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明书行事利落, 将“抢耕”之事禀过恩师王岱山之后,即刻便往督军府“借兵”。常赢把栖霞庄外围的三百守卒,“名正言顺”地借了出去。
常赢安排完军卒抢耕之事给萧翀回话, 萧翀不免又想起南初捏着条陈“试他”的一幕。她红着眼睛,要用自己换他三千兵卒。
她算的一手好账, 自然晓得抢耕农户力有不逮之田亩, 决然用不了三千人, 以抢耕十日计, 五百人足矣。可她偏偏要他三千,那是整整一营的编制,是她精心算计, 递到他跟前的“分权状”。
他自然懂她的意思。她是在用最锋利的匕首, 试探他的理智和底线。若他当时被欲念或怒火蒙蔽, 赌气应下,那一“刀”, 会斩断他在她心里建起所有信任, 她会立刻收回所有试探性的靠近,从此他们之间便只剩冰冷交易,甚至,她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去。
正是因为她算计得如此清楚,刀扎得如此精准, 他才那般气。她如此聪慧, 聪慧得让他又恨又愁,恨她分明已在他怀里软得一塌糊涂,却能如此残忍地反击,更愁这般冰雪心肝,他恐得脱层皮才能捂化。
轰隆隆的雷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搁下笔, 伫立在门?,看着天边翻腾的彤云,正酝酿着一场豪雨。
视线落向东厢,那个将他心神搅荡不宁的人,随着兵卒下田半日,还没回来。
她身边有屠骁跟着,他应当放心,可听着隆隆的雷声,竟有些坐不住。
城外饮马坡,原本的苍绿已被割去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褐色土壤和散碎石块。几个粗麻衣的农户正带着兵卒,用镐头艰难地刨着深扎的草根,或将大的石块撬起、垒到田边。
不远处有条浅涧,山棠相中了一片临溪的洼地,想开成水田。只是地势略陡,引水不便,她正和一个兵卒刨挖一条引水沟,累得满头大汗。
南初也在帮忙,可她从未做过粗活,屠骁又护得紧,只让她做些捡拾碎石、搬运草屑的轻省活计。饶是如此,几趟下来,细嫩的手心也被粗糙的草茎和石块磨得通红。
屠骁抱着刀靠坐在一块大石下,能不动手,绝不动手。
天空彤云越来越重,雷声响起时,坡上传来农户的喊声:“要下雨啦,先到这儿吧,回家啦!”
南初直起身来,却突然听见明书的声音:“程书办,可让我好找啊!”
循声望去,便见明书站在坡上,身后跟着个半大书童,手里捧着本册笔,似是随时记录什么。
她朝她一笑道:“马上来了。”
从洼地上去有些陡,南初一手去揪旁边深扎的草根,想借个力,却见眼前突然伸过来一条青衫手臂,明书弯着腰,手又往袖中缩了缩,笑道:“我比它稳当。”
南初一笑,刚要搭上那条胳膊,身后却突然伸过来一截刀柄,轻巧地将明书伸过来的胳膊推开了。
“哪儿那么费事。”随着屠骁话一出?,南初只觉后腰一紧,一个力道适中的巧劲将她向上一托,她便借势踏了上去。
屠骁随后轻松跃上来,见明书略略尴尬,遂勾着唇角一笑道:“明书先生,怎么寻到这儿来了?”
明书朝屠骁笑笑,转向南初道:“今日周尚大人派了曹吏许昌同我一道巡田,期间提到了几处无人作保的新地,许大人不认,不肯拨付粮种农具。我去看了那地,就土质和水利看,倒比这坡上几处还要好些。”
说话间,又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响起,风也更大了些,裹着潮湿雨气,吹得南初衣袍鼓鼓,发丝翻飞。
屠骁看了眼停在远处的那辆马车,对二人道:“我去车上拿伞,要下雨了,你们长话短说。”
南初看着农人们匆忙收拾东西回家,山棠也过来打招呼道别,虽觉眼下不是讨论政事的好时机,却也晓得自己出来一趟不易,明书能见到她更是不易。
她看向地头那间临时搭起的茅棚道:“去那边说罢。”
她边走边道:“周尚为官谨慎,万事循章从不逾矩,他手下人自然也不会破例。可话说回来,既有章法,还是要守的。可知因何寻不到保人?”
明书道:“垦荒的是外来流民,依旧制,是不能分得本地田亩的。但这乱世初平,多少人流离失所啊,也不是都能回到原籍去。若决计在本地谋生,自食其力,也未见得全是坏事。”
南初沉默不语。
随着呼呼的风,已有零星雨点坠落,在两人衣衫上洇出几点深色。
茅棚下有几块可坐的大石,南初捡其中一块坐下,这才道:“那么明先生,你想要我做什么?”
明书恭敬地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道:“督军大人予你保人制的首倡权,你所作保之田地,不需经过层层审查。眼下春事将近,倘若于流程上争执耽搁,恐那几块地便要荒废了。”
“你想要我作保?”南初直直望着明书。
明书略有些迟疑,但还是答道:“是,若得书办作保,那些地便有了着落,流民也便有了生路。”
“我不能。”南初答得诚恳又直白。
明书先是一怔,继而闪过一丝尴尬,可又不甘地想再说什么,却被南初抬手阻止。
她眼前闪过自己为山棠作保那日的情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粝的石面,语重心长道:“明先生且听我说。督帅确是予了我首倡之权,可这权利的初衷,绝非是想要我为民请命,它是萧翀给我的一道枷锁。”
她此言一出,明书倏而沉默,一丝愧色浮上面颊。他为春耕之事焦灼,一时竟未顾及她在那强势的枭雄身边,或有不为人知的窘迫。
南初看出了他的心思,一笑道:“你也无需多想。说白了,我为山棠作保,只是在那等极端情形下的特例,而非能开先河的惯例。我既非规则的制定者,也不能做规则的破坏者。明先生,你我眼下皆是‘借势’之人。我所借之势,源于特许,而非权柄。以特许破铁律,如同以沙筑塔,顷刻即倒。届时,非但地保不住,你我所借之势,亦将烟消云散。”
明书眼光从不甘转为黯淡,南初一瞬间似看到了与胥吏争长短的自己。
她语气又和软几分:“明先生,你和我,我们眼下都不宜冒然挑战或者重塑规则。若你只是忧心那些田地荒芜,我们或可想些旁的法子,能让周大人认可,譬如是否可以公济社的名义作保,或者……”
或者干脆以公济社名义屯田,这个念头从她脑中闪过,带来一丝危险的心颤,随即化为唇边一抹几不可察的苦笑。公济社若发展为有田有钱有权的实在势力,在王岱山引领下自是于民生更有利,可对萧翀来说,怕是万万不能忍的。
她浅浅吸?气,转而道:“若是想从根上补足流民无产的隐患,便不是你我于此地可以商谈的事了,可能需要王公出面,与督军府及相关官员共商,倒非眼下抢耕的裉节。”
话音方落,酝酿已久的雨终于哗然而下,豆大的雨点急促地敲打着茅棚顶,溅起一片迷蒙的水雾,将远处饮马坡上刚显出的那点生机,又笼在一片混沌之中。
茅棚四面透风,雨线被裹挟着从南初后背刮来,瞬间打湿了单薄衣衫。肌骨沾上凉意,她倏地起身,离开了那块大石,转身见那石台瞬间湿遍。
明书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脊背,沾湿的衣料勾勒出纤弱线条,意识到失礼,他偏开目光,不着痕迹地往她旁边站了站,试图用自己身体帮她挡一挡风雨。
而远处的屠骁撑着伞从马车里下来,抬眸便见了迷蒙的风雨中,一道模糊又熟悉的高大身影。
一人高坐马背,挺立在坡缘,似雕像一般,与远处的茅棚静默相对。
是萧翀。
“操!”屠骁脱?而出,一丝隐隐的“麻烦”涌上心头。
他算计着几方距离,觉得该去提醒一下那看似“亲密”的俩人,可主上未发话,他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足下终是没有迈出去。
萧翀视线穿透雨幕,盯向茅棚那方狭小空间里挨近的两人。他看到明书微微倾身,替那个娇小身影遮着风雨,他垂眸说着什么,而她微微侧首,露出被雨气氤氲模糊的侧脸,那是侧耳倾听的姿势。
一种从未有过的不适,挑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不同于失控带来的不安,像被敌军轻骑迂回袭扰了侧翼,虽不致命,却莫名躁郁。
他清楚对面是个对自己毫无威胁的人,或者说那股“不适”,并不来自眼前的青衫书生,而是他背后西渚的旧人旧情,对于那些,他天然无法取代。他们如此自然而亲近,带着旧日的温和余韵。而他,唯有凭借蛮横的闯入和强势的欺近,才能在不属于他的土壤上,打下自己的烙印。
可他也并未看多久,双腿轻夹马腹,朝着那间茅棚而去。
似有所感应,南初最先察觉了风雨中的异常气息。她突然侧身朝着雨幕中望去,便见了那道熟悉又带着压迫的高大身影。
她身体微微一僵,竟是不着痕迹地向旁挪了挪。
明书顺着她的视线,也见到了那个他轻易见不到,却实时在影响着整个栾城大局的男人。
萧翀翻身下马,身上鸦青色油绸大氅将他从头遮住,面容被笼得模糊不清,但步伐沉稳有力,似是穿透雨幕而来的尊神,透着天然的威压。
明书朝棚缘进了两步,守礼地抱拳躬身:“明书见过督帅。”
萧翀在明书身前稍顿,声音低沉无波:“先生不必多礼。”
明书低着头,看着从萧翀大氅上滑落的雨滴,在地上洇出一片水痕。一股细微的窘意和不安从心头掠过。
萧翀越过明书走向呆呆伫立的南初。她似乎未料会在这里见到他,那张沾了些雨丝的脸上有些意外,还有些说不清的复杂神色。
萧翀目光沉肃,视线从她脸上落向她半湿的衣衫,随即解下身上大氅,稍稍抖落其上沾的雨水,长臂绕过她肩颈,给她披在了身上。
那大氅内里干燥温暖,带着他身上的凛冽气息,一裹上来,熟悉的味道便扑了她满身,也瞬间驱散了风吹过湿衣的沁心凉意,让她不自觉打了个激灵。
他的衣物披在她身上,直拖到地面。萧翀无声一笑,又给她提了提衣襟,拢了拢领?,低低道:“可还冷?”
这般亲昵的举动,当着旁人在场,他做得坦然,南初却倍感压力。她不能拒绝他,又受之不安,下意识想去看明书的反应,又觉不合宜,只能垂眸摇了摇头。
屠骁已机灵地跑了来,先是朝着萧翀躬身见礼,嘴角噙着丝莫名的笑意,接了主帅一个眼刀后,才强压下去。
萧翀看向明书和角落里垂首躬身的小童,不紧不慢道:“先生辛苦了,风雨太大,我让属下送你二人。”
明书连忙道:“多谢督帅体恤,我二人可以……”
他话音未落,萧翀已看向屠骁,屠骁嘿嘿一笑,把手里油伞往明书怀里一杵:“别废话了,跟我走。”
明书只得接过伞来,又朝着萧翀揖手告退。屠骁撑着伞给明书那小童遮挡着,一行人出了茅棚,朝着远处的马车行去。
萧翀转回身,发觉南初正仰头望着自己,几根沾了雨的发丝从额角垂下,挂着细小雨滴,晶莹的水珠擦着眼角,那双桃目也似湿漉漉的。
他忽然抬手朝那滴水珠抹去,带着潮气的手指触及到娇嫩的肌肤,她下意识闭眼,水滴顺着他手指滑落。
再睁眼,南初看到了他近在咫尺的脸,如此近的距离,那张脸英气逼人,也欲望灼人。她几乎是瞬间脸红,心跳砰砰如鼓。
他就那么停在她眼前,气息灼热鼓噪着她的感官。那双凤眸中翻腾着汹涌的情欲,他人却不近不离,任危险的气息随着风雨潮气肆意蔓延,直到她控制不住的呼吸急促。
他看着她细密的睫羽快速眨了两下,潮湿的红唇无意识地开合,似无声的邀约,又似预备着苍白的辩驳。他忽而开?,声音低哑地磨人耳膜:“想到了什么?以为我会……亲你?”
南初心头猛一撞,脸颊愈发得红。
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可被他点破后,竟异常羞耻,后知后觉为何自己会生出这等想法?她害怕他孟浪,可被他如此反诘,又说不清道不明地沮丧。
她不喜这种拧巴心绪,索性仰脸与他对视,执拗道:“你莫要胡说,我哪有……唔……”
话音未落,他火热的唇舌已压覆下来,吞没了她?是心非的辩白。
她先是僵了一瞬,可终是受不住身前男人火热的情欲,在他强势的进攻中,在满是属于他的气息中软了身子,空了思绪,一双手已不知何时揪紧了他胸前衣襟,又最终变得绵软无力。
她觉整个人都被他灼烫的唇舌搅动,他吻得很深,很贪,啧啧之声连风雨声亦压不住。
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吞并,他的舌长驱直入,带着硝烟和铁锈的男子气息,瞬间席卷她?中每一寸湿软。他吸吮、勾缠、碾磨,不止于品尝她的甘甜,仿佛还要啜饮她战栗的魂魄,并强硬地将他自己一部分也反哺进去。她有些受不住,唇舌几下里推拒,却被他误解为回应,他要的更猛更深,恨不得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她脑中嗡嗡,只剩下他攻城掠地的触感和声响。啧啧水声混着风雨声,浓稠得化不开。她觉自己似被抛入了熔炉,又似沉入深潭。意识被他的气息搅得稀碎,惟独身体感知被放大到骇人的地步,他舌尖每次刮过她上颚的敏感处,都引起一阵直抵尾椎的酥麻。
“嗬……”南初控制不住地倒抽一?凉气,腰腿软得站不住,被那双铁臂牢牢锁住。
她无力地推拒,手指抵上他胸膛,却被那颗狂野搏动的心震得发颤,那样的滚烫和硬实,让她悸动,无措,连最后的力道也要消弭殆尽。她眼角冒了泪花,整个人酥软得似沙似水,仿佛他一撒手,她便会融进雨里。
窒息感渐渐浓烈,她终于再扛不住地呜呜起来。
萧翀的攻势渐缓,在被他蹂躏得红肿水亮的唇瓣上厮磨一会儿,才又沿着她湿漉漉的颊侧,蜿蜒吻至那早已红透的耳廓。他含住她绯红的耳尖,用舌尖描摹其形状,又用牙齿坏心地碾磨,如愿听到了她抑制不住的颤颤软哼,怀里那具身体也更加剧烈地战栗。
“有感觉了是不是?”
他气息滚烫地灌进她耳朵,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是不是这里……”
他变本加厉地舔吻她耳后那片肌肤,惹得她身体愈发抖得不成样子。
南初羞耻异常,却连摇头的力气也无。她懊恼于他只亲亲碰碰,自己的身体便不受控地投降。她清晰地感觉到腹下的躁动,身体深处涌出的潮热与空虚,与那夜的记忆如出一辙,而她自己的腰肢正不受控地向他贴近,似乎是想寻求更多贴合。
她带着泣音求他:“你……不要……我……我不要了……”
“好。”他的回应闷在她颈间,湿湿热热的气息擦着她的颈侧和耳廓,粗重的呼吸与她凌乱的喘息交缠在一起。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是尚未褪尽浓重欲念,却又在对上她湿漉漉的眼时,强行软化。
他吻她眼尾的泪,唇瓣滚烫,声音却哑软:“你说不要……便不要。”
可那紧紧环着她的手臂,贲张的肌肉,即使隔着数层衣物也能让她清晰感觉到,还有他身下坚硬灼烫地抵着她,也在咆哮着他远未平息的欲望。
猛兽失控,在欢愉与克制间挣扎,让他多少带了些狼狈。
她窝在他怀里不敢乱动,脸颊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那里面如鼓的心跳,又快又乱,全然失了平日掌握一切的沉稳。
良久,她才听他开?,声音沉缓却透着些涩意:“等栾城安定了,水稻丰收,仓廪实了……我也许能学着,做一个不那么让你讨厌的人。”
那一瞬间,南初只觉心头似被什么东西绞了一下。
那是句很好的话,却叫她听得眼泪又要流出来,有种闷闷的心疼。
她不敢去想,他这般的人,被群狼环伺,若真卸去权柄,是否能有归隐田园的那日。
这丝闷闷的疼,终是让她仰起头来看他。
萧翀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怀里人,发现她又要哭。
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或许连自己都未察觉那笑里卸去了多少锋棱,只下意识放低了声音:“又怎么了?”
南初望着他那副沉静神情,从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凤眸里,似是窥见了一丝……宠溺,突然便有些受不住,一滴眼泪掉落下来,沾湿了两人紧贴的衣襟。
她带着些哑涩道:“我……我并不讨厌你……”
萧翀眼中的笑意缓缓敛去,变得幽如深潭。搂在她腰侧的手臂也收紧了一下,却又强迫自己放松。他就那么静静凝视她,似要从那双湿漉漉的眼里,看到她心里去。
直到南初受不住这灼灼目光,垂下头去,才听到他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吞咽,继而是绵长又深重的呼吸,之后才低低道:“……知道了。”
雨声依旧哗然敲打着一切,将茅棚和其间两人笼罩在一片混沌的声响里。
他依旧搂着她,目光重新投向苍茫的雨幕,几息后,下颌轻轻抵在了她发心,力道轻浅克制,搂在她腰上的手指轻缓地摩挲了几下,似是确认怀中这具温软慰藉真实不虚。
南初伏在他胸?,清晰感受到了发顶那一点沉实的力度,以及腰间微小却无法忽略的触感。她没动,仿佛怕惊扰了这只暂时收起利爪,只剩渴慕的猛兽。一种比适才唇舌纠缠更心悸的酸软,从心底漫开,淹没了四肢百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雨水将天地氤氲成一片混沌。
唇上的酥麻与湿热尚未褪去, 萧翀炽热的胸膛和干燥的大氅却已将她裹出一片温暖。这冷热触感在她感官里冲撞,让她一时分不清,鼓噪的心跳是源于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还是此刻他沉稳的呼吸。
在这四下无人的春坡上,她竟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天地间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人, 是两株依偎的野禾, 沾着新泥, 浸着春雨,仿佛要在这里扎下根去。
可这念头只一瞬,便被更深的茫然和心慌取代:她与他, 隔着那般的仇恨和荒芜, 竟到了如此……亲近的境地?
良久, 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道:“你今日不忙么, 怎会来这里?”
语落, 便见萧翀噙笑看她,那表情似有几分明知故问的意思。可她仍是道:“你方才在茅棚……那般行事,或有不妥,恐带累你公心为民的名声。”
萧翀脸上的笑意敛去,抱着她的手却未松, 盯着她看了几息, 似是分辨她言辞背后是否另有深意,之后才沉沉道:“名声于我,从来都如浮云,我走到今日,靠的也不是这个。若你忧心私情扰乱公义, 我注意便是了,只是……”
他刻意垂首压近,声音沉哑:“只是你,不管有没有那些,你与我……早已绑定,分不开了,无论是在梁人心中,还是在你的旧人眼里。”
南初垂下头,呼吸重了一丝。
“还有……”他扣在她腰肢的手轻轻挠了挠,惹得她身体倏然紧绷,他又坏笑道:“幸好我来了,我这里……可比旁的更暖和些?”
他讲得意味深长,她便了悟多半是在说明书。
可他未言明,她倒也并不解释,只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雨幕,喃喃道:“何时停呢……”
雨里,萧翀那匹战马自己找了棵树避雨,毛发湿得一塌糊涂,仍甩着尾巴卷食新芽,这副混不吝的模样,倒与某人颇为神似。
这般想着,她唇角忽而弯起个弧度。这微小反应落在萧翀眼里,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并未发现异样,不禁道:“看什么呢,这般有趣?”
她自是不能明言,收回视线,仰头却撞进他灼灼的目光里。
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无疑是好看的,特别他此时少见的眉目温柔,她恍惚了一瞬,待反应过来这不合宜的痴望,倏而又垂下眼眸,却瞥见他扬起的薄唇,便又想起那场让她几欲再次沦陷的深吻。
她手上下意识开始推他,她容他抱着,也抱得够久了。
萧翀却忽而笑道:“旦为朝云暮为雨,你之多变,也不啻于这般天气。”
话虽如此,倒也从善如流地放开了她。
“朝云暮雨”之言出口,南初倏地心颤,她自然晓得他未出口的后半句——阳台之下。唇间被亲吻的酥麻感尤在,她如何听不出眼前这人的狎昵之意?
她不自然地转向棚外,雨势渐收,由瓢泼转为绵细。
望着新开新种的田地,她想起明书同她说的那些无粮可种的荒地,便主动开口:“明书来寻我,原是为流民垦荒之事。他心疼有些良田,因寻不到保人,卡在周尚大人那里,连粮种农具都拨付不下去。”
“他想让你作保?”萧翀直白相问。
“我自然不会叫你为难。”可她随即又话锋一转,“可若流民无恒产,终是隐患。”
“周尚……”萧翀略沉吟道,“他卡得不是流民,不过是‘无例可循’。”
南初眸光一动,灼灼地望向他:“你的意思是……”
“公济社既然能筹贷,为何不能‘承保’?”萧翀目光投向雨幕深处,仿佛在审视整个栾城的棋局,“让王岱山以公济社的名义,与督军府拟一份‘垦荒流民安置条陈’。倒不用提作保,只说共担风险,以工偿贷。粮种农具,可由公济社先行垫支,秋后从收成中扣还。周尚要的章程和担保,这不就有了?”
他语速沉稳,却字字敲在裉节上。
无须她求他,他便给了方案。南初听得心头豁然开朗,这法子不仅是解困,更是立规,确实釜底抽薪。可心绪随即一转,又觉此事并不简单。
眼下公济社独立运转,督军府名义上监管,实则也插不下手去。可若有了这份“风险共担”的实在条陈,这个民间钱袋子,便又名正言顺地悬在了督军府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迟疑道:“王公……他会同意么?”
萧翀闻言只稍作停顿,随即笃定道:“他会。”
南初却因他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内心浮起波澜。她看着他凌厉的侧脸,方才那丝刚刚升起的温热,似又掺了一丝凉意。
短暂的静默中,萧翀收回视线,侧首看她:“觉得我算计太深?”
南初垂下眼,低声道:“只是觉得,什么都在你权衡之下……”
“南初。”
他忽而郑重喊她名字,她下意识抬头,见他眸色幽深,是一贯的冷静深邃,开口低沉而认真:“乱世求生,情深不寿。我若不算计……栾城恐有更多枯骨。”
雨虽未褪尽,一缕天光已然破云而出,照亮他沉默的轮廓。
南初晓得他是对的。
可他越是如此冷静谋算,越叫她心生警惕,无法全然信赖。每每这个时刻,她总能清楚意识到,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意外撞在一起,相互滋养,又相互绞杀,扭曲地共生。
随着日头出来,雨也渐渐停了。
萧翀走近她,一改方才的沉肃,温声笑道:“雨是好雨,却留不下人,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他说完打了声悠长口哨,那马儿闻声哒哒地奔了来,停在了茅棚之外,噗噗打了两声鼻息。
南初看着眼前唯一的高头大马,以及那副被雨水浸得发亮的马鞍,愣了。她从未骑过马,况且……只有一匹。她下意识地看向萧翀,一丝念头让她心跳又快起来。
萧翀自然看懂了她的心思,他噙着笑靠过来,干脆利落将人打横抱起,垫着她身下的油绸大氅,将人放到了马鞍上。那鞍鞯虽湿,但大氅外层隔水,内里还算干燥,南初未觉太大的不适。
可下一瞬,她身后忽而一紧,萧翀已翻身上马,坐在了她的身后,一手扯住缰绳,一手环在了她腰上。
她一时羞窘又害怕,竟不知该抓紧哪里才能安生。
“你靠着我便好。”他噙着笑回应,似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可她羞于太贴近他,且她身上大氅是湿的,他也只有一层单薄劲装。迟疑间便觉她腰间那只手猛然收力,她“啊”一声轻呼,便结结实实被他按在了怀里。
“坐稳,我们走了。”萧翀双腿轻夹马腹,马儿稳稳当当踏进了泥泞的地面。
背后男人胸膛宽厚,箍在她腰上的手臂亦结实有力,这稳稳的安全感终是让她缓缓安定下来。
她窝在他怀里,却忽而想起了城破那日被他从尸堆里拎出来,用大氅囫囵裹着按上马背,那般粗野蛮横,可全不似眼下这般细腻。想着那日伏在马背上的痛苦,她心中不免又忿恨,悄然挺身想与他分开一些。
这细微异样被萧翀察觉,他手臂又一紧,垂首蹭在她耳畔,湿热的气息让她麻了半边身子:“躲什么?”
她抬手推开他的脸,恨恨道:“你该将我裹起来按到前面去!”
萧翀先是一怔,继而低笑道:“你可真小气。”
“怎是小气?”她侧首不忿,“我当时伤得奄奄一息,又被你那鞍桥一下一下地撞,心肺都要裂开,没死都是我命硬!那等滋味不是你受,却来说风凉话!”
“你怎知我没受过?”他噙着三分玩笑七分认真,“沙场里捡尸的时候多了。我若想你死,便不会匆匆将你捞回去。不过你说自己命硬,这一点,你我倒是一样。”
他这番轻巧言语出口,南初忽而不吭声了,那股一直哽在胸口的忿恨,像是突然撞上了一堵更厚、更暗的墙。
他歪头去端详她,见她面上恨色已淡,只抿唇不语。他笑着朝她腰上轻轻拍了两下,似是哄慰,又似打趣,被她挥手去挡,她扯不开那只不安分的大手,便干脆侧过头不再理他。
萧翀也不同她纠缠,只扯了扯缰绳,又加快了速度。
因着下雨,路上行人不多,倒免去了南初诸多尴尬。入了城,道路也好走许多,马儿一路小跑,顺利回到了天工司。
澄心院里,常赢已在焦灼等候。见到主帅进门,他立刻迎上去,但对上南初的视线后,又忽而顿住。
萧翀看向南初,温声道:“去后面泡个热汤吧,仔细别着凉。”
南初晓得他们是有事要商议,“嗯”了一声回房拿换洗衣物,之后去往院子后方。
温暖的汤泉水驱散了被雨水浸湿的寒意。南初闭上眼,脑中却浮现了今日的一幕幕。他的温柔、算计,那些刻在他灵魂深处的沙场血腥和权斗暗箭,连同那句“情深不寿”,一起涌过来。
这些回味让她舌尖发苦。在他铁血铸成的生存法则里,“情深不寿”是警示,是必须割舍的弱点。可于她,或许是乱世灰烬里,唯一值得用“不寿”去换的东西。
她无法反驳他的对错,他们之间,隔着尸山血海浇筑出的迥异因果。可她也深深意识到,在这扭曲的共生里,她若不想被绞杀,就必须长出更坚硬的骨头。
她将自己沉入水底,仿佛如此便能隔绝那些不适,与那一丝不合时宜的疼痛。
作者有话说:
看了BS一个热门XP集结贴,阴湿,病娇,高岭之花,血骨,救风尘,木头,烧男,情绪障碍,墙纸,舔狗……绝望的发现我哪个都不沾啊我这是写了个什么,冷死我算了——
下章表舅要发动新一轮了哦
第53章
南初从汤池回来, 氤氲的热气驱散了身体的寒意,心头那丝凉意却未散去。
廊下,一个亲兵正抱了萧翀换下的湿衣出来, 见了她,颔首见礼。
主屋门扉洞开, 里面安安静静, 似已无人在。
“督帅他……”她话问了一半, 又改口, “不在么?”
“回书办,主上出去了。”亲兵答得恭谨,却无半句多余, 之后抱着那团湿衣离去。
她在萧翀门外怔立片刻, 这种被隔绝在风暴之外的茫然, 比直面风暴更让人焦虑。
心思沉沉间,门外有人通报, 说是沈青求见。
这位年轻的天工匠吏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来, 气也没喘匀:“不好了,书办!陈监作他们……和梁使动手了!公济社的人也在,全乱了!”
南初脑子翁一声。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甚至来不及细问,提裙便朝外走。沈青急急跟上, 断断续续的原委灌入她耳中。
因龙首渠需要查阅旧档, 可一应卷册皆被封存,公济社的工程管事不得已求到了陈怀鉴。走调批流程耗时繁琐,偏萧翀和大梁天使都不在,求不到口谕。案场上急等方案,这位刚直的陈监作与负责文书的梁使交涉未果, 双方拍了桌子。而激愤已久的天工匠吏和公济社几个脾气火爆的工程管事,激动之下,竟直接将两位梁使按在了地上打,现场乱成了一团。
南初匆匆而至,便见格物殿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廊下守卫森然肃立,丝毫未闻里头响动。
她朝沈青瞪过去,对方一脸尴尬:“……这不也是怕……事情闹大才关的门……”
南初顾不得说他,直直推门而入。门一开,嘈杂声才从大殿一角那间供司职休憩的内室透出来。
室内一众人叫骂着“梁贼”,将两位大梁使官围得密不透风,窥不见里面情形,只噼里啪啦的拳脚声中,那几声吃痛的“哎呦”叫喊格外刺耳,间或夹杂着“造反了”“快停手”之类的呵斥。
南初急急喝道:“都住手!陈监作,叫你的人退下!”
这一道呵斥,让乱糟糟的局面倏然安静下来。众人回身,便见一袭素衫的“程书办”闯了来,她头发还湿着,不甚讲究地盘在了头顶,眉目却凝重至极。
她身后的沈青,早已泥鳅般地藏进了人群中。
“小……程书办。”陈怀鉴上前一步,带着愤怒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南初并未看他,径直扒开人群,便见那两位大梁使官抱头趴在案下,一身官袍上尽是泥脚印,待二人转回身与她相对,南初才见他二人唇角挂彩,脸颊青红,官帽早已不知去向。
伤不重,但侮辱性极强,此事已无可能私下抹平。
她心一沉,面色更为沉重。先是急匆匆上前,试图从桌案下将梁使搀扶出来:“两位大人受苦了……”
“滚!”其中一位梁使目眦欲裂,显然已气昏了头,竟不顾身份挥手暴喝,这一下用足了力气,竟将南初直直推搡出去几步远,踉跄着被身边几个匠吏扶住。
这一下子,让刚刚平复的混乱几欲再次爆发,一个身材魁梧的工头撸袖子便要再冲,瞪着眼朝那梁使吼道:“老子让你个梁贼再嚣张,看我不打死你!”
“住手!”南初厉声呵斥。
那暴怒的工头被身边匠吏费力扯住,一人低声道:“听程书办的。”
南初胸脯急遽起伏,深知今日若处理不好,便会成为又一道悬顶重剑,让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民生工程危在旦夕。
她看向陈怀鉴,眉眼少有得冷厉,硬声道:“陈监作,带他们撤出去殿外候着,谁都不许走,亦不许再生事!”
陈怀鉴怒极时由着他们闹了一场,此时亦深知再狠下去,恐难以收场,他深吸口气,压下胸中未散的郁忿,朝着两位狼狈的梁使深深一揖,之后朝那些仍满面怒容的人招呼道:“都跟我出去!”
沈青足下踯躅,目光灼灼看向南初,南初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留下,他便只好跟着众人往外走,最后一个出去,却并未走远,只守在殿中那一排书阁之后,隐隐能听到室内声音,隔门能望见那一抹纤弱素影。
乱糟糟的室内终于恢复安静,南初见那两位天使与她嗔目相向,皆是形容不整。
南初偏开头,扫视整间屋子,见周遭一片狼藉,桌椅翻到,文书散落一地。她并未着急去扶,而是先行至门口,将洞开的门扉彻底敞开,让光线和视线透进来,让这里一切“公开”,而非密闭的“私刑”之地。之后才折回身,不疾不徐地将翻倒的条案和椅子扶起,摆正,又将满地卷册拾起,一一归置到书案上。每一个动作,都在重塑这里的“秩序”,使之看起来不过是“公务冲突”,而非“了不得的暴乱”。
待做完这一切,室内狼藉稍减,某种混乱的激愤似也冷却几分。她方回身,看向两位已整理好衣冠,却仍面沉如水的梁使。
她站正抬手,朝着两位行了规矩周全的揖礼,声音清晰却并不卑微:“督帅帐下书办程安歌,见过两位天使。今日之事,惊扰尊驾,实属不该。涉事匠吏管事,皆已在外听候督军府查问,定会给两位天使一个交代。两位大人现下可觉哪里不妥,是否需要下官唤医官来?”
这两位梁使,一位是东宫太子文学,名唤崔琰,由陈翎捡拔带来,另一位则是工部的将作监丞,名唤赵实,随卫挚而来。
崔琰适才便觉得,突然闯来的这位小娘子风姿和气势皆不凡,这天工司内女吏不多,能镇得住场子的,他约莫也猜到了,便是那位被督军萧翀深藏不露的“书办”。及至闻及“程安歌”三字,不免又多朝她打量几眼,她未着匠衣,一袭素纱裙,虽非锦衣华服,倒更衬得人冰肌玉骨,卓尔不群。
可他眼下正是狼狈,很失体面,又见她并无多少谦卑歉意,便也拿足了天使派头,冷笑一声,指着身旁赵实身上的泥足印道:“好一个听候查问! 程书办,他们殴打天使,形同谋逆!此等大罪,岂是你一句‘查问’便能搪塞?你将人轻巧撵走,本官倒还想告你一个‘包庇’之罪!”
南初见他咄咄逼人,强压下心头郁忿,尽量稳着声音道:“敢问两位大人,怎么称呼?”
崔琰冷笑着不作声,他一旁的赵实虽也脸色铁青,倒也沉声道:“这位是东宫太子文学崔琰崔大人,本官是工部将作监丞赵实。”
南初闻及两人身份,便知他二人在此,一个是为抓小鞭儿扣帽子,一个实打实是为天工匠宝而来。
她心知,此事绝不能被定性为“谋逆”。一旦坐实,不仅陈怀鉴等人性命不保,整个天工司、乃至正在推进的民生工程都将被连根拔起,成为卫挚攻讦萧翀“治下无方、蓄意纵容”的铁证。
她强自稳下心神,又朝着两人一礼道:“崔大人,赵大人,今日冲撞事出有因,匠吏们与公济社管事,皆是为解龙首渠燃眉之急,情急之下才行差踏错,其行虽悖,然其情可悯。”
“好一个‘其情可悯’!”崔琰怒极反笑,指着自己脸上瘀青,“程书办的意思是,本官与赵大人这顿打,是白挨了?天工司上下围攻天使,形同造反,在你口中竟成了‘行差踏错’?你便是如此替督军料理下情的?”
话锋直指萧翀,南初袖中的手悄然收紧。
她不欲给萧翀本就艰难的局面再添麻烦,更不愿匠人们因此遭难,面上强自维持着沉静道:“崔大人言重了,‘造反’二字事关重大,关乎督帅治下清誉,更关乎那些仅存匠工的性命,非凭一时激愤可定。”
她特意咬重“仅存匠工”一句,望向赵实时,确然见他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她继续道:“今日在场众人,皆是为工程劳碌、心急如焚的匠吏工头,若真有反心……”她目光清凌凌地扫过两人,“两位大人,此刻恐难站立于此听下官分说。他们所为,是泄愤,是失仪,或触及律法,该当严惩。然其根源,在于公务受阻,急务被搁,乃沟通不畅、程序僵化所致。”
她见二人一时无语,又道:“下官不敢包庇,亦不敢任由事态扩大,伤及陛下‘安定西渚’的大局。此间是非曲直,待督帅归来,自有公断。在此之前,一切涉事人等,皆已拘于殿外,听候发落,绝无‘撵走’‘包庇’之举。”
崔琰听她一席话,试图将匠吏工头,乃至她自己和萧翀都摘个干净,且上升道了陛下安定西渚的大局,这番滴水不漏的锋利言辞,让他心头猜疑更重几分——她若不是那一位,小小年纪何来这等见识和胆魄?
他眸色锐利地端详她时,却见她已转向了赵实,语气十分恳切:“赵大人既是工部匠官,当知案场紧急,龙首渠事关万千百姓生计乃至性命,管事们所求调阅的文卷,还望能通融方便?”
赵实虽未消气,可在听闻她前述那番言辞后,已晓得来人不似陈怀鉴那般好应付。他虽认可“案场紧急”的说法,却也晓得不能这般妥协,遂紧抓“规矩不可破”,硬声道:“书办当知我等亦是遵命行事,既有申请调阅的流程而不循,偏要逾矩行事,我若开了口子,也是要受两位天使大人责罚的!”
南初深知事已至此,他二人必是铁了心不肯破例。殿外是群情激愤的匠人,殿内是咄咄逼人的天使,龙首渠的工期刻不容缓,而萧翀……不知何时能归。
她沉默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眸清晰问道:“是否必须有督帅或两位天使大人的口谕,方可取阅?”
“正是。”赵实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
南初深吸口气,从怀中摸出了一件东西,是那枚巴掌大小的白玉蟠螭纹佩,入驻天工司当日,为便宜行事,她向萧翀讨要的“手令”。
她拿着此物出示给对面两位梁使,字字清晰道:“此乃督军令佩,见之如见督帅。我以此佩调阅相关文卷,还行两位大人开阁取卷!”
崔琰和赵实都愣了。
两人死死盯着她手中之物,赵实并不认识得此物,可他眼毒,见过不少皇室珍藏,此物材质、雕工绝非寻常,他并不怀疑此物有假,只隐隐觉得哪里不妥。
而崔琰已朝那玉佩伸出手去,却又在即将触及时猛地顿住。他目光死死锁在那枚玉佩上。白玉蟠螭,形制古雅……这绝非萧翀该有之物!待看清正中那个铁画银钩的“敕”字时,瞳孔骤然紧缩,那是先皇御笔!
大梁宫廷之物竟会在一个西渚旧人手中……萧翀这是私授禁物!他心头一时翻江倒海,伸出的手指竟微微颤抖。
南初虽晓得此物权柄高贵,可看对面二人脸色也太过怪异,她隐隐觉出了一丝不对劲。
就在此时,一道苍缓的声音自门口传来:“这里发生了何事?”
孙守成由蓝鹤搀着,缓缓踏入。他的目光似不经意般落在南初脸上,继而又滑向她手中那抹莹白。
老宦官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病恹恹的眼,在接触到龙佩的刹那,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一丝极冷的光自眼缝中一闪而过。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南初眼见孙守成的目光停在她手中之物上,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眼锋下,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
她似乎……使了一个昏招?
作者有话说:
因为这不属于她的东西,老公公要出手“教育”了
第54章
突来的不安中, 南初缓缓握拳,将那枚玉佩收进了掌心,向着孙守成恭敬见礼。
崔琰却比她更快一步, 郑重揖礼,语气却带了激愤:“竟惊动了守公……不过守公来得正好, 这些匠工吏头居心叵测, 竟公然向天使施暴……”
“崔大人!”南初打断他辩白道, “他们是因龙首渠危急难解, 情急之下才与两位大人生出误会……”
“我还正要说你,程书办!他们今日敢如此放肆,只怕正是有你这等徇私护短, 藐视皇权之人撑腰包庇!”崔琰恨恨还击, 却见孙守成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掌, 示意都住口。
场面一时再度沉寂。
孙守成老眊的眸子带着森然锐色,扫过在场几人, 缓缓开口:“无论何种缘由, 在衙署重地,对朝廷命官施暴,都是大罪。”
“守公!”南初满眼急切,再欲辩解,却被孙守成一个冷冷眼锋定住。
老监军如冰刃般的视线与她对视几息, 才又转向崔琰和赵实, 继续道:“外面那些人,自有督帅回来问责,兼顾皇权与民心,必会给两位大人一个交代。然则匠工们所请调阅龙首渠卷宗一事,”他话锋一转, “事关栾城民生大局,人心向背,老夫愿作保,开阁取卷,两位大人,可使得?”
“这……”崔琰与赵实对望一眼,深知孙守成之威慑,更在萧翀之上,必然是拒绝不得的。
崔琰拱手道:“其实我等阻拦,亦是寻规行事,非为阻碍民生公建……既守公发令,我二人自然领受。”
南初暗暗吁了口气。欣慰之余,她望着眼前老人花白的鬓发和微微佝偻的身躯,却似看到了这具皮囊之下,那口深不可测的古井,丝丝寒意正从井口渗出,袭向她的肌骨。
孙守成轻轻咳了几声,像是身上病灶未愈,透着虚乏。他打量着两位梁使一身的狼狈形容,淡淡开口道:“别搞得像天塌了一样,天家的威德也还是要的。”
两位梁使形容狼狈,又因愤怒而愈加难看,被孙守成这一说,不由地又气短几分。
孙守成朝蓝鹤道,“让外面进来个人取书吧,其余人从哪来先回哪儿去,原地等候处置,期间不许妄言、妄议,若再惹出事来,从重处置!”
“是。”蓝鹤领命出去。
孙守成又对崔琰和赵实道:“两位大人也收拾一下吧,请大夫瞧瞧,远赴边陲,还是要保重贵体。”
崔琰眼见他以轻飘飘几句话,将冲突暂时压下,他自是不能再揪着不放。可方才见了那龙佩,却不甘就此作罢。心一横道:“守公,下官还有一事不解,方才程书办手中之物,似是……似是我大梁皇室之物,如何竟被一个前朝旧人捏在手里,用来对峙皇权?”
南初心猛地一沉,似被一只冰凉大手攥住。
皇室之物!这四个字让她始料未及,攥着玉佩的手无意识收紧,掌心那温润白玉,此刻却如烙铁般灼人。
她一时想不通,萧翀为何会将如此要命的东西给她?而她在当时,虽觉此物不凡,竟也未做深究,眼下竟还拿着它去对峙皇权,这无异于寻死的行为,恐将拖累所有相关人。
极度的惊惶让她眼底蒙上了水汽,不由自主地望向孙守成,好似那是除萧翀之外的另一根浮木。
老监军却未看她,只不慌不忙朝崔琰道:“是么,老夫倒没有瞧清楚。不过边陲将帅,开拓新土,偶尔用些非常手段、非常之物,也在所难免。”
继而,他又以炯炯苍眸盯着崔琰,一字字道:“但是崔大人,老夫要提醒你,有些话,一旦出口,便收不回去了。你指认此物,若无实据……便是招祸。”
崔琰眉头抖了一下,骤然意识道是自己着急了。经此一事,他似终于明白了使团此番前来,行事艰难的缘由——这里势力交错,人心叵测,纵是老练如卫侯和陈翎,亦颇多掣肘,自己小小一个太子文侍,在这等刀光剑影中,确是冒失了。
他看了眼南初不安的脸,心知自己行事的方式错了。他朝着孙守成躬身一拜道:“谢守公提点,下官受教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孙守成说完,又看向南初,“既是督帅帐下书办,仪容随意不得,回去吧。”
南初心头藏着事,心思沉沉,闻及孙守成话里有话,只得恭声道:“是,下官这便回去。”
说话间,蓝鹤领了公济社一名管事和一位匠吏进来,协调着二人向两位梁使开阁取卷。
孙守成缓缓朝外走,南初在他身后默默跟着。行至门边时,老监军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那病恹恹的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她紧握的掌心,这才低低道:“你跟我来。”
南初跟着孙守成回了静观堂。
她躬身站在门口,半垂着头,心底波涛翻涌,却强自按捺下,静静等候着孙守成的训示。
内侍伺候着孙守成褪去外衫,在堂中坐好,又奉上汤药伺候着用下,这才都悄无声息退出去,在门外听候吩咐。
孙守成先是静静地将南初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是他首次认真地审视这位前朝遗珠。
他以往见她,她多是一身青灰匠袍,宽宽松松罩在身上,除了眉眼透出与其年龄和身份不符的灵慧,与司内匠吏并无太多不同。而眼下她穿着自己的衣裙,看起来纤盈弱质,虽未着钗环,却自有一股濯而不妖的灵秀神韵,纵使他在宫中见多了各色美人,这般风度亦是少有。
西渚的太子妃啊。
他又想起在大奉先寺时,萧翀为她连夜召医,人仰马翻地看病、熬药、备吃食,而这位惯是冷情冷肺的杀神,竟亲自将人抱怀里喂药,又守了一夜。
既而是萧翀“逼捐”的那场夜宴,她的出场可谓令人刮目相看。他从萧翀眼里,看到了混杂着多种复杂情绪的占欲。而那一夜,萧翀还处理了陆清安的长子陆鸣,据说便是因为唐突了他这位“书办”。而之后萧翀对陆氏一族乃至其姻亲,一路穷追猛打,其八成身家被收缴。
眼下,又从她手里看到了这东西——敏感的权柄象征。
这一桩桩一件件,让孙守成无法再以寻常的前朝匠才看她。
孙守成沉沉开口,语气似坠着千斤巨石:“你手中玉佩,拿来给我瞧瞧。”
终于来了。南初一路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攥得手心生疼,此时恭恭敬敬捧给孙守成看,那只手心已被圆润的白玉硌出一片红。
孙守成并未去接,只垂眸静静凝视着那玉身。
南初微微弓着身子,举着双手,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孙守成的神色,一颗心扑通扑通几欲跳出来。
良久,她才听到一声极低的叹息,继而头顶响起他苍缓的声音:“收起来吧,站直了回话。”
他没有暴怒,更无过激的情绪,可这份平静,却更让南初不安。
她迟疑了一瞬,才缓缓收回手臂,恭敬的朝后退了几步,垂首肃立。
“这东西,你是如何得来的,如实讲。”孙守成郑重发问。
南初不敢妄言,将萧翀应允她主持此次赈灾,她为求便宜行事,向萧翀讨要“手令”,他便将此物拿给了她。
但她眼下已知晓此事不妥,讲完便又补充道:“督帅允诺的只是赈灾一事,眼下灾后救济已基本完成,我本该早早将此物归还……此番是下官僭越了。”
孙守成却未做评判,只道:“此物,你用过几次,用于何人、何事?”
南初如实道:“此是首次使用。晚辈晓得此物关联督帅权柄,此前从未敢擅用,此番是急龙首渠之难,不得已才请出此物。”
“关联督帅权柄……”孙守成缓缓道,“那你可说错了。正如崔琰所说,此物出自大梁皇室,它所关联的,是皇权!”
“你以前朝故旧之身,手持大梁皇权,对峙大梁天使,你莽撞啊!”孙守成一句一顿,句句如锤般砸在南初心里,“你可知,若被人抓住把柄,你与萧翀,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南初噗通一声跪下,眼底倏然起了水雾,她是真的怕了。
她朝着孙守成重重一拜,声音发颤道:“守公适才维护之意,晚辈感激不尽!晚辈不知此物深意,绝无藐视皇权、挑衅天使之意,实在只为一城之民生,还望守公明鉴。”
“若非知晓你一心为公,我又岂能容你在此分辨?”孙守成轻叹一声,“我不妨直言,我适才维护的不是你,甚至不是萧翀,我是不想让栾城生乱。”
他微微探了探身,又道:“幸而你不曾多用,事情尚未至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可知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南初惶惶然抬眸,望进孙守成深不见底的眼里,她摇了摇头。
“这是先皇昔年赐给大梁掌政公主昭阳的信物!”他一字一句,将这件南初从未闻及的大梁朝堂旧事灌入她耳中,“昭阳长公主,便是萧翀的母亲。所以你拿的,是他母亲的遗物。”
南初攥着玉佩的手倏然哆嗦了一下,好似攥了一块火炭,又似攥了……一颗怦怦跳动的脆弱的心。
她面上的复杂之色落进孙守成眼里,他心头的猜疑和不安便又重几分,沉沉叹了口气,似耐着性子道:“这东西一旦拿出来,绝非如你所说,见之如见督帅,而是在不同人眼里,它的意义全然不同。”
“在昔年殿下那些旧臣眼里,它是‘见之如见故主’。可如今殿下薨逝,朝中势力复杂,在那些中立者眼中,它是‘见之如见麻烦’,而在那些对萧翀虎视眈眈的人眼里,则是‘见之如见祸根’!”
南初听得如五雷轰顶,她万没料到,这玉佩是这般来历,它是萧翀母亲的遗物、不曾示人的软肋,而她竟然拿着它自寻死路般,给恨不得生吞了他的敌人去递刀!
莫大的愧疚和后怕,让她一时按捺不住掉下泪来。她再次朝着孙守成叩首,求道:“我知错了……求守公回护督帅,晚辈愿意承受所有责罚!”
孙守成缓缓靠回椅子,静静看着足下伏地的少女,眸色沉沉。
她并未替自己开脱,而是求他维护萧翀,那般诚恳姿态,倒不似那个混小子,在他跟前惺惺作态、以退为进。
此二人骨子里的执着一般无二,可行事,竟如此不同。
沉肃的气氛中,响起孙守成凝重又坚定的声音:“起来,把东西还回去,从今往后,谨守本分。”
“是。”南初重重再叩,之后才缓缓站起身来,朝着孙守成微微颔首,恭敬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掩上,静观堂内重归寂静,只余药气氤氲。
孙守成依旧靠坐在椅中,目光落在方才南初跪过的地面,仿佛还能看见那少女伏地时单薄的肩线。
他缓缓闭上眼。那枚玉佩,萧翀给了她。而她拿着它,第一个念头是护她的民生,第二个念头,是闯了祸求他护萧翀。这其中的意味,让他这位见惯了权斗无情和人心险恶的老宦官,眉心细微地蹙起一道褶痕。
他今日按下了此事,可这枚不该现世的玉佩所搅动的暗流,是否真能就此平息?
对于那个他自幼看顾、如今却愈发难以掌控的“混小子”,和这个意外卷入风暴中心的“前朝遗珠”,他这份“维护大局”的苦心,究竟是在平息风暴,还是在为一场更大的海啸蓄势?
这种种,纵使他看多了沉浮世态,仍是不确定。
作者有话说:
下章狗哥剖白真心
第55章
南初从静观堂出来, 徐徐的风吹干了脸上未尽的泪,耳边却还回荡着孙守成敲骨叩髓的话:私授禁物……对峙皇权……若被人抓住把柄,你与萧翀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她捏着玉佩的手抵在心口, 只觉那里又涩又堵。
那枚龙佩已被她焐热,甚至沾了方才因紧张沁出汗的潮意。它不再是“督帅手令”, 它是他母亲的遗物, 或许, 是他血腥征途的支撑, 是本该温暖,却已破碎的记忆。
可他却给了她,一个被他“亡国破家”之人, 这是多么荒诞又沉重的背负?
它不属于她, 也不该属于她, 更不属于“程安歌”这个身份。
“还回去,从今往后, 谨守本分。”
她的本分……是被打下烙印的前朝遗民, 宁肯满门殉国也不肯事敌的匠门之后,注定不会交融大梁的血脉。她只能是公器,却不能成为私欲……仅此而已。
站在澄心院门口,那熟悉的门扉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壁垒。她抬脚,鞋尖在门前的石阶上顿了一下, 竟觉沉重地难以迈进去。
天光暗下来, 南初房里却未掌灯。
她捏着那枚玉佩,想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可能因它引发的后果。
若是孙守成对崔琰的威慑不起作用,卫侯和陈翎知晓便是必然。那她“临时手令,已归还”的说法,在那些浸淫权术多年的人精耳中, 能过关么?若是不能,萧翀会面临什么?“私授禁物”“结交前朝”“携魁匠意图不轨”,哪一条都足够发挥,将他从功臣高台拉下来定罪。
此事若是萧翀回来得知,会作何反应?会不会怨她冒失,陷他于险境?还是……觉得她不过如此,心智和机敏都配不上他这份“信任”?
“配不上”三字,似一根针在她心头扎了一下,若她在他心中失了分量,那她所竭力守护的一切,栾城的建设,流民的生计,在他棋盘上是否会随之倾斜?
继而又想他为何要给她此物,却又不讲明来由?她猜不透他全部心思,可直觉他也是“算计”过的,或许是对她一种更深的“绑定”,可她实在不解,他如此理智,如何不知这一举动对他自己危险至极?
脑中乱纷纷地拆不清楚,但有一点是明确的,这东西她不能再留,一定得还回去。
她又想起格物殿这场遗民和新权的风波,萧翀回来要如何平衡?是会护皇权还是保匠吏?她此番算不算解围不成,反倒给他惹了麻烦?那位深不可测的老监军,又会“警告”他如何对待自己?
她想得心冷如冰,屋里待不住,干脆坐在了厢房阶上,怔怔地望着院门。她从未有任何一个时刻,如眼下这般,期待又惧怕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现。
萧翀人在栖霞庄,闻及格物殿起了风波,激愤的匠吏工头关起门来,打了天使!
他匆匆交代好陆羽,便带着常赢折回天工司。
陈怀鉴已候在大门请罪,萧翀暂无暇理他,只问了句“卫侯和陈大人可回来了”,得知仍巡市未归,他便径直往静观堂而去,只阴沉沉丢给陈怀鉴一句:“想好代价!”
陈怀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骨头,面对大梁天使抵达后封卷挑事,早已不耐,此番动手也觉理所应当——总该让大梁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知晓,他西渚虽已山河换日,可旧民的骨头却并未摧折,依然是硬邦邦挺着。
可他也晓得,适才萧翀的话是在要求他,须得“主动”献祭些什么,才能稳住大局,保住更多匠吏和民生。
他不怕自己受罚,可不能不顾民生。他目送萧翀远去,被一股不甘、郁忿和不安,堵了满腔。
静观堂中,蓝鹤将萧翀迎入了屋内。萧翀见孙守成盘坐冲茶,茶香混着药气氤氲开,透着一股诡异又莫名的安定。
他放轻了脚步,在孙守成跟前站定,刻意端出几分轻松语调,笑道:“这茶香散开,守公的病也便‘痊愈’了。”
他这一语双关的调笑之后,孙守成并未接口,甚至看也未看他,只慢条斯理地斟茶。
萧翀略觉尴尬,可他也向来不在意这些,遂敛了笑,缓缓走到他对面,郑重道:“今日之事,全赖守公出面才未酿成大祸,多谢守公维护!”
孙守成终于开口,却是眼皮也未抬,只淡淡道:“栾城之稳定,是你之责,亦是我之责,你倒无须讲这般虚言。”
萧翀晓得今日之事,这老宫人心头憋着气。孙守成不愿看到与皇权的正面冲突,是以给他些脸色倒也正常。可这等冲突不过是时局下的必然,又发生在底层,倒也并非十分棘手,孙守成不悦,他哄哄便是。
萧翀无声一笑,干脆撩袍坐下,诚恳道:“话虽如此,终是翀治下不严,才劳动守公费神,不若……”
“我要同你说的,并非这些。”
孙守成突然打断。他缓缓抬眸,目光不再是病恹恹,而是古井般深不见底,又透着寒意。他望着萧翀那双尚存了一丝松懈,又透着哄劝长辈的狡黠的眼,缓缓开口:“你大约还不晓得,你那小书办,今日手持你母亲的蟠螭纹佩,与我大梁官员对峙,要为匠吏们出头。”
萧翀眉头一紧,脸上笑意瞬时冻住,眸色变得幽深无比,搁着茶盏边的手下意识收成了拳。他喉结动了动,一个吞咽之后才开口,声音干涩:“她……现下如何?”
孙守成瞧着他下意识的细微举动,默了几息才道:“无碍。”
萧翀拳指渐开,似才松了口气。
孙守成苍目炯炯,视线死死锁在对面那张年轻又沉肃的脸上,语气沉沉:“你同我明说,为何将你母亲之物,交到她的手里?那等危险之物拿在她的手中,会害死她,也会害死你。”
萧翀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他垂着眼眸,视线虚虚落在风炉上那只汩汩冒着热气的水注,默了会才道:“栾城初定,百废待兴,人心待振。于公,我需要她,或说需要她作为南氏遗脉,去聚拢人心,去深入我无法触及的深处,修补满城裂痕。我予她公权,是为便宜行事,但……我亦不能予她什么实在印信,以龙佩充作‘手令’,安抚更大于实用。守公当知,这东西如今并非权柄,在西渚更无用处,不过一块好看些的石头罢了。”
孙守成稳稳道:“你也不必把它讲得一文不值,这到底是先皇所赐,曾号令群臣,纵是殿下不在了,龙玉尘封,它也依旧是一方公器。”
萧翀忽而苦笑,喉结滚了滚,那些话似堵在了嗓子里,又从牙缝中干涩地挤出:“公器……纵是当年在我母亲手中,它亦未能救下我在诏狱中蒙难的父亲,更遑论如今。”
孙守成握住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将碗放好,提壶斟茶,缓缓道:“纵使它无用,你亦不该将它给予前朝旧人,更不该纵得她去顶撞皇权。”
“是翀大意了,没有嘱咐好她。”萧翀语气诚恳。
孙守成听他毫不推脱地认错,静了几息,将斟好的茶盏推过去,语气却更加幽深锋利:“你到底……将她当做了什么人?”
萧翀接茶的手微微一滞,随后才缓缓捧到身前,却没喝,只对着那黄澄澄的茶汤沉默不语。水面微微晃荡,映出他紧绷的脸。
孙守成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一字一句,沉缓道:“工具?玩物?禁脔……”
他每说一个词,便见萧翀眉头愈紧几分,及至“禁脔”二字出口,萧翀猛地开口打断:“守公不必猜了,我若如此视之,亦是亵渎了我母亲的遗物。”
孙守成目光沉凝地锁在他脸上,见那张素日里遮了面具的脸上,少见地透出几分真性情。
他注视萧翀良久,才又开口道:“似你这般年纪,若在京中公府,孩子也该有几个了。如今镇守边陲,捡拔几个女子在帐下伺候,也不算什么。”
顿了一下,稍稍倾身,与萧翀视线相对,郑重而又沉肃道:“纵使……你与东宫抢人,我亦可睁只眼闭只眼。但,你要的这个人,身份敏感,她可以在榻上要你的命,却绝不可以在战场上……握你的枪,你可懂?”
萧翀只觉此刻的孙守成,像一只终日沉睡却突然露出锋利爪牙的狮子,他从未见他流露此种眼锋,纵是他怒杀卢秀嫁祸卫挚那次,他眼里也只是气郁,而此刻,他从这头老狮子眼里,看到了赤裸裸的威胁!
孙守成的话语落下,堂内只剩茶炉轻微的沸响。
萧翀没有动。他捧着茶盏的手因用力而指尖泛白,盏中黄汤却纹丝不动,一切好似凝固。
他低垂的眼睫投下一片浓重阴影,遮住了其中一瞬间翻起的骇浪,那是被洞察内心隐秘后的暴戾,是被划下禁区的屈辱,更是某种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却遭到公然审判的刺痛。
良久,萧翀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一下,仿佛将那些翻腾的火焰与冰棱生生咽回肺腑。随后才抬起眼,眸中一片深不见底,不辨情绪。他对着孙守成缓而又慎地点了一下头,没有言语,但显然已认下了对方划下的这条线。
随后,他放下那盏茶,起身,行礼,转身离开,整个动作平稳又静默,唯有收紧的拳头泄露了其心底一丝沉重。
蓝鹤将萧翀送出院去,折回屋内,便见孙守成仍沉肃地坐在原地,面前那盏茶已凉。
蓝鹤上前,小心唤了声:“守公。”
“撤了吧。”孙守成回神,示意将两人一口未喝的茶收走。
蓝鹤换人来收走,谨慎道:“守公可是觉着,哪里不妥?”
孙守成盘膝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角衣袍,眸光又暗又沉。
蓝鹤看得心头一凛,他太清楚守公眼下这番神貌意味着什么——过往这位不显山不漏水的老宫人,几次替贵人料理掉“麻烦”前,便是这般凝重。
就在蓝鹤几乎以为会有新的“指示”时,孙守成终于开口了,似回答他,又似自言自语:“……且再看一看吧。”
萧翀拖着沉重的步子,沉默地回澄心院,一进门,便见厢房门口突然站起道身影,他也不由地顿住。
灯火下,他脸上未来得及收起的沉冷与疲惫,在与她相对的一瞬间,被她清晰地捕捉到。一瞬间,两人一个站在阶上,欲迎未迎,欲语还休,一个驻足院中,欲进不进,深沉无语。
僵滞的气氛凝在两人间,似深陷一潭混沌污淖。
可这淤滞的气氛也只是一瞬,萧翀一身的沉冷如潮水般退去,他带着惯常的从容笑意朝她走近,温声道:“怎么坐在这里,不凉?”
见他如此,莫名的,南初眼眶开始泛潮。她无暇分辨那几欲掉落的眼泪,是因为后怕、愧疚,还是在惶惶然许久之后,乍见他一如往昔时的安心。
萧翀低低一笑,抬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胳膊,将人揽腰锁进了怀里,又顺势去抹她眼角将落未落的眼泪,声音少有地低醇:“哭什么,不是没怎么样。”
只这一句,南初忍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收不住,一头抵在他胸膛呜呜哭了起来,语不成句道:“对不起,我没想要弄成这样……”
萧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似哄受惊的孩童,眸色幽沉得厉害,开口却很轻:“我不在,你替我压下了一场风波,你做得很好。”
南初晓得他是在安慰她,哽咽着道:“不是我……是孙公公……我差点、差点……闯了大祸……”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他,将那块被她捂得温热的玉佩递过去:“还给你。”
萧翀皱了眉。
他并未接,只定定地望着它。那玉被托在一只细白小手上,那手随着她偶尔的抽噎,还在微微颤抖。
方才应付孙守成的沉重和疲惫,被划界的憋闷,以及此刻她眼中清晰的恐惧与推拒,像冰冷的潮水漫过他心头。
见他不接,她又提醒他:“你快收好。”
萧翀抬眸,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笑意早已消散无踪,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没有接玉,反而伸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她湿冷的眼角,动作轻柔。
“吓成这样……” 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努力做出没什么大不了的样子,温柔的安抚和哄慰,“孙守成都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觉得,这东西比洪水猛兽还可怕,连一夜都留不得?”
南初被他指尖的温度和疲惫的语气,刺得心头一酸,泪又涌上来,语无伦次道:“他说……这是先皇赐给你母亲的……这是你母亲的遗物……我若早知道,我绝不会……”
她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眸中情绪翻涌,又最终化为一片沉寂。
“所以,你知道了。”他声音很轻,可听在南初心头却似有千钧重,“知道了它是什么,便要立刻还给我,当做从来没有拿过,什么都没发生,你想切断与我任何的隐秘牵连?”
他向前倾身,扣着她腰肢拉近距离,气息拂过她湿润的脸颊,目光锁住她惶然的眼,问出了那个让他不安,也刺痛她的问题:“在你眼里,我给你的所有东西,活路,身份,还有这玉,你都只觉得,它们是一场‘算计’,对么?
他气息沉沉:“因为你我之间,有国仇、家恨,所以我对你所做的一切,都只能是利用,不能有半分真心,是么?”
南初随着他一句一句,只觉一颗心被揪得疼,她眼泪不可自抑地流出来,他来不及擦,索性便轻轻扣着她后颈,将人按回了胸膛。
他伏在她耳畔,沉涩的嗓音鼓荡着她的耳膜,也震颤着她的心:“你忧心的那些事,我都想过。这东西我既给了你,便不惧。你用了它,崔琰看到了?很好。孙守成拦下了?也很好。从此往后,你在所有人眼里,都只能是我的……是逆鳞。”
南初一颗心似被用力捏了又捏,她为他这决绝的念头心颤也心惊,下意识抬起头,对上他一双幽深却郑重的暗瞳,她觉那里面藏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似要将她吞噬掉。
萧翀沉沉凝视她,又沉哑地开口:“自然,我走的路,又黑又险,硬绑了你,我的路,也成了你的。你若是害怕、不愿……东西我收回,从今往后,你便只是程安歌。”
南初心头泛起一瞬的慌乱和不安,继而是酸酸涩涩的钝痛,细密如网将她整个人罩住。
她也问自己,她怕的究竟是什么?
她怕死。她这条命背负着一族的遗志,她敢赌,却决不能轻易拿命做筹码,至少眼下不能。她一族的薪火还未及传承,她族人埋骨的这片土地还是满目疮痍,她若为私情私欲而死,将无颜面见泉下宗亲。
她亦怕他死。阴差阳错又似本该如此,他与她,乃至与她拼命救护的栾城,如此深地绑缚在一起。他得安安稳稳的,端着帅印握着枪,镇守这里,让栾城一步一步恢复生机,这是他欠她们的,他该还。
可世间枭雄,大抵都有天大的赌性,她觉他几乎每一步都在赌,每一步都在算计,赌他自己算无遗策,赌他……或者她们,是老天最终筛选的生还者。
她从未像眼下这般,深刻地思索两个人的关系。可这一遭是她犯错挑起来的,就像脓疮,挑破了,便只能将那些生自肌体的腐液挤出来。
她头脑里几股思绪汹涌冲撞,一时是他“来了便不能走”的蛮横锁缚,一时又是她二人迥然不同的出身和立场,这期间,似还绞着她不受控制又难以言说的贪念——贪图他胸膛的温暖,贪图他看似无所不能的庇护,甚至贪图他偶尔流露与一切为敌也要留住她的不智。
而这贪念,与她“清醒”肩负的责任,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厮杀。她清晰地看到,无论她选择哪一条路,都注定会有东西破碎。
她还没有准备好,承担那些后果。
她只能用泪水和空茫的沉默,替代那无法言说的回应。
萧翀没有再逼问。
他就这样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和无声的哭泣,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心。院中夜色沉寂,只有怀中人压抑的抽噎声,和彼此沉重的心跳,在方寸之间清晰可闻。
那枚被惹祸的玉佩,仍静静躺在南初虚握的掌心,贴在他们紧挨的胸膛之间。玉是温的,泪是烫的,而前路是未知的。
他在等一个答案。
她在找一个答案。
而这个夜晚,没有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自萧翀阴沉沉丢下一句“想好代价”, 陈怀鉴便知,这位督军已是留了情面。而要平息天使之怒,不付出些惨痛代价, 也是交代不了的。
他已想好,他自己便是那个“代价”。
他以“治下无方, 纵容匠吏冲击天使”之名, 自请革去监作一职, 罚俸一年, 称愿一力承担此次“冲突”的所有罪责,只求保住仅存的匠工,保住工程。萧翀又赏了他一通军棍, 年过不惑的男人, 被打得皮开肉绽, 之后长跪流云阁外,向天使谢罪。
流云阁内, 挨了打的工部将作监丞赵实一声不吭, 唯有东宫那个属官崔琰,仍不甘地指责西渚这些反骨余孽,尤言萧翀处罚过轻,甚至罚下来那些人的俸禄,悉数充入了公济社账上, 用于民生公建, 是明晃晃地收笼人心。
陈翎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卫挚,谨慎道:“侯爷怎么看?此事……是就此作罢,还是?”
卫挚唇角微微勾了一下,似笑似讽,沉缓道:“本侯以为, 崔琰你二人合该出去,将外面那跪着的人扶起来。他一身伤,虽是萧翀打的,却是因你们而起。他跪得越久,看到的人便愈多,他们的恨……便愈深。你们方才也说,萧翀收笼人心,我等来此,难道是为挑动民愤来的?”
一番话叫崔琰忿忿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原以为等到卫侯回来,这位大梁天使必不会善罢甘休,令皇权无光,是以他极尽挑拨之能事,却未料招来如此一通阴阳责骂。
崔琰喉咙滚动,一瞬间所有攀扯投机之言,都卡在了嗓子里,干干吞咽了一声,才深躬道:“侯爷教训的是,下官……只顾眼前意气,险些误了殿下大事。”
待到崔琰、赵实二人出去,卫挚才轻叹一声:“本侯告诫过你,管好东宫属丛。西渚民骨未折,萧翀正愁无旗可举。此番冲突,若处置不当,你我便成了他凝聚民心、对抗中枢的现成借口。更会授人以柄,让人攻讦东宫‘遣使无方、激化边患’。崔琰短视,你须时刻警醒。”
陈翎背脊渗出冷汗,躬身道:“下官明白。只是……萧翀将所罚俸禄充入公济社,此等收买人心之举,便任由他施为?”
卫挚唇角那抹讽意味更深:“收买?不,他这是在立法度、立规矩。他罚人,是立威。罚金用于民,是彰公。一收一放,人心自然归附。我们若在蝇头小利上与他缠斗,才是自降格局,落入他的圈套。”
他目光幽晦,似穿透墙壁,望向萧翀所在的方向:“我虽手握金符,可那是底牌,亦是开战之号。亮出之前,这片土地上,仍是他说一不二。”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枚金符的冷硬纹路,仿佛告诫陈翎,亦像在说服自己:“我们要找的,是能一击必杀的破绽,而非……激起民变的火星。”
陈翎心沉如石。他此前只道萧翀是远离朝局的悍将,此番才惊觉其心智谋算之深,全然不似武夫,反倒更像……一位深知权力法则的潜龙。念及东宫与这位表兄之间日益明显的龃龉,他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陈翎迟疑再三,终是压低了声音道:“侯爷,下官有两条消息,思量再三,觉着还该禀侯爷知晓。”
卫挚抬眸,幽深的瞳孔闪过一丝锐芒:“是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