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发颤,开口又缓又沉:“初时,我恨你亡我国,致我举族罹难。可后来,我亦明白,天道罚恶,西渚之亡非是你一人之过,我满府存亡……亦不系于你身。”
顿了顿,声音里的苦涩更重:“相反,我父……或于你萧氏有愧,然其人已逝,若我力所能及,自当偿还你一二。自然,你非君子,乱世之下,你有你的生存之道,我亦有我的信守奉持。可我们既同在栾城立足,我只求,我们能……互不为难,多伴一程。”
这最后一句,她讲得软软颤颤,带着泣音,听得萧翀心头莫名一涩。
他缓缓回身,便见她正仰头望着他,泪水已然盈满了眼眶,却忍着未落。他从这双如春桃带露的眼睛里,看到了她的破碎和恳求,似还有丝或许她不愿承认的依恋,也看到了他自己不忍的神色。
他终是深吸口气,将她拥进了怀里,抱紧。
他吻她发心,呼吸粗重又小心。直到将她真真切切再次拥紧,那即将失去的恐慌才缓缓落地。怀中人刚烈决绝,让他心生凛冽,差一点,他便将其折断,将这段脆弱的关系推入万劫不复。
南初偎在他怀中,未再挣扎。这怀抱宽厚坚实,温暖有力,她恨过,惧过,此刻却无心分辨心头溢满的究竟是什么。
方才一番作为,近乎自毁。
她将自己明码标价,孤注一掷地试探,她要用这种方式,回击他蛮横的欲望,更是将两人之间暧昧不清的纠缠,彻底撕扯成一场赤裸的利益交换。若他答应,她便认清现实,从此只为民生而活,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彻底埋葬。若他拒绝……她便为那丝渺茫的“珍重”,再赌上一程。
此刻,耳边是他失序的心跳,噗通,噗通,擂鼓般震荡着她的耳膜。她缓缓闭了眼,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沾湿了他的衣襟,烫在他胸口。
彻夜的煎熬里,她反复思量,故国,君父,至亲,还有眼前这个集仇敌和生机于一身的男人。她曾无限接近于至尊之位,又一朝跌入九幽之地。是他亲手开启了地狱之门,将她拽入无间阿鼻,却又递来一道蛛丝,成为她迈向光亮的引路人。
她知他心性酷厉,却又总能在某个罅隙里,窥见他未泯的底线。
有底线便好,有底线,便能淬炼。
既已身在地狱,便以此身为薪,为你我共见的荒芜人间,燃一程微光吧。
这念头,似是安抚她自己,又似告慰先人,更似在默默叩问眼前这个男人沉潜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狗哥今日心路历程#
她来报价了→她竟然给自己报价?!→……可她哭了,我没法还价→算了,抱吧
第45章
日光融融, 照着福隆寺这片悲悯之地。
寺外有一大片田地,新翻的泥土尚未长出青芽——其下是累累尸骨。淡淡石灰味和若有若无的腐臭气交织在一起,浸人鼻息。
南初从马车上下来, 立在寺院入口,“福隆寺”的牌匾已然不在, 取而代之的, 是“公济社”三个漆黑大字, 沉重, 肃穆,高悬于寺门之上。
老太师王岱山冒着疫病之险,选择在此处计算栾城的将来。
南初明白, 他是要告诫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以及每一个动用那笔资财之人, 他们所经手的,不是可以亵渎的膏腴, 更不是冰冷的数字, 而是这片土地上无数的生命,每一笔钱粮的背后,都凝视着无数双绝望又痛苦的眼睛。这笔资财,是为所有亡者和在世的苦难灵魂,铺出的一条超拔救赎之路。
在此之下, 无人有权心怀叵测——天使的查账亦不例外。
南初在门外停留时, 王岱山的关门弟子明书已亲自迎出来。
南初识得明书,此人出身寒门,年方及冠,是昔年太学最受瞩目的才子,亦深得太子卢允中赏识。只是可惜, 他尚未及致仕弘道,西渚国已不复。
明书穿着一身鸦青色朴旧儒衫,于几步外躬身揖礼:“明书见过……程书办。”
依然如昔日般恭谨。
“明先生。”南初客气回礼。
明书缓缓抬头,视线恪守礼节,只落在南初下颌之下,却不经意瞥见她颈侧一丝异常,他动作微微一滞,旋即又恢复如常,侧身引路:“里面请。”
脚下的路被打扫得整洁无杂,路两侧有几株臂围的枰木,新叶婆娑,只树干颇多损毁,枝丫亦稀疏不少。几处墙角还残留着焚烧后难以清理干净的黑色灰烬。前院当庭有一尊厚重的炉鼎,以往里面香烟缭绕,瑞气腾腾,如今只剩一炉清灰。偶尔一两个衣着朴旧乃至打着补丁的人,提着洒扫工具匆匆而过。
南初看着昔日香火鼎盛的福地,如今只剩冷冷清清,不禁放软了声线道:“世道维艰,辛苦你们了。”
明书干涩一笑道:“书办哪里话,世道维艰,更需有德之士经纶天下,衣被苍生。我等于此尽些绵力,何敢言苦。”
南初又问:“眼下寺中,尚有何人?”
明书极轻地叹了一声:“僧侣们大多病故,如今只剩昔日守灵的三个小沙弥,另收留了几位走投无路的乞儿负责洒扫杂役,再便是我们几位师兄弟了。”
南初随他穿入□□,方见了一些往来经营之人,皆不相识。明书将她引入西南一间简朴寮房。一名小沙弥低头奉茶,在与门口按剑而立的屠骁擦身而过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加快脚步,低头匆匆离去。
屠骁认出这是探地宫那日被他绑在树上的小僧,只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明先生,”南初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神色,“日前你向常校尉提及,有一笔资财去向模糊。此事督军大人已经知晓,我此番正为此而来。”
明书的神情变得凝重,他挺直脊背,目光清正地看向南初:“公济社首重‘清明’二字。老师将账册托付于我,遇疑不查,如何对得起老师信重?又如何对得起门外累累白骨,与城中嗷嗷待哺之民?”
“先生所求,无非‘清明’二字。”南初放下茶盏,目光迎向他,“敢问先生,公济社当下第一要务,是算清一笔无法改变的旧账,还是抓住春时,救万千生民于饥馑?”
她不等他回答,继续道:“那笔资财,用途特殊,牵涉甚广。此时若执意追查,恐立时招致督军府的全面干预,更会授人以柄,使天使借机发难。届时财权被收,春耕中断,我们救民的初衷,将因一笔旧账而满盘皆输。先生,当分得清轻重缓急。”
明书眉头紧锁,沉默片刻,直白道:“书办此言,我可否认为,这笔资财是督军府自己挪用?”
明书心思缜密,南初不欲多言,只道:“我已说过,这笔资财牵扯甚广,先生执意追查,极可能让眼下惠民之策夭折。为一笔旧账坏万千民生,可值得?”
明书反驳道:“书办此言,是将‘清明’与‘大局’置于水火之境。倘若今日因一时之‘大局’,便可牺牲立身之‘清白’,则今日有此模糊一笔,明日亦可因彼事再开一例。其间若有人中饱私囊,我又何以相阻?您这是在逼我,亲手动摇公济社的根基。”
“先生误会了。”南初声音沉稳坚定,“我并非要你牺牲原则,而是恳请你延缓清查,待我们足够稳固之时,再行说法。公济社的根基,不只是账面清白,更是栾城百姓如何能活到明年开春的现实。”
她语气愈发恳切:“先生与其纠缠一笔无法挽回的旧账,不如将精力打造一套无人可指摘的新账。让此后的每一文钱,从拨付到使用,皆公开透明,无隙可乘,这才是要紧。”
明书沉默了,这位南府遗珠言辞恳切,他何尝不知这是最现实的出路?建立新账、泽被民生的新景象固然更吸引他,但内心的尺度和老师的托付,又让他踌躇。
南初观其神色,继续道:“此次惠民之策,是我亲自与王公议定,你当信得过我。我保证,最多一个月,此事我必给你一个明白交代。在此之前,请先生先稳住这救民的开局,可好?”
明书目光缓缓扫过窗外的婆娑树影,又落回南初身上,视线不经意掠过她颈侧那抹红痕,莫名心头一涩,终是松了口:“好,一个月,我等书办的答复。”
“多谢先生。”南初颔首谢过。此事已了,尚有另外一件事,本欲同王岱山商议,可思及眼下不便频繁出没王府,以免落人口实,她稍作迟疑,继续道:“还有件事,也想请先生周全。”
“书办请讲。”明书谨慎道,“倘是不违公心,与民有利之事,明书自当奉行。”
“时下春耕已复,然我观人力颇为不足。督军已然应允,可借一些兵卒助民抢耕。只是此举不便由督军府发起,恐落得“梁军干政”的口实,我亦不便出面,思来想去,由公济社提出,将这笔民心帐收下,当是最优之选。”
明书未作声,只幽深的目光落在南初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南初微微刺痛却不愿细思,她将视线投向凉了的茶盏,淡淡道:“还请先生与王公慎重考虑,与民方便。”
明书又凝视她几眼,才将视线挪开,投向角落里一只旧木鱼,用无力又悲悯的嗓音道:“好,我稍后会去老师府上报账,届时便与他议定。”顿了顿,又道,“书办……似是很信任这位大梁的督军,这一些兵力流入民间,确定无虞吧?”
南初心头微微一涩,旋即又抬眸浅笑:“整个栾城都捏在他手里,他又何须算计这些许兵力?”
“我明白了……”明书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上,“……辛苦书办周旋。”
明书说不清此时心底是何滋味。眼前这位昔日贵女,桩桩件件皆是为民请命,可又总叫他受之如饮鸩。她事事为公,却步步游走在明暗裂隙,他应允的每一件事,都似在将这裂隙又拓宽一分。
他将视线投向日光朗朗的门外,光亮中那片婆娑树影忽明忽暗,晃得他眼晕。
门内,是理不清的账册。门外,是算不清的人心.
此时的澄心院中,萧翀处理完几件急务,亦打算外出。他思来想去,伪帝卢秀还是个待决的“切口”,他必须亲自去处理这个危险的隐患。
岂料刚出院门,便见卫挚携陈翎并几个扈从迤逦而来,他眸光一沉,不速之客。
萧翀面上不显,快走几步抱拳道:“侯爷和陈大人怎亲自来此?有何事着人唤我便是。”
卫挚满面春风地扶住萧翀胳膊,笑呵呵道:“云彻不必拘礼!你我至亲,又许久未见,本想与你多叙叙旧,奈何初到此地,诸事繁杂,今日略空,便想来你这里坐坐……”他目光不经意扫过院内,“怎么,这是要外出?”
萧翀听着这位表舅的巧言软语,他口中的诸事繁杂,便是初到栾城,屁股还没坐热便开始查账,分明是不给他这个外甥任何喘息准备之机。待到这波算计被阻断夭折,才有了“今日略空”,只怕又是新一轮算计开始。
萧翀面上一脸谦卑:“不过是例行巡城,再有农事初复,也想去看看……”他心知,此刻断然拒绝反落人口实,不若将计就计,且看他二人今日欲演哪一出,“既然侯爷和陈大人想坐坐,巡城之事倒也不急,请。”
上回卫挚想进澄心院被守卫拦了,萧翀晓得他会再来,这天工司实无天使不可进之处。此时南初不在,他也可少些周旋。他吩咐常赢道:“巡城之事由你代劳,该如何查,你当明白。”
“是。”常赢领命而出。
萧翀引着卫挚一行入内,路过东厢时,卫挚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扇半开的窗子,笑道:“说起来,云彻你这院里这位程先生,可是个大忙人哪,几次议事,都逢她恰好不在,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见一见哪?”
“那可真是不巧。”萧翀语带歉意,“公济社初立,她去走访一二,毕竟贷额巨大,还需慎重。”
卫挚瞥了眼陈翎,对他盯人的手段极为不满,对方一脸愧色微微垂眸。
卫挚随即又扬起笑脸,视线似不经意般,从萧翀下颌那道细微划痕一扫而过,操着一副亲长的和善口气道:“不过云彻,表舅是过来人,得提醒你一句,这美人恩亦是英雄冢,她纵是再得力,也始终是西渚人,你将此人至于卧榻之侧,案牍之旁,还是要慎重啊。”
萧翀听得不耐,面上却浮起一丝谦逊却疏离的笑意:“侯爷爱惜,翀感念不尽。程先生之才,在于案牍之功,却无卧榻之私。至于慎重……正因她是西渚人,用好了,方能彰显我大梁海纳百川之气度,若因噎废食,反倒显得我等气量狭小了,侯爷说是不是?”
卫挚笑而不语。
几人至书房落座,亲卫看茶,萧翀余光瞥见陈翎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
敏感东西早被转运去了栖霞庄,萧翀并不慌,笑呵呵道:“这是栾城战后首批新茶,虽非上品,但回甘绵长,两位大人尝尝。”
陈翎执盏先是轻轻一嗅,又浅啜一口,赞道:“香啊,栾城山富水美,这茶清而不妖,素而不淡,自有味道。”
卫挚也轻呷一口,却正色道:“说起这栾城,确是富庶,一个公济社所能运作之财,属实惊人。”
陈翎放下茶盏道:“大头还是地宫之财,西渚这位皇帝,可真如硕鼠一般。”
萧翀垂眸吹茶,静听二人演双簧,心道铺垫了这么久,终是要到正题了。
“对了云彻,你呈上的奏折称擒得伪帝卢秀,正在审问中。”卫挚低头轻拨浮汤,似不经意道,“不知结果如何呀?陛下心系此事,临行前特意嘱托老夫,务必亲耳听听这位亡国之君有何话说。所以,还请行个方便,好让老夫当面复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澄心院中, 卫挚持皇命要见卢秀。
卢秀知晓所有西渚旧臣的底细,包括那位疑是南府明珠的程书办。他更是西渚皇室无价之财的钥匙,嘴里藏着西渚的半壁江山。再有, 便是他一手促成了十六年前萧承翊那桩旧案。卫挚不能不见见这位绑了一身引线的帝王,无论炸开哪一根, 他与陈翎此番西渚之行, 都算功成圆满。
萧翀自然晓得这位亡国之君是自己的命门所在, 若非没有审出更多资财的藏匿之所, 亦不会留他到今日。
面对卫挚的强势索要,萧翀搁下茶盏,面有凝色, 郑重道:“侯爷代天问话, 我自当遵从, 只是卢秀眼下……恐是不能好好回侯爷的话。”
卫挚和陈翎对视一眼,卫挚道:“此话怎讲?”
“此人自被俘后, 言行痴妄怪诞, 许是遭不住这茬变故,已有些癫狂。”
萧翀眸色诚中有愧:“守卫报告说他时而大喊大叫,时而暴起伤人,狂躁中亦有以头撞墙之举,我恐他自残自尽, 不得已给他用了些镇静之物, 吊残命至今。遗憾的是,只从他嘴里掏出了一处地宫之财,更多不义之财的下落……翀无能,向天使及陛下请罪。”
“疯了?”陈翎难掩诧异,他看了眼卫侯, “他现下被关在哪里?”
这是仍然要见。
萧翀道:“福隆寺,地宫。”
“福……”陈翎想说,那地方对他不是更大的刺激?可话到嘴边又改口,一笑道,“督帅倒真为他挑了个好地方啊。”
萧翀却似对他话中挑衅丝毫不觉,只忠正答道:“卫侯和陈大人明鉴,眼下西渚残敌未竟,将其从大奉先寺押入城中的路上,便遭到过其残部劫囚。我思来想去,唯有福隆寺地宫易守难攻,且如今是西渚民生再造之地,贼子再是冥顽,也必得三思而行。”
他又话锋一转,恭谨道:“自然,若是两位大人想见他,地宫环境阴晦,多有不妥,我可将其提来以供垂问。”
“那倒也不必。”卫挚淡笑道,“云彻好意老夫心领了,但我等为陛下办差,哪里又去不得?何况公济社已运转多日,老夫和陈大人也正想去见证一番这惠民之举。”
萧翀眼尾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卫挚一行执意要去,那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了。但愿地宫那位狗皇帝不会咬出乱子,也但愿……不会与常赢和南初撞个正着-
另一头,常赢领了萧翀令,未带一兵一卒,出天工司一路快马直奔福隆寺。
幽暗的地宫中,只燃着两盏长明灯。那座守卫稀世之宝的石门洞开着,幽弱灯火映得门上群魔石雕愈发骇人。
门内一个披头散发的微胖男人,正倚在一只半人高的铜鼎脚下,抱着鼎脚瞌睡。突然,他似听到了哒哒的脚步声,猛地睁开眼,惊恐地朝门口看去。
来人身材高大,穿过幽暗灯影直直朝他走来,犹如来自地狱地使者。
“别过来,你别过来!啊——”
卢秀疯了一般,朝墙角躲避,拖得脚下铁链哗啦乱响,才窜出去没几步便“咚”一声被绊了个四脚朝天,他顾不得疼,哆嗦着爬起来,连连后退,背靠墙壁瑟缩成一团,口中喃喃不停,“别杀我,我不想死……”
“不杀你。”常赢在他身前俯下身去,望进他满是恐惧的眼睛,温声道,“告诉我,你把其它资财藏到了哪里?”
“其它……其它……”他似在努力回忆,却终是痛苦地抱住了头,“没有其它……我、我想不起来了……在哪里……在哪里啊……”
常赢盯着他有些癫狂的模样看了一会儿,沉稳道:“有其它,你堂堂一国之君,怎能没有资财傍身?只是,你将这资财,托给了你的股肱之臣陆清安藏匿。哦,这位陆大人可比陛下您过得舒坦,他成了梁人的座上宾!”
“座上宾?座上宾……”卢秀眼中闪过一丝掺着血丝的忿色,尤似还有几分理智,恨恨道,“他没死?你说他没死?”
“当然没死!”常赢斩钉截铁,“你被关在这里,你的臣子却都活得好好的。陆清安陆大人,他依旧住在他华美的府邸,香车美人,酒池肉林……这下你明白了吗?他用你的财富,买了自己后半生的富贵。”
“买……后半生……怎么买?”卢秀忽而异常激动,“你告诉我,怎么买,我有钱,我有宝贝,有好多……你快说,怎么买?”
“你忘了?”常赢提醒他,“你不是向魏荣魏将军买过?”他指着周围黑黢黢的地宫,“你被他抓住,你用这里藏下的金银、玉石、珠宝、字画,买他不杀你,还记得吗?”
“记……记得……”卢秀似是想起什么,可又突然急躁起来,“我还有其它财宝,你放了我,我给你,我、我让……陆卿,我让陆卿给你……”
常赢摇头:“你又忘了,你的那些财宝,已经被他拿来买命了……”
“魏荣!”卢秀突然抓紧了常赢胳膊,恨恨道,“他给了魏荣是不是?他用我的财宝,买了自己的命!”他双目通红,咬牙切齿,“朕要杀了他!逆臣!朕要杀了他!”
卢秀狂躁起来,举着双手张牙舞爪,大喊大叫,挣动间腿上铁锁哗哗作响。
常赢缓缓起身,退开几步,看着癫狂的帝王,冷冷道:“你为何要杀他,陆清安陆大人,可是你最倚重的股肱之臣……”
“他欺君!”卢秀疯狂大叫,“他胆敢用朕的财富,去贿赂梁人!”
喊完这一句,他动作猛地一滞,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濒死的清明。他环顾阴冷的地宫,又看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喉头剧烈滚动,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哽咽:“朕……朕是……亡国之君啊……”
随即,这丝清明便被更汹涌的狂躁吞噬:“朕要杀了他!杀了魏荣……”
“陛下息怒吧,您该用药了。”常赢眸色幽沉,朝身后道:“来人。”
一个兵卒早捧着药碗候在门口,闻言快步上前。
常赢道:“伺候陛下服下。”
“不喝,朕不喝!朕不……唔……”卢秀未尽的话,随着一碗乌黑浊汤灌进了肠胃。
一碗药灌完,卢秀似气急,连吼带骂发了会儿疯,似是终于把力气耗光,之后突然噗通一声跌倒在地,粗重地喘了几息后,慢慢闭上了眼,呼吸也渐渐平稳。
常赢看着眼前这团癫狂肮脏之物,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鄙夷,这便是昔日西渚这片沃土上的一国之君,还不如当初一死殉国-
后院的寮房中,南初正欲向明书告辞。
明书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她颈侧,随即又垂眸,他从身后书箧中取出一方苍灰色轻薄棉巾,轻轻放在了她身旁茶案上,轻声道:“春寒料峭,书办为民奔走,还望务必珍重自身,勿使微瑕损及清辉。”
南初一怔,霎时红了脸。
她开口轻涩,道谢的姿态却异常真诚:“多谢先生,我……感激不尽。”
明书将她送至天王殿,南初再次请求留步,才在这位心思沉沉的故旧注视下,迈下台阶,走向寺门。岂料才行没几步,抬眸一看,浑身血液几乎凝住——寺门外,萧翀与卫挚并肩而行,谈笑间已至眼前,陈翎与一众扈从并数名亲卫紧随其后。
南初下意识想躲,却发现四下空旷竟无可避之处,一时从头凉到了脚。
卫挚的目光精准捕捉到了僵在院中的南初和屠骁——那位本该出现在萧翀身边的心腹护卫,竟陪在一位年轻的女官身侧,卫挚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萧翀也不由地眉头一蹙,继而便留意到,她颈间多了一条方巾。
眼见卫挚朝着自己行来,南初只好垂眸恭敬地行官礼,身旁屠骁亦躬身见礼。
及至近前,卫挚已将南初从头打量到脚,视线又扫过屠骁那张沉肃的脸,方才看向萧翀。
萧翀按下心头翻涌起的不安,从容笑道:“巧了,侯爷,这位便是程书办,程安歌。”
“哦?”卫挚仿佛才认真看她,语气温和,讲出的话却强势,“程书办无需拘礼,抬起头来,叫老夫看看,是何等英才,能得云彻如此青眼。”
南初忍着如鼓心跳,微微抬头,却仍旧垂眸,姿态恭谨至极。
陈翎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半步,将满目精光锁在了在那张精致如工笔画般的脸上。他未见过南氏女,也未见过她的画像,却不禁暗忖,倘这张脸、这般姿仪风度出现在东宫,太子姜煜那万般红紫,确有被压尽之虞。
“果然是……钟灵毓秀。”卫挚忽如长辈般放软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向萧翀,含笑道,“能得此助益,是翀儿你之福啊!”
他这话说得暧昧至极,在场之人皆听出了言外之意。
一股屈辱热意涌上南初的脸颊,让那张玉白小脸泛起潮红。她又将头垂低些,答得恭谨又客气:“侯爷谬赞了。督帅仁德,与民生息,承蒙不弃,容我等昔日匠吏为民生略尽绵薄,是我等匠吏之幸。”
萧翀原本还为她捏了把汗,见她答得不卑不亢,又圆融乖巧,还把他也夸了一遍,望向她的眼里,便不由漫出了一丝温柔笑意,可思及眼下境况,那笑容又倏而淡去。
卫挚脸上笑意不减,顺势道:“你与翀儿,倒真应了那句年少有为。你既深耕于栾城复兴,不若随老夫一行走走,顺道与我我讲讲如何?”
南初听他讲得随意,可她晓得他绝非是想听她讲民生——他若真想了解,最好的方式是召见王岱山及其管事弟子,而非亲自来此“走走”。她搞不懂个中玄机,下意识想看萧翀,却又意识到此时不能暗递眼风。
她只能大着胆子道:“侯爷见谅,如今诸事皆由公济社主持,安歌不谙全局,实不敢在侯爷面前妄言。侯爷若有垂询,社中相应管事必会倾言回复。”
卫挚与她几次言语交锋,见她油盐不进,便不再周旋其它,直言道:“实不相瞒,本侯要去见你一位‘故人’。说起来,此番舍财救民,他可是出了大力,书办既忧心民生,也该同去见见才是。”
萧翀太阳穴猛地一跳,脱口而出道:“侯爷……”
“云彻你连她出行都要派人相随,”卫挚突然开口打断,声音带了几分不悦,“可是有些霸道了。”
卫挚此言声色不厉,可每一个字都是天使之威。
萧翀一句阻拦之语被堵在喉中,眼底寒意一闪而过。他恨极了这套冠冕堂皇的章法,即便手握重兵,也极难在明面上护住想护之人。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比战场上明刀明枪更令他躁郁。
南初在这一瞬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间紧绷到极致的角力。她思绪飞转,想是哪位舍弃巨财的“故人”会在这福隆寺中,让卫挚亲自来见?
眼前闪过这地宫下刺目的金银珠玉,那个几乎被她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突然便又翻了出来。她浑身一僵,脸色不受控地泛白。
作者有话说:
萧·暴怒甲方·翀:我费劲做的项目Logo,拿块布遮了?!
明·竞对公司·书:深藏功与名——
明书和萧翀不算情敌,构不成雄竞。明书送丝巾,是南初旧世界对她文雅含蓄的关怀。萧翀给不了这个,他给的只能是血与火、权谋和生存中的特别对待。比如她冷,他给衣服(地宫);她怕匠人受害,他承诺不虐不杀;她要谋生,他给她书办身份和权限。她崩溃(剧透了),他质押虎符抢她回来亲自照料。他给的每一样东西,都直接关联她的核心生存需求或理想,代价高昂,附带深度捆绑。丝巾包包之类,后期可能有吧,还没写到……存稿告急……
第47章
巍巍天王殿前, 一众人已角力多时。
身在殿内的明书,听不清前方的交谈,但见正中那位威仪赫赫的天使, 笑靥如花,恰似殿内的弥勒尊者。而他面前的南初几度躬身回话, 身体微僵。又见督军萧翀似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明书隐隐觉着, 南初似遇到些麻烦。
他心下焦急, 再顾不得许多,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从殿内走出, 朝着众人所在的方向扬声唤道:“程书办, 留步!”
僵持的气氛被这一声突兀的喊话打破, 卫挚抬眸,便见一个身着朴旧儒袍的清隽书生, 跑得气喘吁吁而来。
“草民明书, 现为公济社主簿,见过各位大人。”明书先是躬身施礼,但脸上急切之色未褪。
萧翀打量他,明书,便是那个要查他账的先生, 南初今日来见的便是他, 她颈间之物,只怕也是此人给的。
“冒冒失失,冲撞天使可是大罪!”萧翀刻意带了厉色,眼风瞥向卫挚,却见这位正使大人面上温和依旧, 淡笑道:“不要紧,云彻你别吓他。”继而又转向明书,“何事这般急色?”
“回天使大人、督帅,”明书语气焦急,“方才工地上送来急报,龙首渠新建的翻车 ,核心大轴在试行时出现裂响,工匠们不敢决断,恐有崩毁之险。此物结构繁复,唯有书办手头有全套《工造则例》可做校验。数千农户引水在此一举,耽搁不得,是以才冒失前来延留书办,还请书办尽快去看看!”
卫挚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如针般从南初面上扫过,缓缓道:“哦?数千农户的饮水大事,确实耽误不得。只是,这等要紧关窍,竟系于书办一身……”他话锋一转,目光轻飘飘落回南初身上,“倒也足见程书办才学之不凡。”
明书心头一凛,忧心自己讲错话反给南初惹事,背上不禁浸出些冷汗。正欲开口,南初已躬身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恭谨,却答得诚恳:“启禀侯爷,此翻车乃多位水木工匠依据各自所长,根据新发现的南书残卷秘法改制,结构迥异于常。是晚辈有幸,得诸位老师傅倾囊相授,方将其中关窍整理补录,成此校验则例。因是全新制式,为防错漏,故暂由晚辈保管校核。侯爷明鉴,若因我之不利致渠毁水停,安歌万死难赎。”
明书暗暗松了一口气。
“竟是如此……”卫挚转向萧翀,眼中光亮闪闪,开口意味深长,“云彻用人之道,老夫尤为欣赏,看来程书办于工造传承有大益,辛苦你们了。”
此话一出,一股莫名的不安同时起自萧翀和南初心头,大梁朝堂对于南书《开物志》的势在必得,从未减少一分。
“既事情紧急,便不宜耽误。”卫挚转向陈翎,“陈大人,程书办身负要务,你选派两位精通工事的属官随行。一来,如此利民工程,正该详细记录,奏报天听;二来,若遇疑难,也好从旁协助。”
陈翎心领神会,应了声,随即指了随行两位官员,让他们随南初动身。
佛塔内,刚钻出地宫的常赢还未及出塔,便听得塔外人声渐近,竟是卫挚一行人迤逦而来。他心头一凛,身形急退,悄无声息掩入了内开的厚重塔门之后。目光急扫,锁定了视野死角那尊倾斜破损的韦陀佛。那是破地宫当日,石门洞开的一瞬,机关引发震荡,在穹顶裂开了一道缝隙,后褚云帆带人修复取宝时,发现这尊韦陀佛脚下,正踩着石门的顶部拱券,佛身被震动扭转,露出了一线与下方连通的暗罅。
地宫不见天日,卫挚一下来便觉阴冷之气直钻毛孔,加之暗河底下的机关“咔嚓咔嚓”如鬼魅般低鸣,让他浑身发寒,竟觉比大梁的诏狱还要瘆人。
陈翎也从未到过这等恶地,小心翼翼过了索桥,踏上那片坍塌之后未及修复的平地,仰头望向昏黄灯火照耀下的高大石门,被那门上狰狞的群魔惊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嘟囔道:“这地方藏财,可不是给自己的冥财……”抬头见到卫挚回头瞥自己,又悻悻地住了口。
卢秀此时正四仰八叉躺在墙角,昏昏沉沉,一动不动,若非细看他胸口还有细微起伏,倒似一具死尸。
有守卫上前想要唤醒卢秀,却被卫挚阻止。卫挚缓步上前,小心翼翼靠近了地上挺尸的人。
守卫又插了几根火把,周遭陡然间亮了不少。
卫挚见卢秀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锦袍,滚了一身土,但其上的龙纹依然清晰,绣工巧夺天工,只是有好几处破损,边缘擦出线絮,像是磨坏的。他脸黑皴皴的,胡须长久未剃,糊了满颌满腮,头发亦是乱蓬蓬,让他看起来像个乞丐。他的指甲也长了,甲缝里嵌满秽物。两只脚上拴着锁链,够他游荡半个内室,另一头拴在足有三丈高的金佛铜座上。
卫挚看着这位昔日无限尊崇的帝王、曾经满室珍宝的主人,如今衣衫褴褛苟且偷生在佛祖脚下,非是忏悔,尤似恕罪。他微微俯身,似是哄诱般低沉唤他:“卢秀?”
挺尸的人没有反应。
一旁萧翀见状,抬足碾向地上的锁链,脚尖一个用力,“当啷”一声锐响,锁链绷直,卢秀被足上传来的巨大力道狠狠一拽,身体被拖出去一大截。“啊”一声,发出了不似人生的惨叫,慌乱地爬起来缩成了一团,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一众人,口里呜呜不止,却含混不清。
卫挚瞥了眼萧翀,见他眸色冷厉地盯着卢秀,是双杀人眼。
卫挚朝萧翀道:“容我问他几句话。”
“此人心智不清,恐暴起伤人,侯爷当心。”萧翀提醒后识趣地退了几步。
陈翎小心翼翼靠近卫挚,又示意身后随行录事做好笔录。
“陛下,”卫挚刻意放轻了语气,试图用这一声尊贵的称呼,唤起对面惊惧不已人的某些情绪,“陛下莫怕,您是安全的。”
卢秀死死盯着卫挚那张和煦的脸,果然稍稍放松了一些,可随即,他便又将视线投向了几步之外的萧翀,刚刚松弛些的神色瞬间又紧绷起来,缩在一起的身体又蜷得更紧了些。他嘴里乌鲁乌鲁说着什么,卫挚听不清,可卢秀望向萧翀的眼神中,除了恐惧,似还有别的什么。
“云彻,你可否……避一避?”卫挚沉沉开口,虽是问句,却不容拒绝。
萧翀看了眼神色复杂的卢秀,倒也恭敬从命,退去了门口。
卢秀死死盯着萧翀,直到他的身影隐入昏暗,他团紧的身体似才松开了些。
卫挚温声道:“你很怕他?”
卢秀点点头,随即又猛摇头。卫挚又道:“你不用怕,有我在没人能处置你。我是大梁天使,奉皇命来见你的。”卫挚循序善诱,“你有何话尽管同我说,你想要的,放不下的,不甘心的,乃至不忿不平之事,都可同我说,我会为你主持公道。”
卫挚讲完,死死盯着卢秀那张脏兮兮的脸,只见他浑浊不清的眸子忽然亮了一下,随机又黯淡下去,竟咯咯笑了起来:“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我才不上当,都是哄我……”继而又突然发狠,“梁贼!都是假惺惺的梁贼!朕要杀了你们,都杀了!”
卫挚被他突然地变脸下了一跳,本能后退,却见卢秀只是发火,身体仍蜷在原处动也未动。
卫挚挣开扶住他的陈翎,又再次朝卢秀挨近,非但未怒,反而语气充满了理解和同情:“陛下骂得是,亡国之恨,切肤之痛,换做是谁都会如此。听说您已出城,竟又被‘请’了回来,这般遭遇,也着实令人揪心。”
卫挚讲完,却见这位落魄帝王低垂着脑袋,看也不看他,似是充耳未闻。卫挚没等到预料中的激动情绪,终于缓缓转身,朝着人群中一个蓄着短髯的中年官吏道:“叶医正。”
对方上前几步,先揖手施了个礼,随即便朝着卢秀走去。卢秀浑身紧绷,看着这个陌生人在自己身前缓缓蹲下。
“陛下莫怕,”叶医正轻言细语,哄道,“请将手给我,为您请平安脉。”
卢秀未动,只谨慎地看着他。叶医正看了眼一旁守卫,之后伸出手,小心翼翼探向卢秀搁在膝头的手腕。
卢秀没躲,似是觉得眼前这位有些面善,竟也容他将几根温热的手指扣在了自己脉腕上。
周遭一时静极,只闻卢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恰在此时,门口的萧翀敏锐察觉到头顶上方有细微异常,他倏然绷紧身体,便见拱顶塌掉的一处凹陷暗影里,露出了常赢的脑袋。
暗室内,叶医正收回手,起身走向卫挚,低声道:“回大人,脉象飘忽不定,确为神志涣散之明证。只是……只是,这脉象中另有一股‘滑疾’之象,似是久服虎狼之药所致。”
此言一出,卫挚和陈翎两双眼睛立时如鹰隼般锁在他脸上。
可叶医正略一沉吟,随即又话锋一转:“然大惊大恐之下,亦有可能出现此类脉象。若要断定是先因病而狂,还是先因药而病……请恕下官无能,单凭脉象,实难确定。”
这正反话听得陈翎想要发作,抬眸见卫挚只眸色阴沉,意味深长地瞥向幽暗入口——萧翀在那里。他只好又忍下道:“侯爷,可要再审?”
卫挚看向卢秀,他已抬起头,正惶惶不安地看着他们。
卫挚又朝卢秀走过去,直视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将一句钉子般地话一字一字,楔入卢秀混乱的意识:“你想不想出去?”
此言一出,卢秀飘忽的目光似挣扎着想要聚焦,喉中发出“嘶嘶”怪响。见他有反应,卫挚趁势又道:“对,出去,离开这里,住琼楼玉宇,穿绫罗华服,享美酒佳肴……”
卢秀嘴角弯起,发出了一丝梦呓般的轻笑。
卫挚道:“你好好回答我的话,我带你出去……我问你,除了这地宫里的财宝,更多的,你还藏在了哪里?”
卢秀歪了歪头,似真的在仔细回忆。卫挚轻声提醒:“你应该有很多金银、玉石、字画、锦帛、丹药……它们现在哪里?”
“没了……”卢秀忽然开口,“都没了……陆清安……”他似乎然想起什么,一把抓住卫挚的手,急切道:“你找陆清安,朕的身家都托付给了他!”继而又咬牙切齿道,“可他给了魏荣!你们去找魏荣!他骗了朕!他不止一次骗朕!”
卫挚心头一凛,与陈翎对视一眼,又朝卢秀道:“魏荣骗了你?他如何骗你?”
“他答应放朕!”卢秀突然站起来大叫,“他是小人!梁贼!他骗朕!魏荣骗朕!陆清安……也骗朕!杀了……都杀了!”
卫挚被他的狂躁逼得后退,眼睁睁看着卢秀发泄完一通,才又缓缓消停下来,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口中喃喃不止:“没人听朕的……朕是亡国之君……都没了……”
卫挚见他安稳了些,再次试探道:“钱财没了,你还有无价之宝,你有南书,还记得吗,开物志,足以经国济世的珍宝。”
“南书……哈哈哈哈!”卢秀突然大笑起来,“假的!都是假的,就连南叙言都在骗朕!哈哈哈哈……”
他疯狂大笑,笑着笑着又哭,垂着脑袋一抽一抽,亦不知是疯是醒,语无伦次道,“都骗朕,他们都骗朕,朕是这般好骗的么……死了好,都烧死才好……大逆不道……欺辱君父……诛全族……”
卫挚静静看着他发疯,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诛全族”这几个字,指甲无意识地扣划着墙壁,眼中有过极其清醒又怨毒的神色,这让他觉着,卢秀的疯癫之下或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
卫挚转身看向门口阴影中的人,复又倾身凑到卢秀跟前,用几乎耳语般的声音道:“那你可还记得……萧承翊?”
身在门口的萧翀,虽听不到卫挚的问话,但卢秀几次崩溃般的大吼大叫,他却听得清晰。他眸色沉得可怕,垂在身侧的手早已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浮起。
待到暗室里再次传出卢秀的大叫:“不关朕的事!朕没想害他!萧翀……朕错了……呜呜呜……”
萧翀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猛地一松,似下了某种决心,朝着顶上幽暗处微微抬手,食指中指并拢,迅疾向前一点又曲指回勾,那是军中的“潜入”指令。之后稍稍一顿,似是做最后确认,随即手掌立起,又重又狠地虚空一划——是个干净利落的杀人动作。
作者有话说:
推推情节。萧翀的深情与算计是一体两面,他是危险权力和炽热欲望本身,他淹城、清理门户、与天使交锋、对决王岱山,是他智商、魄力和生存哲学的主场,缺了这些他的深情立不住,毕竟只看帅哥耍流氓也没意思不是~下一章撕破脸
第48章
审问到最后, 不知是卢秀已然耗尽心力,还是陷入更深的混乱,他似乎已经没法听进去或者理解卫挚的问话, 他目光死呆呆看着脚下锁链,任凭卫挚再讲什么都毫无反应。
卫挚不甘又挫败地盯着卢秀, 对这样一个“死物”, 不知还要再施何种手段。
突然间, 卢秀站起身来, 拖着沉重的脚镣,哗啦哗啦开始挪动,摇摇晃晃, 歪歪斜斜, 竟是朝着那座高大金佛而去, 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沉缓。他蓬头垢面,嘴唇开开合合, 却听不到声音, 视线从卫挚和陈翎面上扫过时,两人觉他好像压根没看见自己。
终于走到了那座金佛脚下,卢秀缓缓抬头,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他半张脸,他仰着头, 从发缝里与低垂的佛眼对望。继而便见他肩膀微微发抖, 竟咯咯笑出声来。
卫挚与陈翎对视一眼,只听“咚”一声闷响,卢秀突然跪了下去,膝盖重重砸在地砖上,竟似不觉得疼。再之后, 卢秀缓缓俯首在地,朝着佛身长跪不起。
从暗室朝外走,卫挚心头阴云密布。关于私财、南书和萧承翊的旧案,卢秀给他的回应乱七八糟,让他隐隐觉得哪里有问题,可一时又抓不到头绪。
但有个认知是清晰的,卢秀害怕萧翀。这怕里,不仅是作为困兽对猎手的畏惧,似还带着对那桩旧案的愧惧。而这个旧案的内幕,卫挚不确认萧翀是否审了出来、又审出来多少?
卫挚觉得以萧翀对父亲的执念,倘若有确凿证据指向卢秀构陷萧承翊,这位落魄帝王必不会活到今日——即使他以无价资财求活命,萧翀也定不会留他。可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却警醒着他,倘若萧翀什么都晓得,还能如此淡定,此子心机简直骇人至极。
他思虑沉沉步出石门,眉宇间凝着对未达预期的愤懑和对萧翀的莫名忌惮,直到瞧见门外肃立的阴鸷将军,沉晦的面色才被强行收敛,又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萧翀迎上几步道:“侯爷,可还顺利?”
卫挚看了萧翀几眼,意味不明道:“他能讲的,想必你都已审过了吧?”
“侯爷指什么?”萧翀反问。
卫挚不语,只一双锐目凝在萧翀脸上。
萧翀坦然迎上卫挚审视的目光:“翀奉命督军西渚,只为两件事。一为攻克顽敌,安抚降地,二为取得南书,完璧归梁。”
他面不改色,“前者,翀从卢秀处取地宫资财,上报朝廷用于安民,更多资财线索因卢秀疯癫而断。而后者,南府焚书,未得全本,是翀失职。然栾城复兴所用农桑水利之要义,已在汇聚成册,不敢称功,只求补过。至于疯了的卢秀,”他语气淡漠,“不过留作震慑残敌的饵料罢了。”
继而又话锋一转,“侯爷代天问话,可有新的收获?”
卫挚忽而一笑,似随口回道:“卢秀说,他那些无价之宝,都给了陆清安,所以这位陆公才没像他一般锒铛入狱,如今还能成为你的座上宾,你如何看呐?”
萧翀嗤笑一声,看向陈翎:“陈大人查过栾城复兴的账,那些资财,是我抄了陆清安和他小舅子的棺材本,才凑起来的,陈大人以为这点钱财,能让卢秀这位穷奢极欲之人主看在眼里?”
陈翎干干一笑,看了眼卫挚,接口道:“可卢秀还说,陆清安拿这些钱贿赂了军中,比如……魏荣魏将军。”
“哈哈哈。”萧翀忽而大笑几声,反问道,“那么侯爷和陈大人信么?”
卫挚笑眯眯不置可否,只陈翎闪着一双精光奕奕的小眼睛,笑道:“疯癫之人嘛,总有惊人之语……”
萧翀听着也非瓷实话,他坦然道:“虽是疯人疯语,但既有指向,翀却不能不理。我军中账务向天使全开,任凭核查,包括西渚与京中书信、粮草、货物往来记录,倘真有败坏军纪公德者,悉听天使处置。”
萧翀已想好,只要陈翎下手,他会“意外”发现被魏荣一车一车运往京城的“私货”,只这一桩来去,便足以牵扯和消耗他们“旺盛”的精力。
卫挚忽然打了个哆嗦,插口道:“这地方阴冷阴冷的,出去再说吧。对了,说起那疯人疯语,倒叫我想起这伪帝的一句话来。”
卫挚边走边道:“他大吼大叫,称南书是假的,倒叫我不理解。西渚工造闻名天下,南书假从何来呀?纵是胡言乱语,也该有个由头……”
“此事也不难解释。”萧翀坦然道,“城破那日,卢秀欲携宝自暗道逃跑,怎奈暗道被他自己人炸毁。事后我命人清掘现场,起出来两箱他珍若性命的《开物志》。”他无奈一笑,“我还当是一桩大功劳,可命匠人反复勘验才知,那具是错漏百出的仿本,此事翀已具表上奏朝廷。想来,是那南叙言早有异心,以假乱真,欺君罔上,却将真本烧了个干净。”
“竟是如此……”卫挚沉默一瞬,随即道,“我倒是不解,南氏一门匠魂,那开物志是他数代心血,便舍得这般付之一炬?”他侧首望向萧翀,目光灼灼,“你不觉得……”
话音未落,忽听身后一声大喊大叫:“不好了,卢秀自尽了!”
这一声如晴天炸雷,刚踏上浮桥的众人猛回身,便见一个守卒慌里慌张冲过来,边跑边大声呼禀:“督帅!卢秀刚刚突然撞向莲座自尽了!”
萧翀眸色陡然一寒,猛回身望向卫挚。
卫挚亦是双目圆睁,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一怔。
再是狼狈,卢秀亦曾是一国之君,便这么突然死了,此事便可大可小,特别是他偏偏死在自己审过他之后……
望着萧翀那一双凌厉锐目,尽是震惊、愤怒和质疑,卫挚心头陡然一沉——他千算万算,竟未算到此子胆大到敢用“帝王”性命来做局,这无疑是个精心为他准备的圈套,恶毒至极!他厉声喝道:“萧翀!你这般看着老夫,难不成……”
“侯爷!”萧翀亦是声色俱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和陈大人,究竟问了什么、做了什么?”
“放肆!你在跟谁说话?!”卫挚再也维持不住面上沉稳,终于跟这位备受皇室猜忌的边陲枭将,他的“表侄”明着翻了脸。
萧翀眼中愤怒和质疑未褪,胸膛几个剧烈起伏后,猛地转身,朝暗室大步而去。
“侯爷……”陈翎小声提醒。
卫挚此刻亦是呼吸粗重,回神后喊了声“叶医正”,立时也大步折了回去。
那暗室中的火把未熄,照出惊心惨景。卢秀半挂在莲台佛座上,似被什么东西挑着,头歪歪抵着锋利如刃的莲瓣,双手空垂,鲜血滴滴答答从颈下洒落,洇开了一大片,人已气息全无。
叶医正看完了现场,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叹息。
他原本还想这亡国之君脚上有铁链,又发了一通疯,还能有多大力道一击致命。及至见到这般情形,便知也无需多验,他若真是“一心求死”,只需把自己往那莲尖上一挂……
“侯爷!”萧翀再次看向卫挚,眼里带着火,口气却淬着冰,一字一字如毒针般扎向卫挚,“他疯了这许多日,伤人都不曾伤己,更不曾想要寻死,怎侯爷一番问话,竟断送了他所有生机?!”
萧翀咬牙切齿:“眼下残敌未竟,民心未稳,西渚心怀叵测之人蠢蠢欲动!我方才说过,我留他尚有震慑之用,且陛下亦未有旨处置他,可他竟这么死了!他既死在我军中,我自是逃不开看管不力之责。可侯爷,您若不给我一个明白交代,我必如实……上本参奏!”
“萧翀!”卫挚也满目怒火,“你指老夫逼死卢秀,可有切实证据?你将他困锁在这等阴暗藏宝地,那才叫诛心!还有,老夫还要问你,他脉象滑疾,你可是给他用了什么东西?”他因一连串反诘微微气喘,顿了一息才又道,“他有今日与老夫无干,只怕是你自己别有居心,反将祸水东引!老夫亦会将今日审问笔录与这桩桩疑点,一字不落上报陛下!”
萧翀也不与他争,只冷笑一声:“那我们便同时上奏,看看陛下信谁吧!”
他朝左右喝道:“所有人听令!卢秀已死之事严密封锁消息,倘外面走漏一个字,乱了大局……”他目光阴寒地扫过全场,最终如刀锋般停留在卫挚和陈翎脸上,才又一字一字,冷硬又清晰道,“斩!”
一个“斩”字落地,暗室中死一般寂静。血滴落在青砖的声音,以及火把偶尔爆出的轻响,被无限放大。
卫挚胸膛起伏,死死盯着萧翀,却终是在那片渗人的冷意中,拂袖转身,率先离开了这片肮脏之地。陈翎和他几个随从也立时窸窸窣窣跟了出去。
萧翀并未相送,他只肃立原地,看着那一行几人穿过石门,踏上浮桥,消失在地宫入口。灯火将那方莲座的片片瓣影投在他身上,将那道玄色身影切割得明暗不定。
“清理干净。”他低声吩咐。
很快,守卫将卢秀的尸身拖了出去。萧翀看着地上那滩血污,父亲萧承翊狼狈落寞的身形从眼前一闪而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成了拳。
待西渚仇事了毕,大梁朝堂上那些人,也到了清算的时候。
常赢从高大的佛身狭缝中跳下来,凑近萧翀,带着些不安道:“主上,那老狐狸虽未从卢秀嘴里掏出什么有用的来,可对方手里……还有道密旨金符。”
萧翀并未作声,只缓缓抬起头向外看去。
他忽然想起了破解地宫簧锁那日,她在此地讲佛陀驱魔成道的石门浮雕,结跏趺坐佛祖,右手垂膝施触地印,刀兵如火雨,全化作了佛祖坐下的朵朵莲苞。
那般空灵轻柔,犹如梵音。
这一刻,他忽然很想见一见那个,能让他从这片血污中暂时挣脱出来的女子,唯一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龙首渠顾名思义, 它是渭水河的一条分支,被截流的部分形似龙首,这片水域润泽了附近近百亩良田, 是梁军水攻时最先被冲毁的渠道之一。
如今田地已修整完毕,只是未来得及耕种。损毁的堤坝也已用夯土与木石重铸了起来, 一座新制的巨大龙骨翻车被架了上去, 其核心承重的大轴需三人合抱, 此刻正承受着巨大水流的冲刷, 即使控制了水量,水流冲击骨叶的声响依然震撼人心。
随南初来的梁使虽也是不俗的匠才,却并无精绝耳力, 两人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疑惑——核心大轴的异响根本听不出来。
现场一名匠工凑近南初大声道:“水声太大了, 得上去听,手扶到框架上, 也能感觉到大轴震颤。应该是哪里的卯榫结构或是机括还有问题, 久了怕要出事。”
扭头又对梁使大声道,“两位大人,要不要上去观摩?”
两人看着那高耸的堤坝,湿滑的扶梯,嗡鸣的巨大龙骨叶和激荡的洪流, 微微变了脸色——他们是来监视和观察南初的, 可不是来送命的。其中一人强自镇定道:“我等不谙此等精妙天工,还是于此做个记录吧。”
南初瞥了二人一眼,将匠袍的腰带、脚口又收紧些,随着那名匠工踏上了狭窄湿滑的石阶。
两位梁使又往无人角落里退了退,看着现场的匠吏和工人们来来往往地忙碌。不多时翻车前那处高悬的浮台上, 出现了那道纤弱身影,青灰色匠袍被飞溅的水花打湿了大半,她却浑然不觉地与对面匠工比划着什么。
“诶你说,她真的是南府的嫡小姐吗?”一个梁使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之人,低声道。
“大人这般关注她,总不能是个寻常女官。”另一个斩钉截铁,“且你看她那姿容气度,还有见识,寻常人家在这般年纪,可养不成。”
“那真是可惜了……”
两人都没再开口,却都明白,眼前之人或曾为东宫雏凤,即使西渚已改天换日,她也绝不该是大梁太子帐下的一片翠羽。
南初下来之后,屠骁不知从哪弄来一件朴旧却干净的匠袍,南初接过来披上,就着匠工递上的笔墨,复原了一副局部的机括图样,这才对一旁的梁使道:“两位大人辛苦了,此间疑难已毕,大人是想继续观摩,还是一道回去?”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将图样递给匠工,嘱咐其收好,并未等梁使答复。
她原本还打算见一见周尚——那位曾在南市与她吵架,后与之一同推行垦荒令的官员。此人与她交道时,许是顾忌萧翀,尚算配合,明书却言此人在涉及旧贵利益时,颇多推诿。可因为身后长了尾巴,她不愿锋芒太过,只好先回天工司,做个乖巧书办。
一进澄心院,她心头便是一紧——监军孙守成的贴身内侍蓝鹤,正恭守在萧翀门口。
她便知,那位一墙之隔却几乎从不踏足这里的老监军,正在屋内。这意味着,定是有些不同寻常之事,才让这位平日里不声不响的“隐形人”,不得不冒出了头。
书房里,萧翀脸色铁青,沉默地坐在书案后。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卫挚替太子殿下“捎来”的那盒礼物,匣盖掀着,里面是那只时隔久远,却还崭新的布老虎。
他对面坐着孙守成,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宦官,沧桑的目光落在那只布偶上,开口透着心疼:“云彻,你的委屈,我都明白。卫侯的手段,是急切了些。”他抬起头,话锋一转,“但正因他手段急切,你才更不能跟着他的步子走。他激你一寸,你便怒一尺,这叫什么?这叫‘失控’。”
萧翀不作声,只胸膛起伏,深深吸了口气。
孙守成看着他仍攥紧的拳头,语重心长道:“你要晓得,一个手握重兵、镇守新土的督军‘失控’,在朝廷眼里,是比十个卢秀暴毙还要严重的事。卫挚可以回京,你呢?你真想用这些年来吃得苦、受的罪、立的功,以及整个西渚刚刚安稳的民生前程,去赌陛下对‘失控’之将的耐心吗?”
房里陷入片刻的寂静。
良久,萧翀才松了拳头。他拖过那只木匣,缓缓扣上,然后推到了一旁,抬眸看向孙守成,开口似拖着千钧重石:“守公此言,是老成谋国,亦是对翀的谆谆教诲。我十几年来征战沙场,从不怕明枪直戟,却始终骇于朝堂暗箭。”
他站起身,绕出书案,红着眼睛朝着孙守成深躬到底:“守公护持之情,翀感念不已,此番难处,还望守公周全!”
孙守成轻叹一声,抬手去扶,看着他案上写了一半的奏折道:“换个写法吧。”-
流云阁内,卫挚面色阴沉地坐在案头,藏在袖中的手指摩挲几下那道密旨金符,幽深的目光落在精致的屏风上,却并未看进眼里。
陈翎已发泄过一通火气,此刻仍忿忿地一边研墨一边道:“侯爷不若动用金符吧!你我身为天使,岂能受此欺辱!一个边将,胆大到此种地步,放任下去可还了得!”
卫挚长吁口气,缓缓道:“是你我小瞧了他。他虽是行伍操行,却绝非一介武夫。他三岁开蒙,授业的是先帝老师,又得掌政公主调教,虽后来投身沙场,远离朝局,可那般九死一生,却恰似烈火锻金,其心性和算计,又岂可以寻常莽夫而论?”
陈翎手上顿了一下,仍不甘道:“恰是如此,你我才更该为殿下分忧!他日殿下登基,卧榻之旁,岂可睡此猛虎啊!”
卫挚却未言语。他心思沉沉,晓得金符是把双刃剑。他虽心向东宫,可根上终是仰仗皇权的。用代表皇权的金符,对付一个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边将,这在朝堂之上,于他是利是弊很难说,且会否让陛下觉得他太过无能,连一个年轻后辈也制不了,到了要动用终极杀器的地步?
他深知此物一出,便再无转圜余地,等同于将栾城的矛盾直接捅至御前,逼陛下在功臣与使臣之间做裁决……风险太大。
陈翎却不知这位正使大人的复杂心思,他絮絮间,外面一个侍从匆匆来报:“侯爷,陈大人,监军孙公公来了。”
卫挚和陈翎同时一怔,这几日他俩几乎要“忘”了,此地还有位“病中”的老监军。
“先收起来。”卫挚吩咐陈翎,对方麻利的命人将笔墨纸砚都撤了下去。
卫挚这才起身,跟陈翎亲自去迎。
孙守成披了件厚氅,由蓝鹤扶着候在门外,见到卫挚出来,立刻紧走几步,颤巍巍朝着卫挚深深一躬,揖礼道:“老奴孙守成,拜见侯爷。”
卫挚在他一躬到底之际,快步抬手去扶:“守公何必多礼,快快请起!您是宫中老人,如此大礼,本侯如何敢当啊?”
孙守成诚恳道:“日前老奴一病不起,于礼上有亏,幸得侯爷体恤,此番已能走动,该有的礼数,自然都得有。”
卫挚引着他进去,顺口道:“我观守公气色虽好了一些,却仍显虚弱,有事传个话即可,何须如此奔波呀?”
孙守成无力一笑道:“也是老奴这具病体不争气,再躺下去,惹出祸来,怕是没脸回京面圣请罪了。”
卫挚无声一笑,让人看茶。
“侯爷和陈大人此番西渚之行,劳苦功高。”孙守成言辞恳切,“栾城这摊子千头万绪,您二位既要劳远征之军,又要抚初顺之民,肩负着陛下和太子殿下重托,属实辛劳。尤其卢秀在此当口自尽,更是将侯爷置于火上烤,这其中之难,老奴感同身受。”
卫挚脸上亦显出难色,继而又叹息:“也只有守公知我之难哪。想老夫昔年劳师凌云关,彼时翀儿尚是一口一个‘表舅’,您老再瞧眼下,竟是挖这般大个坑给我跳……哎。”
孙守成垂眸一笑,语气又放软了些:“翀儿亦是我看着长大的,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人,恕老奴直言,他若是如你我这般惜命,可活不到今日。”
“便是太过胆大,才叫人不放心。”卫挚沉沉道,“他这个性子,早晚要给自己惹了麻烦。”
孙守成轻咳了两下,才又道:“其实老奴说这话也并无他意。这西渚小国,多年来在陛下心中,犹如怀璧宵小,陛下要吞它之心久矣,只是因它器械精良、工事坚牢,难以速取。侯爷当知,陛下之所以派萧翀来,是因为只有他,才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攻破西渚。”
这一点卫挚自然晓得,可他更晓得,萧翀是把双刃剑。他深吸口气道:“这我如何不知?可守公也当晓得,这也恰恰是陛下和东宫派我二人前来的缘由。守公不惜病躯远随监军,难道不也因如此?”
孙守成嗓音依旧轻弱,语意却异常清晰:“是,圣心远虑,你我俱是为陛下办差。只是,眼下西渚初定,人心未稳,萧翀虽年轻气盛,多有不驯,却恰是能镇服此方最合适之人选。恕老奴直言,陛下派我来此,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确保西渚不乱,萧翀不反,亦……不能被逼反。”
他刻意顿了一顿,又加重了语气:“毕竟,逼反边将、动摇国本之大罪,老奴与侯爷和陈大人,都担不起。只要不违此底线,其他事情,老奴具可当做未闻、未见,都可不管。”
此言一出,卫挚和陈翎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凝固。
卫挚和陈翎自然听懂了孙守成这番话的分量,这老宦官袖中藏着能直达天听的密奏之权。他可以容他和陈翎在规则灰色地带与萧翀周旋,寻找萧翀“意图不轨”的罪证,但绝不能掀了棋盘,搅乱大局。
气氛一时陷入凝滞。
一阵猛烈地咳嗽打破了僵持,孙守成开口带着无力的气音:“侯爷,还请侯爷给栾城稳定留些余地,容萧翀剿灭残敌,追查南书,平稳过渡。他不会久驻于此,朝廷自会派官员来接管,你我也都会回京,届时,一切是非功过,自有陛下圣裁。否则……”
他由蓝鹤扶着缓缓起身,老眊的眸子里闪过一线清光,又朝着卫挚深深一拜:“……否则,老奴便只有一死,以报圣恩了。”
卫挚闻言,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压在扶手的指节猛然收紧,旋即又缓缓松开。他压着心头梗郁,缓了几息才抬手去扶,语气和软道:“守公言重了,你是一片为国之心,老夫和陈大人也只是奉命办差。守公放心,在维/稳这点上,你我所求一样。你大病方缓,万不可太过劳神,还是要好生将养才是。”
“老奴多谢侯爷体谅。”孙守成言辞恭谦,“既如此,老奴便不多扰了。”
陈翎道:“我送孙公公。”
卫挚看着陈翎将这位一身病容、满腹心机的老头送出去,才重重地吁了一口气,心头却觉愈发地堵。
作者有话说:
孙守成:要斗可以,谁敢掀桌,我就拉谁陪葬。
卫挚:(捏紧金符)本侯最讲规矩。
萧翀:(带队磨枪)巧了,我最爱跟讲规矩的亲戚玩。
第50章
南初隔窗望见萧翀送孙守成出去, 姿态恭谨,面色却似凝着寒霜。
她很想知道发生了何事,可又不敢冒然出去——因为公济社的事, 萧翀已对她升起戒备,虽经她近乎自毁般地破局, 此事暂且搁下了, 可她再不敢冒然往他敏感的局势和权柄上撞。
她看着他在院门口伫立良久, 挺拔的背影被压在月门的拱顶下, 似一尊沉重的雕像。
想着在福隆寺的那场偶遇,萧翀陪着卫挚去那里见她一位“故人”,这个人一定便是卢秀。
以她对萧翀的了解, 福隆寺地宫, 是关押这位山河旧主最令人意想不到、却也是最合适的地方——那里是卢秀藏匿私财之地, 亦是栾城百姓的埋骨之所,黄土之下, 白骨与金帛如水如火。
可卢秀是何人?他是能引爆萧翀满身引线的火星。卫挚去见他, 无异于执火引爆。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地蹿上心头。
要么,萧翀已被天使捏死了命门,要么,便是这位杀神……做了什么更疯狂的举动,致使与天使的正面厮杀一触即发, 才惊动了那位半寐的老监军。
这般想着, 她扶在窗棂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月门下,萧翀目送孙守成去往流云阁,心知眼下唯有这位老公公能按住即将翻覆的棋盘。
他对孙守成的感情极为复杂,幼时被其抱过哄过的温情,与此刻被其监视的冷酷交织在一起。他无比清醒, 陛下派孙守成来,正因他是唯一能锁住自己这头猛兽,却又不会轻易遭反噬的锁链。这道锁链,让萧翀无法肆意冲撞,却也保他立于悬崖时,不至粉身碎骨。
萧翀在门口伫立良久,才转回院中,下意识朝东厢抬眸,正对上花窗后那双忧虑不安的眼。
他顿了一瞬,朝她走去。
南初迎至门口,见他正踏上阶来,脸上已无方才的沉郁,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沉稳含笑,只是目光落在她颈间那块方巾上时,那笑又没了。
她回来便思虑重重,全然忘了这茬。此刻见他眸光沉黯,心下一悸,手指蜷缩了一下,终是没有动作。
可她对面的男人已自己动手。
修长的指节擦过她的下颌伸向颈后,他掌心温热干燥,激起她一阵细微战栗。指腹贴着她颈上肌肤缓缓滑下,拇指轻轻按在了那块红痕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之后才用另只手捏着方巾一角,轻轻一扯,将它抽离下来。
他将方巾攥进掌心,目光紧紧锁在他情动时留下的痕迹上,眼中暗流翻涌,覆在她颈上那只大手不由地又紧了几分,惹来她极轻微地躲避。
他又朝她贴近些,彼此呼吸可闻。他看向她尤显慌乱的眼,低沉沉道:“在我跟前,不必遮。”
南初心慌了一下。迟疑间,他整个人已拥了上来。
他将她抱进怀里,她还是太小了,他需要弯一弯腰,才能低头蹭到她的发心。怀里人软软的,似流沙似绵柳,他不由又加些力道,头往她鬓角蹭了蹭,呼吸灼烫。
她身上有股浅淡甜香,似暖日烘出的桃花香,能抚慰他一切焦躁,也能撩动起他所有的贪念,他几次抱她都贪恋得很,此时心绪幽沉,便更不愿撒手。
南初整个嵌在他怀中,春衫已薄,被他周身热意煨着,只觉自己也要烧起来,心跳砰砰,红霞从脖颈漫到了耳朵。颈上一阵湿热,他竟又吻在了那一小片红痕上,一阵酥麻战栗让她膝弯一颤,竟软得站不住,下意识的轻嘤脱口而出。
那晚他便是如此,在她耳后胸前一路放火,没几下她便失守……那羞耻一幕倏地席卷回来,她惊地连连躲避,使劲推他,语不成句道:“……你……不要……”
他的吻停在了她耳尖,沉沉的目光从她红润欲滴的耳廓,滑向她微微开合的双唇,顿了几息,才又抬眸对上她的视线。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湿漉漉的透着慌乱。
他一只手掌还扣在她后颈,并未打算放开,只低低道:“是羞,还是怕?”
如此直白的问话叫南初难以应答,她不敢直视那双翻涌着情欲的凤眸,低头便瞧见他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周身气息裹挟着她,让她只觉得燥。
他与她抵额,拇指轻轻捻过她双唇,气息沉沉:“我们之间,早已谈不上清白……”他又将她锁紧些,额上施力,迫她微微仰头,“羞也好,怕也好,但……不准躲我。”
这霸道又专横的话,混着他凛冽的气息,让南初呼吸一窒。她被迫抬眸,撞进他幽深的眼底。那里翻涌着让她心悸的暗流,是直白的欲望,却在隐忍的克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在那样的注视下,所有的言语好像都失了力道。
萧翀看着她这副想说又说不出的无措,眼底的阴霾散了些,显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喜欢她这般模样,被他逼到角落,退无可退,只能看着他,应对他。
他扣在她后颈的手力道稍缓,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颈侧的肌肤,像是安抚,又像是另一种标记。
怀里人长睫扑簌,软糯诱人,唯有那双唇瓣几下开合后又微微抿紧,这似是而非的“推拒”,勾着他占欲,他身体压低,朝它亲了下去。
南初下意识想躲,却被颈后的大手固定,他那句“不准躲我”尤在她耳边。
他吻得很轻,缓缓厮磨,比之前几次都要磨人,似是极有耐心地要哄她启唇。
南初终是在他锲而不舍的哄诱中松懈,那双一直抵在他胸膛的手,转而松动,下滑,抓住了他腰侧的衣袍。她唇齿微启,下一瞬,他滚烫的舌尖便如受到鼓舞般探了进来。
温柔小意的亲吻变得火热,他抵开她齿关,追着她香舌勾连不放,似要撩拨出她所有的热情和本能,她听到自己碎软的旎音,心悸混着羞耻袭遍全身。
萧翀只觉怀里人越来越软,她所有斤两几乎都瘫在他臂弯上,抵抗几近于无。她还是如此敏感,这让他生出无比喜欢,却也愈发不能满足,明知道最后都得自己忍下,还是忍不住深吻索要。
南初只觉力气随着口中气息一起被抽光,头脑昏昏,身体却被一股熟悉又恐惧的感觉控制,下腹微微发紧。口中声音渐渐变成了抗拒的呜咽,一双手也从抓紧他衣袍变成了推拒。
萧翀终于停了下来,抵着她额头喘息,手上未松,反而扣住她腰又往自己身上按了按,突兀的触感让她浑身一紧,下意识弓腰,惹来他一声低笑。
她气息不稳,低低骂道:“……无耻之尤。”
他笑得愈发得逞,胸膛震动,却也没有反驳,只丝丝热意随着轻笑铺在她脸颊、颈窝。
他紧紧抱着她,因这场并未餍足的温存,心头沉郁倒也得到些慰藉。良久,他方低头端详着怀里那张又娇又媚的脸,笑容缓缓敛去。
他近来总因她生出些未有过的思绪。
她无疑有着与他相契的坚韧灵魂,可行事又与他迥然不同。她在遭遇国破家亡、诸般磨砺后,除了最初遭他困囚打压那几日,几乎看不到她仇恨的眉眼,看不到她的杀念,她眼中多是对匠人和故旧的忧恤和悲悯。这“怜悯”,后来甚至也分给了他一些。乃至于他每每立于血污、陷于黑暗,最想见的便是她,那是沉重的灵魂对光明本能的向往。
她是光,穿透了他和她自己的黑暗,微弱却真实。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庆幸自己从尸堆里捞回了她。
南初不知他心中千回百转,见他敛眉沉默,她也迅速沉静下来,轻轻推了推他:“放开我吧,我们……好好说话。”
萧翀从善如流地松了手,指尖恋恋不舍地擦过她衣袖,温声道:“龙首渠一行,没被为难吧?”
南初摇头,又补充道:“那架翻车大轴有问题,前日便发现了,只是尚未寻到解法。那等精妙机括我并不擅长,可既是明书解围,我自然也不会露怯。”
她又想到什么,话到嘴边又迟疑,似在衡量此举是否会引起猜忌。最终,对龙首渠工程的担忧占了上风,她小心道:“或许,可以请栖霞庄的周渠师傅看看……只是栖霞庄敏感,若是暴露可能于你不利。”
萧翀凝视她片刻,唇角浮现一抹淡笑:“你还是在乎我的。”
继而他眼底又铺了一层黯沉:“我正要同你说。我与卫挚,今日几乎到了要鱼死网破的地步。我这位表舅,正愁找不到一个把柄,好将我送上绞台……此事你容我妥善安排。”
南初听得寒意骤起,他用随意的口气,确认了她最担忧的事。
她脱口道:“怎的冲突至此?”
萧翀与她对视几息,才缓缓道:“卢秀……死了。”
南初眉头紧了一下。
虽早已对这位人主不抱希望,可闻及他的死讯,她仍觉心头似突然空了一块,那是她南氏几代人效忠的君主,便这么……没了。
可缓了缓,又觉那里其实早已没了寄托。
她想起截获天使将至的消息时,眼前这男人干脆利落地让卢秀“疯掉”。而此刻卢秀的死,或许正是萧翀于绝境中惯用的反戈一击。
她喉间存了诸多疑问,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句:“你打算如何做?可需要我……配合什么?”
萧翀静静凝视她,似在观察她的真实反应,少倾才轻叹一声:“栖霞庄这件事上,我确实存了私心。”
他踱了两步,大马金刀坐在了她平日梳妆的小案前,继续道:“眼下这庄子被人盯上了,庄子里的人,可能成为我‘图谋不轨’的罪证。”
南初心头一紧,“毁庄灭口”这个念头几乎是瞬间蹦了出来。她手微微发抖,无意识攥紧了衣袍。
这一瞬间的反应落在萧翀眼里,他目光从那两只抓皱衣衫的小拳头上掠过,对上她惶惶不安的眼,便知她想多了。
不可否认若在以往,处理这等“要命”的庄子,他只会让它似水汽一样消失得毫无痕迹。如今却得大费周章,可这是他自己起“贪念”的代价,他得认。
他一笑,朝她伸出手:“过来。”
南初迟疑着朝他挪过去,离着还有两步时,萧翀探身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拉到了两膝中间,双腿收拢,并未用大力却已将人锁住。
南初无措地站着,感受到他大腿肌肉紧绷的力量。
这般亲密的姿势,让她有些不适,周身微微僵直。
萧翀仰头,郑重道:“那等一不做二不休之事,往常我确也没少干,可这回不同。”
他拇指在她手腕内侧缓缓摩挲,粗粝的指腹擦着她细嫩的肌肤,最后按在了她跳得略快的脉搏上,语气又软和几分:“你放心,我答应过你,不虐匠,不杀匠,合适的时机会给他们自由,这些仍然作数。”
南初闻及此,一颗心才稍稍安定。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那般恶劣地揣度他,他既能猜到,想必心里并不舒服。
她喉咙动了动,硬着头皮道:“我信你的,你……并非自私之人,胸怀……坦荡……”
萧翀垂眸笑出声,之后又抬起头,眼底漾着些碎光:“……夸人还是要有些诚意,莫要勉强自己。”
南初愈发窘迫,一时抽手没抽动,干脆不轻不重往他小腿踢了一脚,硬邦邦的触感。
萧翀也不躲,乐得看她有这般小动作。她以往在他跟前谨小慎微,却又总想争上一争,十几岁的少女,被迫染了沧桑,而眼下的她,要鲜活得多。
待她安静下来,他才又道:“说正事,我打算让栖霞庄的匠人,陆续回到他们熟悉的领域去,工地,工坊,乃至天工司,而他们的家眷……先留在栖霞庄照看,待局势稳定,我会将他们迁入城中统一安置。”
南初听着他的安排,留家眷统一安置,那便还是留质。虽晓得以他谨慎的性子,不可能全然撒手,但细想这个结果,也并非坏事,至少匠户们的安全暂时无虞,于大局上,也不至于引发新的乱子。
这已是在僵局中撕开的一道口子,剩下的,她可以慢慢来。
她扬唇一笑:“这样很好。我了解那些匠人,与其将他们保护起来,让他们去劳作,反而是更稳妥的选择,于栾城也更有益。”
她笑了,如冰河解冻,春华初绽。萧翀有一瞬恍惚,仿佛直到这一刻,那个画像上的世家贵女,才真正活了过来,带着能焚尽他所有理智的明艳。
他原本还想与她说一说白崇禧与南府的事,可眼下竟不想说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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