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夤夜风轻, 摇晃着檐下风灯,映着花窗上那抹纤影。
南初站在案边,拾起那张染血的字条, 手有些抖,又看了一遍, 之后将其凑近灯火。火苗腾地烧起来, 燎到了她的手指, 她似浑然不觉。纸灰轻飘飘落在泥人断开的裙角, 碎成了几块。
她慢慢挪到窗口,看着主屋那扇明亮的窗户。
心痛么?痛的。愧悔、畏惧、不甘、酸涩、无力……百般滋味腌着那颗心,反而什么都品不出了。
可她又莫名沉静, 所有雷都已“炸开”, 尘埃落定的解脱。
她看着萧翀从房里出来, 换了常服,是她熟悉的挺拔身姿, 沉稳禁欲。可她记得他胸膛的热意, 记得他抱她的力道和唇齿间的情欲。而眼下,他径直朝外走,未再往她这边投来一眼。
她晓得自己为他惹了个大麻烦,可他还在护她,他将字条还给她, 便意味着这场祸事, 他要自己担。
他会怎么担?卫挚那般毒蛇手段,他担不住怎么办?去职、回京、下狱……会不会成为另一个“萧承翊”?
南氏于萧氏……还不清了。
风华殿里灯火通明,萧翀高坐帅案,卫挚、陈翎、孙守成都在。堂下被按跪个人,浑身湿哒哒, 正瑟瑟发抖,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正是陆清安,已全无昔日雍容的权贵模样。
堂下兵卒垂首禀道:“属下等奉命稽查黑市交易,于滦河码头附近,将陆清安抓住,人赃俱获。陆清安欲跳水潜遁,被属下们抓了回来。”
“这是构陷,圈套!”陆清安忿忿疾呼,双目泛红,“有人诱骗我至船上交易,我是冤枉的!”
萧翀阴沉着脸走下来,缓步踱向他。陆清安仰头望着冷厉杀神那张脸,开始露出畏惧和慌乱,讲话亦不似方才利落:“督、督帅明鉴,我是否还有身家与黑市交易,你是最清楚的,我无辜,是有人想要害我!”
萧翀眸锋寒意未减,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并不接茬,只凉飕飕道:“你‘失踪’这几日,为何不见你府上人寻你,亦未报案?”
“这……”陆清安未料这人逼讯如此刁钻,顿了一下才道,“我往日外出,常有多日不归的时候,想来家人并未多想。”
话音方落,一声轻嗤。萧翀俯下身,锐利的眼锋好似能穿透他心虚的辩白,陆清安只与他对视一眼便想闪避,萧翀并不僵持,视线下滑,望向他颈间,一截浅浅的黯痕,从他湿漉漉的衣领下露出来。
萧翀伸手,扯住了他的衣领,陆清安瑟缩了一下。
萧翀将他衣领扯大些,又拨开几缕贴在颈间的乱发,陆清安突然意识到萧翀的意图——眼前这个杀神,并非要问罪他“涉黑”,而是冲着“魏荣”来的。他猛地挡开颈间那只手,嗓音透着慌急:“干什么?”
萧翀低笑一声,俯视他道:“你颈上这道……勒痕,是怎么来的?”
陆清安闭口不答,只垂着脑袋整理衣衫。
萧翀也不急,看着他将衣领扯平,理顺,一字字道:“你心里,极恨魏荣吧?我告诉你,他……死了。”
陆清安的手一抖,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萧翀:“怎、怎么死的?”
“这得问你呀。”萧翀慢条斯理直起身,“不是你叫他去剿敌?他……遭遇伏击,阵亡。”
最后几个字,萧翀说得又重又缓,“阵亡”俩字一出,陆清安几乎立即大叫起来:“我没有!他死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萧翀冷哼一声,“你为求苟活,花钱向魏荣买命,家财散尽后,便私挪劣银,又贿赂城西营官,掺假军饷,这些‘把柄’,具被魏荣捏在手里。你恨他,所以勾结残敌,将公祭日那场行刺的弩箭,换成魏荣军中在用样式,企图借我手,灭其口。只可惜,你此行被魏荣察觉,于是他夤夜上门与你对峙,你颈上这条勒痕,便是那时来的吧?”
“你胡说,这是构陷!”陆清安急急否认,脸色却已煞白。
萧翀并不理会他的辩白,继续道:“那一晚,你差点死在他手里,不得已,将残敌岳成霖部的位置告诉了魏荣,送了他一份‘立功’的大礼,作为又一次的‘买命钱’。于是魏荣来向我请兵,进山剿敌。”他寒刃般的眼锋钉在陆清安脸上,“而你,趁他调兵的功夫,向岳成霖通风报信,岳成霖得以提前设伏,将魏荣……乱箭射死,替你绝了后患!”
“你无凭无据,简直是一派胡言!”陆清安双目泛红,瞪得牛眼一般吼道,“萧翀!你一直针对我,今日竟编造出这般阴谋大戏安在我头上,你想让我替你扛下失职之责,做梦!”他红着眼,又阴狠一笑,“你是因我指认你私藏前朝储妃、藏匿匠工国器而怀恨在心,你这是公报私仇!”
“哈哈哈!”萧翀忽而大笑,摇着头道,“还说你和魏荣无干?你这番说辞,倒真与他在南氏祠堂指正我时一模一样!”
萧翀说罢,猛地一把揪住陆清安方才理好的衣领,几乎将他提起来,声色俱厉道:“魏荣当日所行,已被证实是构陷本帅,你今日又是哪里来的胆子?你莫非比他的命还硬!”
说罢挥手一丢,陆清安跌伏在地上,一时却不敢再去顶撞什么。
萧翀却不罢休,厉声道:“你要凭据,本帅便给你凭据!带上来!”
一声落,陆清安便见他府上奉茶的小厮被带了上来,还有两个身着污损军服的西渚兵,以及在船上与他接头的线人,河水泡了半宿的陆清安彻底无力地瘫软在地。
抓捕陆清安的军卒又呈上一份交割文契,禀道:“督帅,各位大人,这是他们在船上交易时的契书,双方俱已按了手印。”
萧翀未接,示意呈给孙守成及卫挚等。
孙守成只极快地扫了一眼,便递给了卫挚,卫挚见那上面所记录的交易物多是药草,另有少量要洗白的贵重物品,双方得利记得清清楚楚。他眉头紧了一下,他看了眼萧翀,又望向堂下。
萧翀对堂下人道:“你们自己说。”
那陆府小厮垂着脑袋,小心翼翼道:“小人是陆府下人,六日前,魏荣魏将军来府上,小人奉茶去书房,在门口听到我家主子痛苦求……求饶,小人吓得未敢进去,躲去了一旁,不多时便见魏将军离开,小人这才进去,见……见我家主子捂着脖子大口喘气,他挥手让我滚时,小人瞧见了他颈间有一条红红的痕迹,像是绳子……肋的。”
一个西渚兵接着道:“……我们在西屏山藏了俩多月,每过一段时日,主帅都会叫我们去不同地方搬东西。寒食前夕,确然有少量梁军制式的箭矢送来……”
唯有与陆清安接头的线人眼底冒火,他瞥了眼陆清安,又瞪向萧翀,恨恨道:“世人尽知,咱们做得便是这等生意,既被抓了,便无话可说,要杀要剐,随意便是!”
萧翀并未接话,堂上一时静得出奇。
似嗅到死亡气息的陆清安忽然抬起头,望向卫挚,眼底似带着祈求:“侯爷……”
“陆清安。”萧翀终于开口了,“你想干什么?你一身孽债,可想好了再说,莫要……带累了旁人。”
此言一出,陆清安和卫挚几乎同时看向萧翀,一个恐惧,未尽之言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气郁,隐忍着要发作不发作。
“行了。”孙守成缓缓开口,“咱家听明白了,既人证物证俱在,便按规矩办吧。”他看了眼殿门外昏黑的夜色,语气带了些沉痛和疲惫,“一场清扫战,竟折损大将,此事需要给朝廷一个妥善交代,栾城防务也需重新安排。诸事千头万绪,督帅三思慎行吧。”
孙守成言罢看向卫挚:“侯爷可还有指点?”
卫挚深吸口气,才意识到手里还捏着那份契书。他随手搁在一旁道:“不料深夜过堂,竟审出这等悖逆之事。此事,虽还有些细节待详勘,可陆清安之罪责,确是板上钉钉了。本侯以为……守公说得对,按规矩办吧。”
待到众人陆续离开,萧翀才卸去脸上锋芒,露出一身疲态。他并不急着回澄心院,只靠在椅子上,闭目仰头,一言不发。
屠骁安排好人证物证,才低低唤道:“主上还是回屋休息吧,已一天一夜未阖眼了。”
萧翀缓缓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才似想起什么道:“我不愿在此关头与九皋商会生怨,那个线人,送还给秦慕白吧,他若想保,自有陆沉舟出手,他最擅长制造‘死了的活人’,和‘活着的死人’。”
“至于陆清安……”萧翀有一瞬间犹豫,于卢荣来前明正典型,未免招摇,又恐引得西渚旧势力再次作乱。他想了想道,“让他……悄无声息地走吧。”
屠骁应了声“是”,又不甘道:“那还真是便宜他了!”
天快蒙蒙亮时,一骑快马驰近天工司角门,常赢翻身下马,穿门过院,大步来至风华殿。
“怎样?”萧翀问。
“九皋商会在城外有座茶庄,是正经生意,女老板叫玉娘,陆沉舟的人,靠得住,书办在那里,短期无虞。”常赢快速讲完,顿了一下,又道,“不过陆沉舟说,主上身边不宜留此人,最好……彻底送走。”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默了会才道:“彻底……送哪里?”
“黑水城,九皋商会的心腹之地。”常赢瞄着主上神色,小心道,“那里外部势力进不去,陆沉舟自信能保她终身安稳。”
“终身安稳……”萧翀喃喃,半垂着眼眸,辨不清情绪。
殿外夜风灌进来,灯火晃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常赢慎重道:“陆沉舟说,主上还有很多事没做,她在身边,会害了她,也会……害更多人。”
良久,萧翀才道:“我知道了……何时动身?”
“寅时初,陆沉舟会带人在南城外接人。”
萧翀看看殿外天色,也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了。他收回视线,对常赢道:“好。她现下,应该睡不着……你去叫她收拾一下,动身吧。”
常赢略感意外,主上似乎完全没有要送人的意思。他迟疑一瞬,只应了声:“是,属下这便去。”
“她不久前又吐过一回,”萧翀视线虚睨着大殿一侧成排的连枝灯,缓缓道,“给她带好药,让陆沉舟和玉娘好生照看。”
常赢看着灯火下,主帅晦暗不明的神色,默了一息,才郑重道:“请主上放心,属下定护好她,也会仔细嘱咐好陆沉舟。”
萧翀没再作声。
常赢等了少许,见再无指令,略微颔首抱拳,大步出殿往澄心院而去。
作者有话说:
陆清安:就这么华丽丽把锅扣给我了?
萧·甩锅大师·翀:你的荣幸。
第92章
南初在东厢等了几乎一夜。
她晓得他有许多事亟待解决, 这其中最危险的,是她给的。可她仍盼着他能尽快回来,盼着他能再来看看她, 说些什么都好,骂也行。
可她等到天将明时, 等来的只是常赢。
他这位贴身亲卫, 守礼地叩门, 并不进来, 只恭谨道:“属下奉命,即刻送书办出城,请收拾一下, 随我走。”
南初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竟……这般快。
她一时难以应答, 只呆呆立在门内,顷刻眼底便起了潮意。
常赢只扫了她一眼, 便垂下了头:“属下在院中等。”
说罢下阶, 背身而立。
南初望向主屋,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昨夜,竟是最后一面。
她微微仰头,将眼泪逼回去。
无甚可收拾的, 匠衣不需带了, 只她出逃那夜的素纱裙,另有两身到天工司后制的素袍,想了想,又将慰灵节前夕,萧翀送她的那套素衣也拿了出来, 崭新的,一次也未穿过。手指抚上去,柔软细腻,上等的料子。
她看向案头那些文卷,庆幸自己还算勤勉,水利卷默完了,农桑卷也完成了九成,剩下的,此次春耕扶农的匠人可以找补出来,萧翀应当不会被动。
山河锦也完成了,只需交给柳氏便好。
天工学堂也开课了,周渠师傅日日在堂上,必不会看着孩子们存疑。
天工司,南氏执掌三代的天工司,有沈青和陈怀鉴,也不算断了薪火。
天工苑的匠人们,萧翀会护着的。
都很好,都很好。
临出门时,她又看到了案头的泥人,她想带走,可将那两半抓到手里又愣住了。
即使是碎的,她也想让它们在一起,都留下吧。
视线扫过案头的笔墨,想给他留句话,可提笔蘸墨,笔在手里悬了好久,竟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墨汁滴答砸在纸上,洇出一点墨梅。
站在门口,回望住了这些日子的东厢,竟很是贪恋。
常赢听到唤他,回身,便见南初一袭素衣,眉目戚然,苍白,憔悴。他望着她,一时竟与在大奉先寺中,初见她从昏迷中醒来时的模样重叠——那日,他便因她这副模样生出不忍,少有地多了句嘴,遭到主帅呵斥。
这不合时宜的情绪瞬间又被他压下,他移开视线,转身走在前头,不带多余情绪道:“车在角门,随我来。”
风灯轻轻晃动,灯辉下的马儿甩了下尾巴,车辕边的护卫见人来了,先一步打帘,等着南初登车。
灯影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她步履发沉,手搭上车框时顿了一下,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空空荡荡,安安静静。
她垂下头,提裙上车,护卫放下了车帘。同一刻,常赢翻身上马,顿了顿道:“走吧。”
车轮转动的刹那,南初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是一声未吭。
马车稳稳朝着南城门而去。
路上,常赢将她要栖身的茶庄和相关人的背景讲了一遍,南初默默听完,低低道了声谢。
天光初白时,马车抵达城门下。因时辰尚早,常赢持萧翀手令开门出城,便见路边已停了支商队,三两马车,另有数匹马,十几个商贾和护卫模样的人围在四下。其中一位身着靛蓝披风的中年男人,一个跃身跳下车辕,径直而来。
常赢翻身下马,抱拳道:“陆三爷。”
陆沉舟颔首,目光越过常赢,落在他身后那辆马车上。车帘掀开,露出南初半张略显苍白的脸。她望向陆沉舟,想起那个雨夜来澄心院的不速之客,竟是这般凌厉的眉眼,特别他脸上那道疤,让他无端透着威压。
陆沉舟身后快步走来个女人,三十来岁,风姿绰然,又精明干练。她走至南初马车前,柔柔一笑:“我是停云庄的老板玉娘,受贵人委托来接娘子,请娘子移驾到我车上吧。”说罢伸手掀帘,去扶南初。
南初拎了包袱下车,路过常赢时忽然顿足,从包袱里摸出样东西,是萧翀给她的那枚龙佩。她攥在掌心,指腹轻轻抚过上面细腻的纹路,想起那夜他抱她哄她,说他走的路又险又黑,是他硬绑了她,他的路也便成了她的……可如今,终究是分道扬镳了,她不怕险也不怕黑,只是她要去的地方,与他不同。
她将那龙佩递给常赢,垂着眼道:“我忘了它还在我包袱里,辛苦你,代我还给他。”
她没说的是,那是她攥了一路的东西。
常赢望着那只小手,它轻轻拢着那块玉,微微发抖。他接了过来,揣进怀中,看向陆沉舟和玉娘,郑重道:“辛苦两位了。”
玉娘带着南初登上了自己的马车,陆沉舟也回身上马,一行人映着微白的天光远去,渐渐没入的晨雾中。
常赢立在原地,直到看不见人影也翻身上马,在天光亮透前返回天工司复命。
停云庄在座茶山脚下,战时虽受了些影响却不大。玉娘拿了件帷帽给南初遮上,从小门进庄,避开可能遇见的无关人和客商,直接入了内院。
南初被引入一座独立小院,院子虽小,可景致不俗,院中早候了六个婢子,玉娘招呼人过来,嘱咐道:“这位是我远房的侄女,是你们今后要好生侍候的主子,务必万事仔细,不可有一丝差错。”
又对南初道:“想吃什么、需要什么,便同她们说,想一个人待着,也跟她们说。这里不会有人烦你,你安心住着便是。”
南初点了点头,看着众人各自散去,为她打水洗漱、备办吃食、更衣理铺。时隔许久,身边再次围了一堆侍从,她竟一时恍惚。
萧翀这一整日,去军中巡察,抚恤伤员,接管魏荣残部,重新部署防务,之后又去巡视了天工苑,南北两市亦便衣走访了一圈,回到天工司时,已近戌时。
澄心院门口守卫依旧,与往日并无差别,可他甫一迈进院门,心头竟突兀地揪了一下。
院子里安安静静,主屋是黑的,东厢亦是黑的,唯有檐下灯笼亮着昏黄的光。
他忽然便迈不动了。
在院中停了一会儿,之后缓步踱至东厢阶下,坐了下去。
眼前闪过他深夜回来,他的小姑娘正在等他,见了他,她眼睛会亮一下。想起受伤时,她推他腰,说“快进去,我给你换药”,也想起她面对他的欲望,分明是怕的,却仍是颤颤将手覆过来。
想起她给他系腰带,触及到他腰腹,她手指都在抖。
想起她窝在他怀里,靠在他肩头,握住他的小指。
想起她偷偷买泥人,又不想叫他知道,被发现,也只肯给他一个小将军。
想着想着,他回头望向那扇关着的门,脚下动了动,却终是没有起身。
他坐在这处,想她出不去的日日夜夜,大概也是这般,坐在这里,看院中老树,看静心堂的铜铃,看他的书房,看院门。她在那段晦暗的日子,便只能这般,等他回来。
他从怀里摸出样东西,是常赢回来复命交给他的,那枚龙佩。
她带走了,却在最后关头,又托常赢还给他。
他想起那晚,他抱着她,说她是“逆鳞”。她大概会觉得他“食言”罢?哪有人如此决绝对待在意之人?可若继续留她,他可能护不住她。
“你……不要我了吗?”她的话,这一日时不时便从他心头冒出来,每冒一次,便似细针往他心尖扎一下,不出血,可是细细密密地疼。她性子坚忍,纵使在南府祠堂那般受辱,亦未曾“软”过,偏问他的这句,既柔软又卑微,带着些怕,可他没办法回答。
自从把她带回来,她的生命里便只有他,仇恨是他,依赖是他,相互利用又相互依存,恩怨纠缠,终于长成今日这般一切即痛的局面。
他在院中默坐良久,后半夜才起身回屋。没有洗漱,直接大喇喇躺去榻上,目光扫过案头的泥人将军,呼吸停了一瞬。他看了它一会儿,将它收进了柜子里,之后扯开被子,上榻睡觉。
南初有些茫然地在停云庄里过了一夜。
晨曦透进来时,她睁开眼,一瞬时以为还在澄心院的东厢,直到瞧见陌生的帷幔、桌椅、格局,乃至守夜的婢子,才记起她已经出来了。
被萧翀送走的。
“娘子醒了?”婢子一边打起床帷,一边招呼人打水、备吃食,又拿了新衣裳来伺候她换。
南初由着她们忙碌,竟觉昔日里这些再自然不过之事,如今竟很不习惯。她去接婢子手中衣裙:“宝珠,我自己来吧。”
叫宝珠的小婢子手一躲,笑道:“娘子若这般客气,我们几个可是没饭吃了呢。”
她唇角弯了弯,没再作声。
宝珠又问她衣食喜好,她只淡淡道:“我不挑的,都好。”
婢子送了点心来,她并不觉得饿,吃了两口便不吃了。她在屋里喝了半盏茶,又在院子里看了会树。一日里无所事事,她问宝珠:“有书么?”
宝珠摇头,又问:“娘子想看什么书?话本子?”
她怔了一下。话本,她约莫两三年没有翻过了,南府的藏书阁里,有她好似永远也学不尽、记不完的藏本。
宝珠见她失神,以为出言冒失,想了想又道:“前堂书阁里,有茶经,还有好些个跟制茶、品茶相关的藏本,娘子有兴趣么?”
南初回神道:“话本子、茶经,什么都行。”
宝珠笑吟吟道:“那娘子等会,我去去就来。”
不多时,宝珠抱了一摞本子来,尽数堆在了院中树荫下的石台上。眼下日光正好,温凉适宜,婢子泡好了茶,请南初坐着消遣。
南初看着她们打点的一切,忽而笑了一下。往日里稀松平常的恬淡生活,如今竟品不出安稳,唯有淡淡的淤塞萦绕心头。
午饭后玉娘来看她,笑着夸她本就是个玉人,稍一打扮仙子一般。又问饭菜合不合胃口,睡得安不安稳,是否还确什么,她都随口回了,没有太亲近,也并不很疏离。
玉娘看了她一会儿,道:“若想出去走走,便让宝珠带你去,后面有个小园子,没人。”
南初点点头。
玉娘走后,南初并未去那小园子。在她心里,她厌倦了于没人出将自己藏起来,她想“有人”,想要热闹,想要正常地来往,可她亦晓得,从她阖族殉国那日起,她便已是个见不得光的“死人”了。
她在院子里坐到了日头西沉,心头莫名便慌了起来,竟下意识开始期盼,萧翀快回来了。
继而又意识到,她等不来他。
她不免想他今日在做什么?部署防务、抚恤伤员?
她虽曾顶着他“书办”的名头,可并不知晓他的行程,从前不知,眼前,更不知。
可她仍闪过一丝念头,他……可有一刻,想起她?
她说不好自己是否希望他想她,想了,他会疼么?不想,她心里会更空。
她又想他此刻可好?那场危局解了吗?是否有人参他?是否有人替他挡刀?
想不出,亦不晓得从哪里去打听。
夜幕便这般悄无声息地遮下来,她想起了那扇暖黄的窗。
她仰起头,看了会儿零星几颗星子,问宝珠:“有纸笔么?”
“有的。”宝珠送来书本后,便又去领了一回笔墨,此时便道:“娘子回房吧,奴婢替您研墨。”
那外间的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宝珠刚要动手,便听南初道:“这些事我自己可以的,你们去歇着吧。”
宝珠看她垂着头,亲自铺纸、研磨,晓得是不愿人打扰,遂招呼另外两人退了出去。
南初坐在灯下,抟笔蘸墨,落下一横后忽然顿住。她摇摇头,觉得这个笔迹不成,会被人认出来,于是另换一张纸,重新落笔,不是“程书办”,亦非“南初”,刻意加了些锋芒,带着些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萧”字写完,她又愣了,她该喊他名字么?还是“督帅”?两人走到这一步,她可还有资格,直呼其名?
重新起笔,迟疑良久,又觉还是不用称呼吧,他见了,自然晓得是她。
她腕笔悬停,想着从哪里开口。不能提她的“错”,亦不能僭越去问结果,更不敢提“想”,她还能说什么?想着往日里两人亦曾无话不谈,闲聊之语那般多,眼下竟无一字合时宜。
迟疑间,一滴墨落在纸上,她看着那墨点,无声一笑,搁下了笔。
她站在门口,看了会那牙新月,听着偶尔窸窣的虫鸣,才又回了房里,见墨已半干了。她将那些写不成的纸,一页页拾起,一页一页看过,最后又一页页烧掉。之后收拾好书案,好似没有方才的痴念,洗漱睡觉。
她在停云庄的第三日上,玉娘进城回来,给她带了包小吃,还有副小画。她客气地谢过,待展开那画却愣了。
那是天工司里演算惯用的草纸,并不大,其上歪歪扭扭画着龙首渠,线条并不利索,结构也谈不上精准,机括更是没有,可大体的样子并不差。落款有两个小字:麦芽。
她眼眶倏然湿润。
忍了几息才抬起头看玉娘,眼里询问之意不言而喻。
玉娘看着南初,她自从来了这里,便乖乖待着,不多话,没要求,不问也不闹,情绪波澜不兴,唯有眼下是几日来难得的外露。
玉娘柔声道:“我只是代为转交,既不晓得这是何物,亦回答不了你什么。不过,城里那人叫你放心,都好。”
“都好……”她喃喃地,想着麦芽的画能送来,必是得了萧翀的允许。这般想着,心头莫名暖了一点。
没有消息也便罢了,而一旦有了故人消息,她心头那根实时颤动的弦便又嗡鸣起来。想着日前那场祸事,她终是小心追问:“城里……可还有旁的消息?”
玉娘望着南初那双泛潮的眼,那眼里具是期待。
“城里……陆府在办丧事,据说陆清安突发旧疾,治了三四日人还是没了。”玉娘叹息一声,“昔日里那般风光人物,咱们贡茶都小心翼翼,落到今日田地,听说前去吊唁之人都不多。”
陆清安突然死了,南初意外之余,又觉并不突兀。她晓得萧翀一直在监视他,她几乎肯定陆清安的死与萧翀有关。他连卢荣都敢杀,一个陆清安在他眼里,早已是个死人,他只是在等陆清安死得“更有价值”一点。
而那个“价值”是什么?她暂时想不出。
而澄心院里,常赢从陆清安治丧处回来复命,面色沉凝道:“属下还听到,有人在议论魏荣和岳成霖的死。”
萧翀执笔的手顿住,抬眸道:“怎么说?”
“西渚的旧人,大抵是恨魏荣的,对于岳成霖反杀魏荣,高兴的多,但对岳成霖及其部众的死……”
“可是骂我?”萧翀轻笑一声,对这等咒骂已是见怪不怪。
常赢顿了一下,才道:“说是……是您身边的‘书办’诱杀。”
萧翀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下来。
常赢又道:“还传……”
“传什么?”
常赢顿了一下,硬着头皮道:“说是,已有人准备动手。”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你们在等什么,等我把情绪拉满,然后他俩会很彻底地沉沦~
几点写完几点发,没检查错别字,多包涵啊
第93章
民间在传, 疑似南府遗珠投“敌”,诱杀岳成霖,将她从“救人”, 生生说成了“杀人”。
萧翀眼底冷得像冰。
常赢道:“是否要查风声来源?以及要动手之人?”
萧翀不语。西屏山一仗刚收尾,陆清安刚死, 消息便这般快地蔓延。不提魏荣被诱杀, 不提陆清安递消息, 完全未推翻他给这件事的定性, 而单单揪住了在此事件中,实际参与却从未被摆上台面的南初,是谁在背后操纵舆论, 不言而喻。
卫挚要参的是他萧翀, 冒险传这等并无实据的消息, 构陷南初,并不高明。
卢荣若想报“断臂”之恨, 他的势力介入这等机密, 又未免“远”了一些。
有充分动机和能力“杀南初”的,只有老监军孙守成。他要的,非是杀死一个女人,而是替他这位督军去除“软肋”,替栾城的“安稳”大局, 扫掉“祸患”。
孙守成与卫挚不同, 卫挚需要证据,而孙守成不需要。这手法,亦符合他一贯路数,他不需亲手染血,只需放出风去, 自有激进的旧势力替他动手。
萧翀想着孙守成的养荣丸,想着他那句“督帅三思慎行”,心头似压了千钧重石。
他不能与孙守成翻脸,除了昔日情分,亦有当下局势——孙守成是唯一能牵制卫挚、平衡大局之人。这位老宫人,在数次警示他和南初之后,未见她收敛,反而愈加“反叛”,那么除掉她,便是必然。
于南初,这是“杀她”,而在孙守成眼里,这是“帮他”,帮他这位督军,做他做不到之事。
“查消息传给了谁,谁会动手。”萧翀说罢,沉沉朝外走,下了台阶又想起什么,朝常赢道,“让陆沉舟保护好她,还有,消息莫要让她知道。”
常赢领命而去,萧翀径直去了静观堂。
蓝鹤听闻通报迎出来,恭谨道:“督帅来的不是时候,守公用了药刚睡着……”
“我等他醒。”萧翀说着,不待蓝鹤回应,径直登堂入室。
那屋里熏着安神香,孙守成仰在躺椅上,闭着眼似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萧翀撩袍在他对面坐下,一瞬不瞬望着他。
蓝鹤动作轻巧地奉了茶,萧翀也不喝,似守在洞口的猫儿,极有耐心地等孙守成醒来。
茶渐渐凉透,安神香亦淡了,孙守成终于睁开了眼。看到萧翀时,老眊的眸子里似还带着些初醒后的恍惚,缓缓道:“你来了。”
蓝鹤将他扶起靠坐,又给他披了件薄衫。
萧翀待他坐安稳了,才开口道:“守公可听闻,这几日外头有些传言。”
孙守成面上瞧不见波澜,淡淡道:“市井流言罢了,无需认真。”
萧翀唇角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守公不问问,我所指何事?”
“何事都不打紧。”孙守成接过蓝鹤的茶,垂首啜了一口,“只要不影响大局,督军大人,你便无需分心。”
萧翀看了他几眼,沉缓道:“外头传言,是我的书办,利用旧人身份,设计诱杀了岳成霖,现下正有人急着清理门户。”
孙守成缓缓抬眼:“有这等事?”
缓了缓,又道:“她的身份、立场和你当下所行,本就矛盾。你将她强留身边,对你不利,对她,两边不容亦是早晚的事。”
顿了顿,孙守成的目光变得柔软,不见监军的威严,反而透着些些卑微和祈求,轻叹道,“老奴伺候你母亲多年,见过太多人,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把自己折进去,实在不愿见你步这个后尘。”
萧翀喉咙滚了滚,沉哑道:“她走了。”
“走了好。”孙守成似稍稍松了口气,只话锋仍未见松,“她的心性,若生在我大梁,当是社稷之福。可惜她留着西渚旧贵的血,打着西渚皇室的印记,只这一条,走到哪里,都难安稳。”
萧翀心里猛地一缩。
这位老宫人眼毒心狠,他太了解南初,这个少女,只要还活着,是不会乖乖听话,做个寂寂无名的普通人的,她的心性不允许,她一门风骨和遗志不允许,她所负南氏绝学不允许,她永远活不成大梁皇权希望的样子。
萧翀垂下眼,漠然良久,才又开口:“守公知我心性,翀不惧死,亦不是畏难惧烦之人,倘有人触我逆鳞,翀是自损八百,也必要换他一千。”
孙守成静静与萧翀对视,这年轻人语调沉稳,言辞却尽是威胁,眼底更是平静的刀锋。
良久,孙守成才错开视线,将茶盏搁到一旁,身体向后仰:“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才说没几句便乏了。”蓝鹤忙又扶他躺下。
孙守成看向萧翀,语重心长道:“殿下最后所求,是望你一生安稳,她甚至不希望你‘复仇’,你……莫要辜负她泉下所期啊。”
萧翀垂首,默了一会儿,缓缓起身道:“守公歇息吧。”
萧翀步履沉沉回到澄心院。这院落,曾是他在乱局中的一方慰藉,随着那个少女的离开,竟似一座囚牢——先前困她,眼下困住他自己。
他终于轻轻推开了东厢那扇门,隐隐熟悉的气息迎面袭来,他一时竟辨不清是未散的残香,还是他自己的幻觉,心在一瞬间被攥紧。
多日无人打扫,日光斜泻进来,能看到案头椅背铺了细细一层灰。
书案后浮现那道执笔默书的素影,浮现那个雨夜,她被他抵在床角,在他怀里掌下软成春水。
他手指抚过案头一摞摞卷本,抚过那卷山河锦,和上面干涸的血迹,指腹擦了一层灰。
视线落在了那个泥人上,小姑娘倒着,摔掉的裙角被粘了回去,却并不牢靠,他只轻轻一碰,便又裂成了两半。
他捏着它们,在她榻上坐了会儿,一点点看过整间屋子,却未发现任何她刻意留给他的痕迹——手里的泥人,是这一室“公事公办”中唯一私人的东西。
他捏着泥人出去,命人唤屠骁。
孙守成不肯放过她,他的刀已然举起,她唯有一“死”,从他身边,从梁人和西渚人眼里,从天工司的匠谱上,彻底死去。
屠骁匆匆赶来,便见主帅正对着两只泥人出神。
屠骁脚步放轻,站在门口扯了扯嘴角:“主上。”
“进来。”萧翀没抬头,继续道,“你替我安排几件事。其一,往停云庄周围伪装些人手,只陆沉舟的人我不放心。”
屠骁掌栾城防务,自然知晓近日风声,闻言道:“主上放心,属下挑最拔尖的去。”
萧翀嗯了一声,又道:“替我约秦慕白,该他还我人情了,就说……要他替我洗白一个人,保她终身安稳。”
屠骁诧异道:“此事,陆沉舟便可办……”
“九皋商会,说到底是秦家的。”萧翀抬眸,“这事绕不开秦家人,亦不能绕开,直接交给陆沉舟,只会暴露他,于事无益。”顿了顿又道,“找秦慕白不过是个过场,事情多半也是陆沉舟去办。”
屠骁点头:“成,我去约他,主上可还有旁的吩咐?”
萧翀又望向那泥人,良久才道:“无论是南初,还是程安歌,已没法继续‘活’下去。待做完上述这些,你联络陆沉舟,放出风去,给暗处的黑手一个机会,送她‘上路’,去……黑水城。”
“主上……”屠骁愣了,他想过这是要让南初“假死”掩人耳目,竟不料主帅做得如此彻底,送她去黑水城,那等灰色腹地,虽外部势力再难威胁到她,可也意味着……
萧翀垂着眼,他何尝不知,着一“死”,便再也回不来。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那把刀他拦不住。孙守成的心思、卫挚的虎视眈眈、西渚旧部的激进、大梁朝堂的猜忌,哪一样都能将她碾得粉碎。唯有让她“消失”,彻底脱离这摊浑水,才能保她周全。
“此事需隐秘,莫要留下任何痕迹。”萧翀的声音沉得发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泥人断裂的接口,“假死的戏码要足,让孙守成信,让卫挚信,让那些想杀她的人信。”
屠骁看着主帅眼底的痛色,喉结动了动,终是重重应道:“属下明白,定办妥此事,绝不让任何人察觉端倪。”
两日后,屠骁来回信:“主上,都妥了。”
萧翀抬眸看他。
屠骁压低声音:“刺客有两拨人,一拨是真的,陆沉舟挑拨的。另一拨也是陆沉舟的人,混在里面换人。庄子会烧,替身是流民残尸,没人认得出。”
萧翀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屠骁看着他的侧脸,从未见主帅的将令,下的如此艰难。
南初在停云庄里住了小半月,从未出过她那所小院子。
潜意识里,她在等,等她惹的祸被“压”下去,等局势无虞,等……他来接她。
麦芽那副小画,是她仅有的“希望”来源,她说服自己,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这一夜,她睡得不沉。
许是心里悬着事,许是傍晚宝珠给她熏的安神香没用,她翻来覆去,总觉心口闷闷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寂静中,外头突然炸开一声尖叫:“走水了!库房走水了!”
南初倏然坐起。
窗外一片通红,火光映透了窗纸。四下全乱了起来。人声嘈杂,脚步纷乱,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快把没烧着的货搬走”。
她赤脚下榻,冲到门口,刚要拉门,门却被撞开了。
一只手突然捂住她的嘴,那道黑影一个转身死死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拖了回去。
她挣扎,指甲抠进那人的手背,那人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她拼命踢打、抓挠,被捂得几乎窒息,就在此时,忽觉后颈一痛,紧跟着身体一软,失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
应该是下一章吧,我争取明天12点左右更新,握拳~
第94章
停云庄火光冲天, 乱做了一团。
秦慕白站在半山腰一处茶棚里,看着山下庄子浓烟滚滚,红透半边天, 挠了挠头,朝屠骁道:“为了把戏做足, 我可是豁出去了, 此番来栾城赚的钱, 都不够烧这一场的。”
屠骁噙了似坏笑, 叉着腰道:“我家主上捞你的时候,可没算计你值几座庄子。”
秦慕白讨巧一笑,转而道:“我很是好奇, 还有活阎王护不住的人, 倒很想瞧瞧是何方神圣。”
屠骁盯着他那张黠慧的脸, 一笑道:“我劝你少动心思,把人护好, 她要是出点意外, 你多少庄子都不够烧的。”他说着拿刀柄轻轻点了点秦慕白胸口,一字一字道:“得拿——命——填。”
秦慕白挥手推开刀柄,笑吟吟道:“我倒是更好奇了。”
屠骁却不想跟他纠缠,望了眼山下的熊熊大火,正色道:“差不多了, 老子去抓人了。”
说罢招呼身后陆沉舟安排的人手:“走了弟兄们, 看准了再抓,不用全抓,留几个活口去炸消息!”
南初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睁开眼的一瞬,四下是漆黑一片。
头有些晕,身体轻轻晃动, 有些颠簸,能听到车轮辘辘声。
她猛地坐了起来,待适应了黑暗,伸手去掀窗帘。浅淡的月光流泻进来,昏暗的车厢亮了一点。
一道黑影撞进她眼里,她吓得一声低呼,下意识缩进角落。
对面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脸亦被黑布遮住,坐在车厢一角一动不动。
她想起自己被捂住嘴打晕,眼前这人若想杀她,当不会等到这会儿。她稳了稳心神,继而发现,自己衣裳被换了,现下被一件宽大的斗篷完全遮住。
她竭力压着恐惧,琢磨这些人的来历和意图。他们先是放火烧庄,然后掠了她,是要……用她威胁萧翀吗?
她压着砰砰心跳,有一瞬间确曾闪过一念,若当真如此,她是不是该自决,帮萧翀断掉“把柄”?可随即另一个念头又阻止了她,她不怕死,但不甘心。
“你们到底是谁?”
“要带我去哪里?”
“停云庄怎么了?”
“玉娘和……”
她连问了几个问题,对面的人都不回应,她不敢再问下去了,怕自己无意间多嘴,再为他惹出新的麻烦。
她只能熬着,等着,迎接未知的命运-
凌晨消息“传回”天工司时,萧翀震怒。
天工司里一阵人仰马翻,静观堂和流云阁都听到了动静,陈翎赶到风华殿时,萧翀已经点齐了精悍亲卫,一身甲胄,手提长枪,准备出发去“剿灭残敌”。
陈翎看着萧翀一双眼睛通红,满身杀气,是他从未见过的战场修罗模样,这副姿态,竟叫他一时有些心惊。
及至人马出了天工司,陈翎才从报信人处得知,萧翀送他那个书办去城外养病,结果她却遭到激进的旧势力围剿,遇刺身亡。泄愤的黑手甚至烧光了窝藏“叛国者”的茶庄,偌大个庄子连同价值不菲的存货,被尽数烧了个干净。
陈翎怔怔地杵在凌晨灰白的天光中,一时好似在做梦。他未料那个西渚“祸根”,竟是这般死法,她竟死在了自己人手中。
陈翎在原地杵了一会儿,又有些怀疑消息的真假,可想着萧翀那目眦欲裂、心痛不已的模样,想着方才那气势汹汹的阵仗,又不似做戏。
他撇了撇嘴,匆匆跑回流云阁去给卫挚报信。
静观堂中,孙守成也被那阵喧嚣的集结令吵醒了,他披衣坐起,听匆匆来报信的内侍说明缘由,一时默然无语。
蓝鹤谨慎地守在一旁,良久,才听孙守成轻声道:“蓝鹤。”
蓝鹤倾身过来:“守公可是要验证这消息?”
孙守成点了点头,又轻叹一声:“……只能这样了。”-
南初在颠簸的车厢里,看着窗外白起来,车厢渐渐变亮。
她没敢乱动,和那个黑衣人,你盯着我,我盯着你,僵持了一路。
直到车夫一声轻喝勒紧缰绳,马车停下,才见那车厢里的黑衣人最后看她一眼,那眼底似噙了笑,之后掀帘下车。
南初未敢动。等了一会不见人来,她挪了挪有些僵麻的腿,想要掀帘去看,车帘却先一步被掀开了。
一个中年嬷嬷探过来半截身子,客气道:“娘子请下车了。”
南初按了按僵麻的腿,钻出马车。眼前是座不起眼的院落,不足两人高的青灰色院墙,当中敞开着一扇小门,四下并不见带她来的车夫和黑衣人。
嬷嬷见眼前的“贵人”被抹了一脸黑灰,不辨五官。身上只着了中衣,外面罩了件斗篷,那斗篷明显是男人穿的,将她从头遮到脚还拖地。
嬷嬷替南初拢了拢斗篷,又扣上帽子,遮严实后才道:“娘子莫怕,随我来。”
南初也不问,只拢着两襟随嬷嬷进门,视线谨慎地留意四下,记路,记标记,猜度着这是哪里,还可能遭遇什么。
踏着长了青苔的石子路,穿过一片修竹,过月洞门,进入一处院落。她被引入厢房,房里两个婢子正候着,一旁桶里正氤氲着水汽。
南初诧异地望向嬷嬷。嬷嬷笑道:“娘子方从一场混乱中来,瞧这脸上还带着灰尘呢,洗洗松快些。”
说罢招呼两个婢子过来伺候。
南初不安道:“你们是谁?这是哪里?”
嬷嬷看着婢子为她宽衣,笑道:“只是个临时歇脚处,娘子安心便是,晚些时候自有人来接你。”
“接我……去哪里?”她有些期待,又有些怕。
嬷嬷一笑,只道:“娘子先洗漱吧。”
南初由着她们将自己扶入浴桶,紧张了一夜的身体,被温水浸透的一刻,打了个激灵。婢子一瓢一瓢地舀水为她冲洗,她的思绪却飘忽又散乱,迟滞地配合着。
洗完出来,换了身干净衣裳,她被被引入正屋。屋子布置得很温馨,有种淡淡的暖香。
南初随口道:“这时节,也用暖炉熏屋子么?”
小婢子答道:“因靠近码头,反潮,是以熏过,娘子住的能舒服些。”
南初怔住,她忽然明白了。
烧庄,被掠,码头,临时歇脚处……这是要,送她走么?
她忽而一阵心悸,抚着心口喘了几息。
婢子察觉异样,紧张道:“娘子怎么了?”
南初声音有些不稳:“你主子……可是姓陆?”
她盼着是他,又怕是他。
婢子一脸歉意:“咱们在这只听许嬷嬷的,并不晓得主人身份。”
南初说不清心头滋味。下人送来吃食,她不饿,只喝了几口水。婢子见她神思恍惚,便道:“娘子一夜未歇,睡会吧。”说着铺好被褥,引着她歇下。
她木然地坐去榻上,看着她们帮她遮上窗帘,关门退出。
她岂能睡得着。
思绪乱糟糟,无人同她说这一连串的变故,亦见不到一个熟人,说要护着她的陆沉舟和玉娘,更是再未露面。
她安抚自己还活着,便不算太坏,可心头的不安却一刻也未曾消散。
想得心慌,忧惧加疲累让她又开始隐隐头疼。她强迫自己闭眼躺下,什么都不想。纷乱的思绪渐渐沉下去,意识昏昏然如坠深渊。
她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睁眼,暗淡的房里,榻边竟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身体先于意识警觉起来,她几乎下意识坐起,受惊般地缩了缩。
“别怕,是我。”
熟悉的嗓音响起,她怔了一下,以为是做梦。
一双大手小心朝她伸过来,见她没有反应,才又大胆地环住她的腰,将人搂过来,抱进怀里。
熟悉的气息一瞬间将她包裹住。她仰着头,一瞬不瞬打量他,温柔的凤眸,高挺的鼻梁,噙着笑的薄唇,是她想了一遍又一遍的模样。
她眼底湿了。
萧翀抵上她光洁的额头,闻着她身上淡淡甜香,开口有些哑:“才十几日,便不认得了?”
南初突然抬臂环住他脖子,贴在他心口哭了出来。
她哭得很大声,泪水湿透了他胸前衣裳,烫着他胸口。她紧紧扒着他,哭得语不成句:“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萧翀眼底也起了潮,他只觉喉咙发堵,想回应她,说他想她,想得不行,而事实上,他却是来道别的。
甚至道别也不该来,他该就此了断,如她所言,再也不见。
他喉咙堵,心里更堵。只极用力地抱着她,恨不能将人按进自己身体,再分不开。
南初呜呜地哭,连日来的煎熬、等待、不安、忧惧、惊吓,全在这一刻落了地。
他来了,他抱着她,他没有不管她,他还要她,是比任何言辞都令人安心的当下。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萧翀被她哭得心揪成一团,也软成一团。他用力抱她,温热的手掌擦着她纤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又吻她发心,贴近她耳畔,一声一声地哄:“是我不好,让你害怕了,不哭,没事了……”
南初在他一声声安抚中,先是哭得愈发厉害,之后才渐渐停下来,抬头看他。
萧翀亦低着头看她,她眼圈通红,睫毛全是湿的,沾着泪珠。他用手抹去,哑声笑她:“哭得眉眼都糊了,像个泥人。”
说完两人都怔了一下。想到那对泥人,萧翀笑意敛去,只觉心上一阵闷痛。
南初朝他伸出手,抚上他的脸。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倒鼻梁,停在唇上。
她嘴唇动了动,开口有些哑,又酸发涩,透着委屈:“你……没有亲我……”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
南初看着他低垂着眼,眸光晦涩,喉结微动,却未动。
她忽然大着胆子挺身,贴上他的唇。
熟悉的触感让两人都愣了一下,双双呼吸一滞。
南初微微启唇,含住了他一小片唇瓣,带着明显的颤意,轻轻吸吮,又缓缓放开,换到下一处,辗转厮磨。可身前男人一动不动,她亲吻的颤意便愈来愈明显,揪着他衣襟的手也愈发用力。
终于,萧翀听到了浅浅地抽噎。
她一边亲一边哭,眼泪滑至两人紧贴的唇瓣,彼此尝到了同一种苦涩。
终于,她亲不下去了。她不是很有经验,若非他主动,她这种冒失的举动,尤似稚子没有分寸的玩闹。
可她好不容易等来他,她舍不得离开,只压在他唇上哽咽着语不成句:“你不要我了吗……”
只这一句,萧翀想平静道别的克制,因她不期然的主动和祈求,弓弦尽断。
他双臂猛然收紧,扣着她后颈,重重亲了回去。
如疾风骤雨,山洪倾覆,积蓄了半月的想念、担忧、后怕,全压在这一吻里。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舌尖缠着她的,又凶又狠。
她被他亲得喘不过气,抓着他衣襟的手松了又紧,整个人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等他终于放开她,她嘴唇红肿,眼眶还湿着,迷蒙地望着她,气息全乱。
萧翀低头看她,呼吸粗重,哑声道:“还要吗?”
她点头。
他又亲下来。
两人唇齿纠缠,呼吸交错,仿佛所有身名外物都已不在,只有身前人狂躁地心跳,滚烫的唇舌,只想愈加贴近的身体。
亲着亲着,她被他压在了榻上。她紧紧揪着他的衣襟,仰颈回应。她从未有一个时刻这般想他,贪恋他的气息、热意、他给的战栗。她环住了他的脖颈,下意识挺身,想要再贴近些,却引得他明显一顿。
萧翀艰难地从她唇间撑起些,呼吸粗重,眼神失了清明。
再进行下去,他会忍不住要她,可他不能。纵是她挑起来的,他亦不能——她还小,往后的日子那么长,她会忘了他,在新的地方重新生活,或许会嫁人。
……嫁人。这两个字闪念,他眉头倏然紧绷,伴随着心头一阵刺痛。
南初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那双凤眸里分明燃着熊熊大火,似要把她吞掉,可一个转瞬,那火又渐渐熄掉。
她想不通为什么,只是莫名委屈,他从未如此……她说不上来的害怕和委屈。
“萧翀……”她带着哭腔唤他。
“萧翀……萧翀……”唤完一声,又唤一声,软的,碎的,带着无措和祈求,似乎除了这个名字,什么字眼都不够分量。可是越喊下去,那怕和委屈反而越重。
他听着她一声声呼唤,每一声都让他心头揪一下,每一声,都叫他浑身紧绷,烧得厉害。他的身体和理智在交战,气息粗重得不成样子。(不是我都改过很多遍了这段还有哪个字不行啊反复标)
南初泪眼朦胧,只觉此番重逢他有些不同,可她无力思考那是什么,唯有身体本能地渴望,想要贴近,想要确认。
她勾住他脖颈贴上去,颤颤开口:“你亲亲我,萧翀……”
他低头看着她的脸,精致的轮廓,湿湿的眼,那副神色,叫他看得心疼,又似蛊药般撩人。他终是又低下头去,亲在那双眼睛上。(这段有什么过不去的吗反复标,不知道怎么改了)
“萧翀……”她低低唤他,“应我一声吧。”
他心头颤了颤,闷闷道:“在呢。”
他亲她眼睛,鼻尖,脸颊,耳朵,她本能地瑟缩,软软地哼出声。
“萧翀……”她仍旧轻喘着唤他。
他窝在她颈窝,亲她耳朵,粗喘着回应:“嗯。”
“我……想要。”最后两字低低地,几不可闻。
可入萧翀耳中,却似炸雷一般,他瞬间僵住。
“萧翀……”她声音细软轻颤,“可以么?”
萧翀没有应声。他伏在那里,听到她心跳如鼓几乎要蹦出来。(上述这几段也都改过了不剩什么了)
她怯怯地,带着试探:“你说过,只要我想,你、你便……”
萧翀开口,哑得全是气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的。”她搂着他脖子,再紧些,倾身吻在他耳畔,颤颤确认,“我想要你。”
萧翀猛然吸了口气,滚烫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娇嫩的肌肤上。他觉耳尖被她轻轻叼了一下,生涩,却又执着地尝试,一下一下,不肯放弃。
他又亲回去,更凶更猛。
她咬着唇不出声,他便低头亲她,把她咬着的唇解救出来。
“可以出声。”他在她唇边轻哄,“我想听,更想你开心。”
她眼睫扑簌,脸红得要滴血,却没再咬,只偶尔一声轻哼,很轻,像小猫。他低头,她抓他的头发,声音变了调。
……
他抬头看她,眼睛暗得吓人。
“我想。”喑哑的两个字从他喉咙挤出来,她愣住了。他低头,她抓着榻,咬着唇,浑身都在抖,无措地去抠他的胳膊、肩膀,后又去抓他的头发,颤抖着叫他名字,自己都不知在说什么。
良久他才抬起头,见她眼睫湿的,亮晶晶,似浸透了春露,嘴唇微微翕动,一下一下喘息,发不出利落的声音,却还在无意识地喊他:“萧翀……”
他看着她这副软糯模样,想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呢?说“我爱你”,说“舍不得”,说“等我”,说“对不起”,好像什么都不对。
最后他只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
南初回神,对上那双专注又隐忍的凤眸,有一瞬间不敢看他。脑中不受控地回闪方才一幕,那般冷厉的杀神,匍匐在她身前,做尽缠绵之事,是她从未敢想的一幕。
萧翀望了她一会儿,稳着呼吸直起身,扯过被子遮在她身上。软缎贴上肌肤的刹那,南初倏然抬眸,扣住了他即将撤离的胳膊。
萧翀低头看她,她眼里有紧张,有贪恋,有不舍,复杂地叫他心疼心软。那双柔软手臂再次攀上他脖子,用了些力,将他拉下来。她小心求他:“别走……”
他打量着她眼中神色,春潮未褪,是迷蒙痴恋的无措。
他低低道:“还要?”她被他直白的一句羞到,呼吸陡然又重了起来,垂眸抿了抿唇,才又看向他,低低道:“你、你不想吗?”
萧翀心头一紧。一只小手顺着他胸膛滑下去,他呼吸都停了。
她眼睛还红着,湿湿的,亮亮的,就那么看着她。“你不想要我吗?”她低低地,“可以的。”
萧翀忽然将她按回去,重重喘息,哑着嗓音道:“我是来送你走的……你走了,便再不会回来,莫要任性……”
他话未说完,南初眼里已盛满了泪水,大颗大颗地泪珠从眼角滑落,顺着鬓角没入发丝,流入耳朵。
萧翀说不下去了。他闭了眼,埋在她颈窝,沉沉不语。
他不要她,她说不上来的委屈,可更多是舍不得。她勾着他脖子用力,一只手抚在他后颈,哽咽着唤“萧翀”,好像多喊几遍,便能留下些什么,可他沉沉不动,她便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碎。(这段连亲都没亲锁什么?)
怀里的人在哭,在抖,一声一声喊他,他终于受不住,回头吻住,吞掉她那些破碎的声音,纷乱的情绪,用重重的亲吻安抚她,也安抚他自己。(亲吻没啥)
他何尝不想,从温泉那夜起,许多个想着她的深夜里,他已忍了太久。只是他不敢,怕她疼,怕她怕,怕之后他后会更放不下。
可现下她在哭,在求,在唤他,他忍不住了。她要,那他便给,只要她不哭,只要她开心。
他覆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抖。她不怕,但是疼。脑中闪过澄心院阶前,他抱着她说过话,竟是这种疼痛,开荒的疼。她死死咬唇,指甲掐进他肩背,掐出一道红痕。他没躲,只是重重地压下来,她疼得叫出声,他亦闷哼出声。
汗从他下颌滴下来,落在她锁骨上,滚烫。她疼得说不出话,呼吸全碎了,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以上几段都改过无数遍了,给条生路吧,这世界不只这根和那根,我是一根绝望的头发丝)
他低头吻掉那些泪,小心地哄慰:“放松。”手抚过她最怕痒的地方,她没忍住,缩了一下,他也跟着闷哼一声,一时觉得自己要似在这了。
“别动。”他声音已经变了,试图安慰她的人,自己快要忍不住。片刻后,南初无意间动了动,他最后一道防线,崩了,她疼地叫出了声。(这都改了好多遍了)
那声音刚出口就被他吞进嘴里,他的舌头闯进来,缠着她的,又凶又狠。南初不知自己何时开始出声,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抓着他的头发,仰着头,一声一声地喊他的名字。(只是亲吻)
“萧……翀……慢……慢点……”
慢不下来。
“唤我。”他哑声道。
她顺从地开口:“萧翀……萧翀……”声音又碎又缠,语不成句,直至终于受不住,扬起鹅颈叫出声来,不住地抖。
……(这里没有东西了不要再标了人已死)
她脑子空了好久,直到一只大手抚在她脸上,替她捋额前碎发,抹去脸上湿渍,那是汗,是泪,是不晓得何时沾上的两个人的东西。
这便是他最后“教她”的吗?不分彼此,完全交融,是她穷尽书本亦想不出的极乐。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轻轻摸他的脸。
萧翀愣住。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色,她似一朵被春雨催开的花,娇嫩,鲜艳,馨香,在向他轻轻摇曳着,引人采撷。
他低头,又吻住她。这一次没那么凶,慢的,深的,一点点品尝,香的,软的,一点点吞掉。(吻啊这是吻只是吻)
“还有精神么?”他喘息着问她。
她已经很累,可她舍不得。她望着他,他眼睛红透,眼里全是她。
她轻轻“嗯”了一声。
……
她不再想什么是对的、好的,她只想顺着本能做自己渴望的事。
窗外的月亮落下去的时候,他还在。
她睡着了,梦里也全是他,温热的,沉沉的,不肯走——
默默念一段静心咒……
删掉的字数,补偿两个小剧场吧,阿佛洛狄忒维纳斯,亚当夏娃欢喜佛,萎掉一切欲念。
①萧翀小剧场:《我原是来道别的》
来前我词都想好了:
“你得好好活着。”
“我可能很久都不能来看你。”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也行。”
“……”
结果她一看见我,哇哇哭,台词全白背了。
她哭起来还没完没了。
我哄了半天,感觉比打仗还累。
她一边哭一边往我怀里蹭,还亲我……这谁抵得住啊。
可咱不是能忍么?
行吧,她想亲就亲吧。
可她还放大招,问我“你不要我了吗?”
这话没法接。
她问得那么可怜,我……我只好亲回去。
可她还说“想要”。
她红着眼,湿漉漉,又娇又委屈地说要,
我本来是想忍的……忍个屁。
她好软,软软颤颤,这么软是怎么长成的?
她也很甜,哪里都甜,那里也甜。
叫得也好听,
就是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嗯,我是来道别的-
②《天亮之前》
一夜疯狂结束,天已蒙蒙亮。
她累到脱力,睡着了,萧翀却一直醒着。
他看着她,蜷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很轻,轻轻浅浅铺在他胸口,有些痒。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她。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更软糯。眉头微微蹙着,不知梦见了什么。眼睫密密长长,还有些潮,嘴唇也微肿,是被他亲的。
他想起她主动吻上来时,嘴唇在抖。
想起她握住他时,手也在抖。
想起她在他身下,一声一声喊他名字,喊得他心都碎了。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怕吵醒她。
她皱了皱眉,似有似无地哼了一声,又睡过去。
他看着她的脸,忽然想:她醒来的时候,他就不在了。
她会找吗?会哭吗?会想他吧,想到后面,见不到、抱不到,会恨他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该走了。
他轻轻地、慢慢地,从她身体里退出来。
她皱了下眉,动了一下,但没醒,她实在被他累得够呛。
他看着那小小一团,她还是太瘦了,他都没来及……将她养胖。
他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又看了她一会儿。想伸手在摸摸他,手指触及到她脸颊那片娇嫩时,又顿住。
他浅浅吸了口气,收回手,起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上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半张脸,小小的,软软的。
门被拉开,又关上。
第一缕晨曦已经爬过了东墙。
作者有话说:
都改了无数遍了老师们,还有哪个字眼是过分的部位或者词汇吗,真的无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