些震撼人心的天工绝技,必然会在灰烬中现世。

而她即便洞若观火,亦不得不成为这场献祭般的重铸中,为其抱柴添薪之人。

他让她跟在身边,许她进出书房, 看似恩许,实则不过是更深的驯化。

她手中碾着墨条,听褚云帆不无惊喜道:“这份是格物殿清出来的弩机图,我瞧着确比咱们在用的机巧些,只有几处关键数据模糊不全,幸而有位老匠人献出了私藏的补遗手札,督帅您看,要不要试?”

南初不动声色地望过去,果见那份颜色暗黄的图纸上,增补了一些新鲜的线条和数字。

萧翀凝视着这份图绘,良久无语,只眸色幽深如墨。

南初手上研墨的动作未停,余光瞥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长指无意识地缓缓摩擦几下,之后收成了拳。

她晓得,他动心了,可是似有犹豫。

良久,萧翀才沉沉道:“不试。将所有与此次重建无关的文卷,特别是军械相关,先统一封存,任何人想要借阅,需报与我知。”

褚云帆的一腔热情被瞬间浇灭,他顿了一下才又道:“督帅是怀疑,有人籍此图谋不轨?”

“不是怀疑,是眼下不宜惹无畏的麻烦。”萧翀起身,背对褚云帆站到那成摞的文卷前,声音沉冷:“栾城的重建本就惹眼,我收到京中暗报,近期又有不少参我勾结敌酋、阴蓄私兵、居心叵测的奏本。陛下虽无旨意,可‘谋反’二字,本就是帝王心头最敏感的弦。”

褚云帆脸色瞬时暗下来。因那句“勾结敌酋”,他下意识看了眼一旁的南初,见她低垂着眉眼,只在闻及暗报的内容时,研墨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南初也因那阴沉沉的“谋反”二字,心脏像被突然扎了一下。她想起他的父亲萧承翊,同样的战功赫赫,便是被她的故国和他自己的母国,联手构陷而死。

今日的萧翀,似乎也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他若死于他们自己的内斗,她应该欢喜,这甚至是她曾暗暗期许的事。可乍闻这消息,她却清晰觉察到了自己内心一丝……忧惧。

她看着褚云帆沉默地将那些文卷和图纸收起,默默俯身,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一时静极。

萧翀没有动,南初不知他是否也陷在其父萧承翊的悲戚漩涡里。她望着他高大的背影,竟少有地窥见了他强大外壳下,那孤绝的裂隙。

她倒了杯水,轻声道:“谈了许久,要不要润润嗓子?”

萧翀闻声回头,那股幽沉的思绪被眼前人的示好瞬间驱散。

他饶有兴味地盯着她,视线从她手上的茶盏,游移到那张已染了些红晕的小脸,毫不隐晦地戳破:“你在关心我?”

他早便说过,她的“仁心”实在多余。南初看着他这副得寸进尺的模样,哪里还有一丝丝惹人心疼的痕迹?

她索性把茶盏往案头一放道:“不过是觉着,眼下你于栾城尚算有益……”

倘若他是那等抢掠噬杀的凶将,她递出的水里便该加料了。

“你倒是提醒了我。”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思,萧翀拾起那杯茶,端详几眼茶汤,目光幽深地投向她,”会不会有一日,美人茶竟成夺命汤?“

南初被他一激,那点微妙的“好意”荡然无存,她劈手去夺他手中茶盏,嗔怒道:“不喝便泼掉!”

却见萧翀手臂一抬,叫她扑了个空,竟一头撞进他怀里,而他手里那杯茶稳稳的,竟是丁点也没洒出来。

萧翀顺势往她腰上扶了一把,尚未挨实便被她挥手挡开,身体也灵活地钻了出来。她退了两步站定,板起脸道:“你若再这般孟浪,可真要尝夺命汤了!”

她顶着一张明艳娇媚的含羞脸,讲出这般威胁之语,在萧翀看来,只会让他更生出想要逗弄她的心思。他倒并未跟近,只笑道:“我孟浪?小姐轻薄完人,可不兴再倒打一耙。”

“你……真无耻。”她忿忿地,偏骂他那几个字又似烫嘴一般,并不凌厉。

对面男人眉眼中的笑意却渐渐敛去,望着她的目光变得幽深晦暗。

他不笑的时候,总会给人莫大的压迫感。好比此刻,南初因他突然转换的情绪,本能地生出一种惧意和无措,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收成了拳。

“世家的小姐,便只会骂一句无耻……这当是我听过最温和的骂声了。”他凝视着她,眼底似有漩涡,藏着她看不懂的情愫,“若真有那么一日,你递上,我便喝。”

说罢握着那杯茶,一仰而尽。

南初怔怔望着他,他灌得太猛,几滴茶汤溅出来,顺着他唇角蜿蜒滑下,沿着滚动的喉结划入了衣领。

他将茶杯放回案上,人也坐回了案台后的椅子里,朝她淡淡道:“你去歇着吧。”

南初告退,方一转身,便见常赢大步而来,面色沉郁。两人擦身而过时,常赢甚至未及同她招呼,便径直朝萧翀急切道:“主上,京中八百里加急,走的是东宫的密奏渠道。太子殿下以‘抚慰将士’为名,派出了劳军使,仪仗尚在三百里外慢行,但其正副使携核心扈从,轻车简从,已抵达七十里外驿站。”

南初心头一紧,方才那股被攥紧心脏的沉闷再次翻上来。

她晓得这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使节团,绝非是为明面上的“劳军”而来,而恰恰是大梁的朝廷——萧翀自己的主子,对他这位战功赫赫的边陲枭将,充满了强烈的不安和防范。

萧翀的声音异常沉冷:“谁带队?”

“据密报,正使是靖安侯卫挚,您的……表舅。”

常赢打量着主帅愈发晦暗的神色,又小心补充道,“正使手中有道密旨金符,是陛下特赐,有稽查、问询、调兵,乃至……拘押斩奏之权。”

常赢顿了顿,声音更低:“三年前覆灭莒国时,也是这位靖安侯前来劳军,那时旨意经中书门下,明发天下,尚存维护之意。此番……此番已是截然不同。”

“舅舅派了表舅来,带着密旨金符……”萧翀忽而冷笑,“两位舅舅对我这个外甥,可真是用心良苦。”

“可知密信是给谁的?”萧翀再问。

常赢摇头:“他们行事慎重,暂不知。可这人定在军中,要与使团里应外合行事。主上,要在信中做手脚敲打一下吗?”

“不要。”萧翀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空盏,声音沉静却带着彻骨的寒意,“让他接着演。传令‘玄影’,外松内紧,我要知道,是谁想要做那只瓮中鳖。”

萧翀目光瞥向门口肃立的南初,见她满眼沉郁,与他视线对上的刹那,又倏而垂落。

他收回目光,对常赢道:“你暗中部署几件事。”

常赢躬身:“主上请吩咐。”

“其一,七十里外核心使团的一举一动,我要了如指掌,但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其二,造几份无关痛痒但有辨识度的内部纰漏,散给可疑之人。待使团发难,内鬼自现。”

“其三,你和褚云帆准备好此次重建的所有的账目、名册、文卷,待使团抵达,我自有用途。”

“此外,你即刻召齐城中心腹,我有话要讲。另外知会栖霞庄陆羽,让他封锁庄子,任何人不得进出,靠近者直接拿下。”

“是。”常赢领命,待要离去,萧翀却似忽然想起来什么,又道:“等等。”

“主上还有何吩咐?”

“卢秀。”萧翀冷冷吐出两个字,南初心里莫名被揪扯了一下。

萧翀余光扫了她一眼,迟疑一瞬,缓缓开口道:“这位‘陛下’金尊玉贵,受不住亡国之痛,神志……已然不清醒了,让医营的老徐去瞧瞧吧。”

常赢领悟了主上吩咐,仍迟疑道:“关于他藏匿的更多财宝,还没问清……”

萧翀眸光深如幽潭,沉静片刻后闪过一道寒光:“他既无福享用,便算做陪葬吧。””是,属下明白了。“常赢应声道,“主上可还有旁的吩咐。”

萧翀敛了些寒意,似随口道:“赵德柱的事如何了?”

“陆清安变卖了一处私产,替他备齐了认购债券所需资财,他的商路和货船正在清点接收中。按督帅的意思,这位皇商算是破产了。”

却见萧翀阴阴一笑:“把他贪墨军粮、和陆清安一起同魏荣交往的证据,也漏给卫挚。我这位表舅不是要查我么,我先送他一个‘治军不严、驭下无方’的把柄,让他看看这栾城的水,有多浑。”

“是。”常赢领命,匆匆而去。

南初听得心惊,眼前这个男人三言两语,便将昔日那个不可一世的的九五至尊,半条命送上了路。

还有赵德柱这只铁公鸡,她本意只想让萧翀从他身上,多拔几根毛救栾城百姓,却不料萧翀竟直接将其产业充公。

这副铁血手腕,果然与他水淹栾城如出一辙。

而这还不算完,听了他后面的安排,她旋即领悟他这是在“弃子”,用赵德柱和陆清安这些无关紧要的卒子,去试探和扰乱使团的视线。他似一只精明的猛兽,不仅能撕碎猎物,还要以其“尸体”布下新的陷阱,来谋求更大得利。

她递出名单时的小小算计,在眼下他翻云覆雨的谋局面前,便如孩童勾画细沙,竟显得犹如儿戏。

她听着萧翀一条接一条地下令,乃至自己给使团“递刀”,仿佛已窥见那张暗流交织的危险巨网,是如何杀人于无形。她心头愈发绷紧,眉眼间的沉郁不由得又重了几分。

萧翀起身,在她跟前站定,声音放得很轻:“在害怕?”

她的确有些怕,怕那一条条军令背后暗流涌动的局面,不晓得那会给刚见生机的栾城,再带来何样的腥风血雨。

她也有些怕他,在他偶尔的温煦背后,她总能窥见他凶悍的杀伐在时刻待命。

她无法否认,望着他幽深的眼睛,不无忧虑道:“会……有事吗?”

萧翀鲜少在她脸上看到这副神色,便是她初初被他掳来,与他刀刃相向时,也未曾流露过惧意。他审视着她眸中翻涌的情绪,缓缓道:“是怕你身份暴露,落进太子手中?”

这个,她自然也是怕的。东宫禁脔,是对她尊贵出身最残忍的摧毁和亵渎,更是对她未竟之志无情的终结。

“还是……担心我?”他盯着她眉眼停顿几息,才吐出后半句,“……让栾城复兴出现变数?”

南初被戳中心事,不自然地垂眸。

“若是前者,”他声音沉稳,“你大可放心,我对自己的东西向来看得严。”

话音落下,他见她低垂的睫羽难以自抑地轻颤了几下。

“自然,若我最终步了父亲后尘……”他停顿了一息,后面的话似有千钧之重,“那之前,也会为你备好新的身份,和足以安身立命的资本。那时你想做什么,全由你。望你……余生自在。”

南初猛地抬头,他却已移开视线,目光虚虚地落在院中那棵百年古槐的虬枝上,仿佛在与某个沉默的宿影对望。随即,他理了理袖口,踏出门去,只留下一句极轻的嘱咐:“歇着吧。”

那句“余生自在”,如一道暖流从她心头掠过。在这乱世之下,余生自在,那是她从不敢奢想的将来。

她望着他的背影走远,忽然无法分辨。这男人太擅长操控人心,他晓得“给予自由”的承诺,对一只渴望飞出金笼的雀鸟,有怎样的吸引力。他是否算准了,这番话会让她在某个抉择时刻,因这份“不期然的温柔”而心生犹豫。

她看不透,只觉心口那团乱麻,被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彻底搅成了死结。

作者有话说:

天使将至,危机进入深水区,几方博弈会交织,我稳住,你们也稳住好么(捂脸),等我撒糖爆炒~

第33章

南初因为大梁使团将至而惴惴不安。

七十里, 也不过一日的行程,她晓得萧翀正在周密部署,白日里他从澄心院离开后, 至此月上中天,他都未再回来过, 连他身边的常赢和屠骁都不见人影。

她躺在榻上思绪如潮, 因年岁尚浅, 纵使历经亡国之痛, 见识了人心鬼蜮,对这般庙堂之上的倾轧,仍觉深不见底。

在她过往的认知里, 血脉亲眷当是最坚实的倚仗。可萧翀对他那位正使表舅, 言语间透出的唯有冰冷的戒备。

还有那位太子洗马, 她仍记得陆鸣的话,她是大梁太子姜煜点名要的人, 这位洗马大人会如何对她?萧翀会如何应对?她自己要如何应对?

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最坏的结局。那道密旨金符, 是一柄悬顶之剑,他们可以借此“临机专断”之权,无需奏报京师,便可将萧翀……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遍体生寒。可她究竟在怕什么?是怕萧翀倒台吗?是, 又不是。

她怕的, 或许不是萧翀倒台本身,而是他若倒台,那将是一场血腥清洗,她会再次失去刚刚重建的秩序,栾城将重陷混乱。

而更隐秘的, 是怕她自己……竟开始依赖这种由仇敌建立的秩序。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她试图说服自己,萧翀在栾城只手遮天,以他算无遗策的心计,足以化解这场危机。可即便如此,心头仍似被巨石负压着,又似在火上炙烤。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那颗古槐簌簌作响。她竖着耳朵留神院中随时可能归来的脚步声,直到更声响了一遍又一遍,窗上墨色转为灰白。

她竟是睁着眼,捱到了天亮。

她起身开门,行至正房阶下,见房门微掩,仍是昨日他离开前的样子。

萧翀竟是一夜未归。

她又步履沉沉地回自己屋,洗漱更衣,之后前往风华殿——既无令取消今晨的聚议,萧翀当会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那里。

路过格物殿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殿中传来:“小心封条,别蹭坏。”

南初驻足望去,见几个兵卒抬了两口箱子出门,箱子上贴了封条,一个年轻匠人扶着门扇正提醒他们小心剐蹭。

南初一眼便认出,那年轻匠人是她随萧翀入驻天工司那日,替陈怀鉴求情的匠吏。

见到褚云帆随后出来,南初便猜到箱子里当是被封存的旧军械图纸。

褚云帆远远朝她颔首致意,之后便带着人和东西走了。那年轻匠吏却快步朝她行来,微微躬身,恭敬道:“程书办,卑职沈青,司职格物殿文书录事。”

南初面色沉静:“沈录事有事?”

“按督帅令,涉军械之图文已全部封存,由褚大人带走另辟库房存放,钥匙已交由常将军的人接管。”沈青主动禀报,目光敏锐地掠过南初的神情,又迅速垂下,姿态恭谨。

南初只微微“嗯”了一声。

沈青略一沉吟,压低了声音道:“书办明鉴,封存令下得突然,虽面上平静,然私下已有议论,是否……是否大梁内部有何风声,才让督帅如此谨慎?”

南初心下一动,不着痕迹道:“做好分内事,不必妄加揣测。”

“卑职明白。”沈青再度躬身,随即又不经意般补充,“卑职已嘱咐下面的人,全力配合您与陈监作对水利、农具的修复改良诸项,非常之时,定让督帅看到,天工司于民生重建之事,从未有一刻懈怠。”

南初不免又将他多打量了几眼,浅笑道:“沈录事有心了。”

“分内之责。”沈青躬身,目送南初离去。

南初心思沉沉地往风华殿去,想着风雨欲来,连基层匠吏也嗅到了潮气。她父亲经营多年的天工司,如今已非铁板一块,匠人们也在观察、揣测、站队。

而这个沈青,无疑是个极有心计,也极有野心的一位。

清冷的大殿沐着晨曦,阶下守卫按刀肃立,静谧而又肃穆。

南初来得尚早,殿中空无一人。伫立殿门,目光扫过昔日父辈们的行政之地,一切如旧,只是如今却是梁人在谋划栾城的将来。而她,正因那个一夜未归的梁将,而神思不属。

“程书办今日倒早。”

南初回头,见陈怀鉴怀抱几卷文书,正拾阶而上,朝她笑盈盈道:“多亏你那些批注,咱们做完测试,那些机括按图复原,足以扛住泄洪时的湍流冲击,毫无问题!日前老钱还同我感慨,天工司名匠凋零,薪火难续,这可真是大错特错,我西渚工造,岂是那么容易败落?自有如陈书办这等年轻的后起之秀延续薪火呐。”

南初淡笑:“陈监作过誉了。您说的老钱,是哪位?”

“军工部的钱伯钟啊。”陈怀鉴呵呵笑道,“军工虽未复产,可老钱每日都往天工司点卯。他这个人呐,嘴上悲观,实则也是一番拳拳之心呐。”

南初回忆着父亲组织匠人们逃亡时的名单,顺势问道:“我记得,钱工有位七旬老母,身染恶疾,可好些了?”

陈怀鉴摇头:“沉疴难愈,不过是汤药吊命罢了。还要多谢你南……多谢南府昔日散尽家财给滞留的匠户,否则怕也扛不到今日。”他叹口气,“说起来,军工不复,他也难有生计,我正琢磨着,在其它工部给他寻个差事……”

陈怀鉴兀自感慨,南初却忽地想起褚云帆带到萧翀书房的那幅弩机图。

“只盼着天下早早安定吧,老百姓可经不起折腾啦。”陈怀鉴絮絮道,“待到民生归序,天工司全面重启,那些逃亡的同僚们,也该回来了……”

陆陆续续有人到来,招呼寒暄之声不绝于耳。南初心事重重,悄无声息退至角落,只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殿门。

融融晨曦中,她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他一身玄甲,手提长枪,身后猩红披风随着他大幅的脚步上下扬动,其身后常赢等众具是甲胄加身,寒刃耀目,铿锵的甲叶摩擦声由远及近,似一群方从刀山血海归来的杀神。

南初已许久不曾见他这般形貌。眼下的栾城已无大战,纵有小幅对抗,也并不需他这等级别将领亲自上阵。他此番率众披甲执锐而来,如热油泼雪一般,令大殿内的气氛骤然死寂,众人全被那股莫名的肃杀气氛所摄住。

人是见到了,可南初心头那股不安更加尖锐。

以她对萧翀的了解,面对突然携皇命而来的威胁,他必不可能坐以待毙,也不会止步于被动防守。一个更可怕的猜想袭上心头。倘若事情真到了一发不可收的地步,他怕是要……

南初没来由地心跳加速。

萧翀行至大殿阶下,将长枪丢给身侧亲卫,只带了常赢拾阶而上。

殿内多是毫无武力的匠吏、士绅、商贾,几番交道本就对这杀神有所忌惮,此刻面对一身征伐之气的“活阎王”,愈发大气也不敢出。

萧翀进殿,锐利的目光从一众噤若寒蝉之人脸上扫过,待与南初的视线相接,竟无半分停滞。他并未如先前一般居中就坐,而是站上台阶,静默地俯视众人,这无声的对峙让殿内气氛愈发沉肃。

片刻后,萧翀才沉缓开口,一字一句皆重如千钧:“你们或许好奇,本帅因何披甲而来?因昨夜,有人勾结官军,私运大批药材出城,事发后持械拒捕,已被本帅……就地正法!”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仿若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咽喉,那些曾谋过私利的,更是股战不已。一时垂眸敛目,却又忍不住以余光窥探左右,猜度着那倒霉的药商与梁将究竟是谁。

萧翀刻意停顿片刻,任这沉重肃杀的气氛蔓延沉淀,重重压在这些人心头,才又继续道:“今日不议具体工事,本帅要颁布几条法令,望诸君知晓、记下,并遵行。”

“其一,即日起实行宵禁,七门守卫增加一倍,严查人员货物。”

“其二,粮、铁、药三大宗,由督军府统一调配,凡私下大宗交易,格杀勿论。”

“其三,所有匠户、士绅,须留在原地,随传随到,倘有滋事通外,军法论处。“

颁布完三条法令,萧翀语气略缓,却更深沉:“栾城乃诸位立身之本,栾城兴,则诸位富,栾城败,则诸位亡。本帅既是客将,也是主将,既能攻下此城,便能镇住此地,这一点,望诸君牢记。”

待到众人窸窸窣窣从大殿退出,南初才步履沉重地朝萧翀走去。离近了,她似还能闻见他甲胄上的草汁夜露和淡淡的血腥气。

她站在阶下,仰头打量他,脸色虽带了些倦色,却无伤痕,甲胄上有泥迹和潮气,也不见破损。唯足上军靴沾了血迹,已成黑褐色,却仍未干,散着阵阵腥甜。

萧翀瞥了常赢一眼,常赢会意,无声退去。

“可检查完了?”他垂眸看她,语气软了下来。

南初却未接话,只定定望着他道:“你下来。”

萧翀眉峰微动,噙了丝笑,顺从地迈下台阶。

“你整夜未归,当真只为处置一桩私贩?”

她眉目灼灼,几乎要探进他眼底:“这等小事,也需你披甲执锐,亲自上阵?”

萧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旋即又化为一种愉悦的坦然。他望着她眼下淡青,唇角弯起:“怎么,你一夜没睡,整宿等我?”

“正经些。”

南初因他暧昧的语气有些赧然,可一开口便又后悔,果然便听他道:“哪个字不正经了?许你彻夜挂怀,不许我出言求证?”

晨曦透过窗格,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光线柔和了他眉宇间的杀伐之气,却将他甲胄上的血迹照得愈发刺目。那一刻,南初仿佛见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萧翀在晨光中重叠,一个是昨夜执刀染血的杀神,一个是披着光晕,对她温声浅笑的男人。这极致的反差让她恍惚了一瞬。

他眼底笑意渐敛,语气依旧温和,却沉缓下来:“我无碍。不过是清理门户,做些必要的安排。”

她仰头望着他,见那双锐眸中寒光闪过,复又变得柔和:“放心,我还有许多事没做……区区使团,碍不了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南初晓得,他在杀人,也是在立威。他要在他的“舅舅”到来之前,让所有人都记住,这便是违逆他的下场。

她也明白,他讲得这般轻巧,无非是想安抚她:放心,我能掌控局面,包括掌控你的安危。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恰此时常赢去而复返,匆匆上前道:“主上,东宫的特使到了,请您去接旨。”

“知道了。”萧翀转向南初,“你从后门走。”

风华殿外,一个身着东宫禁卫官衣的信差,正姿态挺拔地立于阶前,手上托着一份明黄公文,目光直直盯着萧翀迈下阶来。

“萧将军。”信差声音高亢洪亮,“下官奉命来送太子殿下手谕,请将军接旨。”

“有劳特使。”萧翀双手接过,展开细看,是份加盖了东宫印鉴的正式告函:

奉旨劳军使、靖安侯卫挚,偕副使太子洗马陈翎,为体察边情、宣慰将士,先行抵达。仰尔萧翀,速备相关事宜,以便咨问。大队仪仗,不日即至。

萧翀唇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什么不日即至,人都要到门口了才知会,这位表舅,既想突袭,又要体面,真是算计周到。

他将公函卷起,递与身旁的常赢,朝信差含笑道:“特使一路辛劳,请先至馆舍歇息。”说罢命人引信差下去。

待人走远,萧翀面色沉下来,吩咐常赢道:“按计划,将陛下派使团前来的消息大肆散布出去,务必让百姓知晓,使团此番前来,是为劳军、抚民、褒奖,以彰天恩。”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南初并未直接回澄心院, 她匿在殿门后面,瞧着萧翀命人将钦使引去了司内衙役留宿之地。他将人安置于此,而非迎入馆驿, 是坦荡、威慑,抑或是种控制?萧翀此人, 连待客之道都充满了算计。

风起青萍之末, 她不知自己和栾城, 还会经历什么。

萧翀回澄心院更衣, 简单洗漱,方一出门便见南初站于阶下。

他随口道:“你来的正好,去收拾一下, 待我回来, 随我去巡堤。”

南初见他捏了份明黄帛书, 便道:“你去哪里?”

“找孙监军,昨夜的事瞒不过他。”见她眼中忧色, 便又补一句, “放心,我既敢做,便无需担心。”

南初约莫猜到,他必是做了些大胆,甚至……悖逆之事, 面对代表皇权的监军, 他要如何解释?他的一句“放心”,非但没有让她平静,反而愈加紧绷起来。

那位老监军的住处,与澄心院仅一墙之隔,可南初总会忘记他的存在, 实在是他太低调了,身体不大好,是以极少出现在军议、巡城等公开场合,他似乎也不插手萧翀的任何决策和公务,可眼见萧翀晨议后第一时间去找他“解释”,她感受到了隔壁那双半阖的眼,一种不可窥测的权威。

隔壁院中,萧翀甫一踏入,便见内侍蓝鹤正立于阶前。蓝鹤疾走两步迎过来,躬身施礼道:“督帅,守公已候您多时了。”

萧翀回了句“有劳”,在其引领下踏上台阶,未进门便见孙守成端坐堂中,半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中带着明显的愠意,却又透着几分疲态。

萧翀在门口顿了一下,待蓝鹤退去,才抬足而入。他朝着孙守成深躬一礼,恭谨道:“守公,晚辈来见你了。”

没有听到孙守成的回应,萧翀垂首默了几息,才缓缓抬起头。他见坐上老人纹丝未动,只眉头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孙守成苍老的声音又沉又冷,似酝酿着雷霆风暴,“在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监军’?有没有陛下?还是说,栾城已然姓萧了?”

这诛心之语重重砸过来,萧翀握着帛书的手指骤然收紧,僵了一息后,他一条腿竟毫无预兆地弯下,成了半跪之姿。

孙守成的声音压在喉底,带极力克制略显嘶哑:“你一夜间杀了一百多人,真是好手段啊!勾结官军,私运禁药,事发后持械拒捕……你拿这些由头震慑外面那些人可以,可别来搪塞我!”

萧翀并不解释,只微微颔首,垂下了眼。

孙守成一双手扣紧扶手,胸膛几个剧烈起伏后,那口气似才缓缓吐出来,声音却更加沉冷:“你消失了一夜,还干了什么?你如实说,敢有一个字敷衍,我这个监军……是可以停你将令的,倒无需等到劳军使以密旨金符办你!”

萧翀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起身,将手中帛书恭敬地呈在了孙守成身旁的茶案上,另放了半枚虎符,之后退了几步,复又跪了回去。

“守公,”萧翀开口,声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沉痛,“您也知,劳军使或以非常手段办我。翀自从军以来,大小战役,以命相搏,驱边寇,灭敌国,抚民颂圣,帝心所指,悉皆遵行,自问无愧于陛下和梁国,如何竟至今日备受猜忌?”

孙守成被他问得一僵,他见萧翀眼里有明显的痛色,却无一丝恨意,眼前便又闪过昭阳长公主临终前的悲容,方才那即将爆发的雷霆之怒,硬生生梗在了胸口。

萧翀喉间滚了几滚,开口哑涩:“三年前卫侯劳军,旨意明发天下,尚有维护之意,而今……斥候传信,使团已近城下。守公以为,翀当如何?”他目光晦暗如墨,直直望着孙守成,声音里尽是沉痛,“我清理门户,布防城池,只是不想……步我父亲后尘。倘若守公,仍觉翀妄为,案上印信收回便是。雷霆雨露,莫非君恩,想我父亲母亲,亦思我久矣……翀谢恩便是。”

语毕,那个叱咤风云的枭雄眼里,竟起了雾泽。

孙守成望着眼前那双与昭阳公主神似的凤眸,此刻蒙上了水汽,仿佛又看到许多年前,那个被构陷致死的萧承翊,在诏狱见他的最后一面,亦是这般沉痛和不解的眼神。

孙守成见过萧翀的年幼无邪,见过他战场上不要命的模样,见得最多的,却是这年轻人不动声色地拿捏人心,却从未见过他眼下这般神色。虽晓得他是以退为进,亦是算计,可心头那抹酸涩如此真实,竟叫他一时狠不下心来。

孙守成捏着扶手的手指,从微微泛白,到渐渐松弛,良久,他才似终于消化掉胸间淤堵,声音也变得和缓下来,透着苦口婆心:“事情也未必到了你想象的地步,我还在这里。你冒然动作,一着不慎,便致万劫不复。”

萧翀低着头,呼吸略重,却是在压抑,只一声不吭。

孙守成扭头看着案上东西,沉沉道:“我言尽于此,东西你拿走吧,好自为之。”

萧翀垂着眼眸,轻浅却又绵长地吁了口气,郑重地朝孙守成拜下,起身,将放在案头的东西,复又收进了怀里。他未再说什么,只朝着并不看他的孙守成又躬身一礼,之后大步离去。

南初徘徊在院墙下,竖着耳朵仔细聆听隔壁动静,奈何并无所获。她出了门,往隔壁静观堂又多走几步,却见萧翀刚好出来。

她迎上去,才看清他眼眶泛红,面色沉郁,她小心翼翼道:“你可还好?”

“我无碍。”

萧翀话音方落,便听身后静观堂中传来蓝鹤的吩咐:“守公不适,快去传军医。”

南初心头一紧,朝萧翀道:“他怎么了,你做了何事?”

萧翀回头瞥了一眼静观堂,眼中狭光一闪而过,随即又转回身,淡淡道:“他也无碍。”

他并不多做解释,只道,“走吧,去巡堤。”

南初看着那匆匆跑远的小厮,又望向已走开的萧翀,只得抬足跟上。

她想着昨日那“七十里外”的密报,又思及辰时报信的钦使,料想使节很快便至。而萧翀却在此时去巡堤,没个半日怕是回不来。还有孙监军,突然抱恙,竟到了要招医的地步?

她望着身前高大沉肃的男人,竟觉大梁朝廷的水,愈发深不可测。

栾城主街,一队二十骑的轻骑打破了街衢的安静。

马上之人清一色的明光铠,在午后日光下清辉耀目,腰间佩刀精致,头上盔缨鲜红,带着种莫名的尊贵、整洁与傲慢,与眼下栾城玄甲军的枭悍、肃杀与野性全然不同,引得往来百姓驻足打量,却又不敢靠近。

百姓们早听说大梁的皇帝派了使团来昭示天恩,此番见了,尽管人数不多,确然是气象不同。

只见那些轻骑之后,两名旗官高擎着大梁的赤龙旗和一面印着“卫”字的爵旗,旗面迎风招展,威仪赫赫。他们身后,是一辆黑檀木双架马车,造型古朴厚重,虽不饰金银,可那珍贵的材质和精雕细琢的纹饰,已彰显出主人的尊贵。只是车帘紧闭,隔绝了围观百姓好奇的目光。

车驾左右各有四个便装护卫,未着甲胄,一身锦袍,一手执缰,一手按刀,目如鹰隼般扫过众人。

此车之后,是辆规制稍逊却依旧精致的马车,再后面是更多的禁卫,护卫着几辆载满箱笼等辎重的车舆,车轮滚滚,马蹄哒哒,旌旗猎猎,却无任何喧嚣,秩序森然,似展示天威,又似透着无声的蔑视。

一行人开往天工司督军行辕,走得不紧不慢,带着种“我知你在等我,我偏要你多等片刻”的从容。

车驾最终停在了天工司衙署大门前,车上并无人下来。而那扇由玄甲军悍卒把守、象征栾城最高权柄的大门洞开着,门内快步行出一队仪卫,列队相迎,之后便见常赢远远抱拳,大步而出,朝着那辆黑檀木车舆躬身颔首道:“末将常赢,奉督帅之命恭迎侯爷!”

那黑檀木车驾上无人应声,气氛有一瞬的僵滞。

常赢拔高了嗓音,姿态恭谨,又讲了一遍:“末将督帅麾下校尉常赢,奉命恭迎劳军使卫侯爷!”

那面精致的锦帘终于动了动,两根清瘦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道缝隙,立即便有车旁随侍掀开了车帘。

车内端坐着一位身着一品官服的中年男人,蓄着短髯,剑眉锐目,一派清贵之气。他一言不发地俯视车前躬身相迎的武将,动也未动。

常赢又一颔首道:“侯爷见谅,督帅因紧急公务身在坝上,未能亲迎,特命末将在此谢罪,并妥善安置侯爷一行。”

言罢,便见卫挚面色一沉。

常赢似视而未见,语气毫无波澜,又道:“监军孙守成孙公公,因水土不服加之旧疾突发,昨夜呕吐昏厥,军医正在全力救治,实在无法起身相见,亦托末将向侯爷致歉。”

卫挚眉峰不可自抑地拧了一下。

两个本该来迎接他的人,一个公务外出,不在。一个抱病在身,不行。

接待他的,只是个四品武将。

卫挚怒极反而想笑。

他携雷霆万钧之势而来,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威仪和怒火,都被几句“公务”和“疾病”搁浅,偏偏这理由又无可指摘。他要么忍下怒火,接受安排,要么大发雷霆,得到一个“不体恤边将辛劳、不容忍老臣病痛”的恶名。

作者有话说:

请欣赏萧导作品《我的冤种表舅》

表舅:我那么大一个下马威!太过分了!

孙公公:凑合着演吧。

南初:所有人都在演是吧,萧狗演沉痛,公公演愤怒,侯爷演威仪,常赢演恭敬……只有我一个看客——

这本到目前的糖都是汹涌但克制的,三四章后狗哥会被逼“失控”一回,小凤凰的真正“危险”大概还有十来章,回收文案中杀神的“妄念”。

第35章

常赢回话时, 太子洗马陈翎从车里伸出半个脑袋,滚着精光内敛的小眼睛将常赢打量个遍,之后才由侍从搀下马车, 堆起恰到好处的笑脸,先朝卫挚行了个礼, 才对常赢道:“萧帅公务缠身, 老监军沉疴未愈, 倒是有劳这位小将军。”

常赢是报过名号的, 偏这位洗马大人客气的言辞中又透着蔑视。

常赢面色如常道:“是属下分内之责,两位大人请!”

卫挚这才由人扶下马车,面色沉肃, 方才那蒸腾的怒意并未翻到脸上来, 只一副朝廷重臣的威严赫赫, 边走边道:“老监军现下如何?陛下与太子殿下亦十分惦念,可方便探视?”

他搬出来皇命, 常赢答得也痛快:“回侯爷, 军医嘱咐孙公公卧床静养,侯爷代天慰疾,孙公公必深感隆恩。他住静观堂,末将这便领两位大人去。”

一行人穿廊过院,四下守卫森然, 偶见穿着匠袍的人匆匆往来, 见着他们只恭谨行礼,之后各行其是,对其大梁天使的身份并无额外关注。

行近静观堂,浓重的药气充斥鼻息,陈翎叹道:“看来老监军病得不轻啊。”

卫挚一进院门, 便见小内侍在廊下煎药,一把蒲扇呼得炉中炭火烧红了半截陶罐。蓝鹤在孙守成身边多年,自然认得来人,把蒲扇一丢,一溜小跑着迎上来行礼。

“见过卫侯爷、陈大人。不知两位大人到来,迎接不周还望恕罪……”

卫挚无意听他客套,直接道:“守公呢?”

蓝鹤扫一眼卫挚身后呼啦啦的人群,迟疑道:“守公因病精神不济,刚刚睡着。”

“你们都在此伺候着。”卫挚朝身后吩咐一声,径自朝屋里去,边走边道,“本侯去瞧瞧守公。”

蓝鹤自不敢拦,先一步去打帘,卫挚前脚进门,便听身后“哎呦”一声,紧跟着便是“砰——哗啦”一阵脆响。

两人猛地回身,便见陈翎一手扶门,身体歪斜,险险摔倒,他旁边一只半人高的蓝瓷花瓶被撞倒,碎片溅了一地。

陈翎满脸尴尬:“下官失仪了。”

“冒冒失失,成何体统!”卫挚低声怒喝,锐利的眼锋睨了陈翎一眼,心知这位东宫的蛔虫,不过是搞些动静出来“叫醒”不知真睡还是假睡的人,又叫他们的“冒然”探视,显得不那么突兀。

果然里间传来一道苍老乏力的声音:“怎么回事?”

孙守成醒了。

蓝鹤回道:“回守公,靖安侯卫侯爷和东宫陈翎陈大人来探望您了。”

“哦——”一声虚弱应答,“快请。”

话音方落,卫挚已掀帘而入。

满室药气中,孙守成只着中衣躺在榻上,面色灰败,花杂的头发未束,整个人显得死气沉沉,正挣扎着从榻上坐起来。

卫挚赶紧上前搀扶,满眼关切道:“守公啊,一别数月,怎病得如此之重?”

陈翎亦带着些愧意:“下官不慎吵到守公,万望守公见谅。”

孙守成坐稳后喘了几息,才扯出一个虚弱笑意:“老了,不中用了,一点风寒便去了半条命……劳侯爷和陈大人挂心,恕不能全礼啦。”

“守公哪里话,”卫挚言辞诚挚,“陛下和太子殿下甚是挂念,还望千万保重身体。”继而又话锋一转,“这栾城水患兵祸,怨气纠缠,在此等险恶之地为君分忧,又病成这般,着实让人心疼啊。”

他这话暗含孙守成托病渎职之意,孙守成一阵剧烈咳嗽,几下里咳得脸色白了又红,卫挚和陈翎慌不迭你一下我一下地帮他顺气。

待孙守成把气喘匀,才虚弱道:“侯爷言重了,老奴这副……残躯,能为陛下和太子……略尽绵薄,是本分,不敢言苦。”

卫挚见他避重就轻,只提尽忠,不提栾城之患,一笑道:“守公谦逊。这一路进城,见民生凋敝,巡防森严,虽说有些秩序,可处处肃杀,人心不安呐。云彻年轻气盛,朝中微词不断,真是难为您老在旁弥补了。”

孙守成垂着头,语气淡淡:“萧将军年轻,是锐利了些,但这乱世……用重典,也是……无奈之举。”他轻叹一声,“老奴精力不济,许多事,看得见,管不动啦……咳咳。”

卫挚与陈翎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陈翎得了卫挚的默许,转向榻前,将身子凑近些,堆起笑容道:“下官听闻,萧帅在此行复兴之策,有位程姓书办颇为得力,殿下惜才,对这位……奇女子,好奇得很呐。”

孙守成老眊的眸子微微抬了一下,随即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竟有些喘不上气。

恰此时蓝鹤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伺候着孙守成一点点喝完,又给他顺了顺气,见他实在无力撑坐,便朝两位天使抱歉道:“守公此番凶疾袭肺,咳起来便难以压制,还望两位大人见谅。”说着又扶孙守成躺了回去。

孙守成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闭眼呼哧呼哧直喘。卫挚与陈翎交换个眼色,倒不好将陛下身边老人逼迫太甚,待要安抚几句便告辞,孙守成又睁开了眼。

老太监虚得全是气音:“陈大人方才提的……那位女官,是匠户之女……懂得多,也……肯吃苦,是个做实事的。督军用人,不拘一格,也是……为了尽快安定人心……咳咳……”

说着又是一阵咳嗽,之后便像耗尽了全部心力,闭着眼急喘,再无一个字。

陈翎琢磨着孙守成这番囫囵话,这老太监好像吐了一嘴棉絮,听着挺饱满,往手里一捏又空无一物。他看一眼卫挚,卫挚微微摇头,意思是不好再逼。俩人对着孙守成宽慰几句,要他好生将养,便出了门。

常赢仍候在院中,见两位天使出来,立刻躬身上前道:“二位大人辛苦,请先往流云阁稍作歇息,督帅已在返回路上,稍后为两位天使接风洗尘。”

卫挚状似不经意瞥向一旁月亮门,见两名甲兵森严守卫,便道:“澄心院,这是何处啊?”

常赢道:“回侯爷,此乃督帅寝院。”

卫挚“哦”了一声,回望静观堂的一墙之隔,淡淡道:“老监军体弱,倒是方便照应。”他在澄心院门口驻足,一笑道:“不如便在这候一候翀儿。”说着便要往里进,却被守卫抬臂拦住。

卫挚沉下了脸色。

常赢晓得不能硬刚,陪着笑道:“侯爷体谅,此处恐照顾不周,倘督帅回来,末将是要受责罚的,还请移驾流云阁吧。”

卫挚摆摆手回绝:“翀儿只身在这千里之外,我这个当舅舅的,自当要关怀一下他的衣食住行。”说着再次往里闯,岂料那守卫六亲不认,把个腰刀一横,拦在了卫侯身前。

“放肆!”陈翎一声怒喝,“晓得你在跟谁动刀?!”

常赢立刻朝守卫怒斥:“此乃天使,还不放下!”又朝两位大人道:“他们职责所在,不识天颜,还望两位大人勿怪。不过督军确然有令,私放人进院他们是要受军仗的,恳请侯爷和陈大人体恤。“

卫挚终于染上厉色:“怎么,本侯身为天使,此处进不得?”

“这……”常赢一个迟疑,卫挚已经撩袍跨进院门。

“侯爷!”

一道沉稳洪亮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常赢心头顿时一松。回头,便见萧翀轻甲墨氅大步而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兵。

卫挚眼底暗流一闪而过。

萧翀远远抱拳,噙着温煦笑意,高声道:“辰时收到信报,不料侯爷和陈大人顷刻便至。翀因公在外有失远迎,还望两位大人勿怪。”

卫挚霎时一脸慈爱:“我与陈大人受陛下和太子重托,不敢懈怠,仓促到来,当不会打扰你军务吧?”

“侯爷哪里话。”萧翀走近,高大的身躯不着痕迹挡在了月洞门前,含笑道:“您和陈大人远来劳师,甚是辛苦,请先至流云阁歇息,稍后翀携众将为两位大人接风。此战后初兴,食宿难免简薄,还望天使海涵,请!”

卫挚笑笑,倒也顺着他离开了澄心院,边走边道:“为君分忧,一点奔波算得什么?你们远离故国,攻城杀敌才是辛苦,我和陈大人既是奉命劳军而来,便先见见众将吧?”

萧翀面上温煦如常:“侯爷和陈大人一心为公,令翀敬佩,既如此……”他吩咐常赢,“传令栾城内众将,即刻前往风华殿,聆听天使训诲。”

“是。”常赢领命而去。

萧翀带着卫挚一行在天工司绕了一圈,这才前往风华殿。

卫挚见气势雄浑的大殿中,已到了不少身披玄甲、精神抖擞的将士,他们满面热情却秩序井然,毫无喧嚣杂乱。这些人中,有些他认得,有些不识,魏荣便站在左列首位,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进来。

卫挚一行由萧翀陪着,在正中上首落座。他并未急着开口,噙着丝深沉的笑,目光扫过下方或沉静、或桀骜、或审视、或期待的目光,让那份朝廷特使、一品大员、皇亲国戚的威严,在静默中弥漫开。良久,才清了清嗓子,沉稳开口:

“诸位将军,陛下及太子殿下念及诸位驱除边寇,平定西渚,扬我国威,立下不世之功,特命本侯与陈大人前来栾城,犒赏三军!陛下所赐之美酒、金银、布帛、珍宝,不日将随军运抵,此外朝廷亦绝不吝破格之赏,不次之擢,只望三军将士能同沐皇恩,共享圣泽!”

一番场面话之后,场下响起一片谢主隆恩,山呼万岁之音。

卫挚笑着压了压手,待呼声安静下来,他话锋一转:“然陛下与太子殿下,更心系者,乃是这栾城万千生灵,是战后之秩序重建,民心安抚。攻城易,守城难,治城……更难。”

卫挚转向萧翀,带着钦使特有的威严和仁爱:“二来也是想看看,云彻你在此复兴栾城,可有何难处?尽管道来,但凡合理,老夫或可当场用印,为你行些方便。”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着实阴险。

大庭广众之下,卫挚引着萧翀提要求,看他是要钱,要粮,还是要权,来试探这位边陲枭将的野心和弱点。又以“当场用印”暗示他作为天使拥有着高高在上的特权。但凡萧翀敢吐露任何“难处”,都可能成为“怨望朝廷”或“力有不逮”的证据。

一旁的常赢微微蹙眉,攥着拳头看向沉稳含笑的主帅。

“劳陛下、殿下及侯爷挂心了。”萧翀恭敬答道,“栾城初定,全赖将士用命、上官抚慰,更有陛下洪福庇佑。眼下虽百废待兴,然粮草军械皆已齐备,水利工坊亦在修复,暂无短缺。翀唯有恪尽职守,不敢以此等琐务烦扰天听。”

卫挚轻笑赞道:“云彻果然是不世之才!”

一旁副使陈翎趁机道:“萧帅治军有方,令人钦佩。既物资无虞,下官亦好向太子殿下回话。然为周全起见,烦请督帅依制,提供军中员额、钱粮支用、及府库清单,以便我等核对备案,完成程序。”

萧翀噙笑望向他,这一行人抵达天工司,屁股都没坐热,便要急着查账了,这是想杀他个措手不及啊。

萧翀干脆利落地唤出常赢和褚云帆,对陈翎道:“陈大人,军中一切账目皆已登记在册,陈大人想怎么查,常赢你要全力配合。关于栾城复兴的账目,褚云帆你来配合陈大人。”

陈翎巧笑道:“魏荣魏将军在萧帅到来之前,已在栾城数月,其账目也是要核对的,为方便起见,可否劳烦魏将军也一并参与?”

萧翀眼中笑意忽而一凛,旋即又恢复如常:“魏将军肩负剿灭残敌重任,只怕不便。”

陈翎呵呵一笑:“萧帅麾下梁将如云,何愁剿贼无人呐?账目清白,方能彰显萧帅治军之明。”

萧翀看向魏荣,那家伙恭敬立于阶下,神情肃穆,眼中却含似有似无的期待。当着众将,萧翀亦不好驳天使之威,念及手里亦攥着魏荣把柄,又有常赢在,便一笑道:“既如此,便有劳魏将军于案牍上辛苦一遭了。”

“末将遵命,定全力支持天使。”魏荣躬身抱拳,答得响亮。

岂料陈翎又道:“至于这位褚大人……本官听闻,力主栾城复兴的是位女官人,既是她主理,由她来配合,岂非事半功倍?”

萧翀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脸上笑意未减,眼神却骤然冷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萧翀的细微紧绷落在陈翎眼中, 他恍若未见,只操着一贯和善的笑脸道:“那位女官,此刻何在, 怎未得见?”

常赢飞快地与萧翀交换个眼色,躬身答道:“回陈大人, 程书办现在坝上抢修闸口, 未及赶回。”

萧翀顺势接过话头, 笑道:“程安歌所长, 只在匠造实务,于账目之事并不熟稔,未免误了大人的事, 还是褚云帆来配合更妥当。”他话锋一转, 目光沉静地望向卫挚, “您说呢,侯爷?”

卫挚拈须一笑, 将皮球轻巧地踢回给陈翎:“首要之事, 是将账目核清。若后续确需问询他人,再行抽调,想必云彻也会行个方便。陈大人,你看呢?”

陈翎略一颔首,恭谨笑道:“那是自然, 如此, 便有劳褚大人了。”

南初此时已由屠骁送回了澄心院。

她闻着隔壁飘来的浓重药气,又想着萧翀不叫她去风华殿,料想目之不及处,必有一场刀光剑影。

她待在这风暴边缘,虽眼下无虞, 可心头并不安稳,思来想去,朝院外当值护卫道:“劳烦去请下陈监作……”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陈监作目标太大,此时请他过于扎眼。心念一转,又改口道:“不,还是请格物殿的沈青司吏来,有份图样需要修订。”

她虽在萧翀身边主事,可也极少差遣他的亲卫,那亲卫迟疑一瞬,许是得过“不得怠慢”的指令,应声道:“是,请书办稍后。”

不多时,沈青额上带着细汗,气息微促地跨进澄心院,他怀里抱了卷文书,恭谨地朝南初行了个礼:“程书办,您唤我?”

南初脸上浅笑如常,语气平和地问道:“沈录事,天使初到,司内上下难免人心波动,你在司内行走,可曾听闻有何异常动向?”

沈青略一沉吟道:“回书办,眼下虽无大事,可随天使来的扈从,已借着熟悉环境之名四下走动,有人想进格物殿,因无手令又非司内匠吏被拦了。还有……”

他停了一下,又压低声音道:“有扈从在暗中打听书办您的日常习惯,还有行程,似乎……”

他没再讲下去,可南初已然听懂了。

她目光微凝,思量几息,带着明确的嘱托对沈青道:“沈录事是个明白人,这几日便劳你费心,替我多留意司内动向,尤其是匠工吏员们的言行动向,有何异常,随时来报。”

沈青抬眸飞快地瞄了一眼南初,眼中亮光一闪而过,又垂眸道:“卑职明白,定不负书办信任。”

南初似提醒似警告地又嘱咐他两句,让他万事小心,不要主动惹事,这才看着他沉稳退去。

她在澄心院心不在焉,以自己有限的见识,努力设想使团可能如何发难,萧翀又怎样应对?他若强势,会否激化矛盾?他若退让,他们这些依附于他的人,又当如何自处?这种全然被动、将命运系于他人一念的感觉,让她惶惶不安。

这般想着,午饭也没用几口,之后便听闻萧翀与卫挚一行出了天工司,说是去巡城。

再之后不久,沈青来报,说是副使大人的扈从,持大梁太子手令带人进驻了格物殿,同来的还有褚云帆,说是奉督帅命令,配合天使核查一应资产文卷。

南初目光微凝。东宫的人如此迫不及待地想插手天工司,目标绝不仅仅是账目。他们是在试探萧翀的底线,也可能是为了那些天工匠技,又或是搜寻她存在的蛛丝马迹。

又等到酉时初,萧翀终于回来了。

他仍是辰时那身轻甲,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疲惫,直到瞧见她的一瞬,紧绷的线条才又柔和下来,噙着笑道:“一直等我?”

南初忽略掉他语气中的一丝狎昵,问道:“你一直和使团在一处?可还好?”

萧翀打量着她不无忧虑的眼,唇角牵起一个轻浅弧度,并未答话,径自朝主屋走。

南初怔了一下,只得跟上,又道:“你们去巡城,那些贵人 ,有何说法?”

萧翀已卸掉护腕、胸甲,手指漫不经心地勾住了内袍系带,欲解未解,忽而停住,回身好整以暇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