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初沉浸在一整日的茫然无措中,尚未意识到他此刻的意图,见他一动不动,带着丝玩味看她,才忽然反应过来,他要更衣。
她脸倏地一红,道了声“抱歉”,扭身便要出去,才走两步又顿住,背对他道:“我在门外,等你换完。”
她背门站在阶下,门未关,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出来,她又站远了些。
萧翀换好衣服出来,便见那个“缠”人的身影站在院子正中,微仰着头,似望着什么出神,他站到她身后时也未察觉。
南初正琢磨萧翀这是何策略,她一个大活人,无论如何是藏不住的。忽闻熟悉的气息逼近,猛回身,便见那道高大身影正静静俯视自己,她转身那一刻,几乎擦着他的胸膛。
他换了身常服,却是不常穿的玄色缂丝暗纹袍,极尽奢贵的缂丝暗云纹铺在玄色底料上,在灯辉下隐隐浮现,领缘和袖缘的墨玉青色锦缎滚边,压住了玄色的沉闷,又为他添了几分雅致和冷峻。腰间革带用了枚深色虎睛石带扣,未经过多雕琢,内敛中透着野性。
南初望着他,虽没了冰冷的甲胄,这身装扮柔软却未褪尽压迫感,仍带着主人的从容与深不可测。
去戎装而未卸权柄,这是他想昭示给众人的姿态。
她问他:“你是要去使团的接风宴么?”
目光不自觉望向他领口露出的月白中衣,洁净又一丝不苟,与这一袭深色对比鲜明,衬得那张脸愈发清贵,又有丝禁欲般的严谨。
她打量他时,萧翀的目光便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从她那双盈盈桃目中,看到清光一漾。他笑意更深了些,倒也耐着性子同她解释:“那般场合,无非是另一个角力场,非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想让你露面,你且同隔壁守公一般,歇着吧。”
“可是……”
南初还要说什么,便听他又道:“即日起,出了这个院子,须得有我在,至少也得有我的人在,你才可以行事。”
以往她只是不能独自出天工司,眼下竟是连院子也不能出了。
想到那些行在裉节上的复兴之策,不免沮丧。
萧翀似瞧出了她的忧虑,沉声道:“栾城非是一人之城,事情一旦启动,自有人推着走,你且安心。”
“那……赴宴的都有谁?”南初眉目灼灼,“可有……西渚旧人?”
话音方落,便见常赢站在了院门口,他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南初,面带难色。
萧翀招呼他:“进来,如何?”
常赢见主上并未有要南初回避的意思,只好如实道:“王岱山王公……属下持您的拜帖,也请不动。”
南初心头一颤,眼底带着不可置信,脱口而出道:“你竟要他为你站台?”
话一出口又觉过于直白,慌不迭解释:“他年事已高,又风骨刚烈,这般场合……”
话未讲完,便见萧翀望向她的那抹温煦淡去,打断她的语气也变得强势又义正言辞:“今晚这场宴,关乎栾城来日形势,难道老先生不值得亲来一观么?”
南初噎住,虽还梗着些不豫,确觉自己还是稚嫩了。
可念及老太师那般年岁,仍要频频陷于这等煎熬之下,她仍是软了嗓音道:“可否……待他和善一些?”
“持拜帖以礼相邀,还不算和善?”萧翀反问,见南初垂着睫羽眨了几下,也不再逼她,转而看向常赢,眉目及声色都厉了几分:“再请!今夜宴请天使,关乎各方体面与栾城安危,城中有头脸的人物皆须到场,有托辞不至者,一律以私下串联、动摇人心之罪拿下!”
常赢抱拳应了声“是”,大步而去。
萧翀无视南初凝视他的忧色,只留下一句:“无我手令不许出院门。”便大步离去。
南初怔怔望着他走远,又一次深刻感觉到,纵是他待她偶尔和善些,在大局之上,他仍是那个说一不二、生杀予夺之人。
时辰流转,华灯初上,夜色中的天工司灯火通明,流云阁里更是亮如白昼。
距萧翀上次设宴,强压栾城豪绅捐输,不过短短时日,如今这些“贵人”们再次受邀,心头无不七上八下。面上是迎接天使的殷勤热切,华服之下,却藏着各自的惊疑与盘算。
人人都想看清,这位手握重兵的边陲枭雄,在面对皇权天使时,究竟是会一如既往的强硬,还是会显露一丝畏缩?而那携天威而来的梁使,又将如何对待这位功高震主的年轻督帅?
暗流,在丝竹轻音和往来寒暄中无声涌动。
沈青随着陈怀鉴前来,却未有资格进入,只在不显眼的角落如杂役般暗暗打量。
殿内人潮涌动,督帅与天使均还未到,然座次已排布分明。主位自是萧翀的,与萧翀相对的主宾位是正使卫挚的,其次是副使东宫洗马陈翎的,而与卫挚相对的另一上首也有个空位,当是给那位抱病在床的老监军预备的,地位超然,只不晓得他是否到场。
萧翀的下首位也空着,当是留给随时听命的常赢。
中段席位上人已到了七八,前朝重臣、亦是降臣代表的陆清安居首,他身边围了一圈本地豪绅,沈青自是听不清他们的交谈,但瞧陆清安眉眼间的笑意略带一丝紧绷,颇有些如履薄冰之感。
而陆清安身旁那位须发皆白、一身半旧儒袍的老者则淡定得多,沈青认得他是那位举国敬重的太子太师王岱山。老太师端坐席上,面色沉静,半眯着眼谁也不理。
再之后的席上,零散坐着几位西渚贵人,慢条斯理地饮酒 ,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更多则是散在满殿游走寒暄。
另一侧是萧翀军中将帅及天工司高阶匠吏席位,陈怀鉴便端坐期间,视线静静地巡视全场。而离他不远的席上,便是那位久困城郭、城破纵兵劫掠豪绅的魏将军,他提杯自斟自饮,不多时已数杯下肚,倒是海量。
军方枭悍,皇权威严,西渚旧人心思各异,天工司成了这多方势力混战的角斗场。
沈青暗自咂舌间,忽闻一阵轻微骚动,往来军卒守将骤然紧绷起来。沈青循声望去,便见一身华贵的督军萧翀携身边近侍,陪同威严赫赫的大梁天使及一众扈从,迤逦而至。
沈青悄无声息又朝角落里缩了缩。
作者有话说:
再来一场绞杀和反击~
狗哥这几天持续高压,“崩溃”在即
第37章
流云阁内灯火煌煌, 暗潮涌动。众人的寒暄和窃窃私语从清越的丝竹之声中透出,各方人面上带笑,眼底却藏着审视和猜度。
随着当值官高声唱喏, 殿内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殿门。
萧翀率先踏入, 一身杀伐之气尽数敛进了雍容华袍之下, 只剩沉静的威压。他步履沉稳, 面色沉静, 只眼锋锐利地扫过全场,之后足下稍顿,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正使靖安侯卫挚缓步而入。一品侯爵的常服威仪赫赫, 卫挚面上微笑恰到好处, 目光温和却自有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他从容地从一众宾客中间缓缓行过,将那些或敬畏、或讨好、或好奇、或复杂的神色尽收眼底。
副使陈翎跟在卫挚身后, 脸上是惯常的笑容, 令人如沐春风,朝着两侧宾客微微颔首。
萧翀将卫挚引向面东主宾位,卫挚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西南主位,淡笑道:“云彻治下,果然秩序井然。”
萧翀温煦一笑, 略带歉意道:“守公沉疴未愈, 军医严令静养,今晚怕是无法亲临,聆听天使教诲了。”
卫挚笑得意味不明:“守公为国操劳,确是辛苦。”
宾主落座,丝竹声中, 萧翀率先举杯,从容道:“侯爷与陈大人奉旨劳军,远道而来,栾城上下倍感天恩。这一杯,翀代栾城军民,敬陛下隆恩,亦敬二位天使辛劳。”
满殿贵客无不纷纷举杯,卫挚的目光却敏锐地落向了席间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王岱山动作明显要慢几分,他垂眸看着案前酒盅,沉默片刻,才缓缓握住,提起,目光越过杯沿,虚虚落在阶下华毯上。
萧翀一番话定了调,卫挚含笑举杯,扫视全场,和煦道:“本侯与陈大人一路行来,见栾城军民安定,市井渐复,足见萧帅与栾城民众共建有功,陛下及太子殿下闻之,必感欣慰。”
他略做停顿,目光再次停在王岱山及几位西渚旧人身上,语气越发恳切:“如今战事已息,陛下圣心,唯望四海升平,百姓乐业。今日此宴,是望诸位同心同德,共谋新生。这杯酒,敬陛下天恩,亦敬栾城将来。”
满殿宾客随之共饮,气氛一时和睦热络。
唯有王岱山那杯酒,并未递到唇边,便又搁回了案上。
酒过一巡,卫挚再次举杯,目光带着期许与审视,看向以陆清安为首的西渚旧臣:“诸位,陛下曾特别嘱咐,‘西渚旧民亦朕之子民’,圣心如此,望诸位能安心生计,各展其才。朝廷对于贤才,绝不问出身。这杯酒,敬栾城之新生,亦敬诸位之前程!”
此杯之后,卫挚竟含笑下阶,端着酒行去了西渚旧人席前,为首的陆清安立即躬身而起。
卫挚笑道:“陆公,您曾掌此地农桑经济,深谙民情。听闻此次兴修水利,陆公于钱粮布帛上颇有助益,朝廷正需陆公这等济世之才。老夫来时,朝中正在议陆公的封职,想来不久便传佳信!老夫敬你一杯,日后栾城之兴荣,还要多多仰仗陆公。”
陆清安一连串“不敢当”,谨小慎微饮了一杯,期间视线几次不着痕迹地瞄向西南主位。
卫挚与陆清安交谈间,一旁的王岱山默不作声地起身,在觥筹交错中朝殿外行去。
萧翀给常赢个眼色,对方立即起身,不着痕迹地尾随王岱山而去。
老太师迈着沉稳步子行至门口,却被守门拦了。眉眼犀利的悍卒用词倒也讲究:“贵人可需帮忙?”
王岱山眼皮未掀,从唇缝间不慌不忙吐出俩字:“出恭。”
流云阁推杯换盏间,澄心院里,南初刚为“以工代赈之策”完成一份补遗。
自这政策实行以来,各方官吏及幕僚呈报的纰漏、隐患及建议,萧翀皆一摞摞转到了她这里。她不知这男人是否看过,既交到她手里,她这个“书办”,便只能勤恳思量,仔细筹算,将那些纷杂的文书一一理出头绪,哪些可行,哪些不妥,哪些还可更优,分门别类后再报与他审阅。
她三岁由祖父南崧开蒙,老人致仕后,更是将全部心力用来教导她。彼时她对这些浩如烟海的道理和经验半知半解,或是毫无实感,直至被萧翀强按在“书办”的位子上,亲涉民生百态,甚至权术经纬,才在许多个时刻,骤然领悟祖父当年的深意。只可惜祖父一生为西渚,却终究折损在阴鸷贪婪的皇权之下。
她将理好的文卷送去萧翀书房,呈在他案头,不经意一瞥,竟见角落里褚云帆送来的文卷图稿,又摞高了一倍还多。
她本该离去,脚步却似被什么绊住。原地静立几息,还是忍不住上前翻看起来。
起初尚能平静浏览,可越看下心头越沉,不过粗略合计,单是眼前这些,便与《开物志》农桑水利两卷的核心要义,已重合了十之三四。
她阖上册本,只觉手上轻飘飘的卷册,似有万钧之重。
再睁眼,望向了自己刚呈上的文书,呆呆地,不知作何动作。
可院外的脚步声将她唤回神来,她望着沈青匆匆进院,脑中几条线立时交织在一起,进驻格物殿的梁人,褚云帆的进展,东宫洗马的关注,萧翀的困境……全都指向她自己,那个程安歌皮囊之下的真实自己-
流云阁一角的恭房外,王岱山缓缓止步。他回过身,跟身后一脸肃穆的常赢对视几息,一本正经道:“你先?”
一向沉稳的常赢肩头微微一颤,竟没憋住,垂眸间喉间滚出几声低笑,旋即又抬起头,压着唇角抱拳道:“老太师不必客气,晚辈护卫在此,您安心便是。”
王岱山在常赢陪护下回到流云阁时,殿内气氛比先前还要热络,觥筹交错间,谈笑寒暄之声几乎盖过了丝竹。
王岱山视线扫过正“慰问”匠吏的天使,又瞄了眼低头饮酒的萧翀,这才不慌不忙坐回席上,却也并不动身前酒食,又似老僧入定般眯了眼。
卫挚与陈翎提杯转了一圈,这才回到坐席。
陈翎搁下酒杯,面上依旧和煦,眼底却闪过一道精光。他方才从几位老匠吏含糊的赞誉和闪躲的眼神中,已然拼凑出了那位“程姓书办”的非同寻常,此时忽而朝萧翀道:“适才诸位匠工谈及栾城之复兴,言及那位才貌双绝的程姓女官,颇多赞誉,只可惜这位女官人始终不曾露面,又听闻她直属督帅帐下,倒叫下官……愈发好奇得很呐。”
他这番话虽非高声宣喝,却也未压着声音,是以一言落,周遭赫然便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聚向了萧翀。
萧翀的酒杯刚抵在唇上,闻及此言动作一顿,一抹冷弧漫上唇角,眼底亦是锐芒乍现。他将酒杯放回案上,直视陈翎,从容不迫道:“陈大人好奇什么?是才貌双绝,还是我帐下的人?”
“这……”
陈翎未料萧翀竟如此直白地反诘,脸上笑容一时僵住。身为天使,他既无法承认因一个女子的才貌屡屡执着发问,更无法回应越界关注他“帐下的人”,更无法直言,他是在替大梁太子要人。
沉默的气氛诡谲到了极点。
一片肃穆中,却听卫挚忽而温声一笑,开口间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熟稔和一丝居高临下:“陈大人是求才心切,云彻你也过于认真了。”
萧翀这才扬唇一笑,眼中冷意淡去几分,却未接话,只慢条斯理拾起先前那杯酒,浅浅啜了一口。
卫挚瞧着萧翀那副油盐不进的疏离姿态,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不过云彻,非是舅……非是老夫苛责,你既将此女置于机要,参赞政事,又使其名不见官册,身不现公堂,实难称公私分明、光明磊落呀。”
萧翀眉头蹙起,下颌线骤然绷紧。
“表舅”这话,实在比陈翎之言还要恶毒。
萧翀捏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绷紧。
卫挚却似毫无所察,反而倾身向前,刻意压低些声音,似长辈推心置腹,却又字字清晰地能让邻尽听清:
“说起来,离京前陛下还曾感叹,道你为国征战,蹉跎青春,竟致后宅空虚,此非人臣之福,亦非朝廷所愿见。是以老夫此番前来,倘你果真觅得堪为佳妇的意中人,老夫定当为你……向陛下求一道恩旨,以全你这份心意。”
萧翀手里酒杯几欲捏碎。
周遭气氛比方才更为肃杀。谁都察觉到了这位边陲枭将与大梁天使间,温情脉脉下的锋芒相向,众人呼吸放轻,只余光交错,殿内静得掉针可闻。
萧翀缓缓抬眸,将深不见底的目光投向这位笑意盈盈的“表舅”。
对卫挚这位正使兼长辈的一番“好意”,萧翀不能像对陈翎一般撕破脸皮反击,却又难以三两句摘干净自己,更不能当堂承认什么,这位老谋深算的靖安侯,一把火将他这个外甥烤得焦灼不已。
僵持间,只听一声轻咳从下首传来,竟是那位半眯着眼的老太师王岱山。
他缓缓睁开眼,一双苍目炯炯望向卫挚,沉缓有力地声音自口中吐出:“礼记有言,庭不言妇女。今日之宴是为劳军,是为议栾城之将来。老朽昏聩,竟不知何时,变成了内闱私宴?”
一言既出,满座皆静。
一些西渚旧臣下意识挺直了背脊,而梁军将领席上,则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低笑。
萧翀捏着酒杯的力道缓缓松了几分,心底却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未曾料到,最终替他挡下这致命一击的,竟是这个他屡屡逼迫、最不愿向他低头的西渚老臣。
继而便又想通,这等文脉德宗般的人物,能替他这个仇雠开口,除了骨子里的风骨,更或许是在保他那位前朝的“太子妃”。
卫挚脸上的笑先是一僵,旋即又化为一片温煦,他从善如流地举起杯:“王公所言极是,这等关爱之事容后再议。来,我敬先生一杯!”
卫挚说话间,王岱山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及至他说完,王岱山早似入定一般,阖了眼不知神游在哪里。
卫挚摇头轻笑两声,似无奈又透着包容,之后提着酒杯转向了萧翀,语气似话家常,又字字扎心:”云彻你瞧,王公这般风骨峻峭,令人折服,也唯有在你萧云彻的栾城,才有如此忠贞之士啊。”
萧翀刚松弛几分的神经,倏然又绷紧。他方要开口,便见卫挚忽而想起什么般,又道:“你瞧我,倒还忘了件要紧事。”
卫挚招呼身后扈从,将一只精致的雕花木匣呈给萧翀,温声道:“太子殿下对你亦十分想念,特命老夫捎来此物。”
萧翀在见到那只盒子时目光一滞,顿了一瞬,才抬手接下,指尖在触及盒身时,竟微微蜷缩了一下。
卫挚淡笑:“你不打开看看么?”
殿内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到了萧翀手上那只盒子。他们见那位沉稳的枭将,缓缓掀开盒盖,离得近的瞧见萧翀的手指微颤,离得远的,只能隐约瞧见盒中的明黄锦缎。
而萧翀在见到盒中之物的刹那,扣着匣边的手指骤然收紧,似是被抽走了所有声息,成了一尊毫无生命的雕像,方才与卫挚交锋时所有的沉稳和锋芒,一瞬间全都消失殆尽。
他似又回到那年的长公主府里,眼前这位“表舅”,以一番君臣之论,面对不足七岁的他,大义凛然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稚嫩的手指,夺走了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布老虎,转身,恭敬地呈给了方才与他争抢而不得的小太子。
而他的母亲昭阳长公主,便在不远处瞧着,什么也没说。
只是随即,那只布老虎便被小殿下划破了,当着他的面丢进了冷湖里。
是他红着眼睛,在殿下走后,指挥着内侍去捞,自己也险些栽进去。
那之后,她母亲重做了只一模一样的,用眼前这只精雕细琢的黑檀木匣盛了,送进了皇后宫里。
幼时有太多的委屈他不解其意,如今想来,那委屈早已变了味,成了浸透骨髓的寒意。
而他身旁的常赢,在见到匣子那一刻,下意识把手按向了刀柄。
那里面盛的,与他的主帅从家里带上战场的唯一一样旧物,只是主上那件破损不堪,布满缝补痕迹,这件却是崭新的,连丝线都在灯下泛着光彩。
而更让常赢心头灼痛的,是主上为了救他,那只破损的布偶已在战场上焚为灰烬。
卫挚将萧翀这瞬间的反应尽收眼里,语气依旧温和持重:“殿下说,此乃长公主遗物,物归原处,望你见物如晤,莫忘……一家之亲。”
萧翀对着盒中之物静默几息,眼底似才渐渐有了活气。他将盖子轻轻扣好,递给了身侧常赢。再抬眸,已然恢复了先前的沉稳之姿,朝卫挚颔首笑道:“谢殿下及侯爷厚赐,翀……必竭诚以报。”
作者有话说:
下章狗哥发疯,小凤凰镇魂
第38章
天工司前殿丝竹声声, 灯火煌煌,后院却是星辉暗淡,烛火幽幽。
蓝鹤挑亮灯芯, 招呼门外的小内侍进来回话。孙守成靠在榻上,依旧一副病容, 只是眉眼间没了先前的虚弱。
小太监跪地叩了个头, 这才将流云阁的情形一五一十向孙守成尽数道来。末了补充道:“那位西渚的老太师, 从头至尾未沾一滴酒, 未动一口菜,除了开口打断卫侯爷要为督帅请旨赐婚的话,全程都像睡着了一般。”
孙守成眼底暗了几分, 没吱声。
小太监瞄了眼主子神色, 又继续道:“还有, 侯爷送给督帅一盒礼,说是太子殿下让捎来的, 督帅看着那盒子, 似是……僵了一瞬。”
“是何物?”孙守成终于开口。
“奴没瞧见,侯爷说是长公主的遗物。”
孙守成眼睫颤了几下,默了会儿才道:“知道了,你去吧。”
待那小太监退下,蓝鹤又将灯火压暗, 小心道:“守公, 今夜不吃药了吧?”
孙守成看了眼案头那颗梧子大的丸药,轻叹道:“不吃了,也躺不了几日。你也听到了,眼下栾城残敌未清,人心浮动, 他们竟还要如此逼他,非要逼得他心生怨望、行差踏错,他们才满意,才算是……拿到了‘罪证’。”
灯火幽微,映着孙守成花杂的头发,却照不进他幽晦的眼底。蓝鹤扶他躺好,心知栾城的水,要愈发浑了。
流云阁的宴席散了,满城绅贵如蒙大赦般从天工司离去。萧翀恭送卫挚回寝处,又命人好生伺候他一行歇下,及至远离了流云阁,周身那股刻意维系的沉稳才褪去一些,显出一丝疲态来。
他让常赢也去歇了,之后沉默着往澄心院走。
常赢无声地跟在他后头,见主帅一只手抓着木匣,并不如在卫挚面前捧得珍重,可捏着匣沿的手却极用力,手背绷起了青筋。
听到脚步声的南初快步出门,萧翀已行到主屋阶下。
“你回来了。”她匆匆迎过去,还未再说别的,便听萧翀道:“无事,你早点歇息。”
之后便大步进了屋。
南初听着他低沉的嗓音怔在原地,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迟疑间见常赢进了院门,她迎上去道:“他……发生了何事?”
常赢朝主屋望了一眼,那屋里黑黢黢的,主帅竟是连灯都不点。
他又看向身前人,她眼里明晃晃挂着担忧。
常赢迟疑一瞬道:“主上……收到了一件故人旧物,心情很不好,请恕末将不便多言。”
顿了顿又道:“您要去找他吗?”
南初如实道:“确有些事……可……”她晓得此时并非好时候。
“若为公事,且缓缓吧。”常赢提醒。
此言微妙,南初怔了一瞬。不为公事,她还能有何事?
她看着常赢,他也正定定地望着她,目光沉静,似在等她回应。
她试图寻个公事之外的理由去叩门,却发觉并没有合适的立场。这认知让她心头蓦地一空,在他面前,她竟如此名不正言不顺。
可心头确然酸胀淤堵,没了任何锋芒的萧翀,让她无端不安。
常赢不多言也不催促,他自是不放心主帅,可无令亦不敢去扰他,他只是莫名觉着,眼前的小娘子,弱质无锋,且主帅待她颇为不同,或许可以去。
南初又望向那毫无光亮的屋子,声音放得很轻:“我……我只去瞧瞧,他无事便好。”
常赢未置可否,只望着她谨慎地行近主屋,缓步踏上台阶。
房门半掩着,屋里的一切南初都没法看清,可书案后的萧翀,已然看清了门外那个踯躅的娇小身影。
他看着她轻手轻脚上台阶,小心翼翼想叩门,手抬起来,迟疑一瞬又放下,随即微微倾身,探着头试图朝里望。
萧翀猜度她这等贵女,大约从小到大没有做过这偷儿般的事,处处透着拧巴,想来……还是怕他吧。
南初凭着常赢默许下的一丝冲动,站在了萧翀门外,可她并不晓得里面的人此刻是何心绪,她冒然前来,会否招他嫌厌,会否惹他不快,甚至暴怒。
门内黢黑,她从那半掩的门缝中瞧不到什么,不免又忐忑地回头看常赢,这个忠心又守礼的护卫,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终于深吸口气,抬手轻轻叩向门扉。
可就在同一刻,那半扇门竟突然开了,她只觉伸出去的手腕上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记蛮横力道拽了进去。
天旋地转间,她的后背撞在了合拢的门扉上,发出一声闷响。
惊呼声未来得及出口,一具沉重又滚烫的身躯便毫无预兆地压上来,将她紧紧抵在了他与门板之间。
是萧翀。
他身上还带着夜宴的酒气,可不重,更多是一种她不熟悉的颓意,从骨子里漫出来,也侵袭着她。
他把额头重重抵在她颈窝,呼吸又烫又重,喷在她肌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战栗。他什么也不说,只用这样蛮横的姿势将她禁锢住,让她无处可逃。
南初僵着身体,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紧绷,箍在她腰和后颈的手异常用力,而他整个人却在压抑着,微微颤抖。
“督……”她想唤他一声,开口竟是自己都未料到的哑颤。
可这细弱的声音还是引起了他的反应,她觉箍着自己的手臂又紧一下,他甚至在她颈间微微蹭了蹭。滚烫的气息擦上了她的耳尖,她猛地偏头,一丝不适的轻喘从唇缝逸出来。
“谁叫你来的?”
他沉沉开口,声音都是哑的,埋在她颈间不肯起来,破碎的气息让她敏感的肌肤似着了火。
南初僵着不敢动。她能感觉到,这个从来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正在失控边缘。
她有些怕,却无暇分别这怕背后更深的含义,只小心地回他:“没……是我自己……”
声音低低颤颤,又软又虚。
就是这丝“软颤”,打破了他最后的克制。
他忽地抬起头,黑暗中精准锁住她的目光。那双平日里或锐利、或沉静,或戏谑的凤眸,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浓稠,炽热,似痛苦似渴望,幽深地望不到底。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贪婪逡巡,像是要将她一点点吞噬。下一刻,他突然低头,带着滚烫的呼吸和丝丝酒意,朝她唇上重重亲下去。
毫不温柔,充满了掠夺、征服、占有,强势地撬开她齿关,深入,纠缠,吸吮,透着些近乎绝望的狂意。他一手紧紧箍着她的腰,几乎要将她折断,另只手嵌入了她的发丝,牢牢按住她后颈,不许她有丝毫躲避。
南初脑中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席卷和搅碎。
初时的惊吓过后,一种被全然掌控,又被需要的陌生悸动攫住了她。可他太蛮横了,她尚不及分辨这情绪到底是怎么回事,已先要溺毙在他毁灭般的亲吻中。
她呜呜地被逼出了泪花。
早知是这般境况,她必不会来的。
她两只手拼命推他,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却仿佛推上了一座正在崩塌的山。他细微的颤抖透过紧贴的肌肤传来,并非全是欲望,似某种东西在体内碎裂。
就在此时,他含糊又撕扯般的低语传来,带着颤意:“别推我……”
南初挣扎的动作,蓦地顿住。
莫名的,抵着他胸膛的手,指尖蜷缩,最终缓缓放松,变成了一个轻浅的触碰,落在他心口。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萧翀似是怔了一下,吻她的动作从掠夺骤然转变为某种绝望的贪婪,他更紧地箍住她,像要将她揉进骨血,好填补身体某处的空洞。
南初闭上了眼。
她觉唇上发麻,身体发软,而心头发酸。
良久,他才似终于得到些安抚,吻她的动作变得柔缓。
他抵着她额头,开口哑得厉害:“谁叫你来的?”
南初整个人已近虚脱,无力地抵在门上,全靠他半托半抱,胸脯剧烈起伏,狂风暴雨后的回魂,让她一时无措,似未听到他低低的追问。
而他问了,却又似不期待她答。他抵着她额头用了些力,又轻轻蹭了蹭,似对她讲,又似自言自语,低哑的嗓音带着灼烫的喘息,一字字灌进她耳朵:“……我这里,又乱又黑,但正好空着,你来了,可不能走了……”
那絮絮的低语,说不出的晦涩,似掺着苦味,听在南初耳中,她只觉一股说不清是悸动还是恐惧的热流蹿过心头,让她心尖发颤。
她忽然觉得,在这一刻,她似是被他当做了某种“浮木”。
此刻他整个人,好像也是苦的,却又烫得要将人烤化。他好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紧绷到好像随时会断。
她不敢再主动碰他,可他还抱着她不撒手,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后腰薄衫,热意惊人。他身上那股绝望的颓意也包裹着她,让她心头微微刺痛。
他抵着她额头压抑地喘息,似在艰难抵抗某种难耐的煎熬,可终究还是对她的欲望占了上风,他头一偏,火热的亲吻再次压了下来。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蛮横又执拗地索取,仿佛能通过这种方式,驱散他哪怕一丝不适。
“萧……云彻……”她在他唇齿松懈的某个瞬间唤他,声音极轻,带着气音的轻颤,似想安抚他,又怕刺激某种猛兽。
“再唤一声。”
他不肯抬头,贪婪地尝尽她唇间蜜意,却又似被这柔颤的嗓音蛊惑,沿着她唇角亲到下颌,逼得她仰头,又在她脆弱的颈间亲吻啃噬,似噙住猎物命脉,引来她一阵瑟缩。
他开口哑颤:“再唤。”
“云……彻……”她已无暇分辨是对他的惧意,还是被这狂热的亲吻摧磨,只能顺从地开口。
一声落,只觉脚底一空,惊呼声逸出喉咙的同时,她被他掐腰托臀,抱到了书案上,高大的身躯随即又贴上来,两具身体变得毫无缝隙紧紧镶嵌。
他一手托着她后颈吻下来,另只手沿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带着灼人的温度,在她腰窝处流连不止。
他的吻不再是暴戾的啃噬,变得深入而又缠绵,带着浸透骨髓的贪婪与渴求,好似从她身上汲取赖以活命的养分,唇齿交缠间发出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
火热的吻从她唇上滑向脖颈、耳朵、锁骨……全都是独属于他的湿润印记。
未经人事的南初脑袋彻底空了,浑身力气被抽光,只能柔顺地仰着头,任他予取予求,所有感官都只剩下身前男人凛冽又滚烫的气息,他的唇舌,他的手……
他埋在她身前,哑着声音喘息:“南初……阿箴……我的……”
她在他所求间周身虚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软哼,混着怯怯泣音从口中逸出,声音里的无助和屈服,似更深地刺激了萧翀紧绷的神经,他将人箍得愈发紧,身体硬烫,昭示着难以纾解的复杂情欲。口中香甜已难以满足,他一点点压下,想要索求更多。
“啪哒”两声震响,在交缠的喘息声中格外刺耳,案头那只木匣因两人沉溺的动作被撞到了地上,一同翻倒的,还有案角烛台。
南初在这阵动静中回神,惊觉手上不知何时抓了个东西,丝滑柔软。借着窗外幽光,依稀是个比手掌大些的布偶。
他当是也听到了那声响动,动作僵住,全身肌肉瞬间绷得铁硬,只伏在她身上,粗重地喘息。
南初的呼吸同样不稳,她极力压抑着胸腔的剧烈起伏。身上男人低着头,她看不到他的神色,只呼吸间铺在她胸口上的热意灼人。
她不敢乱动。
视线在萧翀和手上布偶间流转,她隐约猜到,大约便是这件多出来的东西,令原本泰山崩于顶也能不形于色的男人,失了分寸。
那明显是个幼孩玩物。
沙场明枪也没能摧毁的人,竟被如此一把“软刀”,击得理智坍塌,崩溃至此。
可她随即意识到,能将他逼至失控的,定不只是一只玩偶,那或是她不知晓的压抑童年,甚至是失去宠爱,只剩刀锋和猜忌的杀伐之路。
莫名的不安和酸涩,压过了心头羞耻,南初喘了几息,缓缓抬手,轻轻抚上他撑在她身侧的双臂。
他胳膊上肌肉紧绷,铁一般硬。
可下一瞬,他抬起了头,压抑着粗重的喘息,幽深地眼神望进她眼里,南初只觉看到了一头伤豹的眼。
她抚在他臂上的手轻微蜷缩了一下,似是个无意识的安抚。
萧翀眉头微微一紧。
他似终于找回些理智,声音虽还是沙哑低沉,却已不是先前梦呓般的痴语:“吓到你了?”
南初暗暗吁了口气。
萧翀重重喘了几息,缓缓直起身来。
南初几乎同时想从书案上下来,可她被压得太久,方一动,腰腹的酸痛让她禁不住一声轻呼。
随即,一双坚实的手臂穿过她腰背,将她稳稳抱了起来。
她顺势从案上滑下来,去扯自己凌乱的衣衫,庆幸一片黑暗,不必瞧见彼此的颜色。
虽低着头,一片昏暗,可她晓得他在看她。她整理衣衫的手有些抖,带子绑不利索。
那双大手又沉默地伸过来,带着些许迟疑,轻轻覆在她微颤的手上,顿了一瞬,才接过那根衣带,帮她系好。
他转过身,弯腰拾起了地上的木匣。
她见他将布偶放回匣中,盖好盖子,搁在案头,整个过程似处理一件寻常物事。
可他没有掌灯,甚至连手边翻倒的烛台也没有扶。
他背对她站了会儿,高大的背影在黑暗中静默如塑。
南初不知他在想什么,她嗫嚅道:“督帅……”
萧翀回身,静静与她对视几息,之后轻轻将她拉进怀里,用力抱紧。
沉稳的嗓音响在她头顶:“你不要怕,我无碍,局面……也还是可控的。”
南初贴着他胸膛,耳边是他仍未平复的心跳,有些急促,一下一下鼓荡着她的耳膜,周遭尽是他独有的气息,带着些许酒气。她身体微微僵硬,心头百感交杂。
看着那个静静躺在案头的木匣,南初终究没有开口询问,只极轻地回道:“……我不怕。”
萧翀低低笑了,那笑里少了往日的狎昵打趣,透着些落寞:“的确,这一回没逃。”
她不敢乱动,像是怕惊扰什么,又像是给她这僭越的安慰寻找一线立场,小心道:“看来,我们都有些……不太好的经历,也算……扯平了吧。”
话音落下,南初自己先怔住了。扯平?他们之间裹挟了太多国仇家恨,怎么可能扯平?可此刻,在这片漆黑中,在这个同样藏了创伤的男人怀里,她竟真的希望,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他们能够扯平。
黑暗中,萧翀不语。
他清楚,这不过是她在极度弱势又被动局面下,想要努力找回的一丝平衡,亦或是……为她自己寻的一个靠近他的理由。
而他对这理由,竟有些贪恋。
良久,他才温声道:“嗯,扯平。”
院中的常赢,心绪起伏不定。
他见了南初被拽进去,也听到门被撞响。以他对主帅的了解,这不是暴怒,而是某种更难言的失控。
他疾走两步想做什么,却听到了门内急促的喘息,夹杂着她软颤的泣音和轻哼。他猛地顿住脚步,清楚这不是他该介入的领域。他又退回原处,手握刀柄,背对房门,沉默的等候和守护。
及至见到南初出来,常赢一颗心才稍稍平复。
灯火昏黄,他见南初未有明显不适,只头上银簪稍有歪斜,面颊红润,不自觉抿紧了唇线。
他瞳孔微微一缩,守礼地垂眸避开。
南初因他敏锐的扫视不免局促,可还是稳着气息道:“他应是无碍了。”
常赢望向主屋,见萧翀房里亮起了灯。
他收回视线,却未抬眼,对着南初躬身,开口沉涩:“是末将思虑不周,让书办受惊了。”
他在道歉,却极为克制。
南初看着这位素来沉稳的副将,此刻恭敬又清晰地流露出愧意,心头残留的羞愤与委屈,悄然散了些。
“不关你的事。”她声音很轻,带着些哑,“是我自己……要去的。”
常赢未再作声,只更深地朝她揖了一礼。
南初微微颔首,之后转身回房。
关好门,才敢让呼吸彻底放松。
嘴唇是麻的,带着微微的肿痛,竟比那夜在廊下他亲她时还要重。心跳乱序,一下一下鼓噪不已,心口也似还残留着他唇舌的热意,腰间被他手臂紧箍的地方,也隐隐泛着酸意。
两次,竟是一次比一次重,毫不温柔。
这认知让她心慌了一瞬,她在期待什么?
羞耻后知后觉涌上来,却奇异地没有将她淹没。她再次看到了那个坚不可摧的盔甲之下,莫名的裂隙。他的痛似与她不同。失去家国,她的殇痛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洪流,而他的,却是沉默的,会不期而至,轻易摧毁那么强大的理智。
面对这样一个“征服者”,她竟觉紧绷的心弦有一丝放松,仿佛在这场不对等的关系里,她终于也不是完全悲哀的那一个,他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图符”,他也同她一般,不过是些碎片拼凑出的“人”。
而他好似……需要她,她不愿深究个中深意,今晚这场“亲近”,是暂时的情感依赖,还是长久的灵魂契合?是溺水者的本能抓紧,还是旅人认定的归宿?
她只模糊觉得,在某一个时刻,她或许才是那个“有力量”的一方。
作者有话说:
南初:……你吓到我了
萧·讹人·翀:(抱怀里,吻,喘)——
小凤凰抓到了软肋,“权力”开始悄然反转
第39章
接下来的两日, 萧翀很忙,南初总是要到很晚才能见到他。她只知他更多是在忙军务,常赢的军报一份份往院里送, 可栾城重建的进展却再未有人递进来,甚至她呈上去的那份补遗, 也未见萧翀有任何回复——它一直压在案头最底下, 她疑心萧翀看都未看过。
她想见见陈监作或者褚云帆, 差人去请, 答复却是前者陷在梁使对天工司文卷的盘查中,后者在配合清查军中账目,全都无暇他顾。
沈青倒是以请教之名来过一次, 可他能触及到的信息也实在有限, 只告知她天工司的匠吏们正被约谈, 凡家世、亲眷、经历等无有不问。
此外,还有个沮丧的消息, 为修堤坝而临时恢复的石料场停工了, 原因竟是管事的贪墨了工钱,引得大批工人闹事罢工。这等事虽叫人烦恨,可也并不难处理,只是眼下相关吏员精力被梁使牵制,难免力有不逮, 且在天使眼皮底下出这等事, 无疑又给审查添了麻烦。
果然翌日一早,大梁天使公开发文,临时叫停了“以工代赈”的实施。
消息是陈怀鉴特意送来的,他由萧翀的亲卫领进澄心院,一路面如覆灰, 站在阶下,向两步之外僵立台阶上的南初沉沉道:“天使的说法,此番重建所涉账额巨大,审查耗时,且实施程序存在纰漏。用人上也存疑,现下还生出了民乱,不利于局面稳固。未免劳民伤财,是以先行搁置,待审查清楚,向大梁朝廷报批完毕,再行调整恢复。”
“审查清楚,报批完毕……”南初苦笑,“那是何时?我能不能理解,这便是无限期叫停了?”
陈怀鉴沉默。
“春耕的时节,眼看便要过了。”她望着空寂的庭院,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说起春耕,”陈怀鉴语气愈发沉重,“先前那位褚将军,调走了所有军械存档,现下与农耕农具相关的,也已被梁使尽数封存,派了专人审查、造册。一些文卷缺失,恐是本就不全,或是损毁遗矢,加之相关匠工吏员死于战乱,无法追查,我等……实不知该如何解释。”
南初蓦地想起萧翀房里那一堆文稿,百味杂生。
陈怀鉴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便是你经手的一些文稿,梁使也是质疑过的,还曾提出要你同来答疑,好在当时常校尉在,挡回去了。”
一句话如冰水浇头,她自身已在漩涡中心了。
“这桩桩件件,督帅……他可有何指令?”话一出口,南初便觉徒劳。萧翀这两日的避而不见,已是最好的答案,自己也不过是明知希望落空,还虚妄地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陈怀鉴抬眸瞄了眼南初神色,垂眸道:“督军的令,天使之意,一概遵从。”
南初双眼空茫,再不言语。
陈怀鉴看着眼前稚嫩的少女,终是不忍,迟疑下道:“梁人攻下西渚,必然不会希望它再起祸乱,是以,梁使这番手段,不是冲着满城百姓,倘若……倘若督军能稍稍服软……”
南初将目光缓缓投向他,两人目光交汇,陈怀鉴眼神沉重却是一片坦荡,她便晓得,大约在天工司许多匠吏眼中,甚至那些因这番变故,原本希冀尚存,却要转眼成空的西渚旧民心里,萧翀……是可以牺牲的。
萧云彻,这个西渚的国仇,纵是施舍过一些恩惠,也终究是他们的亡国之贼。
她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却如一团乱藻堵塞喉咙,又苦又涩。她想起那个被他们视作“国仇”的男人,将额头抵在她颈窝,脆弱得像个孩子。而此刻,她却只能无声地看他成为故国旧人眼中可以随时牺牲的“代价”。
这荒谬的错位感,让她心头如坠万钧。
陈怀鉴看着她枯白的脸色,极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世事维艰,你要……自己保重。”
说罢,拖着沉重的步伐,默默离开了院子。
南初心绪沉沉,缓缓坐在了阶上。
“倘若督军能稍稍服软……”陈怀鉴这句话,似是感叹,又似一颗石子,在她心中砸开层层涟漪。
萧翀的“服软”意味着什么?她原来或许不懂,眼下却觉不再是一个黑白分明的问题。
想到一场接风宴,便让那个男人崩溃,能被天使认可的“服软”,大约只有步他父亲萧承翊的后尘罢?
若真如此,栾城当如何?是由一批不识心性的大梁新官接手,还是再落入贪图民脂民膏的西渚旧吏之手?
而她和南书,又将何去何从?
意识到自己真的在想没有萧翀的局面,她竟觉心头微微刺痛。可她随即又觉得,那个男人霸道得很,纵是千万人想他死,但凡他尚有一丝执念,都会以雷霆手段反击回去。他眼下的“一概遵从”,更像是进攻前的战略后撤。
她觉得自己也得做些什么。
入夜时分萧翀归来,身后跟着常赢和屠骁,还有几个她不识得的将领。她从花窗观望,等到众人退去,房里只剩萧翀自己时,她才悄然去叩门。
书案后的男人见到她时,嘴角习惯性地扬起一抹笑,可那笑意浅淡,反衬得眼底疲惫愈发深重。
她在门口顿了一下,随即绕到茶几,倒了杯热茶给他。
萧翀抬手接过,眼神却未从她脸上移开。他嘴角的笑多了丝促狭:“我此时方知,世家子弟们红袖添香,实是人生一大乐事,只是我一身兵戈,有些扫兴。”
还是这般不正经。
南初不愿接他这话头,却也未像往常一样沉默,只静静道:“陈监作说,梁使质疑过我经手的文稿,曾要我前去答疑。”
萧翀脸上笑意倏然淡去,坚定道:“那你也该知道,我下了令,不许你去。”
南初也未接这个话头,又道:“我还听说,石料场停工了,以工代赈之策也被叫停。”
萧翀没有作声,只稍稍坐直,等着她的下文。
“还有你批过的那份垦荒令,”南初继续道,“原本周大人在推动时,面对田主富户和靠放贷谋利的豪绅掣肘,还可用些手段,这两日却又改了口径……而春耕,眼看便要过去了。”
“你眼下,是要同我谈这个?”萧翀微蹙了眉,声音低沉。
南初浅吸口气,才又缓慢、清晰地开口:“我知你近日要务缠身,自不敢拿这般琐事耗你心神。但你可不可以明确地告诉我,你们的天使此番前来,究竟想要什么?”
她的信息散乱且片面,不得不大着胆子正面求证。
萧翀眼中的疲态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他站了起来,缓缓踱至她身前,居高临下道:“要什么?要你,要南书,要我身败名裂……甚至死。”
他用最冷静的语气,给了她一个无比明确的残忍答复。
尽管早有猜测,南初听来仍觉被冷锋从心头划过。
她嘴唇翕动,心潮翻涌,默了几息才鼓起勇气,迎上他的锋利中带着痛色的目光,认真道:“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一样都不给。”
萧翀想也未想便道,“封库、查账、拱乱、停工……所有这些,不过是老狐狸在逼我,逼我求他,逼我妥协,逼我行差踏错,乃至……逼我反。”
南初见他眼底微微泛红。她常觉自己在他面前天真得近乎透明,却总忘了他也不过二十几岁,而他口中的老狐狸,是浸淫朝局多年的老臣。
“一样都不给……”她喃喃低语,“你要如何做,又有……几分把握?”
萧翀凝视着她,眼里似有冰,又似着着火,一字字道:“从我上战场第一天,脑袋便是摇摇晃晃,我只晓得拼尽全力,”他嗤笑一声,“把握,纵是为零,也别想叫我引颈待戮。”
南初下意识深深吸气,他从年幼至今,皆是向死而生。
她低低道:“我想见一见……”
“你谁也不能见!”
萧翀一口回绝,“你要见谁,卫挚还是陈翎,亦或是隔壁那只垂耳老鹄?不论他们谁,见完的代价,你都付不起!”
南初被他强势又锋利的气势镇住一瞬,可她也只是沉默了少许,便又大着胆子道:“你叫褚云帆封存了军械文卷,你虽未试验,却也并未交给你们的天使。你又让他整理水利、农具文卷,具是些核心要义,这些,格物殿审查的梁使也不晓得吧?还有,你在栖霞庄藏的那些匠人,可曾禀报给你的表舅?”
萧翀眸中寒意闪过,直视她道:“你是何意?”
他眼中那抹寒光,她已许久不曾见过,尽管一闪而逝,还是叫她僵了一瞬。关于他夤夜清理门户,凌晨带血而归,更深一层的猜测终究没再出口。
她语气柔软下来,可出口的话依然锋芒毕露:“你不只是自卫,你是否真的……存了反意?”
萧翀周身气息仿佛有一瞬间凝滞,一丝危险气息从他眼底浮现,让南初对他几乎消失的惧意再次袭来,下意识便想逃避。
可思及眼下局面,她硬逼着自己与他对视。
萧翀忽而轻笑,却无一丝温煦,他并未理会她的问话,只不紧不慢道:“你怎知,我让褚云帆整理的水利、农具文卷,具是核心要义?”
南初心里咯噔一下,她一时大意,确是失言了。
“你还知晓什么?”他向前欺近,熟悉的压迫感再次朝南初席卷而来。
南初几乎是下意识后退,萧翀却是步步紧逼,他挑着唇角,眼风锐利,一字字道:“你呈给我的那些公文,能精准算出只瞧过一遍的账目,你能挑出那些钻营鬼们前后矛盾的文书,哦,还有昔日与那放粮小吏对掐时,也算得一手好账……”
他每吐一句,南初的心便愈沉一分,她竟从未怀疑过,他要她整理、核算、批阅的公文,竟也是种算计。
“咚”一声,她脚跟撞上个东西,是更衣镜红木镶铜底座的一脚,镜身颤了颤,被一只大手稳稳按住。
随即,萧翀的另一只手臂也轻巧抬起,按在了镜身的另一侧,将南初困在了两臂中间。
南初背靠铜镜,只觉危险的气息一点点压下来,他的视线再一次停在她起伏的胸口,声音低缓却笃定:“看来我没猜错,这里……当是存着整部南书吧?”
他的气息喷在她唇上,带着茶香和一丝疲惫的沙哑。她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瞳孔中自己惊慌的倒影。
她呼吸不由地促了几分,虽极力压抑,仍与他灼热而缓慢的吐息交织在一起,这种过于“亲密”的若即若离,比亲吻更让她心慌意乱。
南僵了几息后,突然下蹲,试图从他臂弯间滑走,哪料身前人长腿一拦,一个挺腰,又将她牢牢抵在了原地。
“这招再用可不奏效。”萧翀轻笑,双手往她腰间一扣,掐腰将人提起,又贴回镜上,顺道锁死了她的双手。
他这番举动,又叫她想起被他掐腰按上马背的一幕,羞耻混杂着屈辱,不觉气得红了眼眶,又见他目光赤裸裸盯在她胸口,晓得再狡辩也无益,便豁出去怒道:“所以要怎样……剖开取书吗?”
萧翀瞧着她湿漉漉又含忿的眼睛,摇了摇头,刻意凑近她耳边,恶趣味地低语:“我有比这更好的法子,得到它……”
灼烫的气息铺在她耳边、颈上,连铜镜都氤出一小片雾气。他眼见那片白腻的肌肤被染成了粉色,那枚小巧的耳垂柔软红润,竟似某种美味,蛊惑着他想去尝尝。
“无耻!”南初一边骂一边挣动,奈何手臂和身体被他牢牢禁锢,只好抬脚朝他踢去。
他腿上不防,结结实实挨了她一脚,力道不轻,不禁微拧了眉。他反应及快地握住她再次踢来的脚,那截纤细腕骨在他手中,好似脆弱的不堪一击,轻易便可折断。
他凝视着她绯红的脸颊和潮湿的眼,开口带了些威胁意味:“踢便踢,可别往下三路招呼……”话音刻意顿住,又往前压近几分,沉声道,“否则,我可不能这般好好说话了。”
面对这油盐不进的男人,南初停止了挣扎。此刻的他再不是日前那个“舔伤”的孤兽,但凡他缓过来,依旧是令人恼恨的霸道性子!
她强迫自己冷静,喘了几息,才耐着性子道:“既要好好说话,你先放开我。”
萧翀目光扫过她恼燥的眉眼,绯红的耳尖,落向她身后铜镜。
镜中,那道娇小身影几乎完全陷在他胸膛与臂弯之间,高大与纤细,玄色与素白,极具冲击的对比。她仿佛天生就该被这样镶嵌在他的领地里。这画面无声地取悦了了他,某种隐秘的餍足感悄然滋长。
他无声一笑,倒真的松了手,又退开了几步。
作者有话说:
女儿:太狗了,猫一阵狗一阵!
萧狗:你先亮爪子的……还不许我逗一逗了?——
推预收《垂丝钓》,腹黑小舅舅花式放饵,钓金娇
第40章
他一撤离, 南初立即从镜前挪开,不动声色朝门边站了站,又下意识摩挲了下被他箍痛的手腕, 脚踝处也还有些酥麻,忍着没动。
萧翀瞧着她这一连串小动作, 心照不宣地又坐回了书案后, 似命令又似安抚道:“天使的事, 无需你操心, 我自有计较。”
南初却不愿一直做蒙眼的囚犯,更不愿辛苦搭起来的惠民、养民之策无疾而终,让栾城因他们大梁的内斗, 再次陷入混乱。
她朝他走近两步,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怎么说此事也与我有关,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或许……或许我能帮你。”
话音一落, 便闻对面男人一声低笑。这让她有些受辱, 反嘲道:“你又瞧不起人了。”
“没有。”萧翀笑意淡淡,“只是觉得,我虽命途多舛,眼下运气倒还不错。”
南初刻意忽略掉他眼底让她有些心慌的笑意,追问道:“那你要如何做?”
萧翀视线不经意扫过案头那只木匣, 垂眸道:“我这位表舅, 无非是想毁我政绩、败我人心,最好连军功和忠心也一并抹去,就像昔年那些见风使舵之人……构陷我母亲一样。”
他声音低沉暗哑,听得南初心头也泛起微微涩意。她只知他出身尊贵,却对他母亲一无所知, 便是他父亲萧承翊,她也极少听父亲提及。可她从萧翀短短一句话中,已能感知到大梁朝斗的波谲云诡,政绩、人心、忠心全被摧败,身与名皆毁,几乎是将一个人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了。
可萧翀很快便又敛去了声音中的晦涩,抬眸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沉声道:“左右我在你故国遗民和大梁诡官中,都是心怀鬼胎、泯灭人性的恶贼,我既担了这个名,不做些实事岂不嫌亏?”
南初听得心头一紧。
她想起陈怀鉴的话,大梁的天使是冲着他来的,并非想要搞乱栾城。可陈怀鉴还是不够懂他,这才是他的作风,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把水搅浑,乱中取胜。
她忧心忡忡地求证:“你是要……把事情搞大么?”话一出口,她便觉得自己问了句蠢话。
以他的性子,怎会坐以待毙?她真正想问的是,在反制天使时,你能少伤及一些无辜么?可她晓得,这话在他听来,必定天真可笑。
萧翀看着她脸上神色,晓得她无非是怕他心狠手黑,有损民生。可他不欲解释,只唇角带了丝讥诮,反问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南初内心矛盾重重,迟疑再三才道:“你方才说,西渚的遗民当你是贼寇,其实百姓只求一口饱饭,一日安生,倘你能给,他们自是维护你的。只是这惠民之策,尚未来得及叫百姓见到好处,便有夭折风险,那跳出来的,便只有先期利益受损的豪绅,偏他们还能造势,若被利用于你十分不利。”
萧翀眸色愈发深重,她说得没错,近日几场被抓做把柄的风波,皆因此而起。
南初继续道:“你若不想我见你大梁的人,可否让我见一见王岱山王公。老先生虽是西渚旧人,可他一身风骨,心系民生,在遗民及士人中威望极高,或可为你出面,挽回一些局面。”
萧翀想起王岱山在接风宴上嘲弄卫挚,西渚那些旧人虽未附和,可眼底对这位老先生的敬服却显而易见。只是老先生崖岸自高,他此前倒并未想过要他出面。眼下听南初这般讲,虽不愿她搅进来,可若能将这等文脉德宗般的人物拉过来,倒是一着妙棋。
他迟疑少许,笑道:“你虽初心为公,可也难免被指通敌,老先生诛心,可毒辣得很呐。”
他这话正戳中了南初心事,她垂眸默了几息,再抬头时并未接他话茬,又道:“还有,梁使叫停以工代赈,其中一条缘由是账目不清。我虽不晓得哪里被抓了把柄,可呈于你案头的账目,我见过不少,你若放心,我可同你安排之人另建账册。此举不是篡改,而是对未来新账的合理设计。我们可以寻一个稳妥的名头,诸如将地宫未及动用的部分资财划入民间筹贷,如此可不在梁使的审查之内。即便他们硬是要查,有本地士绅们共担,想必天使也会投鼠忌器。”
萧翀眼底笑意渐深,好一招驱狼吞虎,南崧的孙女……果然,蕙质于心。
他望着眼前这个“落魄贵女”,她看似弱质,却比他想象的更有力量。她能联通他难以触及的西渚人心,脑中更有倾世的匠造之术和令人刮目相看的智慧,她天真,却也聪慧,仁善,却也能接得住他的锋芒。
他的运气,的确要比某些人好得多。
“还有……”
她突然又顿住,那不到万不得已不想摆上台面的筹码,此时又不想说了,于是软着嗓子改口:“还有,你可不可以给我些自由,你可以派人跟着我,我不会主动惹事。”
萧翀一言不发地凝视她,在她展示了如此心智后,这看似退让的“自由”意味着什么,便颇值得玩味。
片刻后他才又道:“前两条,我都依你,至于最后这点,容我想想。不过,”他话锋一转,“你的建议是不错,可具是防守,倘到了万不得已,我还可能会是那个‘恶人’。”
南初未作声,她虽极力想给这把刀套上鞘,可也晓得他若没了锋芒,只会被摧折丢弃。
为有万全准备,南初以萧翀名义,连夜召见负责本次重建的几位亲信要员,以及他帐下几位核心幕僚,就当前局面下的重振计划做详细预案,包括以何名义,如何另立合规账目,人事如何调整,怎样推进执行等等,反复推演,力争万无一失,不遭诟病。
一屋人全都晓得,此番天使是有备而来,背后是京中对萧翀吃人的猜忌和弹劾。他们审查程序,是要定罪拥兵自重,审查利益输送,是要定罪结党营私,审查人员背景,是要定罪心怀异志。
一位老成幕僚搁下笔,终是没忍住一声叹息:“战场上杀人,是罪,废墟上活民,是怨。咱们将军……哎。”
南初恍惚了一瞬,这声喟叹,竟与记忆深处祖父南崧深夜伏案,进退维谷的喟叹重合。
晨曦透过窗纸,铺满了众人疲惫的眉宇。计划大体厘清时,已是寅时末。
南初看着一屋人恭敬地退去,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嗓音:“喝口水。”
回身,他见萧翀端了杯茶递到她身前。茶香四溢,丝丝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与她第一次坐到他的谈判桌上,他推过来的那杯茶不同,他当时的动作,透着疏离和试探,形式更大于诚意。
而眼下,他唇角噙着笑,眉目少见的柔和,似还藏了些让她一瞬间心悸的东西。
她接过茶盏,垂头抿了一口。萧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便见那两只小巧精致的耳朵,又染了一圈绯色,他唇角的笑意更深。
南初就着笔墨,将方才的核心要义,整理出一份春耕复产急务的条陈,这是准备拿去给王岱山的。
她将它推给萧翀:“你先瞧瞧有无不妥。”
萧翀接过,一行行看去,条理清晰,用词审慎,眼底的赞许之意便愈深。他从纸面微微抬眸,便见对面的人正抬着手揉酸涩不堪的眼睛,疲态尽显。
他唇角弯起,本欲开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慢条斯理地继续翻看。
不多时再抬眼,她已趴在他的书案上,枕着胳膊一动不动。静谧中,只闻她均匀而又悠长的呼吸声。
她竟这样睡着了。连日来的殚精竭虑,以及通宵的推演商谈,终于让这具娇柔身躯再扛不住。
萧翀唇角戏谑和欣赏的笑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他放下条陈,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脊背和颈间几缕散落的发丝。少倾,他站起身,动作极轻地绕过书案,将木架上那件玄色披风,小心翼翼覆在了她的肩头。
玄袍沾身,他便觉衣服下的单薄身体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在寻找更舒适暖和的地方,一声极轻的喟叹传出,猫儿一般。
一缕发丝滑落下来,贴着那张稚嫩小脸,黑白分明。他无意识的伸出手去,想拨开发丝,想在那片软嫩肌肤上蹭一蹭,手指即将贴到她脸上时,忽而顿住,指节蜷缩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他原地顿了一瞬,随即回了自己位子,拾起了案头未及审阅的军报。
窗外天光已然破晓,晨曦透过窗纸,柔和的光芒笼罩着伏案沉睡的少女,也将一旁沉默阅卷的男人勾勒出一层金光。
不知过了多久,南初猛地惊醒。突然的动作让她背上的衣袍坠地,她怔了一瞬,惊觉自己如此失态,竟睡在了他的书房。
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来,口中讷讷:“我……”
想说什么又开不了口,只剩一脸的不自然。
萧翀却已恢复了平日神色。他抬手,将她那份条陈推回去,语气温和:“条陈我看过了,可以。”
他为她的慌乱寻了个台阶,她这才硬着头皮将他的披风放好,拿过条陈道:“那……我回去了,我去准备一下。”
“嗯。”萧翀不动声色地又将她上下打量一遍,补充道,“未时许,我会让常赢送你去。”
“好。”南初应了一声,颔首告退,将至门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浸着笑意的嗓音,“辛苦你了。”
回头,见他拎着那件玄色披风站在木架边,长身玉立,笑意盈盈。
那一刻,她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她懂他的野心伴着如履薄冰,他的狠戾藏着无人可托的执念。他们何其相似,都在废墟上艰难求生,与虎谋皮。
她回过头不敢再看,仿佛多停留一眼,某种自己竖起的藩篱,会悄然坍塌。
南初回房浅眠片刻,却也睡不踏实。醒来后仔细洗漱,换了身浆洗干净、烫平无皱的匠服,又将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望着铜镜里容颜依旧,眉宇间已再无轻快的影子,她思绪空了一瞬,恍若隔世。
待思绪回笼,心头又莫名沉重。王岱山不是卫挚,不是能以“程安歌”周旋算计的对象。那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他与祖父的君子之交,让她既想求助于老先生的清望,又怕自己年幼的不周全,玷污了老先生的风骨。
思量再三,她终究再次打开了那只不忍触碰的箱笼,那是萧翀从南府焦土拾回来的遗物。其中有一枚素戒,是昔年她祖父南崧常带的,意在警醒自身,为人为官至简至诚。她将它取了出来,寻了一根红绳穿过,挂在了颈上,如同一份沉甸甸的嘱托,掩入衣内。
时近未时,常赢来请,说车马已在院外备妥。
南初深吸口气,将那份春耕急务的条陈揣好,步履稳健地踏出门去。
作者有话说:
南初:我睡着了,你为何不叫我?
萧翀:狼从不叫醒到嘴的肉——
下章老太师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