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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 月染桃花 28224 字 20天前

第41章

一方不大的庭院中, 老梨树如雪般开满了小半个院子,微风拂过,花瓣轻盈盈飘落在树下石案上。案上一副残棋, 棋枰旁正煮着茶,热气氤氲中, 茶香四溢。

南初郑重一拜, 将她精心撰写的春耕急务条陈, 恭敬地呈给身前老人。

她对面老人一袭青白儒衫, 须发半白,端坐如钟,却并未伸手去接。

南初躬身垂首, 心绪不免渐沉。等了片刻, 才觉手上一颤, 那册条陈终于被接下。她微微抬头,却见王岱山并未看她递上的册子, 随手搁在了身前石案上, 淡淡道:“坐吧。”

南初再次俯首谢过,这才恭谨落坐。

王岱山从容斟茶,给她递了一杯。南初欠身接过,便见王岱山目光深邃,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又落向了她身后那片梨花雪。

“昔年老夫与大司农南崧, 亦曾于此树下手谈,他执白,我执黑。”王岱山目光虚沉,语调缓慢,“南兄说, 白棋先行,乃为‘生’,需锐进,黑子后行,乃为‘守’,是持正。”

他看回南初,顿了一息,才又道:“今日程书办执棋,是为谁生,又为谁守?”

眼前这位文脉泰斗,先是对她精心准备的条陈视若无睹,继而又提及她祖父南崧的灼灼风骨,可对她的称呼,却是“程书办”。她握着茶盏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中愈发沉涩。

祖父一生都在为西渚之“生”呕心沥血,作为他的后人,如今,她却似在为敌酋的“黑子”落棋。

她忍着眼底涩意,垂眸默了片刻,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抬眸迎向老人,缓慢而又清晰地答道:“回太师,晚辈愚见,棋局已碎,黑白俱焚,只余满目焦土,晚辈眼中所见,只有饥民、春荒,已无棋子。若定要论棋,晚辈……愿做拾棋之人,只求百姓能有一条活路。”

她眼底潮红,最后一句带着颤音,似祈似求。言罢又垂下头,不愿在老太师跟前过于失态。

一只苍老的手缓缓比了个“请喝茶”的手势,她微微颔首,双手重新捧起搁在案角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

她不敢也不便过多直视王岱山,可老人的目光却未有一刻从她面上离开。风起,梨花如雪般在她身后翻腾,那张低垂的玉颜,如花般娇,亦如雪一般白。

王岱山缓缓道:“如你所言,焦土之上,尽皆饥荒,你既愿做这拾棋之人,也定是有拾棋之才。老夫看你这身匠衣,便思及南氏匠魂,只可惜,南氏已满门殉道。若谨之在天有灵,”他虚抬眼锋,扫了眼数步之外,如铁塑般的常赢,继续道,“见西渚匠才尽归敌酋驱遣,不知作何感想?”

听她提及父亲,南初忽然将头垂得更低,牙关紧咬,眼泪却是再忍不住,一滴泪直直落下,在匠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并未抬头,却几乎不假思索般开口,声音虽有轻颤,却显得坚定而决绝:“南氏风骨,亦是晚辈立身之本。晚辈斗胆揣度,倘掌事在天有灵,得见焦土再覆绿垄,百姓脱困得活,必当含笑九泉。若说为谁驱遣,晚辈只遵本心,亦信那些立于堤渠之上、伏于案头工坊的天工匠魂,当是一样。”

王岱山的目光从她匠袍上那片洇开的深色缓缓抬起,复又落向那片梨花白,声音苍缓,似凝着寒露:“你让老夫想起南兄那位嫡孙女,老夫曾赴她的抓周宴观礼。这女娃娃竟是一把抓住了南兄的官印,当时南兄几乎老泪纵横,称‘吾道不孤’……果然,此女天姿灵秀,后被指为我西渚太子妃,其才情与我殿下之仁德,正如丹凤朝阳,只是可惜啊,殿下无福,西渚无福,凤陨日落……”

南初已是再难抑制地哽咽出声。

王岱山由着她哭了几声,才又收回视线,沉沉道:“说回来你,你今日便是做成这些,可曾想过,你所复苏之城,已是大梁之地,你所力争的,将是一个再无‘西渚’的将来。”

南初如何不知,她越是成功,越是意味着故国的彻底消亡,那个她和南氏,以及眼前老人,曾经信奉且竭力维护的西渚已然不复存在,她是在其国祚的覆灭者麾下,收拾这片旧山河。

她止了哭,用指尖迅速揩去脸颊的泪痕,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酸涩与委屈强压入心底,抬眸看向王岱山,虽还泪光盈盈,语气却是异常坚定:“太师,您教过太子殿下,民为重,社稷次之。今日西渚的‘社稷’已亡,可‘民’仍在。若这‘民’,能在一个更好的‘社稷’下安居,它是唤作西渚,还是唤作大梁,又或是别的什么,于民又有何异?”

继而,她眸色又暗淡几分,声音也多了丝沉痛:“太子殿下仁德,晚辈斗胆妄言,若他泉下有知,如太师所教以万民为念,当会心痛他的子民,无米下炊、易子而食……他会懂我。”

她垂下头,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手腕,不自觉收紧了拳指。

抬头,她朝不远处的常赢望去,他一手按刀,如松而立,视线落在虚出,似对他们听之不闻。

南初收回视线,迎向王岱山沉静的苍眸,沉稳道:“自然,若这‘社稷’最终也不恤民生,腐朽无道,自有天罚!晚辈……只求不负本心,不负民生。”

她顿了顿,从颈上取下那枚素戒,捧在手心,呈于王岱山眼前,目光澄澈如静湖:“晚辈所请,非为私念,请王公慎思!”

王岱山乍见那枚素戒,眉峰倏然一抖,苍老的眸子随即漫出了潮气。他似是下意识抬起手,可将要触及那双细弱小手上托着的东西时,又忽然顿住。少倾,那只苍老的手在南初手掌下轻轻一托,王岱山涩声道:“起来吧,孩子。”

南初缓缓抬起头,泛红的眼睛对上老人潮湿的眼眸。

王岱山终于将视线落在搁置许久的条陈上,他盯着它看了几息,复又抬起眼,目光沉沉落在南初脸上,这才缓声道:“萧翀此人,杀伐决断,有吞四海之志。你在他身边周旋,如驭虎狼,你……你辛苦了。”

南初睫羽颤了颤,她自然明白,老先生这话,既是关怀,又是敲打。

可不待她开口,便听他又话锋一转,似带了丝追忆和惆怅:“昔日允中太子,性情柔仁,若他在……”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不知要如何收拾这满世虎狼、积年沉疴……”

南初没有作声,对那位柔仁的太子殿下,她名义上的“亡夫”,也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澄心院的书房里,萧翀几次从案上抬头望向门外,直到日暮西垂,才见那抹纤细身影踏进院来,身后跟着常赢。

他下意识起身站到门口,却见南初根本没瞧他,她面色沉郁,似未见到他一般,径自朝着厢房而去,他不禁微微蹙了眉。

常赢目光在主帅和南初之间流转几下,只得快步朝着萧翀行来,在阶下抱拳,未及开口便听萧翀道:“进来说。”

“如何?”萧翀在书案后落座,直视常赢。

“成了!”常赢难掩喜色,随即又恢复沉稳,“王公会亲自出面,与西渚绅贵们详谈,并会公开设宴,邀您与卫侯等人共商急务。我观其态,似乎早有章程的样子。”

萧翀轻轻搓着手指,看不出喜怒:“清流之首,自是懂得待价而沽,他开了何价?”

常赢神色一凛:“他说只为民生出面,但有三不:一不跪梁廷,二不附萧氏,三不涉党争。”

萧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划清界限,他把自己变成了各方都要争取的‘公器’,倒是毒辣。”

“她怎么样?”萧翀眼前闪过南初进门时魂不守舍的模样。

常赢语气沉了下去:“王公……言辞极为锋利,专挑痛处。”他顿了顿,终究不敢复述“失贞失节”之语,只道,“他提及前太子与南府旧事,字字诛心。娘子……哭了。”

萧翀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不容置疑:“说原话。王公如何问,她如何答,你便如何说。”

常赢只得将从进门起,全程一言一行,巨细无遗地复述一遍。

萧翀静静听着,面上无甚波澜,唯有在闻及南初抓周抓到官印,南崧感慨“吾道不孤”,以及“丹凤朝阳”之语时,眸色倏然变得晦涩,搭在扶手上的指节也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他究竟给南初带来了什么。

丹凤朝阳……所以,她本该是这样的。

天才贵女与仁德太子的完美结合,是秩序也是正统,而他完美打破了这一切,将她拖入了泥泞又血腥的黑暗世界。他给予她的,只有算计、胁迫、困囚。

而她抓到的“官印”,更残酷地揭示了他们的不同,她是在秩序和正统下的文明权力,而他的权力,则来自于杀戮和征服,赤裸裸的破坏。

她祖父说“吾道不孤”,是将她当做了血脉和风骨的传承。那他呢,父亲被构陷致死,母亲放权后遭孤立欺压郁郁而终。他的道,又是什么?要把她变成和他一样的孤家寡人吗?

他忽然无声苦笑,那个老头,一个字都没有骂他,却叫他如此清晰地瞧见了自身的混乱不堪和黑暗血腥。

书房内一时静极。

常赢并不知主帅在想什么,只瞧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暗叹文士杀人,真是挫骨扬灰不见血。可想到王岱山后续对条陈的悉心指点,以及对大局的洞察,他又心生敬意。

只是此一役后,南娘子怕已伤及肺腑。不过这也让他对那位南府遗珠更为敬服 ,栖霞庄那次,他只觉得这小娘子坚忍,而这一回,他更深地看到了她的才智、胆魄和风骨。

“常赢。”萧翀突然开口。

“请主上吩咐。”常赢垂首听命。

萧翀并未抬头,目光虚虚落在自己半开的手掌,开口沉缓:“给她解禁吧。告诉屠骁,她想去哪里,跟紧。”

“是。”常赢应道,声音里竟有丝如释重负的郑重。

作者有话说:

女儿借王岱山对萧翀的反制已经启动,这会引发狗哥第二次“失控”,回收文案“杀神妄念”,大概一两章的样子

谢谢大家,本章送小红包~——

我放了个新预收《王爷说我毁他清白》是个轻松小甜饼,开文冷怕了,求囤~

我靠演他甥媳苟命,他非要我验他清白◎伪·大家闺秀 vs 真·记仇权臣

◎双生替嫁+狗血背德+甥舅修罗场+长嘴但话骚+掉马文学

容王周彦归京途中,意外遭“贼”,那女贼踩着他床榻,朝他俯身低笑:“竟是个不举的……”

受辱的周彦缉拿这“贼子”仨月有余,竟不料她摇身一变,她竟成了他外甥霍川新过门的夫人。

呵!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等毁他“清誉”的宵小,他必得亲手擒住,当面……正名-

衡阳王之女谢昭柔大婚前夕,离奇失踪。

山野长大的龙十三,顶着张与谢昭柔别无二致的脸,上了花娇。

她本想装乖扮巧,成事即走,却不知怎么惹上了夫君那位权倾朝野的小舅舅——容王周彦。

此人看她的眼神,总带着森然审视,让她脊背生寒。

她只觉此人眼熟,却想不起这要命的仇,是何时结下的。

宫宴那日,她被周彦堵在了廊角。

他如锁定猎物的黑豹,优雅而危险,步步紧逼。

她边退边颤声提醒:“王爷自重,妾身与您……不熟。”

他轻笑:“是不熟。”

她挤出一丝讨好:“那……定是何处有误会?”

他再笑,眼底却无温度:“误会可大了。”

几步之间,她后背已抵上冰冷墙壁,退无可退,只得干涩求饶:“……若有冒犯之处,您容我解释……”

“只解释可不行。”危险的气息彻底笼罩下来,“云台镇的‘厚赠’,本王铭记于心!”

她心头咯噔,终于记起他是谁。

周彦将她瞬间的恍然与惊惧尽收眼底,一字字道:“你要不要验清楚,再说一遍?”

后来王府夜宴,周彦当众将她拽进怀里。

满座哗然中,霍川摔了酒盏:“……舅舅?”

周彦淡定地给她喂了颗葡萄:“叫舅母……或者王妃。”

霍川愕然失语间,珠帘轻响,后方缓缓走出另一张……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磕糖指南★

①男主身体没毛病,强得很,都是误会

②原主新娘逃婚,被男主替外甥抓了回来

③1V1,洁,HE

第42章

时近春耕的尾巴, 栾城外的茶山和梯田已然一片苍绿。日光融融洒下来,映着山间点点稀疏却忙碌的身影。

南初站在溪畔,想今春新茶虽错过几波, 好在并非全然荒废。细看田间草多苗少,却已比她初见时满目荒芜要好得多。她默默算着时日, 倘王岱山老先生出手顺利, 能及时恢复春耕, 今岁的收成或许还能抢回几成。

日光透过枝叶, 在她一袭素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从溪面拂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气, 掀动着她鬓角几缕发丝。

屠骁抱着刀, 闲闲地靠在柳树下, 看着她沉静的侧影,破天荒地觉出一种“好看”来。

他惯是杀人如麻, 见多了血肉横飞, 眼前人让他有种不真实感。她不是军妓那种媚态或者死气,也不是村里姑娘那种红润,而是一种……他想起多年前在雪地里见过的白狐,毛色纯净柔滑,眼神机警清亮, 让人不忍一箭射死, 只想看它在雪地里多跑一会儿。

他咂摸一下这陌生的情绪,觉得莫名其妙,换了个姿势,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山峦。

“屠校尉。”南初转身,轻声唤他。

屠骁收回视线, 直起了身。

“我想去对面看看。”南初指着溪水对面那片新开垦出的山田。

屠骁打眼扫过那条小溪,水不深但宽,溪上无桥,只几块不规整的石头冒出水面,权且算作“路”。他望着两块石头中间的距离,觉着寻常农夫几步蹦过去没问题,眼前这等风吹易碎的人怕是不成。

他挑了挑眉,说了声“等着”,又从地头搬了几块大石,将那条“路”铺密实些,这才朝南初道:“可以了。”见那些石面都不平整,又补充道:“要不要扶?”

“不必。”南初回应着,已经迈了上去。

屠骁想着若是让她跌倒湿漉漉回去,恐是没法交代,于是跟在她身后,几乎擦着她后脚跟落步,倘若她打滑,他便能随时扯她一把。

那是一片垦荒令颁布之后新开出的田地,因为临山,石头多,垦荒艰难,地也不肥,可这不大的地方,土面被翻得平整,几乎不见杂草,已经播种,有些已冒了新芽,田垄理得整整齐齐。

她的目光落在一架新制的小翻车上,它有些简陋,卯榫结构也不甚精巧,可仍能稳稳当当架在这条人工开凿的渠道上,将溪水引上来灌田。

这片新地中,便有她为山棠作保的那片田,她虽认不出是哪一块,可看着这一大片润土,仍弯起了唇角。

她这一趟出门耗时不短,回程时已是霞光漫天。

屠骁见她心情似是不错,他为她打帘登车时,瞥见她小脸红扑扑的,带着笑,鼻尖还沁出些细汗。以往见她几次,她脸上不是忧愁便是惊惧,要不便是小心和无措,全不似此时自然,好似她本就是这春日里,开在地头山间恣意的花。

他又想起出门时常赢的提点,叫他留神娘子状态,若有不妥便早早劝回来。他想着这一下午,常赢陪主帅在王岱山府上赴宴,那头怕是交锋正酣,而她这个幕后推手,倒一副闲情逸致来巡田-

天工司内,东宫洗马陈翎一回到下榻处便摔了杯盏。

他安排查账的几个东宫扈从排排站着,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他们本是来汇报查账进展,却撞见一贯笑面佛似的洗马大人如此暴怒,一时谁都不敢上前。

“陈大人何须气成这般模样?”

来者是卫挚。

陈翎不妨这位侯爷竟直直到他房里来,惊觉自己失态。

他忍着满腹怒火让扈从先退下,耐着性子朝卫挚行了礼,之后才忿忿然道:“侯爷您也看到了,好一个王岱山!好一个民间筹贷!好一招金蝉脱壳,合着我查了这几日的账目,全都白费!”

卫挚听他连骂三个“好”,自是晓得他揣着东宫秘嘱,怕难以交代才如此激动。他自己也被王岱山这场宴席怄到,却晓得权斗历来如此,哪有一个回合便定胜负的局。

卫挚笑着拍拍陈翎肩膀,含笑道:“彰仪,消消气,这不才开始嘛。”

陈翎这口气却难以咽下,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强行压下怒火,可出口的话依旧又硬又冲:“侯爷,谁说他萧翀勾结敌酋没有实据?我看今日这宴席便是最大的实据!我刚抓到他大兴土木的账册问题,扭头便蹦出个王岱山,还拉了栾城半数豪绅联名共济,还弄了个什么‘公济社’,称是早有计划,只因春时误不得才钱粮前行,后补流程……您听听,他这么一搞,那么大一笔公账转瞬成了‘私产’,他萧翀的一言堂,立时便有半城撑腰!这栾城,到底是姓萧,还是姓姜?这让我还怎么查!”

卫挚轻笑几声,已然明了这“公济社”一出,陈翎查账的攻势已基本瓦解。他淡淡道:“陈大人呐,你是太着急了,想一上来便办他个无法翻身的大罪,可方向不妥。西渚虽是降地,民仍在,你不让人家吃饭,人家还不得来掀你桌子?倒也未见得是萧翀的能耐,依老夫看,那王岱山与萧翀,倒也未必一心。”

陈翎却忽而一顿,似想到什么,小眼睛精光四射:“侯爷您说他俩不一心,我倒也认可,可今日这出戏演的如此严丝合缝,若说没有戏本子,我是万万不信的。萧翀这几日的行程我都着人留意,未见异动,但此人心思深沉,未必没有我等不知的门路。不过,侯爷,您说会不会是……”

“你是说,那位程姓书办?”卫挚敛了笑。

“侯爷,”陈翎近前一步,声音压得又低又狠,“魏将军咬死她是那位南氏遗珠,萧翀金屋藏娇,两人关系暧昧不清!若此事当真,由此女出面促成此事,便不足为奇。”

卫挚眸色晦暗,思量几许道:“她一介弱女,纵使出身高门,又有何本事,能说动王岱山那等硬骨头事敌?此事还需慎重……

他话锋一转,语气越发深沉:“陈大人当知,无论王岱山还是南氏,在那些旧人心中,具是图腾。图腾之所以是图腾,是因为它在神龛上。你若没有把握一击必碎,便不要轻易伸手去碰。至于魏荣的话……”他轻笑一声,“也还是慎重听之,你我初到此地,虽握有利器,也需谨慎莫被人当了枪使。”

陈翎轻叹口气,默了一息才道:“是,下官全听侯爷的。还请侯爷示下,接下来……”

“从他军中着手吧,”卫挚眼锋闪过一抹利色,“也让那个魏将军……出些力。”

陈翎颔首,嘴角微微扯动一下:“下官,懂了。”

而此时萧翀书房内,常赢正一脸欣喜:“王公这招釜底抽薪之后,天使团那把火,想必一时也烧不起来了。娘子这招真是妙棋!”

常赢想着席间老先生从容出招,西渚豪贵们鼎力支持,卫侯尚稳得住,陈翎的脸色已然要着火,只是碍于场合和局势,未当场发作。

萧翀端着茶碗,却久久未饮。闻言只淡淡一笑,可那笑却未达眼底:“的确是招妙棋……似王岱山这等清流,此宴之后已成有‘实权’的‘公器’。相比于你我梁人身份,那些豪绅商贾,自然更愿意将身家托付于他。老先生看似给我解了围,却也实实在在分了权,他是给了我一个‘民心’,却也给我套上了一层枷锁。”

常赢脸上欣慰褪去:“这一点,属下确没想到。”默了一息,迟疑道,“这……也是南娘子的意思么?”

萧翀眸色暗下来,并未回应。

他原以为王岱山最多不过肯出面做个说客,联络本地豪绅稳住舆情,并向天使施压恢复农耕,可坐到他的席上方知,他竟在短短两日立起了“公济社”,签了商盟文书。莫说卫挚和陈翎愤怒,便是他自己也窝着一股火气。

这一局,倒不知是他小瞧了王岱山的老谋深算,还是小瞧了那位南府遗珠的……野心。

可念及此,他眼前又闪过她为匠人求情、为灾民博弈,更为了山棠一袋粟米,不惜暴露自己也要据理力争。他更愿意相信,她仍是那个一心想为百姓“拾棋”的南氏明珠,而非堕入权术的困魂。

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常赢朝外看了一眼道:“是屠骁送娘子回来了。”

屠骁跟在南初身后进了院,南初朝他道了谢,消失在厢房门口后,他才快步朝主屋去交差。

萧翀直白道:“她都去了哪里?”

屠骁拱手见礼,回道:“回主上,城外的茶山、几处新开垦的山地都去转了转,只是看,没有同谁接触。”顿了下又道,“哦,还去看了山棠,不过人没在,没见着。”

“山棠……”她被他困囚这些时日,除了山棠和柳氏曾短暂陪她,也无人可以让她宣泄和倾诉,此番去见山棠一面,倒也合情合理。

萧翀又问:“她精神可好?”

自南初从王岱山府上回来,他也只是远远见过她几面,她朝他颔首,整个人显得恭谨而疏离。

“挺好的,我看着还挺开心。”屠骁脱口而出。

萧翀视线落向窗外,默了会儿才道:“知道了。”

常赢和屠骁离去后,书房重归于寂静。

案头放着南初与几位官员和幕僚挑灯梳理出的文卷,萧翀望着它,眼前闪过她熬红的双目,手却已无意识抚在那些俊逸笔锋上,那笔迹不见女儿家的秀气,她似刻意带了些男儿常有的锋芒。

他忽而想起从暗道里刨出来的那两箱南书,其上是南叙言的笔迹,可她眼下所书,竟与之颇为相像。

他起身行至窗边,望向院中另一侧暖黄的灯火。窗纱上映出那抹纤细身影,那是被他拖入黑暗的丹凤,似在伏案写着什么。

他在窗口立了许久,直到整个院子融入夜色,这才转回身。

视线落在书格深处那只木匣上,恍惚又看到母亲笑盈盈望着他,喊“翀儿”。他走了过去,手抚上去,却终究没有打开。

有些棋局,需要独自对弈。有些结,也需要静候天时-

南初静坐灯下,想着今日巡田所见,劳作的多是老弱妇孺。她忽然想起太子卢允中出征前那次征兵,带走了栾城许多好儿郎,再也没有回来。

哀痛之余,不免又愁即便春事全面恢复,恐劳力也不足,坝上也需要人手,且是大量人手。可人手从哪里来?她思来想去,便打起了萧翀兵卒的主意。在不影响防务的情况下,抽调一些帮着抢耕,不晓得他能否应允。

还有她眼见那些田地,或肥或贫,特别是新开出的山石地,有些甚至很难引到水源。地分三六九等,而前些日子的发放的粮种却是一样的。农桑卷中有因地制宜的篇章,她自是不懂实操,却觉这其中有大文章。

还有她见的那架小翻车,虽简陋却实用,与她所默的那些精巧复杂的大型水利工事相比,许是当下垦荒更切实的器用。

她将这些想法逐条梳理,如何调配人力,如何奖酬劳工,如何让那些贫瘠地种出尽可能多的粮食来,悉数写成春耕急务补遗。她深知复工复产远比她想象得更系统和复杂,而这些都亟需由合适的人去处置。

又思及刨荒之人或许无甚经验,她深吸口气,终是将农桑卷中有关选种、灌溉等篇章默了出来。

待到收笔,看着墨迹未干的农桑要义,心头掠过一阵被掏空的酸涩与恍惚,仿佛将一部分灵魂剥离出身体,随着墨迹渗入了纸背。

可随即,那些在田间艰难劳作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那股酸涩终是又缓缓沉淀。

器之为用,当应如此吧?唯有如此,南氏数代的心血与坚守,才未曾随先人们一同逝去,她和南书才是真正还活着。

窗外万籁俱寂,已过三更天。思及今日王公府上的宴席,她没去问结果,却晓得老太师必不会让民生空落。

心头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激荡着,虽累这了大半日,又秉烛撰书,身体疲乏,却是毫无困意。有心着人打水沐浴,又觉扰人清静。

思绪一转,她想起了后院那眼小汤泉。澄心院周围有眼活泉,是以这周围几座院落都配有精妙绝伦的小汤池,供居此的匠吏休憩调养。只是她以往并无这等闲心,更无机会。

眼下夜深人静,便有些蠢蠢欲动。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始回收文案,枭雄清醒沦陷

第43章

澄心院后的汤池, 隐在一片湘妃竹和几块嶙峋怪石之后。夜凉将水汽氤氲成雾,月色被滤得朦胧。升腾的水汽沾湿了竹叶,偶尔坠下一滴清露, 在池面漾开圈圈涟漪。

南初早年来过这里,那时蝉鸣幽幽, 流水潺潺, 粉润润的一小团伏岸睡着, 被阿爹捡了回去。

她在池边静静站了会儿, 摇了摇头,似想甩掉那些徒惹伤感的记忆。

耳中流水声细,间或几声水珠滴落的轻响, 草棵间虫鸣偶现, 一片静谧。

靠在岩石暗影中的人, 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地方萧翀是第一回 来。

多年的行伍生涯,让他早已割舍高门贵府的奢靡享乐。进驻天工司后, 内忧外患一波接一波, 酣眠一场都是奢侈,更无闲暇来此。可这几日天使层层加码,公济社侧面狙击,还有那个心思不明的南府遗珠,让他再也不能沾床便睡, 索性便来了这里, 衣服也没脱净,和着中衣便趟了进去。

脑中一时千头万绪,可被一池热意烘着,疲乏多时的身心终于得了片刻安稳,他靠着岩壁浅寐, 意识游走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界。

偏这时,他耳廓微动,捕捉到了轻浅的脚步声,猛然睁眼,身体倏然绷紧,似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良好的夜视能力,让他在竹林掩映的昏暗中,亦能看清那道缓缓靠近的纤细身影。

她穿着那身素纱裙,长发未束,直直地披散下来,漫过腰际,随着轻盈的步子微微扬动。臂弯上托了块布巾,径直朝汤池而来。

他周身松懈下来,眸色却瞬间暗了几分。

人却没动。

那道娇小身影似是对环境全然不察,她只在池边稍稍站了一会儿,便将布巾放好,伸手去解裙带。外衫被褪下,露出了里面的素白中衣。

萧翀眨了下眼,视线仍锁在她身上,丝毫未偏。

他非是浮浪之人,却也并不以正人君子自居,忠于欲望,却也时刻警醒着被它驱策。只是此刻,尚且可控。对眼前之人那点微妙的恶趣味,让他只是微微勾起了唇角,眼底依旧清明。

南初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浑然不觉暗处那双眼睛。

中衣的带子被解开,轻软的衣料顺着她柔滑的肌肤滑落,夜凉侵袭的同时,氤氲热气也瞬间舔卷上来,让那具玉琢的身体轻轻颤了颤。

那是怎样一副画面啊……朦胧的月色与氤氲的雾泽,仿佛只为勾勒和晕染他梦里那尊玉人。那是道猝不及防划破他理智的利刃,活色生香,莹润得近乎一种挑衅。

这一幕让萧翀脑中风浪乍起,迅速席卷全身,心跳不受控地擂动。一种想要攫取、珍藏,又或是……打碎她的冲动,在他血液中鼓荡。

他不动声色地深深吸气,却到底没动,只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乌发垂落,被她别在耳后,却仍有一缕越过圆润肩头,滑到胸前,遮住了那点惊心的秾艳。要肢纤盈,曾在他掌中丈量过,月光水影下愈发显得不盈一握。柔滑的曲线自几背流畅而下,却在要窝处急转,划出一道饱满圆弧,那是他目光流连时,多次在脑中描摹而亟待掌控的弧度。(改过了)

他看着她抬手将长发捋到一起,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纤细脖颈和小巧的耳朵。长发在她手上被挽出一个环,她将余下的发丝绕几圈从环中拉出,一个漂亮的发髻便盘在了脑后——这等事,她已做得很熟练。

长腿轻抬,迈上石阶,抬足试了试水,缓缓迈了进去。温热的水流漫过她腰肢胸口,一声猫儿般舒适的轻叹从她口中逸出。她沉下身体,脸也没入了水里,再仰头时,水珠顺着她纤弱鹅颈滑下,流过精致的锁骨,没入水下那片令人疯狂的朦胧阴影中。

只这一瞬,萧翀觉得自己的理智也将随之没顶。(以上改过了)

他猛地闭了眼,喉结不受控地滚动,胸膛起伏,搁在石壁上的手不知何时扣紧了岩石,手臂上青筋凸起。

南初浸在温暖的水中,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思绪飘忽地想着春耕的进展、王岱山的援手,仿佛过往晦暗的日子终于破开了一线光明。

可随即,视线不经意扫过岩壁下的暗影,一道模糊的人形令她一声惊叫脱口而出!

一时松懈,她竟忽略了悍卒把守的庭院也会有“危险”,她顾不得多想,转身便朝池边冲。

“是我。”

岩壁下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声音不大,低沉暗哑。

这声音让她倏然一顿,理智回笼,这等情形下能出现在这里的,也只有那个男人了。

方才的惊惧消散,尴尬随之而来。

她从未想过他会来泡池这种事。她见过几次他那亲卫拎水进湢浴,一刻钟不到就会再拎出来,深更半夜他来这里,超出了她的预料。

意识到自己此刻身无寸缕,夜色和汤泉水是仅有的掩护,她把自己又往下沉了沉,只下巴以上露出水面,没有回头,羞窘地质问:“你怎的来这里?你是何时来的?来了也不出声?”

萧翀未动,也不作声。

南初听不到回应,等了片刻,终是双手环胸,扭头看过去。

萧翀的声音适时响起,相比于她的慌乱和羞愤,他的声音要稳得多:“睡不着便来了……比你来得早。”

南初终于看清了暗处的人,不规则的汤池一角,他穿了件深色衣衫,胸膛以下全没在水里,双手搭在两侧石台上,慵懒而坐,几乎与黑黢黢的石壁融为一体。

她懊恼至极,先前放松的情绪全无,只竭力稳着镇定的表象道:“那你泡吧,不过你先转过去,我穿好衣衫便走。”

一声低笑。

这笑声让她羞窘不已,他兴许早将她看光了。

一声“无耻”几欲脱口而出,却又塞在了喉咙里——他何曾在意过这等无关痛痒的指责。

某一个瞬间,她脑中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若她此刻有他三分“无耻”,便能径直起身,赤条条地在他面前拾衣而去,将这份羞耻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可她的勇气在目光触及几步之外的衣物时,便如这池中热气般,飘乎乎又散了。

萧翀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那些羞愤、犹疑、无措的小动作落在他眼里,虽觉无用,却也并不无聊。

其实在她出现前,对她那些日渐复杂的情愫,他并没理出什么清晰头绪,可“要她”这个结论却无比确定。此刻人在眼前,那些被短暂压下的欲念,正在暗处随着满池热意疯狂滋长。

南初见他不言不动,他人在月光难及之处,让她辨不清他的神色,只觉不便这般僵持下去。她又往池壁退了几步,贴着边缘一点点朝岸边的衣衫挪,想着干脆将衣衫扯到水里来穿,纵是贴在身上,也算一层遮掩。

萧翀似是看出了她的意图,远远开口:“先别急着走,既来了,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这等场面下,南初有心不理他,可听他语气并无儿戏,又思及明日或许还要寻他支持,只好行了一半又停下,耐着性子道:“你想问什么?”

“王岱山……”他似是在慎重地措辞,开口沉缓,“他建立公济社,吸纳民间财富,此事是你的请求,还是他自己的谋划?”

南初隐隐不安,却无暇细思,只道:“另建账册需要一个妥善的名目,此事早同你议过,你是允了的,有何问题?”

萧翀未直接回答,他收回搭在两侧岩石上的手臂,直起身,竟缓缓朝她走过来。

南初身体骤然紧绷,立时有些语无伦次:“你、你站那……就站那说……”

他果然从善如流的不动了。高大的身躯立于水中,腰腹以下没入水面,湿透的上衣贴在身上,温热的水流正顺着他紧绷的胸膛蜿蜒而下,坠入碎光闪烁的池面。

他俯视着几步之外,那个恨不得将自己整个沉入水下的人,再次开口:“我想知道,这是你所请,还是他自发?”

她下巴擦着水面,回道:“那份条陈上已有思路,老先生肯亲自出面撮合立盟,我自是求之不得……此事也帮你解了围不是么?”

“你的意思,是他早有准备,你们是一拍而合?”他说着又开始朝她迈近。

旁的时候她尚可应对一二,此刻自己不着寸缕,逼近的压迫感让南初难以静下来细思,只一味阻止:“你别再向前了,你、你……你这般实非君子行径……”

萧翀忽而笑了,他足下未停,俯视着她的慌乱、无措,一点点逼近跟前,然后缓缓蹲下,看着那个方才还竭力维持镇定的少女,恨不得刺猬般将自己缩成一团。

他缓缓抬起手臂,按在了她身体两侧,将她锁在了两臂中央,胸膛之下。

南初不敢动,亦不敢抬头,视线盯着近在咫尺的水面,稍稍往上便是他墨色的衣领、脖颈、下颌……

她心跳如鼓,呼吸沉沉却又极力压抑。凝滞的气氛中,滴答一声,不知是谁头上的水滴坠落,在她眼前砸开几圈涟漪,她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头上的气息压下,湿湿热热贴近她的耳廓:“君子?我几时同你说过,我是君子?”

南初因那突来的热意,下意识偏头,却撞在他硬实的小臂上。再抬头,便望进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里。

他的视线缓缓向下,滑过她的鼻、唇,落向氤氲水泽下的模糊暗影,停了几息,才又看回她脸上,开口又低又缓:“我知你家学渊博,你所读的书里,告诉你君子如何?那书里……可曾告诉你,一个‘非君子’的男子,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南初一颗心猛地一颤。

此刻的萧翀,仿佛一头危险的猛兽,锁定猎物,偏偏又不急进攻,可那周身的侵略性,几乎逼得她一颗心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她长这般大,自己克己守礼,外男更是连正视她的机会和胆量也少见,何曾被人如此欺犯?

可偏偏这个人是萧翀,她无法反抗。她睫羽频眨,眼里充满了惊惧、无措、祈求,带着颤音,似是安抚自己,又似安抚他:“你、你只是……吓我的,你不会的……你一向自持,莫要……莫要……”

莫要之后如何,她说不出口,更不敢想。

萧翀低低笑出声来:“我是否自持,你又知道?”

他说着又压低一些,开口似呢喃:“你这时候夸我……我可只会当做是鼓励……”

南初浑身紧绷到不行,强自稳着心神,余光瞄向不远处的衣物,似豁出去般,突然一个俯身,竟从水下钻过了他的胳膊。

对萧翀来说,在外面时她尚难脱身,水里头的动作便更显缓滞,他本可将她挡死在原地,可四下皆是石块,她又光着,他终是由着她钻了出去。

却也没叫她跑多远,才不过冲出去两步,他只长臂一伸,精准环住她要肢,又将人捞了回来。

南初半截身子被拔出水面,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她又羞又急地使劲扑腾,带起水花四溅,有一些溅到萧翀眼里,便听他低喝道:“老实点!”

她被这陡然严厉的呵斥惊到,动作一僵,恨恨地仰头看他。

萧翀并未看她,只寻了个平整点的位置自己坐了过去,又将她按坐在了自己腿上,掐在她腰上的铁掌未松,反倒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南初挣动间撞到什么,随着身后男人一声闷哼,她突然反应过来,整个人倏地僵住。

萧翀声音沉厉:“闹两下便罢了,没完没了!”

她从他这话里,听出些指责她无理取闹甚至故作矜持之意,南初羞愤欲狂,反倒愈发激烈地挣动起来,厉声斥道:“竖子!是你强掳我不放,怎倒成了我闹?放开!”

她说着去掰他箍着自己的手掌,竟是抠不动分毫,情急之下,手肘、掌心胡乱地对身后之人又拍又打,好似一只被逼到绝境,全身炸了毛的小兽。

萧翀本单手撑着池壁,此时不得不抽回手来,去抵挡她毫无章法地攻击,饶是如此,下颌还是被她的指甲扫过,一阵细微却火辣辣的刺痛。

他似耐心耗尽,突然掐住她腰臀将人转了过来,面向自己,又将她双手反剪身后,一手锁住,另只手死死扣住她大腿,在那片柔软肌肤上按出几道指印。

他微微仰头,视线从她胸口滑到她脸上,眸色深沉如渊,声音嘶哑:“再闹,我便不客气了!”(以上四段也都标过改过了)

南初听懂了他的意思,所有的动作和声音瞬间僵住。

这姿势比背对他更叫她羞耻,她本能塌腰往水下沉,可她坐在他腿上,他人高腿长,任她如何塌腰,那两团仍有一半露出水面,随着她急促呼吸微微晃动,摇出一片碎光,她羞耻地不忍去看。短暂的死寂后,猛地偏开头,眼泪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她懊恼于自己浑身都是软肋可供他拿捏,而他,无论力量、心机,乃至脸皮,都让她无懈可击。

而眼前一幕,对萧翀亦是巨大的考验。

他怀里收着一捧月光,这月光有呼吸,有脉搏,有温度,比地宫那尊玉人更玲珑鲜活。她很软,软得像要从他指缝间化开,又似一不留神她便会滑走。掌下所握,目之所及,无不在挑战着他的神经。地宫那个荒唐梦境又不受控地往他脑子里钻,那般疯狂,单是想想,便觉周身血液都往一处涌,烧得他筋骨发疼。(这里更是改了无数遍……)

“好痛……”南初声音里染了哭腔。

一只小手去抠他箍着她的手。他这才意识到,他被梦中记忆和眼前活色生香驱策,手上力道竟是大得出奇,她那般娇嫩,自是受不住。

他猛地松了手,南初几乎是逃也似的从他身上翻落进水里。一脱离他的禁锢,立时便朝着几步外的衣衫冲去。

身后传来萧翀沉沉的嗓音:“你若就此离开,你我之间,便只剩国仇家恨,再无其他。”

南初再次僵住。

“只剩国仇家恨”,那意味着公济社将寸步难行,春耕良策将沦为泡影,她所有的努力和隐忍都将失去意义。

她未及细思他话中是否还有别的深意,但眼前现实的代价,她付不起。

她把自己沉进水里,又缓缓转向他,委屈、气郁又难堪地望回去。

“过来些。”他朝她招呼,用眼神示意身旁的位置。

南初只好又挪回来,小心翼翼挨着他坐好,把自己缩成一团。

萧翀并未看她,视线投向了幽暗的竹影,良久无语,只呼吸粗重又绵长,似是压抑着什么。

气氛又陷入莫名的凝滞。

耳畔只有幽微的水声,滴答的脆响,和偶尔几声虫鸣。

片刻的平静后,萧翀再度开口,声音已恢复些沉稳,却莫名晦涩:“日前你呈上条陈,我予你施行之权,但……”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声音低沉下去:“王岱山,他成立公济社,吸纳城中半数豪绅之财,连地宫启出的资财和军中募捐,也尽在其中。这些不仅是钱财,更是人心、名望、权利。如今,能调动栾城半数财富和匠力的‘印信’,已不在我的帅案,而在他的掌中。”

他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眼里:“你可知,你用我予你的权利,亲手将一把能左右栾城命脉的钥匙,交到了一个……并非与我同心之人的手中。”

南初心头咯噔一下。

她的初衷只为救栾城,确也存了帮他解围的意思,至于会“分他的权”,她也想到过,可与民生大事相比,这点“背刺”,恰是她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在她看来,既是“民间”的财富,那必得有西渚旧人参与,而王岱山老先生这等中正之人最为牢靠,好过任何一个西渚绅贵,或是仰梁人鼻息的“官牙”,是民生最有利之选。

这样的结果,客观上是有利于西渚旧人的,她亲手扶起了一支至少能在经济上制衡梁人的旧势力,也不怪他会如此逼问。

可她不能与他撕破脸,那样的话,她以往所有的隐忍和努力,甚至栾城百姓的希望,都将付诸东流。

她仰着头看他,眼中并无被戳穿的惊慌,唯有盈着水光的坦诚,又带着一丝委屈:“我……”

她想解释,可脑子不甚灵光,又觉自己和栾城作为最大受益方,说什么都显得矫情。

他却不依不饶,追问道:“所以,你直白地告诉我,这可是你的本意?”

“不是。”她几乎脱口而出,“我没想要掣肘你……”

至少,这不是她的首要目的。

萧翀深邃的目光凝在她脸上,似要从那双还挂着泪痕的眼中,看到她心里去。

良久,他才深吸口气,视线落向了波光潋滟的水面,声音变得愈发低沉,又带着一丝落寞:“不是便好。”

他这副模样和语气,让南初莫名想起他因那只布老虎失控的样子。他的亲人,用他母的遗物背刺他,而她此刻竟生出一丝自己也做了同样事情的愧疚。

“老天从不拯救谁,他只筛选生还者……”

他在她最晦暗时刻说的话,此刻又突然钻进她心里,连带的还有她给他上药时,见的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疤。她当时尚不理解这句话,此刻竟突然懂了,当一个人从失孤、构陷、背叛、死亡的黑暗地狱爬回来,你又如何要求他悲悯?有何资格……

她有些见不得他这般模样,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温声道:“你……我明白你的忧虑了。但是王公,至少此刻,他心系的,只是民生。”

萧翀收回视线,定定地望着她。氤氲水汽中,她湿漉漉的长睫下还挂着泪珠,那双方才还满是羞愤和惊惧的眸子,此刻因意外和愧疚而显得柔软,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笨拙疼惜。

这一丝莫名的柔软,不偏不倚,正中他心底最不设防之处。

因王岱山分权带来的失控感和猜疑被冲淡,随之而来的,是被他竭力按捺下的汹涌占欲。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泛红潮湿的眼,滑到微微翕动试图解释的唇,那副娇软唇瓣被水汽蒸得饱满而湿润,像是无声地邀约。

理智退缩,他顺从本能朝她俯下身去,攫取渴望已久的柔软。

他并非不谙情事的少年,几年来,不乏有人将形形色色的美人送至他眼前,军中亦多见放纵之事。然而,从未有一人,能像眼前这具轻颤的身体,混着眼泪的咸涩与泉水的清冽,让他从心底生出想要占有和珍藏的想法。

压抑许久的情欲似被掘开了闸口,他撑着池壁的俯吻,逼得她下意识后仰,似怕她磕碰到,又似自己不尽兴,他干脆一手探入水里,一个用力,又将人捞回了怀中。

南初一声惊呼未及出口,便被他唇舌吞没。

他含着她的唇,如尝珍馐,一时缠绵缱绻,一时又隐隐透着焦躁,偶尔咬重了力道,听得她一声娇呼,便又卸去几分,转为更深的纠缠。扣在她腰上的手似也有自己的意志,顺着柔滑曲线攀上来,掌心盈满温软的一刹,一丝若有似无的闷哼从他喉中逸出,吻她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便又化作更猛烈地侵占,那只大手似着迷般丈量只属于他的河岳山川。

南初被这突来的亲吻夺走了呼吸。(以上三段也都改了改了)

她脑子里的王岱山、公济社、权利和算计,尚未褪去便被他唇舌间霸道的气息轰得粉碎。脑中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被迫仰着头承受这混杂着羞愤、不安和难以理解的欲望侵袭。

他含着她的唇瓣,追着她的香舌,勾连试探,纠缠不休,逐渐抽空她口中所有气息,她难耐地想要躲避,却又被他咬痛,可当她吃痛娇呼,他只肯给她微微喘息之机,便又化为更深的索取。

而那只手更是让她浑身战栗。他掌心粗粝、滚烫,却又似带着某种虔诚和执着,每次用力都像要揉按到她灵魂里去。她体内生出一种陌生的汹涌热潮,漫过四肢百骸,让她筋骨发软。

他在她唇上流连片刻,又去品尝更多美味,火热的亲吻游走在她的耳后和颈侧,给未经雨露的身体带来更大的战栗。他含着她耳尖吮咬厮磨,每一下都让她不可自抑地吸气和颤抖。他像馋急的猛兽,重重地喘息,在她贲勃跳动的颈间危险逡巡,唇间的热气逼得她毫无招架之力,口中呜咽不止,却不知说了什么,只剩泪眼迷离地急促喘息。

他的唇舌带着燎原之火,寸寸烧过无人叩关的疆域,湿热厮磨引来她更加无法自控地战栗,双手无意识抠紧了他的手臂,指甲陷进绷紧的肌肉里。

“不要……”这陌生的感受让她恐惧,她破碎地哀求,声音里全是哭腔。浑身紧绷像拉满的弓弦,明明不想如此,身体却不受控地向他弓起。

他的亲吻未有一刻停下,天知道他此刻有多贪恋又有多煎熬。怀里的人软嫩得不可思议,也香甜的不可思议,便是她那些嘤咛、痛呼、微不足道的挣扎,也成了刺激他疯狂的蛊药,她的娇弱在此刻无法再激起他的怜惜,他只想占有她、标记她,让她战栗、让她哭、让她臣服。(改啦,这段没啥啦)

他的唇舌和大手带着灼人的热意,肆无忌惮游走在那片娇嫩肌肤,所过之处如着了火。

南初的理智寸寸碎裂。

她试图做最后的抵抗,却在某个瞬间理智全然涣散,似踏空悬崖,天地倒悬,陌生且灭顶的感受从身体里炸开,瞬间淹没了所有知觉。(删了删了,可是四个月前过审的章节为啥又拉出来锁呢,没有过分字眼了老师们)

萧翀感受到了怀中这具稚嫩身体的剧烈变化,瞬间的紧绷和痉挛,随之而来的彻底瘫软,以及她迷离而潮湿的双眼,都无比清楚地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她竟如此敏感,他还没做什么。

而他只是看着她在怀里绽放,自己便要把持不住。

他停下所有动作,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让她紧贴自己滚烫的胸膛,任她如离水的鱼儿般急促地喘息。

她在平复,他也一样。

“我……我……”南初从莫大的摧毁中回神,无措地开口,她无法描述方才的冲击。

萧翀轻轻吻她,她似空了一般,呆呆地承受了几下,之后才偏头避开。

萧翀低笑,灼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礼》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你熟读经典,可知这‘大欲’……”

他说话间,扣紧她腰肢的手收力,迫她更紧地贴向自己,触感清晰得骇人,后续哑音几乎是从他齿缝中挤出来,气息全乱:“……便是此刻,我想对你做的事。”(改了改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背几句骚诗有什么不对)

一只小手突然捂住他的嘴,诱人的体香混着清冽的水汽,沾满了他的鼻息。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慌乱又羞赧的脸上逡巡,之后握住了那只似无骨的小手,亲了亲,将它贴在自己胸膛,隔着湿透的衣衫,按着它缓缓向下,擦过块垒分明的肌理,声音低沉如诱哄:“你书中记载万物工巧,可有一页,教你如何驯服一个……动了妄念的男人?”

南初似被烫到一般,倏然抽手。那是陌生且骇人的触感,似火炭,似锻铁,让她手微微发抖。

还有他的话,她熟读诸多典籍,此刻却无法回答他任何问题。

她懊恼于自己的身体背叛了意志,竟在他面前出现无法自控的反应。这情绪里混杂着不安,困惑,害怕,她从未有任何一个时刻,如眼下这般,对自己感到陌生和无所适从。

而萧翀蓬勃的欲念并未褪去,怀里抱着朝思暮想的人,喘息仍然粗重。他又俯身去亲她,却又被一只拳头抵住了胸膛。

他低头看着那只蜷起的小手,尤带着风暴洗礼后的绵软和无力,却又固执地横亘在两人间不肯撤离。还有那双如浸了春水的桃目,带着迷离,又透着恐惑。

在极近的距离下,他幽深的目光掠过她殷红的唇瓣,扫过她潮湿闪躲的眼睫,他很想直白又赤裸地告诉她,当一个男人想要一个女人,想到骨头都疼的时候,那些礼法、道理,甚至恩怨,都是狗屁。他只想弄哭她,弄软她,让她再想不起别的,只能想他,只能感受他。

可看着她那濒临崩溃的模样,终是没有开口。

他忍了又忍,自己向来是直取所求,如何到她这里竟如此棘手?他想委屈自己一回,可又如此不甘心,闭了闭眼,再睁开,竟突然朝她熊口咬下去。

南初一声惊呼,抵着他的头不可自抑地颤抖起来。

他下口极重,可碰到那片温软时竟猛地松了力道。他伏在那里不肯抬头,只粗重地喘息,片刻才哑着嗓子道:“我非是什么正人君子,可也不想做个摧花败兴之人。”他按着她稍稍挺身,“它是因你才如此,我等你……甘心还我。”

这一长串话,又哑又涩,竟全是气音。

这些话,入了南初的耳,却又似没过心。已被摧裂的心神让她无法思考,无法判断,她似是完全不在意,或是压根不了解他说这番话,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做了何样的隐忍。她只微微战栗,偏着头看也不看他,带着哭腔决绝道:“你走……”

萧翀周身灼意未褪,看着怀中这具已然被情欲染透,却偏偏不肯服软的人,想抱她回去的心念被掐断。他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终是将他从身上抱离。

他看着她缩成一团沉在水中,恨不得整个脑袋也扎到水里去。

他缓缓起身,踱了几步将她的衣物拾到近前,之后一言不发地踏出水去,踏着月下修竹的碎影,消失在黑暗中。

他一离开,南初只觉周围突然冷了好多。

她将发烫的脸颊缓缓沉入水里,不只因为羞耻,更因为不知如何安置眼下陌生的自己。

她闭着眼,黑暗中全是他那双翻涌着欲望与克制的眼睛,耳边是他粗重的喘息,周身尽是他霸道的禁锢,连胸口被他咬过的地方也泛着丝丝疼意……

她想起与太子卢允中的那场婚约,在这场即将为人妇的礼教之下,母亲曾羞怯隐晦的叮嘱她周公之礼,眼前闪过女官画卷上交缠的衣带,书简中晦涩的阴阳喻言……那些曾让她面红耳赤却又似懂非懂的“教诲”,在萧翀滚烫的掌心与唇舌下,被撕扯得粉碎。

她未从习得,男人的触碰会让人身软如绵,喉咙里会溢出自己都嫌耻的呜咽,而身体深处竟会炸开那样灭顶的陌生浪潮。原来书中所述的“敦伦”,是……这般叫人魂飞魄散的修罗场。

窒息感袭来,她猛地浮出水面,水珠从发梢滴落到脸上,像他最后的吻。

她用力摇摇头,却甩不开那个瞬间,身体腾起的陌生战栗。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钥匙”,他也将一把打开她身体的钥匙,蛮横地塞进了她手里。

以往有些东西她不敢正视,可经历这一番遭遇,她晓得她和萧翀之间,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可她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缩成一团靠在池壁,把脸埋在膝上,浸在水里,哽咽着喊了声:“阿娘……”

破碎的气息喷洒在池面,随着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

作者有话说:

好好的怎么又锁?改了啊老师们——

说好的不浮浪呢?为啥啊为啥啊!

狗:不为啥,就看她那样,就想……弄哭她——

这场戏狗哥没吃到(精神满足哈哈),写的时候反复设想这是最符合人设的一种。狗哥骨子里是不屑于被小头驱策的,或者说他要“心”是更高级的掌控,他的创伤性内核,会让他对于越看重的东西越克制。而南初的身心分离,是基于她的身份而做的必要启蒙,避免被物化。其实栾城这部分博弈比较多,因为两个人的身份、局面都太复杂,再真的感情也会夹杂着算计,俗称裹糖玻璃渣。两人真正发生,会在剥离所有社会身份之后。说这么多,是想少挨骂,你们轻点骂。

第44章

萧翀裹了一身湿衣回房, 夜风吹过沁心的凉,可他似浑然不觉。

进屋也未掌灯,就着窗外浅淡的月光换下湿衣。下颌和手臂微微刺痛, 让他想起她无措的挣扎,而事实却是, 她的身体先于她的意志接受了他。

这让他产生了莫大的快慰。他欣喜于她的身体向他全然绽放, 是他带给她最初的启蒙, 这是他烙在她身上抹不掉的印记。而他也在这个过程中, 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喜欢、满足……和煎熬。

那样柔软又富有弹性的肌体,在他握惯了金戈之物的铁掌之下,变换各种形状, 让他几乎拿捏不准力道。他自认足够理智和克制, 却在那一刻几度濒临失守。

幸而他仍有残存的理智, 不至于被情欲和怒意全然掌控,否则恐将他之前建立的所有脆弱信任毁于一旦——她若心死, 南书、栾城、乃至……都将失去。

这种失控令他恐慌, 这是理智给他的警醒。可在心底深处,起伏澎湃难以压下的,是对她汹涌的占欲,有些挫败,更多则是不甘。

不甘于他发现了这世上最美的宝藏, 她在他怀中, 在他掌心,被他牢牢掌握,他几乎得到了一切,却又一无所得。

对这个看似弱质,却承载了南氏风骨和无价之宝的女子, 他无法像处理某样“战利品”般强横地占有——她虽跌落云端,仍是一身凌云的凤骨,不是谁可以随意摧折的雀儿。

他咬牙讲出的那句“我等你甘心还我”,不仅是给她的赦令,更像是给他自己立下的“军令状”,他亲手将“想要她”这个唾手可得的战果,抬高到了“让她心甘情愿地给”这个更难的战局,真是跟自己过不去。

偏他对所求势在必得,为了圆这个“执念”,他不得不更耐心、更圆融、更有“策略”,让她习惯他、依赖他、欣赏他,最终主动走向他敞开已久的怀抱。

他在黑暗中满心遐思,腹间灼烧却偏不管它,任凭那些翻涌占欲和现实算计交缠蒸腾,融进天光。

晨光初透,萧翀从校场返回,身上带着清晨的寒气,神情冷峻,与昨夜那个在汤池中气息灼热、情欲翻涌的男人已判若两人。

路过东厢时,他朝她门窗扫了一眼,门扉紧闭,那扇本该撑起透气的窗子,此时正关得严实。一只雀儿在窗台上蹦来跳去,又呼啦啦飞走。

想到昨夜氤氲水汽中她战栗的喘息,崩溃的泪水,以及最终在他怀中化为一池春水……竟似一场旖旎春梦。可他被挠出的轻痕,提醒着这场未尽的情事真实不虚,这对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想来更难消化。

他收紧了拳头,掌心包裹住那团绵软时的触感,和顶端擦过掌心时的酥麻一直未散,他望着那扇房门,倒不知今日是该哄还是该吓。

在她门外停了一会儿,终究没有打扰,回房更衣,打算去风华殿。

因着局势变化,有关栾城复工复产的事已不在风华殿详议,皆由各方呈上文册给常赢,再转递给他批阅,晨议便只剩下了例行军务。

萧翀甫一露面,常赢便发现了异常,主上下颌多了一道不起眼的红痕,明明昨晚还好好的。

屠骁离得远些,可眼睛也毒,悄无声息凑到常赢身边,压着唇角道:“瞧见没?好像很激烈……”

常赢睨他一眼,低声道,“管好你的眼睛,想加练我成全你。”

萧翀自是留意到了两个属下的窃窃私语,屠骁那个混不吝一脸的不正经,男人间的心照不宣他自然懂。视线不自觉落向小臂,那衣袖之下也有几块红痕,当是她昨夜抠的,眼下已成青紫。

他从风华殿返回澄心院时,东厢门窗依然紧闭。萧翀足下未停,只朝那屋扫了一眼,便径自回了书房。

常赢抱了一摞文书跟在他身后,也朝那扇门窗瞥了一眼,随即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垂下了头。

书房内,常赢将文书放在主帅案头,退一步恭谨道:“王岱山那边,公济社已开始放贷,流程清晰,并无逾矩。只是……动用的资财数额如此巨大,是否需要派人……”

这个问题,萧翀昨夜便一直在想。他或许可以安排个可信的商贾或是“牙行”介入,可最终还是决定放弃。他并非全然放心,但他更笃信自己的判断和掌控力。除此之外,还有昨夜那双泪眼,以及她脱口而出的“我没想要掣肘你”。

“不必。”萧翀直接打断常赢,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疑人不用,既给了他,便不做小家子气。”

常赢嗯了一声,又道:“还有,王公那个弟子明书,昨夜来见了我,询问旧账目上一笔去向模糊的资财。属下没有告诉他,那是给栖霞庄的,但以他和王公的审慎,必是要查的。”

萧翀眸色暗了下来,沉默不语。

常赢见主上一时没有指示,便又道:“还有件事,今晨陆羽派人来报,昨夜巡庄抓了几个流民,虽暂未看出异常,保险起见将人隔离在庄子里了。不过山脚下近日出没的农人和樵夫似是多了一些,他疑心此事并不单纯,恐有人借此试探虚实。”

萧翀搁在扶手上的拳头收紧,他思量着若是天使没来,此事尚有余地。可卫挚一行有备而来,那庄子里数百口匠户和扮做庄丁的守军,外围也有乔装潜伏的兵卒,这般大的阵仗,又岂能轻易藏得住?此等情形之下,他原先那份“私心”怕也要暴露。

他沉默良久,眸光变得又暗又冷,沉沉道:“栖霞庄,留不住了。”

这结果常赢也晓得,便道:“那里面的匠人要藏到何处?”他思来想去,很难找到比栖霞庄更隐蔽之所。

萧翀目光虚虚落在案头的文卷上,思绪飞转,开口却极为沉缓:“我所谓留不住,是指它不能再被当做私产。不过既有人要查,索性便借机摆到明面上来……你去安排几件事。”

“是,请主上吩咐。”

“第一,让陆羽将庄内匠人和他们的家眷分离,匠人乔装分批撤出,选几处保险的工地、工坊,将他们安置进去,让他们踏实做工。家眷乔装送往大军辎重营,暂以‘新募工匠、夫役家眷’等名目妥善安置,务必照应周全。说客便让白崇禧去,他们还算信任他。”

“第二,待匠户撤走,让外围兵卒外松内紧,蛰伏以待,庄内的,继续以庄丁身份戒备,我倒要看看是谁要伸手。”

“第三,你另外在城内征选一处公宅备着,待时机成熟,将庄内家眷与匠人迁入统一管理。”

“至于栖霞庄……”

他稍作停顿,那庄子是昔年以白崇禧名义置办的,倘有人细揪,他一个府医于偏远之地购置偌大个庄子,资财和动机都难解释。

这庄子要“洗白”,最快刀斩乱麻的方式,是伪托南府遗产,将所有痕迹推给已殉国的南叙言。这能完美解释资财来源,且死无对证。可一想到那个此刻正缩在东厢的少女,想到她珍视的家族清名要被如此利用,他心头竟闪过一丝罕见的滞涩。

他眸色柔和下来,终是改口:“……此事容后再议。你先按前策准备。”

“是。”常赢领命而去。

萧翀心思沉郁,一面是天使威压之下隐患待决,一面是被那不肯露头之人搅的心绪不宁。他默坐了一会儿,终是起身踱到门口,目光幽幽落在东厢门上。

恰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他先是看到了一只扶门的纤纤素手,之后便是那道扰动他心绪的娇小身影。

南初抬眸,便撞进了主屋门口那道灼灼目光中。

她僵了一瞬,随即错开视线,只觉脸颊又开始发烫,昨夜里一幕幕旖旎碎片,又开始不受控地往她脑子里钻。几个绵长的呼吸之后,她终于又迎向他,抬足迈下阶来。

萧翀见她终于朝自己走过来,索性迎了过去,开口温软:“睡得可好?”

“不好。”南初在他跟前站定,仰着一张红彤彤的小脸,答得直白。

她这神色羞赧又决绝,倒叫萧翀一时没有看懂。

不过他一眼便见了她颈侧一小片红痕,那是他情难自抑留下的印记。昨夜里未曾留意,他竟如此……粗暴?

他见她将中衣领子拉高,极力遮掩,这份无声的羞涩,与昨夜在他怀中战栗又瘫软,交相呼应,一种混着怜惜和确认归属的满足感,在他心底弥漫开。这般想着,眉眼不禁又柔和几分,见她手里攥着一份文书,便道:“别站在这里,进去说。”

他将人引进书房,拖了把椅子放到案前,随口道:“坐,饿不饿,我让人……”

“你想要我么?”南初突然开口。

萧翀半截话噎在了喉咙里,动作也随之僵住。

他见她脸颊绯红,眼神却镇定,这反常的神态,让他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南初望着他眼中温柔又诧异的颜色,开口疏冷至极:“你想要我,对么?”

萧翀神色彻底凝住,眸色也开始便得幽沉,却没有立即回应。

南初朝他走近,几乎贴上他的胸膛,少女淡淡的馨香气息丝丝缕缕往他鼻子里钻。这味道,昨夜里便煎熬着他,此时那未及释放便被压下的情欲,又开始蠢蠢欲动,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

她仰起头凝视他,一字一字,吐得羞涩却无比清晰:“督帅大人,你想要我,对么?”

她连问他三次,萧翀只觉心头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想过许多种她的反应,她可能发火,骂他,逃避,不理他,却从未想到她会如此冷静地来挑动他最深的欲望,如此直白。

尤其她叫的那声“督帅大人”,听起来极度疏离又讽刺。

他看着眼前这张皎皎玉颜,她几句话把自己讲得面红耳赤,望向他的眼神却异常决绝,甚至……带了些自弃。一股莫名的恼躁和淤堵在他胸膛翻涌起来,眼神也愈发晦涩不明。

“你如何不回答?”

南初步步紧逼,视线一刻未离那双幽沉的凤眸,稍稍挺身又朝他贴近几分。

“是。”萧翀终于开口,声音微哑,却似带着气郁,“我想要,很想。”

南初终于听到了意料之中的答复,她深吸口气,缓缓后撤,与他一瞬不瞬地对视几息,之后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条陈,句句清晰道:“既如此,我们来做个交易。我要你麾下三千兵卒,停工十日,助我抢耕。还要你,开放被梁使封存的所有农具图样,由我支配。还有,我要你承诺,无论你与你梁廷的争斗结果如何,不伤栾城百姓分毫。”

她长长吸口气,带着丝颤音: “你若答应,今晚……督帅大人想要如何,我都可以。”

话音落下,书房陷入一片死寂。

萧翀心头似被人狠狠剜了一刀。

他眼底翻涌着风暴,直直地逼视她,之后这风暴又渐渐凝成了冰冷地审视。

他就这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南初觉得自己的勇气正被这道冰刃一寸寸凌迟掉,他才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完了,咬着牙道:“南初,你堂堂太子妃,丹凤朝阳之尊,既要插草卖身,便只值三千兵卒?你可真叫我小瞧了你!”

南初眼底溢出水光,脸颊红得好似炭烧。她先是紧紧咬着嘴唇,之后又微微开合,似想开口,却终是没发出声音。

萧翀再不看她,转过身去,胸膛剧烈起伏。

他晓得昨夜之事,于她是种不期然的冒犯,她眼下,是来“还击”的。

他无心粉饰或为自己开脱,他就是想要她,想得一夜发疼。

他亦清楚她心里有他,可不多。似她这等出身和经历,□□于她首先是关乎家族传承和政治联姻的责任,其次或是种羞怯的“夫妻之义”,而绝非是昨夜他所呈现的那种赤裸裸的欲望。

这注定了她无法理解,他最后的“停下”有多难,又意味着什么。

她大约只会认为,他最后放过她,是因他另有所图,比如南书。又或者,是因他畏惧她敏感身份带来的政治风险,或者干脆认为他在戏耍猎物,亦或是不耐要一具哭哭啼啼不肯归顺的□□。

她觉受辱,是以不惜自毁来羞辱他。

萧翀越想下去,便愈发气郁,似吞了根针,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辰时思及昨夜那场香艳之事的满足和悸动,荡然无存。

南初望着他高大的背影,能清晰看到他胸膛的剧烈起伏。

他在压抑怒火,甚至刻意避开与她相对,是气到不行了。

片刻的沉寂后,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有些脱力般的释然:“很好,既然你也觉得,这等交易荒诞,想必也是认可……有些东西,不能交易,有些情感……不能儿戏。”

萧翀的背影动了一下,有一瞬的紧绷,却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