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明亮的光线从纱帘中透进来, 映着榻上半梦半醒的少女。
南初动了动,下意识往身边摸,凉的, 空的。
她突然睁开眼。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她自己, 她愣住了。
他的衣裳没了, 靴子没了, 他来过的一切痕迹都没了, 昨夜里好似一场梦。
可她身体隐隐的不适还在,他来过,她记得清清楚楚。
手指下意识抚上小腹, 这里, 曾经进来过一个人。
稍一动, 胸前、腰侧、大腿,哪里都是酸软的。低头便可见他亲过咬过的痕迹。
眼前闪过她哭着亲他, 闪过他俯下身, 她抓着他的头发叫出声。
也想起最后一次,她已经没有力气,他还在动,她瘫在他身下,任他予取予求。
也想起他说, 他是来送她走的。
她恍惚记起, 她入睡前迷迷糊糊扒着他问,何时来接她?他蹭着她发心、额头,细细密密地亲吻,那时他好像答了,又好像没答。惊惧、疲累和那一刻的安心, 让她沉沉睡去,此时竟记不起他的回应。
她发了会怔,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要紧问题。
他为何要送走她?倘只是怕她再惹祸,隔离关起来便是,无须送她跋山涉水……除非,有人要杀她。更或者,他要出事,再难护她。
“若我最终步了父亲后尘,那之前,也会为你备好新的出路……望你余生自在。”
他许久前说得这番话,突兀地从脑子里蹦出来,她忽然便慌了,觉得必定是自己这回所为,让他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杀机”。若真如此,她怎能就这么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闯下的“祸”,现下是何局面。
她顾不得多思,匆匆披了衣裳想要唤人。一番动静终于引来外间婢子,几人端着水盆、捧着布巾和新衣进来伺候。
面对一室旖旎,她略觉尴尬,却仍急急道:“昨夜来的人……他还在么?”
婢子摇头:“贵人天亮前便走了,嘱咐我们好生伺候,莫吵到娘子……”
南初只听“天亮前便走了”,一时鼻头酸涩,忍了忍才道:“是何时辰了?”
“巳时初。”婢子伺候她洗漱,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过她身上那些轻浅痕迹,南初瑟缩了几下,婢子却是见怪不怪。
南初闭上了眼。她晓得自己诸事做不得主,更不敢妄动,默了会儿,才又睁眼道:“今日,是何安排?”
婢子摇头:“不知,一切由许嬷嬷做主。”
“我要见她。”南初催促道,“你们动作快点。”
婢子一番忙碌,终于将她收拾利落。南初见铜镜中自己模样并无不妥,这才抬步打算出门,刚下阶,便见许嬷嬷进了院。
“娘子醒了。”许嬷嬷笑着来扶她,“陆三爷来了,在前面等您。”
终于来人了。南初有许多话要问,并不要嬷嬷扶,只叫她带路。
前厅里人影绰绰,南初隔门望去,主位上却非陆沉舟,而是个极清秀的少年,穿一身玉色华袍,姿态松弛,眉眼伶俐,噙着笑望着她走近。
她迈步进门,目光与主位的年轻人交汇,见他唇角弯了一下。她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看向陆沉舟,见他眉目地沉静注视她。她这才颔首见礼,却未开口。
“在下陆沉舟,这位是九皋商会的少东家,秦慕白。”陆沉舟稳稳开口,“此番救你出栾城的便是他。”
她心绪飞转,陆沉舟明明认识她,却先自我介绍,这自是不愿暴露他与萧翀的旧谊,而佯作不识。南初无暇多思个中微妙关联,郑重福身道:“蒙秦少主和陆三爷出手相救,安歌感激不尽。”
秦慕白突然轻笑一声,带着些玩笑道:“安歌,程安歌,程书办……你便是叫我烧了整座庄子的人?”
南初抬眸,诧异道:“停云庄是你自己烧的?”
“不然呢?”秦慕白歪了歪头,一瞬不瞬望着她,“不搞大些,怎能让你死‘得干净?”
南初至此,方将心头猜疑确认:萧翀托了九皋商会,设计了一场意外,要让她“假死”远遁。
“他……”她迟疑一瞬,改口道,“城里……现下是何局面?可还安稳?”
秦慕白好笑:“还真是‘尽职尽责’的帅府书办,这关头了还忧心大局。”他干脆溜达过来,南初下意识半垂了眼。
秦慕白在她跟前几步站定,笑眯眯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外面传言,你是南府嫡小姐,你自己给我个准话,我总得晓得,萧翀到底给我塞了个什么人?”
南初未立刻作声。
她抬眼看向他,那张黠慧的脸,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他在笑,但她知道,这笑后面藏着东西。
眼前这只“小狐狸”,分明在说“萧翀的人”这个身份还不够,他或许是好奇,或许是试探,试探她的心性,她的价值,或者别的什么。这微微冒犯的言辞,被他嬉笑着说出来,她却不得不慎重。
她面色沉静,开口道:“少主问这个,是想确认我值不值那一座庄子?”
秦慕白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有点意思。”
南初未笑,只静静看着他道:“少主救我,是还督帅的人情。我是何人,不影响这个。少主若想知道,日后相处久了,自然会知道。若只是好奇……那少主的好奇,未必比我的命重要。”
秦慕白盯着她,笑容慢慢收敛。
可之后他又笑了,这一笑,比方才笑得深。
“难怪。”他低喃一声。
南初不问他“难怪什么”,他也未解释,只转身坐回主位,端起茶喝了一口。
“陆三爷。”秦慕白搁下茶盏,“人我见过了,可以送走了。”
陆沉舟点点头,看向南初:“一个时辰后开船,你跟我走。”
又喊来厅外的许嬷嬷:“给她收拾一下,带好换洗衣物、备好药。”又嘱咐南初,“路上大约六七日光景,无人伺候你,诸事要你自己操劳了。”
这等事南初早已学会,并不觉苦,只是心头莫名酸楚。她想问的话问不出,只能梗在心头,随着许嬷嬷回先前住处打点行囊。
她被许嬷嬷扮做了船员模样,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混在陆沉舟的随从里登船。随着一声悠长的吆喝:”开船——起锚——”
她忽然便想起了萧翀伏在她胸口,喘息着问她:“滦河涨潮,该有舵者定锚,要我吗,南初?”
那是他第一次认真问她,要不要他。
看着渐渐远去的码头,她眼泪不受控地朝外涌。
再也看不到岸了,只有茫茫水域,望不到边际。有一刻,她确曾后悔,倘若昨夜她同他闹一场,哭也好,发疯也罢,能不能留下?她想起焚毁的南府,想起天工司,天工苑,想龙首渠,想过往所有的殇痛、肃杀、危机、新生……想得胃里隐隐绞痛。
“这里风大,进去吧。”是陆沉舟的声音。
南初没有回头。
她抱膝坐在甲板上,风吹着她的发丝,她抹了抹眼,问他:“若我留下,会怎样?”
“此时提这个,没有意义。”陆沉舟站在她身侧,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我想知道。”南初执拗道,“你们所有决定,都不叫我知道。连送我走,我都被蒙在鼓里。”
“你会死。”陆沉舟声音平淡无波,“也会害死他。”
南初良久没有作声。
风吹在她湿了的脸上,凉,微微刺痛。
“进去吧。"陆沉舟再次开口。
南初没有动。
他看了她一会儿,不再坚持,转身要走时,南初开口了。”所以,我不再是程安歌,不再是他的……书办。”她仰头问他,“我是谁?”
陆沉舟又转回身来,正视她道:“你是南初。”
顿了顿,才又道:“等到了黑水城,会有人给你新身份。其实身份这东西,有用又无用,它只是让你活着,而为谁活,从不由一个名字决定。”
她看着他脸上那道疤,问他:“陆沉舟,是你的真名吗?”
他眼锋暗了一丝,凝视她片刻,才道:“我的真名,叫‘十七’,殿下,她叫我十七。”他轻笑一声,“哪有什么真名啊。”
南初看着他走回去,又坐了会儿,风大,晕船,伤神,胃里愈发不适。她撑着身后木墙站起来,回自己住处找药。
船走了三天,南初始终精神恹恹。她不知道的是,天工司里,萧翀正在“清场善后”。
督军大人当众审问、处决了几个烧庄劫掠、危害民生的叛逆,之后栾城便连续多日处于“绥靖安民”的高压动作之下。
玄甲军在大街小巷巡逻,市集上的甲士明枪执戟,商贩连吆喝声都减了力道。工坊、工地上的守卫加了一倍,宵禁时辰延长,进出城门的盘查也比之前更加严苛。
百姓在这等气氛中,连走路都轻了几分。
直到老监军孙守成出现在风华殿的军议上,当着萧翀几位核心部将的面,交还虎符,又提点了几句“民心大局”,弥漫在栾城上空的雷霆之压才渐渐消散。
之后天工司里一切照旧,可敏感的匠吏们都已觉察出了不同。
那位柔仁聪慧的“程书办”再也未出现过,不晓得哪里传的消息,说她已经死了。
可连钱伯钟那等去职又回来匠吏,司里都给他办了葬礼,对这位一手促成公济社成立、推动龙首渠修复、天工学堂建立、乃至扶持沈青延续天工司薪火的匠魂,澄心院却未有一词传出来。
偶尔有匠吏从澄心院外绕行,远远见过东厢后窗的灯火,好似一切如常。
天工学堂里,柳氏下工来接儿子,见麦芽趴在案头写写画画。
“写什么呢?”柳氏说着走近。
麦芽没有抬头。
柳氏看了一眼,那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两个人,手拉着手,一个高一些,穿着裙子,另一个是个孩子。
柳氏愣住。
麦芽突然抬起头,稚声稚气问她:“娘,姐姐还会来吗?”
作者有话说:
上章使劲过了头……先放一章新的做补偿,好想完结,心累……
我没检查错别字,不要给我抓虫了吧,我已经改到恶心了
第96章
天气渐暖, 福隆寺前面那片埋骨之所,已生出尺高的杂草,风一吹窸窸窣窣, 似无数人低语。
王岱山站在公济社门口望了几眼,才提袍上了马车, 由明书送回府。
车厢里, 明书仍在感慨:“为一笔工程款项, 两边撕咬拆台, 污言秽行,实在叫人心寒,幸而老师在才能压下。”
“人心逐利, 本就如此。”王岱山语气无波, 缓缓道, “日后你与师兄们管事理账,需谨记, 以理服人, 以利驱人。只要利够大,他便会去争、去抢,而若损失大过利益,不用你拦,他自己便会收手。”
“是, 弟子受教了。”明书垂首。
莫名的, 王岱山眼前闪过那日梨花白下的少女,她捧着素戒,向他躬身长拜,求他回护民生。
而近日的传言,说她已经死了。
死了。王岱山闭了眼。
初闻这个消息时, 他坐在院中的茶席旁,像被天闪击中,浑身僵硬。上一回,是他最疼爱的弟子卢允中,战死沙场。
明书从他悬空的手中抠掉茶杯,他浑然不觉,之后无力地瘫在明书怀中。下人们一通倒水喂药,他才慢慢缓过来,眼神仍是空的。
她真的死了么?南府那个玲珑剔透的玉娃娃。
传言她诱杀岳成霖,招致激进派追剿,烧庄杀人。
他是不信的,他虽无证据,可他相人一世,闻得出味。
他不信她真的死了。
那个孩子,是一把刀鞘。若她真死了,他不信那个攻城水火尽出的活阎王,会止于清场、抓人、杀几个宵小,他会疯,那才是斩切无忌。
所以,她可能还活着,活在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她只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又思及近日贵旧圈里的传闻,卢荣要回来了。算算日子,也没几日脚程了。
他不禁想,当初率先“投诚”的是这位王爷,如今回来“安民”的亦是他,守城到死的岳成霖被全歼,冒死救同胞的南初生死不明。他忽然摇头苦笑,那些纷纷扰扰的各方势力,会将下一个目标瞄准谁呢?
自己这面“旗帜”,也该撤了。
他掀帘望向栾城的大街,风裹着雨气,吹得路旁布招子呼呼摇曳,一些店铺忙着闭门关窗,商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最后一轮,买东西的趁机压价,一番拉扯。行人往来穿梭,步履匆匆,是热热闹闹的市井万象。
是夜一场豪雨,在天光大亮前,将栾城洗刷一新。
萧翀熄了东厢的灯火出去,见碧空如洗,偶尔划过几只飞鸟,无风,檐下几盆绿植顶着露珠,闪闪发亮。
常赢匆匆进门:“主上,王岱山来了,在院外候着。”
天光初透,顶门拜访。萧翀怔了一瞬,随即抬足去迎。
王岱山身着一身青色棉布儒袍,周身未用任何配饰,只带了一位随侍小童,静静候在澄心院几步之外。
萧翀远远拱手:“王公踏露而来,翀迎接来迟,请。”
王岱山拱手还礼:“老朽是来请辞的,冒昧求见,还望督帅勿怪。”
萧翀心头一紧,明显顿了一下,才道:“里面说。”
路过东厢,王岱山足下放缓,侧头望去,房门紧闭,但窗子撑开了些,依稀瞧见里面摞满文卷的书案,和一角床帷。那案头有卷书正摊着,一旁搁着笔墨,并不似无人居住的整肃。
“王公小心脚下。”萧翀出言提醒,王岱山才留意到即将踩上一处水洼。他微微颔首,挪步避开,随着萧翀进了书房。
萧翀命人奉茶,王岱山道:“督帅不必麻烦。老朽前来,既为辞行,也为归还一件旧物。”
他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只小红布包,摊开,里面是枚素戒。萧翀一眼认出,那是他从南府抢出来的遗物。
“此物,是前大司农南崧之物,南兄曾以此物自省,为人为官,至简至诚。”王岱山苍目炯炯凝视萧翀,“那孩子曾持此物叩拜老朽,请我回护民生。此后老朽立起公济社,虽难免于帅权有些掣肘,但自问无愧于民,亦不负她所托。”
他将那素戒推到萧翀手边:“今老朽年迈,不堪驱策,已请辞公济社事。此素戒,亦当归还原主。”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眼底一片黯色。
他晓得王岱山是来探虚实的,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垂着眼,又将那枚素戒缓缓包好,捏在手里,抬眸道:“王公受累了,您若是放心,此物,我代她收了。”
王岱山一瞬不瞬望着眼前的督军大人,他眼底的涩意和沉重是真的,却并非是悼亡人的殇痛。
王岱山深吸口气,缓缓道:“如此,有劳督帅了。”
“王公。”萧翀开口,迟疑一瞬,晓得自己留不住。公济社是民间组织,非是官衙,督军府只是监管,并不能插手其运作。看着王岱山满头华发,萧翀诚恳道:“不知王公此后,有何打算?”
王岱山缓缓道:“老朽故籍闵水,落叶归根,此后不过侍书弄花,以终余年。”
萧翀看着眼前老人,这位西渚的文脉德宗,不殉旧国,不跪梁廷,为了满城百姓,跟自己这位征服者几次交锋,其清流之势如山如岳,完全不逊于刀兵。而他也曾几次帮自己解围,更赠言赠书,如今这样一个对手,一个亦敌亦友、又非敌非友的老人,一时五味陈杂。
看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没入融融晨曦,萧翀立了许久。
直到常赢出声:“这个老头……主上就这么让他走了?”
萧翀看着两人身影消失,才淡淡道:“这才是王岱山。他之所以能挺到此时,因为卫挚当他是旗帜,我当他是工具,而守公以为他于大局有利。”
他收回视线,轻叹道:“可他自己,以七旬高龄,左右周旋,已非常人毅力。现下公济社稳定,残敌肃清,民生向好,他已安心。可面对大梁这些权斗,特别是……她的死,他多半心灰意冷,加之卢荣这个’旧主‘即将归来,此时不走,便不是旗帜,而是靶子。届时,会有人利用他,攻讦他,拉他站队,逼他选择……此时归隐,方是清流之选。”
常赢扯了扯嘴角,仍是忍不住道:“可他就这么走了,那么济社,可还能稳妥?”
萧翀眼中锐色闪过,平静道:“没有谁是不可或缺的,本就不该将公济社的稳妥,系于一人之身。”
他回身折返,路过东厢时忽然道:“算脚程,他们该到了吧。”
常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骂道:“这个陆沉舟,也不知道递个消息……属下一会儿便传信给他。”
“不用。”萧翀低声回绝,“联系越少,他们越安全。”-
南初沿渭水河出海,漂了五天才登陆,之后又随着商队走了两天,至第三天晌午,才抵达黑水城。
她原想仔细记下来路,奈何茫茫海域,难以实时辨准方向,加之晕船,吐了好几次,全靠许嬷嬷备的药撑着,精神已被消磨个七八,对这段水路的记忆,便只剩了黑水白日,和那些难以成眠的夜晚,漫天的繁星。
陆路她倒是记得,但商队走的多是小路、险路,几处关隘上甚至有军用设施和机关陷阱,一路走过来,传说中黑水城的灰色中心和易守难攻,终于有了清楚画像。
她不知这地方的全貌,觉得这里当是某个半岛或者小岛,民生富庶,街市上一片熙熙攘攘。她一路看过去,新奇玩意很多,九皋商会网罗天下奇物,确是名不虚传。
陆沉舟将她暂时安置在一家不小的客栈,让她先洗漱歇息,又留了些散银零钱,说若她想出去逛逛也行,别走远,之后他人便消失了。
她习惯了被人监视、保护,突然剩了她自己,可以随意走动,一时竟颇不适应。可又想,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像普通百姓那般,光明正大地生活在日光之下,没有算计,没有杀戮。
可心头分明空落落的,好似还在海上漂着,寻不到根。
有女侍送了热水、吃食,又要服侍她沐浴,显然是陆沉舟关照过。这等事她早已习惯自己来,并不需要。
她让女侍出去,自己褪了衣裳泡进水里,热水漫过了肩,舒服的,她闭了眼。随着连日的疲惫渐渐被驱散,竟一时浮上些困意。她半昏半醒地泡了一会儿,这才出来擦干,去包袱里找换洗衣物。
一个小布包掉了出来。她捡起来看,里面是个贴着红纸的小纸包,扁扁的。
她认出来了。许嬷嬷给她包袱时说得话,此时才真正钻进她脑子里:“里面有包带着红纸的药,吃与不吃,娘子自己拿主意。”
她看着那上面红艳艳的小纸,又想起码头别院里那一晚。
他进来过,那么深,那么久,她睡着了,他也不肯离开。
会有吗?她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那一夜之后,她吐过、晕过、累过、哭过,却一次也没想过这个。
她低头看自己的小腹,平平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手指下意识抚上去,想起他最后那一下,他整个人压在她身上,颤着,闷哼着,把什么都给了她。
她那时候太累,只知道烫,满,只知道他很久很久没出来。此刻她一个人坐在这儿,才意识到他给她……可能留了什么。
可是眼下,只有她自己呀。
只剩她自己了。
她攥着那包药,攥得红纸都皱了起来。很久之后,又缓缓松开,将它塞回了包袱里。
她换好衣裳,有人送来吃食,她胃口不好,只随意用了几口,也并无出去逛的心思,索性便上榻歇了。
船上艰苦,她身体也弱,已多日未曾好眠,此时躺倒香香软软的榻上,竟很快睡了过去。
梦里她依旧在澄心院的东厢,默书,等他,枯燥又无味。
只他回来那一刻,她才觉心里某处被填满了。
他亲她抱她,给她揉腿,然后……便是那一夜的狂风骤雨,炽热的,硬实的,猛烈的,一波一波冲刷,辨不清天地万物。
可她尚未从他掀起的风浪中回神,他便又变了脸。
他红着眼睛骂她,胆大妄为、视皇权性命如儿戏!她看见山里好多尸体,有岳成霖死不瞑目的脸,有被乱箭穿心的魏荣……
她哭着醒了过来。
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黑黢黢的,竟不知何时变了天。
屋里亦是黑的,辨不清时辰。
她恍惚了好久,似才意识到,她已经离开了栾城,离开了澄心院。
离开了他。
已经是……隔山隔海了啊。
作者有话说:
下章,南初会有新马甲,猜猜看~
第97章
南初在客栈里歇了两日, 哪里也没去,一日里大部分时辰便是睡。有时躺着睡不着,也会隔窗看看外面熙熙攘攘的街巷。那条街没有栾城的主街宽敞, 其热闹却比栾城的南市有过之而无不及。身着奇装异服之人随处可见,看得多了, 便不免想九皋商会是如何凝聚这些出身、背景各异的人, 让他们能相安无事地共生。
关了窗, 又想自己。她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了, 她有自己的故事,和外面那些人一样。
陆沉舟说,到了这里, 会有人给她新的身份, 那会是什么呢?
绣娘, 教书先生,或者……谁的“书办”, 这些她都能应付得来。
第三日的午后, 果然来人了。这回是客栈的女老板亲自来请她。
南初换了身素净简洁的衣裳去见来人,对方竟是秦慕白。
回到主场的秦少主姿态愈发张扬,一身华袍镶金佩玉,手里转着一串顶级的红珊瑚珠子,笑吟吟看着她进门。他身后站着两个眉眼精致的婢子, 衣着华贵堪比富贵人家的小姐, 另有两个小厮,两个护卫在门外侍候。
南初觉他这副模样,比昔日栾城的纨绔子弟还要娇奢。
她面色沉稳,微微颔首:“少主。”
秦慕白站起身来,走近, 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笑道:“这样子可不行,太掉价了。”说着回首招呼人。
两个侍女捧了东西过来,南初看去,一人手里是套极其华贵的衣裙,材质、做工堪比她及笄时那身礼服,而另一人手里,是整套的红宝头面,价值连城。
南初皱了眉。
她看向对面一脸黠笑的少年,问道:“这是少主给我的新身份?”
秦慕白憋着笑:“从现在起,你是我的……表妹。”
南初心头先是一紧,紧跟着又是一松,继而眉头拧得更紧。
秦慕白视而未见:“秦婉,闵州人氏,秦家远房表亲,年十七,父母双亡,投亲至此。”他笑意更深,“用这个身份,你在黑水城,可以横着走了。怎样,喜欢么?”
见她不动声色,他又一笑:“萧翀把你交给我,我就得当自己人负责,就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管你,‘表妹’就很好,在黑水城,秦家的背景,可比萧翀在栾城的势力好使。”
他微微俯首,一脸得意:“你顶着这个名头,至少省我十个护卫,我可真是个天才!哦,秦婉,好听么?我取的。”
南初轻叹口气,垂下了眼。
秦慕白见她一脸无语,低笑出声:“表妹……唤我一声听听?”
南初偏开头。
她想了半天,自己在这里能干什么,结果竟是这个“纨绔子”的……表妹。
秦慕白笑着摇头:“你这脾气跟他一样,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南初又扭回来,盯着他看了几眼,才道:“我只怕秦家的表小姐没那么好当。”
秦慕白笑着跟她对视几息,扭头招呼婢女:“给……表小姐,更衣。”
南初被领去更衣,再出来时,等在外面的秦慕白眼睛亮了一下。
继而又勾着唇角道:“倒也不必日日如此盛装,素净些便好。”
南初不理会这人的两面之词,抬眼见院中已停了只小轿,晓得是给她预备的,也不问去哪里,只随遇而安地登轿,任由秦慕白将她带去哪里。
轿子停在一处两进院前,南初下来后,便见院子青瓦白墙,缀满花枝,倒是雅趣盎然。环顾周围,见隔着一条冷清街巷,是另一处恢宏府邸。
秦慕白道:“对面便是秦府。府里人多事多规矩多,反而不如这处自在。你在这里自己说了算,有事可随时入府找我。”
南初颔首:“多谢少主关照。”
“你叫我什么?”秦慕白声音里全是笑。
南初嘴唇动了动,终是挤出一句:“……人前,我自会叫的。”
秦慕白笑出声:“真倔。”
笑完了,又道:“这俩丫头是我身边的,伶俐得很,给你用了。府里一干人等你随意使唤,有不如意的,打、罚、发卖,自己处置便是。”
说完对两个婢子道:“我不进去了,你俩好生伺候着,错了一点,我可不容。”
两人应了声,扶着南初进院-
卢荣抵达栾城那日,东城门外早已搭起彩棚。
卫挚站在最前面,一身天使礼服,笑意温煦。萧翀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玄袍玉带,面无波澜。
再之后,是栾城大小官员、旧贵以及公济社要员和本地有名望的士绅商贾,呜呜泱泱涌了一片。
仪仗渐渐行近,华盖马车停下,卢荣掀帘而出。出乎意料,他并未走向迎候众人,而是回身,朝后面那辆马车伸出手。
车帘掀起,一位中年妇人探身而出,面容温婉,衣着端庄,是他的夫人。紧接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跟着下车,眉眼生得极好,半垂着眼,未敢迎视众人。
卢荣一手扶着夫人,一手牵着女儿,这才转身,朝迎候众人笑道:“拙荆与小女同来,礼数不周,还望天使、督军见谅。”
卫挚愣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侯爷携眷而来,可见是要于此深耕,好啊!”
两人寒暄间,萧翀的目光从卢荣脸上移到那个少女身上,只一瞬,便收回。
少女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卢荣目光转向萧翀,笑意未变:“萧督军,久仰。”
萧翀拱手,只淡淡道:“侯爷。”
卫挚敏锐地捕捉到两人间微妙的气氛,这位率先投降的西渚旧贵,和他的灭国者之间,注定不会有实质的温情。
同一时刻,静观堂里,孙守成端坐泡茶,清气袅袅。
蓝鹤在旁禀道:“随卢荣同来的是主客司的主事周予安,是个中间派,京中消息称,他与卢荣的儿子卢十安走得较近。”
孙守成轻拨着浮汤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动作。
蓝鹤见主子没有吩咐,又道:“卢十安留在了京中,卢荣带了妻女回来。消息说他的夫人,与陆清安的夫人曾是手帕交。”
孙守成放下茶盏,缓缓道:“如此看来,陆清安死得便更不冤枉。至于卢荣那个女儿……儿女亲家,是最快、最深的利益绑定方式。”
蓝鹤道:“守公的意思,是说卢荣有意在栾城嫁女?”
“他的根基在宿州而非栾城,他要笼络人,女儿也并非不能用。”
蓝鹤心头快速盘点栾城贵旧圈子里的适龄公子,思量着道:“陆清安虽没了,他夫人和儿子陆鸣还在,不过陆鸣一条胳膊已经废了,且没了陆清安,这门亲事于卢荣也并不划算。督军府下辖有分量的官员,倒有两三家可以考量,但他们对督帅是不敢违逆的……公济社,掌着客观的民间财富,是不是也在卢荣的考量之下?”
孙守成呵呵笑了两声,缓缓道:“或许,督军府……也是他的目标呢?”
蓝鹤心头惊一下,脱口而出道:“督帅吗?”
他觉卢荣怕不是疯了,会想给萧翀当岳丈。
孙守成眼锋幽沉:“且瞧着吧,不管是谁,他这个女儿,不是白来的。”
暮色四合时,天工司的灯火次第亮起。
风华殿的宴席厅里,又是一番热闹。
卫挚坐了主位,萧翀在他左侧,右侧空着几个位子,那是给卢荣及其家眷留的。往下是陈翎以及天使团几位官员、栾城官吏和旧贵。公济社来的是明书等几位主事,另有几位数得上号的商贾在末席。
卢荣携夫人、女儿进殿时,满座皆起。
卫挚迎上去,笑意温煦道:“侯爷一路辛苦,快请入座。”
众人坐定,萧翀不经意抬眸,正对上斜对面那双柔柔杏目。两厢眼神甫一交汇,卢鸢便垂了眼。
那便是她听了无数遍的大梁杀神,灭了她的宿敌莒国,最后连她的西渚,也一并覆灭在他手中。
男人此刻目光沉静,面无波澜,于满堂笑语喧阗中略显格格不入。可这副冷峻眉眼,却叫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
酒过三巡,卢荣起身,执杯环顾四座,笑道:“本侯此番归来,既是奉旨,亦是落叶归根。往后在栾城的日子,还请诸位多多照拂。”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身侧的卢鸢:“眼下唯此一女随我颠沛,往后还望在座诸位多多照拂。”
说罢,举杯饮尽。
卢鸢微微抬眸,望见对面的男人垂首提杯,微饮一口,喉结滚动,侧颜清冷。
这场宴席,热热闹闹开了近一个时辰,仍未有散的意思,酒量浅的话说已有些不利索。卢荣的妇人携女儿提前退去,将出门时,卢鸢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父亲与卫侯言笑正酣,而那个男人,目光虚虚望着她那方空位,不知在想什么。
萧翀眼前闪过栾城复兴前那场夜宴,那个少女,亦是这般年纪,在殿上慷慨陈词,条分缕析地讲她的以工代赈之策,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从风华殿上下来时,他有些微醺的醉意,可晓得自己喝得并不多。
一迈进澄心院,见到满院黑黢黢的屋子时,他步子缓了。停在东厢阶下,想起他真正喝得微醺的那次,是因为卫挚用他母亲的遗物逼他。
他当时挂着三分醉,将她抵在了门上,疯狂亲她。
她当时应该是怕的,可她终是忍着没有不管他。她颤抖着安抚他,柔软的小手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背。
他当时冲动,对她说“来了便不能走了”,可到了她不想走时,是他亲手将她推远了。
他又想起码头那一晚——他近来一直回避去想它。
可一旦那些闪念回旋,身体的记忆是比理智更疯狂的侵袭,像深海的巨浪,只一下便能将他淹没。
他缓缓坐在了东厢的阶上,张了张嘴,无声地喊了一句:“南初。”
作者有话说:
想象一下萧翀听到“表妹”……
努力显得我还是开朗的,因为被上章热热闹闹的评论感动,谢谢宝们~
第98章
卢荣来栾城, 住的是昔日卢秀在潜邸时的旧宅。卢荣只带了昔日府中的两位管事和几位幕僚,府中一应人手,皆是从栾城现招募。这番动静, 自然也成了各路人马勾连走动的契机。
常赢禀道:“陆夫人设宴,为卢荣一家洗尘。之后陆府的几个幕僚, 便悄无声息地投奔了卢府。据说陆鸣为此还砸了东西, 骂他们趋炎附势, 见利忘义。”
萧翀轻笑:“这真是贼喊捉贼。”
“不过, 卢荣倒并未收留这几人。”常赢继续道,“但他府上,这两三天里, 添置了二十来个下人。”
萧翀目光沉沉, 晓得这些人在相互试探, 更不乏安插眼线。
“还有件事,他的夫人和女儿昨日去了城隍庙祈福, 捐了不少香火钱。之后又顺路去了福隆寺, 明书接待的,卢夫人曾向明书提及,想要在福隆寺前面那片埋骨之所旁边,修善堂,供民众祭拜。并提出由侯府出资, 为其下亡魂举行超度法会。”
“收买人心。”萧翀吐出四字, 之后又推过来一份本子,“礼部同来的那个周予安递来的,替卢荣请求祭拜皇室祖祠,称此乃教化新顺之民、彰显天恩之举。”
常赢翻开看了一眼道:“一面是她夫人为民祈福纳捐,一面是他自己以皇室之姿祭天祭祖, 还真把自己当成西渚之君了。”
“他是卢秀亲弟,若西渚未亡,确有继承大统的资格。”萧翀眼锋幽冷,盯着卷上那些洋洋洒洒的请示之语。
常赢轻嗤一声:“那他率先投降,说他贪生怕死,倒是小瞧他了。这人……怕是另有盘算。”
萧翀抬眸道:“捐香火、修善堂、养幕僚、结交旧贵……哪一笔都不是小数目,只靠朝廷俸禄可不够,何况此前他还养残寇。他一个亡国的落魄皇亲,哪里来的这等资财?”
常赢也怔住,同样想不通。
两人疑惑间,外头来禀,西关侯来议大梁徽州治水一事,现下正在风华殿候着督帅,天使卫挚也在。
萧翀气笑,治水的事还未开始,两位侯爷已穿上了同一条裤子。
风华殿外,萧翀尚未进门,便闻及殿内笑语喧阗。卫挚的声音清晰明亮:“西关侯真是心怀大局之人哪,世子亦是不可多得的贤才!”
萧翀抬足进殿,拱手道:“翀一介武夫,愧领此治水钧令,倒叫两位侯爷受累了。”
卫挚笑道:“为国分忧,谈何受累?卢侯爷此行带了份‘大礼’,于此番治水大有助益。”
说话间,卢荣将手边那副卷轴展开,萧翀看去,竟是大梁徽州受灾三县的水利舆图,山河水势、堤坝沟渠、机括闸口等等,标注得清清楚楚。
卢荣道:“这是小儿随陈王世子江恒,赴徽州赈灾之际,实地走访,并与当地官府、匠吏勾兑核查,绘制的最新形势图。另有些昔年三地洪泛后修缮资料的抄本,因不便携带暂留我府上。我想,有这份东西在,供这里的匠工先期研判,或许更能有的放矢一些,督帅以为呢?”
萧翀垂眸看着那幅舆图,手指轻轻抚过图上的标注,唇角扬起个似有似无的弧度,抬眸,看向卢荣。
卢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不卑不亢,不骄不躁,仿佛只是在尽一个臣子的本分。
卫挚在旁边笑着接话:“西关侯这份心意,当真是雪中送炭。有了此图,天工司的匠人们便可提前研判,不必等到了徽州再手忙脚乱。”
萧翀唇角弯起:“侯爷有心了。只是……世子绘此图时,可曾实地勘测过水文?可曾验过堤坝根基?”
卢荣的笑微微僵了一瞬。
萧翀继续道:“此图精细,翀信得过。但治水一事,图纸只是其一。到了徽州,还要看当地土质、水流、季节、民力……这些东西,不是几张图能解决的。”
卢荣看着这个手握重兵的杀神,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深了几分:“督帅的意思是……”
“图是好图,只是还远远不够。更何况……”萧翀顿了顿,带出一丝苦笑,“侯爷您应当知晓,天工司的匠人,脾气都倔,本就对赴梁治水没兴趣,再叫他们看图研判……”他摇了摇头,“倘是那位周渠师傅,一把将图撕了也是说不准的。”
卢荣沉默了一息,随后又笑起来:“督帅思虑的是,既如此,此图老夫便先收着,倘日后用得着,随时可取。”
卫挚在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温煦的笑意未减,眼底却闪过什么。
几人在风华殿议事时,天工学堂里,那位倔脾气的周渠正低头看着孩子们描图。
麦芽不经意抬眸,脱口而出道:“咦,那有个姐姐……”
周渠回身,便见学堂门口立了个穿着鹅黄裙的女子,背着光,瞧不清五官,只那被日光勾勒出的纤细轮廓,竟与他记忆中那个一手推动天工学堂建立,却从未来过、亦再不会来的少女,有点像。
周渠怔了一瞬。
沈青领着人走过来,周渠方看清她的样貌。
圆脸,带着点婴儿肥,柳眉杏目,朝他微微一笑,眼睛弯起,是个很讨喜的小姑娘。
卢鸢清泠泠开口:“您便是周渠师傅吧,我听说天工学堂里,有很多孩子在学本事,觉得新鲜,便想来瞧瞧。”
沈青道:“这位是西关侯府的卢小姐。”
麦芽凑了过来,仰头看卢鸢。卢鸢低头一笑,似才想起手里的小漆罐,打开,从中摸出几块造型精巧的饴糖,塞到麦芽小手里,笑道:“可甜呢。”
之后又招呼其他孩子:“快来,都有份哦。”
一声落,呼啦啦跑过来一群孩子,一个个张着小手等着分食美味。
周渠看着这女娃娃跟孩子们乐成一片,脸上却并无喜色,只冷冷哼了一声,躺去了他那张躺椅上。片刻后,又爬起来,敲了敲案头的铜铃,扬声道:“都回来画图,画不完,今天不许回家!”
孩子们哀嚎着撇嘴,都乖乖地坐了回去。
卢鸢站在那儿,手里还捧着漆罐,笑了笑,没说什么。
从天工学堂出来,卢鸢才带出几分落寞,垂着头道:“周师傅,他好像不喜欢我。”
沈青含笑道:“卢小姐你多虑了,周师傅性子耿直,对谁都不甚热情,纵是对督帅大人,亦是顶撞过的。”
卢鸢忽而抬眸,诧异地望着他:“顶撞督帅?”
沈青轻笑一声:“是啊,他不欲在梁人治下行事,督帅却硬将他‘请’到堂上,说他想听边听,想睡便睡,干什么都成,只有一样,不准走,孩子们上一堂,他便得跟一堂。”
卢鸢“噗嗤”笑出声来:“督帅……可有点坏。”
沈青扫视四下无人,也跟着一笑道:“所以呀,周师傅气坏了,想骂,当着孩子们的面也骂不出,想闹,学堂上又不合宜,想眼不见心不烦,可那些孩子们日日向他问东问西,他亦实在冷不下脸。直到有天放学,路上撞见督帅,周师傅红着眼便冲了上去,一副要拼命的架势,被人拦住后好一通骂。”
卢鸢眉头蹙起,紧张道:“然后呢,督帅可有降罪于他?”
“督帅一直听着他骂,直到周师傅骂得气喘吁吁,督帅才吩咐常校尉,把他书房那盒茶送去学堂,明早起给周师傅泡起来,润润嗓子。”
卢鸢咯咯笑个不停,笑完了道:“所以,他后面就服软了?我瞧着方才他教孩子们,教得还挺用心。”
沈青脸上笑意倏然僵硬,抿了抿唇,才道:“大约,亦是觉得这些孩子们可爱又上进,不忍辜负吧。”
而事实上,他晓得是因为那个少女。自“程书办”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回天工司,周师父一夜之间,便似换了一个人,手把手教孩子们画线、描图,一个名称、一句口诀地教,不厌其烦。
“周师傅竟是这样的……有意思。”卢鸢轻轻笑着。
沈青却一时未留意她在说什么。
他将卢鸢送上天工司外的马车,她声称要等一等和督帅议事的父亲,沈青便颔首道别。
折返路上,他眼前始终是那个少女,青灰色的匠袍,穿在她身上宽宽松松,衬得她尤为纤弱。可他晓得她有多“强”,那份坚忍、那份心智,纵使他还长她几岁,亦是难以企及的,更遑论那一身才学。
他又想起她给他的灰色荷包,装着她仅有的一点钱。她那日眉眼窘迫,垂着头说要给钱伯钟一点“心意”,却实在拿不出像样的钱来……那一幕,他竟记得如此清晰。
匠门仁骨,那是西渚的太子妃啊……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沈青忽然驻足,仰头望向天工司一幢幢恢宏的殿宇。
南氏,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位匠魂。
而在遥远的黑水城,秦家的表小姐正由婢子陪着,在热闹的大街上闲逛。在适应了秦慕白给她的住所和身份后,她想看看这里的风土人情,试试“横着走”。
她在努力适应这片陌生的地界,这片……没有他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本来不想更了,居然解开了,那就写点吧,保持手感~
第99章
黑水城的街市, 比南初想象的热闹。
她已经逛了几日,新奇玩意看得眼花缭乱。婢子云岫跟在身侧,一路走一路介绍:“这家的点心很好吃, 少主常买,小姐你要不要尝尝?”
“那便给他带一份。”南初一笑, “反正都是他的钱。”
云岫笑着叫老板去称。
云岫拎着那包点心, 陪着南初继续逛, 指着前方的“双锦记”道:“前面这家布庄的料子最好, 有本地最好的织工,时不时还有海外的新花样。”又一指它隔壁的铺子,“那家的胭脂最妙, 日头底下能看出不同颜色来。”
想了想又道:“小姐要是想看首饰, 往前走拐个弯, 徐记的更好些。不过还是没法跟送给小姐的那套比。小姐那套首饰,是少主早年收回来的, 海外名匠手笔……”
南初突然插口道:“有什么东西, 是黑水城特有,且世人都很喜欢的?”
“黑水城靠海,干货,珍珠,珊瑚, 都是这里特有的, 只是品相不一,可也不乏顶级臻品。譬如前几年,商会便出手过一件‘海蚀玉骨珊瑚树’,赚了好多钱。听说那尊珊瑚树会自己发光,闪闪的, 像尊仙器……”
云岫口若悬河,南初却在闻及“海蚀玉骨珊瑚树”时怔了一下,那不正是陆清安当年供给卢秀的寿礼么?她一时好似被带着锈迹的冷针刺中,生出隐隐的僵麻感。
又走一截儿,南初才继续道:“可有哪种特产,是能帮商会赚大钱的?”
云岫微微一愣:“小姐怎突然问这个?”
“也没什么。”南初波澜不兴,边走边道,“既是秦家的表小姐,总该对秦家的生意了解一二。其实这些事我亦可以问少主,只是他太忙了。”
云岫揣度着主子对眼前这位“表小姐”的态度,一笑道:“奴婢也不太懂,只知道像是稀有矿石,特别是宝石,还有香料、贵重木材等,都是从海外收来的,在黑水城集散,贵重得很,少主格外看重。”
南初没作声。行至“双锦记”前,她望着那崭新的鎏金牌匾,随口道:“新换的招牌……”
云岫一笑,带着些骄傲,低低道:“前不久少主入股了,它之前叫‘方锦记’,老板姓方。”
南初已抬足迈了进去。
伙计不认识南初,可认得云岫,慌不迭迎上来,笑道:“贵人今日要点什么?”
云岫道:“这是我家表小姐,听她的。”
小伙计立时又冲着南初一番讨好,南初一言不发地只是看,伙计跟了一会道:“小姐是要料子、绣品还是成衣?”
南初看完了那些摆出来的货品,才淡淡道:“最贵的。”
伙计一怔,随即笑道:“是是,外面这些差点意思,您稍等。”
不多时伙计抱了些样品出来,客气道:“您瞧瞧这些料子和绣品可能入眼?不过这些没现货,需要下订才行。”
南初一件件看过去,有几样的工艺确实眼熟,算是百家织工绣技里的上品,却算不得巧夺天工。再看下去,一方海云绡的绣怕吸引了她的注意。
海云绡出自西渚,薄如蝉翼,自带凉感,是贵人们求之不得的料子,一件夏裳万金难买。而这方帕子,是在块一尺见方的素料上,绣了一小枝寒梅,正反双面,栩栩如生,似乎还能嗅到香气。
而那等绣法,她一眼便认出,是修补沧澜锦特有的补花技法,沧澜锦的纹样是织成,提花复杂至极,整个西渚能补得天衣无缝的绣娘也没几人。
她捏着那方绣帕的手微微发颤,索性松开,稳着嗓音道:“这个,这个料子,是西渚的海云绡吧,谁绣的?能订?”
那伙计的笑里掺了丝歉意,托起那方绣帕,打量着道:“小姐真是好眼力,这确是西渚的海云绡。小姐若只是想要几条帕子倒好说,咱们庄子里还有块昔年存的素料,可若是做衣裳,那是决然不够的。毕竟世人都晓得,西渚没了,是否还有人能织这东西不好说。”
南初因他一句“西渚没了”,眼眶不受控地红了。
伙计眉头一紧,以为自己话说重了,又紧着找补:“虽、虽说没有大料,可咱们能找到它的替代,不对比很难看出来。另外您看这绣工,您若喜欢,是可以按您喜欢的任意花样订货的……”
“绣娘是谁?”南初红着眼问。
伙计怔了一下,往日里的客人问货的多,极少有打听绣娘的。
“绣娘是……吴娘子。”伙计迟疑地报出来。
“我想见见。”南初突然开口。
伙计看不懂南初这副神色,诧异地望向云岫。
云岫也不懂。
伙计只好道:“她不怎么见人……我帮小姐约约看。”
“那便辛苦你了。”南初想留下点什么,又思及这布庄有秦慕白的股,便也不客气道,“我住秦府对面的园子,等你消息。”
从布庄出来,被明亮的日头一晒,南初方觉适才的心悸缓和了一些。她又疑心是自己多想了,九皋商会奇人很多,或许真有能琢磨出沧澜锦绣工的巧匠也说不准。
她在门口立了一会儿,黑水城比栾城更热,她鼻头微微冒了汗。
云岫见她神思恍惚,劝道:“娘子逛了这大半日,想是累了,咱们是回去,还是找个茶馆歇歇?”
“既来了,再去徐记看看吧,看完我们便回去。”南初说罢径自朝前走去。
云岫只得快步跟上。
她和云罗两人,这几日轮流陪着这位“表小姐”逛,起初以为她是闲来无事,随处看看,可几圈逛下来,发现这位表小姐的兴趣还真杂,她不只看胭脂水粉,珠宝香料,绫罗绣品,她还看打铁的,编筐的,烧陶的,林林总总,几乎把整个黑水城大的街市都转了个遍。
两人跟着秦慕白时也无这般奔波过,一时竟有些看不懂了。若说她只是好奇,可瞧她言谈举止,是见过大世面的,懂得颇多。可她又只看不买,亦无其他吩咐,这份点心倒成了几日来的唯一“收获”。
云岫被派去给秦慕白送点心时,秦慕白听了这番话只是笑,捏着点心塞了一口道:“都随她。”
南初这几日也累得够呛,不过她对黑水城,或者说对九皋商会的了解也更深了一些。
九皋商会不是一个政权,它有商队,有护卫,有一批能打能杀、类似军队的“战力”,可它并不靠那些维系,而是靠纯粹或者极致的利益在运转。在这里生效的,是账本上的数字,契约上的手印,他让人们得到需要的东西,又不敢得罪这里。
自然,这里头还有“仁义”,两者看似冲突,却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秦家有的,是资源、渠道、信用和财力撑起的话语权。
可她亦在街上见过衣衫褴褛的人,见过关门闭店开不下去的铺子。她听秦家的人称呼陆沉舟为大朝奉,而他实际上却是“清账人”,游走在黑白罅隙。
她晓得九皋商会远不止她看到的模样,在它的深处,一定有代价和裂隙,有危险。可她想要在这里“活下去”,想要有一天能继续她未完成的事,想要重新“触碰”栾城和他,她便不能一直这般被“搁置”,她得主动做些什么。
从热桶里出来,南初的疲乏去了大半,唯有双腿因走路过多仍觉酸胀。她靠在榻上,任云罗给她揉按。那手法轻柔规矩,不轻不重,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可南初闭上眼,落在腿上的那只手,却渐渐变了模样……
骨节分明,指腹粗粝,掌心滚烫,按下去时力道有些重,揉开了她肌理深处的酸乏,也揉出些别的什么。
那只手,隔着薄被一点一点按上来,她那时是怕的,也是贪的。怕他的手继续往上,又贪他掌心的温度。
“小姐,疼吗?”云罗的声音突然响起。
南初睁眼,对上云罗询问的目光。
“不疼。”她顿了一下,“只是想起些事。”
云罗没问,手上亦没停。
南初偏头望向窗外,夕阳快要落山了。
她忽然想,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呢?可回了澄心院?他也在想她吗?还是忙得顾不上想任何人?
那夜他说过的话,她一句句往回捡。他说是来送她走的,说走了便再不会回来。可他还是来了,还是抱了她,还是要了她。
腿根处似又泛起那晚的酸软,她不自觉动了下,轻声道:“不用按了,你去歇着吧,我想睡会儿。”
云罗乖巧地停下,伺候她躺好,退了出去。
南初躺在榻上,望了会儿帐顶,之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腿上的触感好似还在,那只手,那双手,按着,揉着,慢慢往上,再往上……
半夜时分,南初醒了。
这里的夜比澄心院里更安静,没有辰晷的嗡鸣,没有巡逻的动静,只有徐徐的风,摇动着院中花枝。
她身上微微发着汗,膝弯处是潮的。
那梦模糊又清晰,疯狂的,贪恋的,哭着的,缠绵的,一次又一次。
她伸手摸了摸身边。
明明晓得没有他。
她翻了个身,把腿蜷了起来,收紧。
那晚他便是如此,在她后面,一边动一边咬她耳朵,哑声道:“唤我。”
她咬着枕头,小声地叫了一声:“萧翀……”
没人应。
窗外的月色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浅浅的窗影。
她轻轻抚上小腹,温热的,柔软的,平坦的。
她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又或是害怕什么。
她把脸埋进了枕头。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身体比意识先醒过来,她觉出了微微的潮意。
云岫敲门送了水来伺候她洗漱,回道:“双锦记来人了,是小姐您要见的那个绣娘,正在花厅候着。”
作者有话说:
两人的重逢,会是萧翀那边的危机解除,或者严重到无解,所以还要再推推情节~
第100章
晨光穿过花厅的格扇门, 铺出一片清晰的光亮。那光里站了个女子,穿一身藕色的缎面罗裙,挽着妇人髻, 双手交叠身前,微微垂首, 站得恭谨又守礼。
南初站在阶下, 望着晨曦中那张白皙侧脸, 柔和又恬静, 竟看得一时恍惚。看着看着,眼睛便湿了。她张了张嘴,又颤又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阿芜?”
门内的女子听到这声呼唤, 倏然转身, 便看到了站在阶下的“贵人”。那双桃目里盈满水光, 是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故人”。她急急朝外迈,高高的门槛几乎将她绊倒, 被南初一把扶住。
被唤做“阿芜”的的女子就势跪了下去, 哽咽地喊了声:“小姐。”
南初用力将她扶起,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她脸上,一寸一寸打量,半晌才吐出俩字:“……真好……”
云岫哄着俩人进去,唤人上了茶, 之后退到了门外守着。
南初想起城破后, 被梁人虏到大奉先寺中凌辱的小绣娘,和她被丢去后山的一岁孩子,之后又闪过天工匠谱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她忍满腔翻涌的情绪, 又将眼前人打量一遍。绣娘阿芜看起来丰润不少,遍身绫罗,头戴玉簪,虽是来见“贵人”仔细打扮过,可瞧得出,她过得不错。
南初道:“你如何,竟在这里?”
被这一问,阿芜刚刚忍下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哽咽道:“城破前连日大雨,我女儿便染了风寒。那般局面下缺医少药,朝廷又严令所有匠户不得任意走动,眼看我女儿病得越来越重,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后来城破,洪水灌进来,全乱套了,我才敢带着孩子出来,可满大街都是人,疯了似的人。我带着孩子被撞倒险些便被踩死。从泥水里爬出来时,我女儿已经昏死过去……我没了家人,没了夫君,连唯一的孩子也护不住。我便抱着她,走向东城那口水井,想着这辈子,终于解脱了……”
她说不下去,呜呜地哭,南初起身将她搂进怀里。
阿芜哭了几声后又强忍住,拿帕子擦了擦泪,才继续道:“我后来被人拽上来,带出了城,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们走,女儿醒过来时,我才又有了盼头,那时才意识到,人已经漂在海上,是被秦家人救了。后来便来了这里,又被送进了双锦记,凭着一点手艺,养活自己和女儿。”
南初静静听着一时五味陈杂。
城破那夜的洪水、杀匠、爆炸,一幕幕又席卷回来,她怔了好久没有说话。
“小姐。”阿芜止了泪,望着南初潮红双目,“你也是随他们来的么?南大人,还有被送出城的那些匠人,是否也在?”
南初缓缓摇头:“那夜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我是被迫才来了这里……但万幸天工司还在,匠人们,现下也都安好。”
阿芜审视般望着南初,顿了下才道:“那便还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两人聊了很久,南初并未多提殇痛,只说现下天工司正常运作,出走的匠人们已经回归,住进了天工苑,生活和做工都有保障,栾城民生也在逐步恢复。她看得出,阿芜是有些心动的。谁不想回到故土呢,她自己也盼着那一日。
送走阿芜后,云岫拧了只温帕给南初擦脸,柔柔道:“还是头一回见小姐这般激动,眼睛都哭红了。”
南初并不做声,只由着她动作,待收拾利落,才平静道:“我要见少主。”
从认出阿芜那一刻,南初在莫大的惊喜之外,心头便隐隐坠了些什么。当时无暇细想,方才却渐渐清晰起来。
阿芜被秦家人所救,是巧合吗?
她晓得九皋商会做得是“亡国破家”的“捡漏”生意,可谁说只能捡那些不会喘气的“死物”?连大梁朝廷都要千方百计网罗的匠人,九皋商会怎会不想要?
那么在这里的匠人,只有阿芜么?天工匠谱上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有多少在这里“死而复生”了?
这些事,萧翀……他知道么?
秦慕白“抢了”萧翀的人,萧翀却还将自己送了来。倘若那小狐狸知晓自己是整部《开物志》,她还能走么?
黑珍珠,是黑水城最大也最豪华的酒楼名字。南初坐在大堂一角,要了壶茶,一边喝一边望着对面的包厢。
不多时,那包厢门开了,秦慕白与人说笑着走了出来。秦慕白将人送出酒楼,目送对方走远,才又折回来,慢悠悠、笑嘻嘻走向南初。
“表妹今日不逛街了?”秦慕白噙着笑,立到南初跟前。
她每日去哪里,做什么,见谁,他自然是都晓得。
南初淡淡道:“不敢逛了。”
秦慕白挑挑眉:“我还指望你逛完了,能指点我一二,怎么又不逛了?”
南初抬眸凝视他,缓缓道:“黑水城的好东西,比我想的更多。栾城有的,这里有,栾城没有的,这里也有。甚至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亦能在这里见到。”
秦慕白笑意不变,只眼睫微微眨了几下。
南初继续道:“譬如双锦记的绣帕,海云绡的料子,沧澜锦的补花技法。”
她站起身,靠近他些,仰头道:“少主知道那绣娘是谁么?”
秦慕白轻笑出声,后退一步,坐下,一边斟茶一边道:“生意人嘛,囤积居奇本是常态。话说回来,若非我做这个生意,也不能救你,你说是不是?”
南初勾了下唇角:“方锦记改成双锦记,便是你拿阿芜入了股吧?”
秦慕白将斟好的茶递给她:“她要养女儿,我要养弟兄,一拍即合。你不是见了,她如今穿金戴银,”他朝她微微倾身,一脸黠笑,“我给的,可比萧翀给的多。”
南初一时顿住。他也并未讲错,除了远离故土,阿芜在这里的确活得很好。
秦慕白笑着啜了一口,又道:“还有你,我一直很好奇,你喜欢萧翀什么?那家伙又冷又凶,连路费都不给你,哪里好了?脸?还是……”他挑了下眉,“你大约也没见过旁的。”
南初意识到他在说什么,立时变了脸色。
“玩笑而已,喝口茶,消消火。”秦慕白立时又哄,见南初隐忍未炸,才又道,“虽说是玩笑,我确是真心。你在他身边,没有生路,纵使你一身才学鸿志,亦不过沦为权斗里的灰尘。不如……考虑些别的。”
南初看着秦慕白,他收敛了笑,一脸正色地看着她,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透着超越年龄的老成。
她垂下眼,默了会儿,才突然意识道,自己不知不觉已陷进了他织出的沉重拉扯中。
她深呼吸,重新仰起头,直白道:“除了阿芜,还有多少天工司的匠人在这里?”
秦慕白缓缓摇头,又换上了先前那副笑脸,重新坐回去道:“你不如多转转,兴许还能遇到。”
“萧翀知道了会如何?”南初盯着他。
秦慕白仰着头,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他们来我这儿,可比去大梁治水情愿地多。我是生意人,不是强盗,从不做强人所难的买卖。”
顿了一下,继续道:“若非在意坐镇栾城的是萧翀,你们那名单上,被划掉的名字会更多。”
南初胸脯几个明显起伏,只觉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西渚的皇陵在城西营。那处曾经发生过营啸的地方,眼下竖起了随处可见的经符幡文,风一吹,满天满地的白浪翻涌。
沿着神道往里,黄土路才夯过,压得平整如镜,洒了清水,半点尘土不扬。路两旁每隔十步设一座香案,案上铜炉焚着香,青烟袅袅,绵延不绝,整条神道便笼在若有若无的香雾里,隐隐的诵经声回荡在上空。
享殿前早已搭起了九间宽的祭棚,棚顶蒙着素缎,绣着流云仙鹤,在日头下隐隐闪光。
祭棚里的香案是从卢秀旧邸里抬出来的,原是皇宫里未被焚毁的御案,城破后被封存,此时又重见了天日。
案上有尊鎏金博山炉,高五尺,炉身上铸着山十六峰,仙人和神兽在祥云中若隐若现,香烟从中袅袅而出,如云海翻涌。这炉子和其后的漆架,以及架子上供奉的西渚历代祖先牌位,具是从享殿里请出来的,那些牌位具是铜铸漆金,饰以龙纹,香雾中静静闪光。
牌位边上,另有青铜牺尊、白玉璧、黄金爵等祭器,亦是太庙里挪出来的,沉甸甸的,带着包浆。
供案最前方是卢荣府上带来的祭祀礼,一溜儿金漆食盒,盛着太牢、少牢之礼,整只的乳猪烤得金黄,整羊、整牛,头蹄俱全,油汪汪的,泛着光。
角落里散着十来口楠木箱子,其上盖着明黄绸缎,不知盛着什么。
祭棚两侧,站满了人。左边是西渚旧贵,一个个素衣素服,按辈分列。陆清安的寡妇和儿子也在其间,陆鸣一条胳膊僵硬地垂在身侧,动作间颇不协调。
右边是梁国来的“观礼”方,礼部随同来的主事周予安站在最前面,神情肃穆。
卫挚和孙守成并未到场,只派了人来观礼。萧翀更未到,但屠骁带着人在场内维持秩序,城内通往城西营的街道上,常赢亦领着人加强了巡逻。
卢荣领着妻女祭祖之时,静观堂中,孙守成正在泡茶。茶炉前热气氤氲,模糊了一旁萧翀冷肃的脸。
孙守成递了杯茶给萧翀,缓缓道:“西关侯这场祭祀,减了规制,却用了几样不该用的东西,特别是那方御案,祭祀结束便处理了吧。”
萧翀未动,只冷冷“嗯”了一声。
孙守成又道:“他这趟回来,又是捐钱又是修庙,铺张祭祖,又急着朝你献舆图,他越是匆匆动作,越说明他急。”
萧翀没说话。
“陛下病着,陈王蠢蠢欲动。卢十安在京中亲近陈王,卢荣却句句为东宫打算,他是想两头下注。”孙守成从澄净的茶汤上拉起视线,缓缓道,“可他手里有什么?一个降王的身份,一个女儿,还有这点旧贵的虚捧。这个关头,他的目标不会是你,甚至,你是他更该稳住和拉拢之人。”
萧翀眉峰微微挑了一下。
孙守成拾起茶盏浅啜一口,才又道:“至于卫挚,他近日往京里递了三道折子。一道表忠心,一道参你,一道替卢荣讲话。”
萧翀嘴角挑了一下,是道冷弧。
“卫挚此人,亦是被架在火上烤的。他急,太子那边,他得拿出东西来,参你,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萧翀眼锋幽冷:“这回又参我什么?”
“懈怠钧命、治水不力、纵容旧贵……什么都可以。”孙守成面无波澜,只一瞬不瞬凝在萧翀脸上。看了他一会儿,才又垂下头去喝茶,淡淡道:“这朝局瞬息万变,谁也不晓得往哪一步走。可有一样不变,那便是民心。我催你治水,既是为圣命,亦是觉得……这是你过往杀债的防洪坝,你三思啊。”
萧翀看着面前茶汤,默了好久,终于抬眸道:“谢守公提点,我该去巡街了。”
说罢提袍起身,颔首离去。
卢荣势头造得足,栾城百姓都晓得今日城西营在祭祖。昔年西渚皇室祭祖之后,返程之时会沿街撒钱,谓之“散福”。今次祭祀的虽然是个“侯爷”,但是否还能捡到“便宜钱”谁也不知,是以主街上人来人往,百姓们全都等着盼着天上降“福”。
萧翀站在街角茶楼的二楼窗前,看着其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脑中回想着孙守成的一番话,一时觉得有道理,一时又觉得是这老公公的“安抚”计。
他挑了挑唇角,便见长街尽头,缓缓出现了一队车马仪仗,正是卢荣祭祖的队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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