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天工苑南区外围, 是一片待耕之田,荒了好些年,今春随着天工苑重新修葺才刚平整好, 垄渠规整,粮食自然来不及种了, 栽些瓜果蔬菜倒还合宜。
南初和柳氏寻来时, 瞧见麦芽和另外三个年纪大小不一的孩子, 正扯着风筝在垄间疯跑, 嬉笑声清泠泠飘荡在日头底下,屠骁叉腰在树下看着,时不时跟着笑几声。几个穿着粗麻衫的女人正在地头忙活, 有两人在拎水灌田, 吃力得很。
水是从稍远处那口井里提上来的, 井边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个身量中等偏瘦的匠人, 正是周渠, 抬着手臂同身旁人比比划划。
南初朝他走过去。
那头麦芽的风筝不知怎的坠进了沟渠里,卡在了渠壁上,屠骁笑骂一声,大步过去捞,柳氏也跟了过去。
周渠因这阵喧闹, 不经意回身, 便见了那个曾被他指着鼻子骂的少女,南氏那位“不肯殉国”的遗珠。
他呆住,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在他身前数步站定,带着温煦的笑, 好似这初夏温温柔柔的日光。
“书办来啦。”几位年轻匠人亲切地同南初打招呼,唯有周渠仍板着脸,透着些不自然的拧巴。
南初朝众人微笑颔首:“打扰到你们了,我想同周师傅说几句话。”
众人识趣地散去,周渠拧巴地偏开头,看着那口黑黝黝的水井。
南初无声一笑,开口带了些促狭:“龙首渠那等民生重建,多亏了有周师傅出手解难,才得以福泽万民。想不到天工苑这处日常吃用的菜园子,竟也劳动周师傅亲自来规划建渠。”
周渠轻哼一声:“于民有利的事,哪分大小,我都会倾力而为。”
“嗯,这正是令我敬佩之处。”南初不急不缓,“倘有一条渠,修好了能灌三万亩田,能让一万户百姓不靠天吃饭。但这渠的水,会流过你仇恨的地界……”
她顿了顿,郑重道:“你修,还是不修?”
微风徐徐,擦着两人的衣襟穿过,风里终于又响起了孩子们欢快的嬉闹声。南初循声望去,那只风筝又稳稳地飞上了天,小小一只,在风里越飞越高。
周渠也盯着那只风筝,却是许久不开口。
久到南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又低,又沉。
“三万亩……”周渠并不看她,声音似是从嗓子里挤出来,“一万户。”
片刻后,他缓缓蹲下身,捡了根枯树枝,在脚下那片平地上勾画起来。随着那根树枝滑动,几条弯弯曲曲的线条越来越清晰,那是大梁徽州的山形水势图。他分明从未去过,却勾画得分毫不差。
画完了,周渠把树枝一丢,缓缓站起身来。他依旧没有看她,只是声音愈发沉重:“那个待修之渠,是这里吧?”
南初颇觉意外:“你如何知晓?可是有谁找过你?”
“无人找我。”周渠低下头,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我并不了解大梁的民生,我只认得这几条江的脾性。”
“那……”
南初方一开口,却见周渠已迈开了步子,似是想走。
“周师傅!”南初急急喊了一声。
周渠顿足,却未回头。
南初深吸口气,尽量平稳道:“十六年前,我尚在襁褓中,可周师傅应当记得,若非大梁的萧承翊将军守我国门,便不会有……”
“可如今亡我西渚的,正是他的儿子萧翀。”周渠冷冷打断。
“那是因为萧将军在我西渚蒙冤,且萧翀是奉……”南初晓得这解释在亡国之恨面前苍白无力,眼看周渠即将走远,她又急急喊道,“可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百姓,与渭河洪泛中,我西渚灾民哭嚎求救的样子又有何异?”
周渠足下突然顿住。
南初待要追上去,却又见他继续迈步,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南初对着周渠的背影默了会儿,又安慰自己,他那一瞬的反应骗不了人,此事并非毫无希望,她需再有些耐心。
她走向帮忙灌田的一位年轻匠人,从怀中摸出先前默好的文卷道:“小陆师傅,我有件事想要麻烦你。”
对方放下木桶走近道:“书办不需客气,您说。”
“方才向周师傅求教治水之道,可我还有些疑问,未来及请教,都在这卷文册上了,还请你转交给他。”
对方将湿哒哒的手在身侧蹭了两下,伸手接过:“书办放心,我一定当面交到周师傅手上。”
南初颔首道谢,看向那头疯跑的孩子们。
麦芽跑得一脑门汗,捞风筝又蹭了半腿泥,正被柳氏领着边走边数落,屠骁拎着刀慢悠悠跟在身后。
一行人回了柳氏住的小院,柳氏打水给麦芽擦洗,手上忙活着,朝南初道:“这地方暂不能生火做饭,待过些日子,我看看能否弄个小炉子,下回你再来,便能吃到我亲手做的老味道了。”
南初坐在门槛上,托腮看着麦芽在母亲巾帕下挣动,随口道:“这里的饭食怎样?”
“午时去吃了,花样还不少,比在栖霞庄时吃得不差。”
俩人在院里闲聊,院外溜达着的屠骁一抬头,却见前方行来一队人,为首的正是主帅萧翀,身旁有陆羽陪着,似是引路,身后跟着些亲卫。
屠骁立即收敛无聊姿态迎上去,行了礼,心直口快道:“主帅不是说今日没空过来?”
语落,瞥见陆羽噙着笑瞪他。
“来巡察。”萧翀淡淡开口,给陆羽示意,对方领着人退去。萧翀又叫身后人在外面守着,朝院门口边走边道,“今日可还顺利。”
“还成,无甚特别的。”屠骁回完话,突然又想起什么,犹豫着该不该讲。
萧翀瞥了他一眼道:“有话直说。”
“就是,一群婆娘在水池边嚼舌根……叫书办听到了。”屠骁吞吞吐吐,这本不是大事,可主帅那心尖尖上的人,一时失态那般明显,他本能觉得,还是打个招呼的好。
萧翀道:“说得什么?”
“匠户们这不才团聚嘛,炕头上没轻没重,想是叫他们的婆娘吃了些苦头,那些婆娘讲了些虎狼之词,叫书办无意间听到了……”
萧翀倏然停下,正色道:“到底讲了什么,讲原话。”
主帅突然认真起来,屠骁一时意外,可又一转念,心底某个大胆的猜测竟愈发肯定。屠骁硬着头皮,把那些婆娘们似抱怨似炫耀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待那些“硬邦邦”“闯进来”“见血”的字眼落进萧翀耳朵里,屠骁便见这位主帅的脸色明显变了。
萧翀心头藏了火气。
除了温泉那次,他确然是吓到了她,可后面哪一回亲近,他不是哄着,算着,言辞谨慎,举止小心,循序渐进,比打仗还累,就怕她害怕、抗拒,却不料被群不识轻重的婆娘们上了最关键的一课。而他的姑娘,从这“一课”里领会到的,想来是粗暴、疼痛、受罪,是男子兽性而自私的索取,他岂能不气?
屠骁瞧着主帅脸色不对,试图安抚:“我瞧着后半晌,书办状态还好,并无……”
他话未讲完,萧翀已然大步进了柳氏的院子。屠骁挑了挑眉,只得跟上。
一进门,萧翀的目光便锁住了坐在门槛上的少女,眼底的郁忿敛去,带了笑,尽是温柔。
这副深情落在柳氏眼里,她一瞬不瞬看着,连给麦芽擦脸都停了,还是麦芽径自夺过布巾来,在脸上蹭了两下,又丢回了水里。
柳氏回过神来,拉着麦芽站好,朝着萧翀不卑不亢见礼。
萧翀这才把目光从南初身上挪向柳氏,温声道:“住得可还习惯?需要什么,尽可以跟管事的说,直接找陆羽也可。”
柳氏自然听得出来,这是额外的关照。她垂着头,回道:“谢督帅,这里一切都好。”
“我巡察这里,顺道来接她。”萧翀看向南初,柔声道,“打算何时回去? ”
柳氏微微抬眸,瞥见男人含笑看向南初的眉眼,问得自然。
南初已站起身来,下了台阶,萧翀朝她迎了几步,柳氏微微侧身,留意道萧翀垂在身侧的手,几乎擦到南初的衣襟。而她的小姐,默许了这个分寸。
南初朝萧翀道:“我同柳姨说几句话便回。”
萧翀看了眼柳氏,对南初道:“好,我在外头等你。”
说罢带着屠骁出了院子。
南初去牵柳氏的手,不舍道:“我回去了柳姨,我现下不宜频频露面,所以可能不会常来看你,但我会想办法同你联系,且等织坊开工,我们应该能在天工司见面。你和麦芽且安心住在这里,若有麻烦或困难,也要想法告诉我才是。”
柳氏直接抱住南初,劝慰道:“你无需操心我俩,你在那等地方,护好自己才最要紧。”顿了顿,又强调般补充,“万事以自身安危为第一。”
“我知道了,柳姨。”南初又看向麦芽,小孩子突然开口道:“姐姐,你要记得帮我找车啊。”
南初过去抱了抱他,认真道:“我记着呢,一定帮你找回来。”
回天工司的马车上,南初与萧翀四目相对,她看着那双褪去锐色的凤眸,和他微微扬起的唇角,那些听来的粗言俗语,便又钻了出来。
她将视线挪向了窗外。日暮西沉的街景,灯笼渐次亮起,白日里的商贩收摊归家,夜市开始繁忙起来。
“你今日听到的那些……”萧翀的声音低缓地响起,南初突然意识到他想说什么,可外面驾车的是屠骁,周围还有他的亲卫,她实在不想自己在他们面前无地自容。
她抢白道:“我今日见到周渠师傅了。”
萧翀先是一怔,随即了悟,倒也配合道:“嗯,然后呢?”
“他心里仍有抵触,可他竟能随手画出你们大梁的山形水势图来,我想再无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南初认真道,“他是匠痴,却并不十分迂腐,再给他一些时间。”
萧翀“嗯”了一声道:“洪泛非一日之祸,治水亦非一日之功,不急。”
南初又把头偏向了窗外,萧翀却留意到她垂在膝上的手始终攥着,这一路上,全不似往常面对他时的放松。
他去牵她的手,方一碰到,她突然瑟缩了一下,可他没有撒手,她倒也没有再抽回。
他一手抓握着那只细腕,将它反转过来,拳心向上,他的另只手也覆上来,拇指轻轻拨开点指缝,从那缝隙中,缓缓探入她掌心。
粗粝的指腹在她细嫩的掌心摩挲了几下,他垂着头,并不看她,只是像昨晚那般,一点点,轻轻揉开了那只因紧张蜷起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按摩过去,并不多言。
南初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晓得他在努力安抚她。
回到澄心院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院中的灯笼将两人的身影拉的细长。
南初方上台阶,却听萧翀喊她:“南初。”
她回身,见他并不回自己屋,只站在阶下看她。
她一颗心开始砰砰加速。
萧翀缓步上前,迈步坐在了石阶上,又仰头去拉她。
莫名地,这一幕叫她想起自己“闯了祸”,坐在阶前忐忑又不安地等他归来的一幕。
她想挨着他坐下,可刚一俯身,腰上便伸过来一只大手,直接将她捞起来,搬到了他自己腿上。她一惊,扭头对上他的视线,却见他并无戏谑,是一脸认真的模样:“凉,我腿上暖和些。”
她被他扣着腰肢,一只手也被他握着,晓得他不放,可又怕坐久了他腿麻,脚下便想撑着些,却听他道:“安心坐便是……莫要乱动。”
她这才缓缓坐实。
“今日那些婆娘们说的……”
他低低开口,南初瞬间紧绷起来。
他搂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她放松,揉着那只小手道:“她们说的,也并不算错,会疼,会流血,头一回大抵都不会太好受。”
“你、你莫要说了……”南初心跳很快,本能地打断他。
“为何?”萧翀倒是沉稳,见她垂脑袋,眼睫扑簌,晓得她不是羞便是怕。
他继续道:“人之大欲,本是伦常。这些道理,过去无人教你,可你总要知道。”
南初偏开头,低低道:“我又不想知道……”
萧翀盯着灯下她彤红的耳尖,自动忽略她这话,只道:“她们说的那些,虽不算错,可并非全部。会疼,但不止于疼,譬如你昨晚感受到的……”
他手里一空,那只被他握着的小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一笑,顺势亲了她掌心一下,却在那只小手想要躲开时,又被他抓握回去。
他箍着她的胳膊施了些力,让她更紧地贴向自己,才又道:“并非所有男子都那般粗暴,只顾自己爽快。这种事,也并非只是索取,更非只为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他忽而凑近她面颊,灼热的气息扑在她颈间,低哑道:“至少在我这里不是,它还可以是给予。我之前说过,要你甘心还我,我现下重新说……”
似是怕她听不真,他刻意顿了下,几乎是擦着她绯红的耳廓,一字一字,落进她耳中:“我等你甘心想要,我给你,任何方式。”
南初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甚至感觉自己浑身都在烧,有某种潮湿的东西不受控地从身体里溢出来。
萧翀轻轻吻她耳尖,在她颈窝磨蹭不止,缓而又缓地吐息,低低道:“这些事,你无需听旁人言语,我带你慢慢知道,我们慢慢来,你不会很疼,但会舒服……”
单单一席话,南初只觉比他往日那些手段还要厉害,她在他怀里,已然虚软得不行。而他仍痴缠着她絮絮不止,她却已无心力分辨他那些话,只气息不稳地阻止:“莫要说了。”
萧翀埋首在她胸前,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滚烫的气息透过薄薄春衫熨烫着她的肌肤,她砰砰的心跳声如战鼓般擂进他耳中。
他这才低低吐出一句:“好。”
南初窝在他怀里克制地喘息,良久才觉稍稍平静。
她思绪空了一阵,之后又似突然想起什么,仰脸看他。
萧翀抱着软软一团,正艰难抵抗着贲张的欲望,却见怀里人一脸警惕地看他。他轻声道:“怎么了,这般看我?”
“你……你讲这许多,你怎知晓这些的?”
萧翀先是一怔,未料她突然将话题拐到此处。倒是……真不好解释。
南初揪着不放,虽小脸红红,仍道:“你非女子,疼与不疼,你又知道?”
萧翀倏而低笑:“你可是……吃醋了?”
“我哪有!”南初挣了一下,没挣开,又被他按回去。
她因他一句“吃醋”,确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竟生出了隐秘的占有欲。孙守成那句“督帅身边可以有让他舒心的女人”,本是羞辱之语,眼下竟似一根刺,这等事,于他当是再自然不过的吧?
她一时又觉自己问得荒诞。动心于仇敌已是不该,如何竟还这般小家子气。
她安静下来,垂着眼睫不语。
萧翀打量她几眼,被她突然低沉的情绪攫住。他脸上笑意敛去,认真道:“你问我如何知道?我并不知。”
南初意外地抬眸,对上他带了些自嘲地脸。
他缓缓道:“我只能……从你脸上猜。”
他抬起手,修长指节轻轻滑过她的眉心,南初下意识闭眼,却听他道:“疼了你会皱眉,会咬唇,会想躲。”他的手从她唇角擦过,捧住了她的脸,低低道,“昨晚,你没躲。”
南初心跳漏了一拍。
萧翀声音很慢,像是确认:“所以我觉得,你不会太疼。”
他忽而俯首亲她,低低道:“我也……舍不得你疼。”
作者有话说:
这章应该是比前面所有亲密戏还要亲密的一章,狗子精心铺垫的启蒙被毁,占有欲、保护欲、教学欲,三毒齐发,开始剖心自救了哈哈
本周作业1.5万,还有一半
第82章
时隔多日, 南初再次踏足格物殿。
那殿里正在紧锣密鼓地盘点现存文卷,时不时有相关匠人进出,崔琰亦会每日来例行巡察。南初并未进殿, 只立在阶下,等着崔琰忙完出来。
她在殿外已等了半个时辰, 出来的匠工说崔大人在问话, 今日核查得细之又细, 比工部来的赵实大人还要较真儿, 令被查问的匠们工气郁又烦躁。
南初轻叹一声,不愿多事,只得耐着性子继续等。
约莫又等了两刻钟, 才见一个身着绛色官袍的人, 慢条斯理迈出殿门, 正是崔琰,沈青在他身后施礼相送。
南初快步迎上去:“崔大人。”
崔琰脚步一顿, 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扫过, 又扫向她身后——空空荡荡,没有萧翀,没有护卫,只有她一个人。
他唇角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点玩味:“书办不在澄心院修身养性, 怎的来了这里?”
南初不接他的腔, 直入正题:“崔大人可还记得,您从栖霞庄那个孩子手里拿走的铜鸠车?”
崔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那个啊——”
南初稳稳道:“如今已无‘人质’,那东西留在大人手里也无用,还望大人能还给孩子。”
崔琰并未立刻回应。
他盯了她几息, 轻轻抬手,漫不经心理着并无褶皱的官袖,才道:“书办这话说得,本官当初拿走此物,是作为证物。此事尚未有明断,岂能说还便还?”
南初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心知不能与他在事情如何论断上纠缠,转而平静道:“那是孩子战死的父亲留给他的,对孩子是个念想。崔大人亦有儿女,当能体谅父子情深。”
崔琰忽而笑了,笑容极短,一闪便收。
他理好袖口,抬眸道:“体谅?书办不如先体谅一下本官。格物殿这摊烂账,查了又查,补了又补,错漏百出,本官替你们擦了多久?书办你在澄心院安稳住着时,可知外头的水火煎熬?”
他说罢冷哼一声,甩袖便要走,却被南初拦住。
她声音依旧平稳:“小孩子执拗,少了心爱之物难免哭闹,柳氏如今正为朝中贵人织锦,还望大人莫使她分心。”
崔琰直直盯视她,良久才挑起个唇角:“行啊,容本官找找,时隔日久,一时倒想不起收在了哪里,你可得多提醒我几回。”
南初晓得这不过又是托词,亦或是想要多“折辱”她几次。
她深吸口气道:“崔大人,匠户们如今都已安置在了天工苑,一应物品正在清查盘点,铜鸠车虽是小物,却是匠户所有,若督帅查问,便劳烦大人亲自解释吧。”
“你威胁我?”崔琰变了脸色。
南初与他对视几息,和软道:“大人还有许多事要做,何苦在一件孩童玩物上耗费心神?”
崔琰压抑着火气,片刻才又道:“本官说了,得容我找找。”
言罢甩袖离去。
两日后,南初去织坊探望柳氏,终于得知铜鸠车回到了她手里,只是不免别送车回来的梁使一通敲打。
而这几日,栾城的风向也悄然起了变化。
自萧翀请求卢荣西归故里的消息一出,那些在战争中残喘下来的西渚旧贵,原本龟缩在各自宅邸,既不愿与新朝太过亲近,亦不敢公然怀旧,只夹着尾巴度日。可这几日,不少人开始递帖子、约茶叙,谈得俱是同一件事。
“听说宿州王卢荣要回来了……”
“哪还有什么宿州王,人家是西关侯,卢侯爷。”
“到底还是卢氏血脉,你说他这一回来……咱这脚,该往哪迈呀?”
话里话外,俱是压抑不住的活络心思。
卫挚听得这些动静,只作不察。他在与旧贵们的“抚民”茶会上,把“圣心怀仁”四个字说得滴水不漏,末了还添一句:“西关侯归来,诸位便有了主心骨,往后安抚旧民、传承文脉,侯爷定是鼎力相助的。”
旧贵们连连称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宗——天工司里那个杀神,是会收刀,还是在磨刀?
王岱山在府上,听明书提及门下弟子们的议论,只是摇头。
明书言辞间不无忧虑:“卢侯爷若真回来,不知是福是祸……”
王岱山搁下茶盏,语气平平:“昔日第一个开城门的,正是这位旧主。”
明书哑然。
王岱山望向窗外,日光正好,那株老梨树花已谢尽,他望着那一树绿冠,只道了一句:“萧翀这步棋,走得太险。”
明书一边收拾公济社报上来的文卷,一边道:“老师是说,督帅此举,是引狼入室么?”
“萧翀想用他挡刀,去背骂名、当靶子。”王岱山目光虚睨着窗外,缓缓道,“可这位侯爷,亦非任人拿捏的面团。他此番回来,是‘名正言顺’,是朝廷认可的西关侯,奉旨‘安抚旧民’。萧翀想利用他,他亦能据此收买人心、串联旧贵,甚至……背后朝萧翀捅刀。”
明书想着方才“第一个开城门”之语,不禁暗度,一个连自己国都能卖的人,又岂会甘心替人挡刀?他只会卖得更彻底才是。
“且还不止如此。”王岱山沉缓道,“旧主归来,民心撕裂,恐有人倒戈,有人搅浑水,这栾城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局面,必然再起波澜。”
明书手上动作不自觉放缓,心思也跟沉下去,却听王岱山继续道:“届时栾城若生出乱来,那些攻讦萧翀治下无方之人,参奏事由倒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还有……”王岱山收回目光,望向那一整排的书格,想起他赠给萧翀的那本《明心诫疏》,沉默片刻,低喃道,“似你我这等,是清流识时务,还是投了新朝,再奔旧主?”
明书手上动作彻底顿住。
静观堂中,孙守成正对着栖霞庄抄出来的那四口箱子出神。
蓝鹤在一旁禀报:“卫侯那边早早把风声散出去了,旧贵们现下已开始串联。待到西关侯真的回来,恐怕栾城局面更难弹压,守公您便更难了。”
孙守成没有动,亦没作声。
蓝鹤揣摩着他的神色,小心道:“守公,咱们怎么办?”
孙守成转过身,瞥了他一眼,平静道:“能怎么办?看着。”
蓝鹤一愣。
这阵阵微妙的风,同样也吹进了天工司和天工苑,便是那些心思单纯匠人们,也不免议上几句。他们骨子里并不亲新朝,可在见识了旧主的自私无情后,对归来的“皇脉”亦不抱期待。反倒是他们的家眷,那些围着屋檐瓦舍算计一日三餐的妇人,常有“实在”之语——谁给饭吃,便跟着谁。
陆羽将这些言辞禀给萧翀,萧翀先是轻笑,继而又沉沉道:“我砸了人家吃饭的旧碗,这新碗……但愿能端的稳。”
说话间院外有人来报,沈青求见。
南初刚默完水利卷的内容,起来活动筋骨,便见萧翀的亲卫引着沈青进院,却并非来找她,而是直接往萧翀主屋行去。
她楞在东厢门口,见沈青面色沉重地看了她一眼。
出事了,她心头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足下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沈青躬身进屋,提袍便跪在了地上,这叫门口的南初和端坐的萧翀都很意外。沈青虽不似陈怀鉴那般耿介板正,但骨子里对大梁并不十分亲近,他此举一出,南初下意识多迈了几步,扒住了门框。
她此举并不妥当,萧翀抬眼看向她,顿了一下道:“你也进来。”
沈青扭头看了眼南初,这才朝萧翀开口,声音既沉重又透着急切:“督帅,军工部已故匠吏钱伯钟的母亲快不行了,已是回光返照。老人家方才说了个秘密……”
沈青喉咙滚了下,才又道:“钱工生前曾受人胁迫,私改军械图,此图若被有心人利用,事发便是杀头的罪,不只钱家,更可能牵连多人,乃至整个天工司。此事已非我能处置,因此特来请示督帅。”
话未讲完,萧翀眸色已沉得厉害。
这个杀神冷起来,气势骇人,沈青声音已有些发涩,他垂下头,硬着头皮又道:“现下钱母跟前,只有陈怀鉴和舍妹陪着,督帅要快。”
“受人胁迫,私改军械图……”南初嗓音微颤,竟不顾规矩插口道,“可有证据?”
“有,证据在钱母手中。”沈青看向萧翀,“我不敢收,更不敢递。”
“你怕连累天工司上下?”萧翀终于开口,眼底凝着风暴,声音沉冷如冰。
“是。”沈青答得干脆,“我怕。”
萧翀盯着他沉默几息,缓缓道:“若我没猜错,这阴谋……是指向我的吧?”
沈青伏在地上,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南初心头寒意阵阵,莫名便想到了南府祠堂上对萧翀那场指控。
萧翀站了起来,绕到沈青跟前,半蹲下去,一手握住沈青胳膊,将他拉了起来:“你这份好意本帅领情,但你不该来寻我。”
萧翀看向门外,朝守卫道:“带他去隔壁,叩请孙监军。”
作者有话说:
我要加紧收束栾城线,握拳,本周作业完成80%
第83章
钱伯钟家里, 灰扑扑的土坯房年久失修,因着日前那场豪雨,房顶上甚至生出了几棵草, 院墙塌了一截,木质的院门半开着, 聊胜于无。
沈青谨小慎微领着几个人匆匆进了院。这些人里头, 首先是孙守成的贴身内侍蓝鹤, 其次是崔琰, 常赢握着剑跟在最后。
沈青的妹妹沈姝从支开的窗户里见到来人,起身迎出来,喊了声“哥哥”, 这才垂着头站到一旁, 朝一行人福了福, 打帘引他们进去。
那屋子虽开着窗,可甫一踏入, 崔琰便觉一股混合着腥膻、朽败和药气的难闻气味扑面而来, 目光擦过外间角落里的夜壶,崔琰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里间,陈怀鉴正守在榻旁,见到来的是崔琰,面色有一瞬的难看, 一言未发往旁边挪了挪, 露出了被褥下枯瘦灰败的老太太的脸。
沈青上前轻轻唤她:“阿婆,醒醒,有人来看你了。”
几声呼唤之后,榻上的老人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狭长、浑浊,好似是死的, 缓了一会儿,才轻轻转头,看向站在榻边的几人。
沈青一字一字,说得又清又缓:“阿婆,这几位是天工司里管事的,你不是有要紧事吗,可以跟他们说。”
老人的视线从面前几人脸上一一看过去,苍白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吐出一句气音:“怀鉴……”
陈怀鉴听到老人叫他,连忙从人群后站出来,凑到老人跟前。
被子里伸出来一只瘦到皮包骨的手,只微微抬了抬,指着满屋子人道:“他们……”
陈怀鉴握住那只枯手,郑重道:“他们是现下说了算的,阿婆你说罢。”
老人重重喘了几息,望着一群人,含糊道:“你们……谁做主?”
蓝鹤闻言上前一步,微微倾身:“跟我说罢。”
老人又看了眼陈怀鉴,这才抽出手,指向了屋内唯一一只老旧的木柜:“拿来吧。”
沈青闻言去搬那柜子,常赢搭了把手,把它挪去了一旁,露出底下一块明显松动的地砖。沈青弯腰抠开,从里面取出一卷油纸卷着的纸筒,递向老人。
老太太摆了摆手,指向蓝鹤,沈青便又将东西递到了蓝鹤手中。
老太太看着蓝鹤,吃力道:“这是我儿子留下的。一模一样的东西,他做了两份。”说完便有些重地喘息,仿佛每个字都极耗力气。
蓝鹤几人已从沈青的通报中,知晓是这是何物,此时便小心翼翼揭开了外层油纸,里面确然是天工司绘图专用的纸张,厚厚卷在一起。他看了眼崔琰,俩人一人一头,小心展开了其中一份,虽都不甚懂,但那清晰的箭头、尺寸标注、锻造及效用说明,确是再清楚不过地昭示着这是何物。
这等东西,按制,不能出现在天工司之外的私人私地。
蓝鹤问道:“另一份,在哪里?”
“我儿子没说。”老人喘了几息,浑浊的眼睛泛起了潮意,“他走前只留下一句话,叫我好好活着,等到真不行的那天,便把这东西,交给……陈怀鉴。是我拖累了他啊……”
蓝鹤卷起文卷,在榻前蹲下身去,凑近老人道:“为何是你拖累?你儿子又因何做这个?”
“他没说,他从不同我说。”老人眼里淌下浊泪,“可我就是知道,是为了我,除了我这个……没用的娘,我的儿,还有什么需要顾忌啊。”
蓝鹤默默看了她一会儿,才又道:“你儿子……听说是得了伤寒……”
老太太点头,又摇头,最后只含糊不清地哽咽:“不知道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儿啊……”
在老太太沙哑又悲戚的哭声里,沈青带着一行人出了那间土坯房。陈怀鉴晓得这事才刚开了个头,便也跟了出来。常赢最后一个出屋,临走将一只灰布荷包放在了被挪开的那只柜子上,对一旁的沈姝道:“主帅的一点心意。”
静观堂中,萧翀、卫挚、陈翎已候了多时。
栖霞庄那四口箱子贴墙放着,其上封条完好如新。萧翀在那几只箱笼前踱了几步,唇角挑起一抹冷弧。
箱子里的东西,卫挚在南府祠堂时,是大体看过的,确是有军械图,有些还标着试铸批次,任谁看起来,都有要付诸实用的意图。但瞧见萧翀唇角的冷笑,思及他避嫌不接手沈青的密报,反而要三方共审,卫挚托着茶盏的手便有些僵硬,不免怀疑那些私改图纸的真实性。
倘若这最要命的“证物”都是假的,那其它即使“真实”的证物,便都是假的。
卫挚眼里闪过一丝寒意,瞥向陈翎,不安和质疑显而易见,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魏荣,究竟能否信得过?
陈翎很想说,魏荣所指非是空穴来凤,诸如萧翀私藏前朝太子妃,私藏开物志,勾连王岱山,在西渚生杀予夺,栾城势力知督帅而不知大梁天子,这俱是事实啊。可悲哀的是,这些明晃晃的“不忠”,皆被萧翀披了一层无可指摘亦或难以取证的外衣,实在是可恶!
可眼见萧翀这副高调姿态,陈翎虽气,对魏荣“言之凿凿”的罪证,亦开始不信任起来。
堂中暗流涌动间,院中传来一串匆匆脚步声,蓝鹤带着一行人回来了。
萧翀坐回原位,见一行人进门、行礼、垂首肃立一侧,蓝鹤上前,将从钱伯钟家里取到的东西,恭恭敬敬托举在身前,禀道:“回禀守公、各位大人,这便是钱伯钟私藏的‘罪证’,据钱母称,这东西一式两份,这份被钱伯钟藏在了家里地砖之下,另一份钱母不知。”
孙守成伸出手,蓝鹤便又再上前几步,将东西捧给了主子。
孙守成将文卷展开,足有十多份,待彻底摊开,一页小纸滑落下来,飘在了地上。
蓝鹤拾起递回主子手里,孙守成看完,脸色凝得寒冰一样,沉沉道:“给侯爷和陈大人看。”
蓝鹤又将那小纸捧给卫挚,待其上刚毅笔锋映入眼帘,卫挚脸色铁青,捏着纸张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待全部看完,他深吸口气,眼里似燃着火,将那张纸拍在了陈翎身侧,一言未发。
陈翎已明显察觉不对,此刻战战兢兢捡起那纸,一字字看去:
“军工部匠吏钱某,今将死,留此一言。今岁春,魏荣将军遣人留图密嘱,命某改之。一为龙首渠新建翻车图样,命某试改投石机括。二为大梁现役连弩,命某融合西渚新技,出新样备日后实验……”
“某知此事不合规矩。匠人改图,须有上命、有备案、有同僚共议。私自为之,罪也。然某不能拒。母在堂,年迈多病,若不从,母无所养。某惧,遂从。”
“图成,然某夜夜难寐。那图若用于战事,若有将士因此伤亡,某便是杀人之刃……”
陈翎越看下去,越觉寒意浸透肌骨,待“钱伯钟绝笔”几个字看完,他颓然地垂下捏信的手,喃喃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大人。”萧翀凉凉开口,“何事,令大人如此……失态?”
孙守成抬了下手,示意蓝鹤把钱伯钟的自白信拿给萧翀看。
萧翀只粗粗扫了一遍,便随手搁在了案头。一声轻嗤从他喉间逸出:“这看起来,是指证魏将军的,可惜死无对证。不过,笔迹可查,天工司所有图样的借存时间、借存人、用途皆有记录,龙首渠的翻车图样如何流出,并非无迹可寻。”
陈怀鉴在旁看了许久,犹豫再三,终于往前站了几步,谨慎道:“各位大人,恕某多言,天工司匠人所用一应纸墨,皆有标号,在页幅背面右下边缘凹刻,肉眼不易察,然可通过工具放大检验。纸张的制造、存档、领用、销毁亦皆有记录,亦是可以追查的。”
萧翀唇角浮起一丝浅笑:“如此正好。几位大人可派人寻迹追查,如若属实,翀愿领治下不严之责。至于是否真有第二份……”
萧翀视线扫过墙角那几口箱子,看向面色铁青的卫挚,和已恢复沉静的孙守成,平静道:“不露面便罢,倘真露出来,与此图比对,便知真伪。”
他倏而一笑,面露几分讥诮:“不过翀倒觉得,私改农具、未经校验而改制军械,任何一个负责的上将,都不会将其用于战场杀敌,此乃枉顾性命,此等图样只能用于……构陷!”
此言一出,无异于将这场阴谋挑明。
整个事件的首尾,至此已在现场诸人心头闭环,而只待拿到进一步的证据而已。
而几人俱心知肚明,这番查证过程,除了耗费人力物力,徒增无畏伤亡灭口、狡辩攀咬,于现实局面,几无益处。特别在卢荣这个西渚旧主即将归来、民心面临“撕裂”之际,暴露大梁内部的脏乱裂隙,于大局之稳定,百害而无一利。
堂中一时静极。
沈青微微抬了抬眼,试图捕捉堂上几位大人之间微妙的气息,而他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从进门便一直攥着,此刻手心已浸出了细汗。
一墙之隔的澄心院,南初案头的墨已然干了。
她本想继续默农桑卷的内容,但莫名心静不下来。
沈青被引去静观堂后,萧翀沉凝的脸色便挥之不去。
他沉沉道:“若我没猜错,那几口箱子,该‘炸’了。”
她这才意识到,那箱子里,除了萧翀私匿的卷册之外,还可能有构陷的伪册。
她也才意识到,为何萧翀不急于“开箱”,实在是因那被刀兵强行封存的箱子,冒然打开,若解释不清,便只是徒给自己招祸。
那几口箱子,一直是悬在萧翀头上的利剑,此番“炸开”,她不免忧心会如何收场。
作者有话说:
本周作业完成~后面几天随写随更哈
第84章
天光渐渐暗下来, 余晖与灯影重叠,将南初的影子抹淡又加深,长长拖在院中。
她在南府祠堂里受审的一幕, 很多细节已然模糊——求生的本能,让她逃避追忆乃至遗忘。可眼下她却在极其艰难地回忆, 回忆那些被质问之语, 回忆现场每?人的反应, 回忆萧翀到来后, 卫挚与他针锋相对、你来我往的每一次交锋。
她试图从中找出栖霞庄这次危机,萧翀可能面临的被动杀机。
私藏匠户和南书这等“重器”,她记得萧翀说是奉了“君命”, “圣旨”在他案头可堪查验。
阴蓄私兵一条, 那是他的部曲牙兵, 在“奉旨”之下,亦算不得大事。
再便是她的身份, 虽无善解, 可眼下亦无大碍。
至于那些额外被“构陷”之物,今日亦当能够澄清。
可卫挚必然不甘,那么还有什么,是尚未“炸开”的把柄?
她思来想去,只有栖霞庄, 这庄子和白崇禧本身, 是他筹谋多年、尚未被揪出的“私心”。
白崇禧在她跟前自揭身份,坦言他的少主“小小年纪,丧父又丧母,失了世子尊位,失了富贵, 失了倚靠,背负恶名,在刀山血海里滚了又滚,苦了那么多年,他想要的,我纵是赴汤蹈火,也会帮他得到。”
为这?承诺,这位军医潜伏南府十六年,她相信即使东窗事发,白崇禧会宁可自尽“灭口”,亦不会出卖萧翀。
可即便白崇禧死,也无非是将栖霞庄做成又一桩无法“落实”的模糊案子,依然解释不了一?府医购置偌大私产的银钱来源和目的,这庄子,仍然是萧翀“不轨意图”的莫须有罪证。
她想得有些心慌,颓然地坐在了石阶上。
石阶的凉意沾上身,萧翀那句“凉,我腿上暖和些”莫名缠上来,让她耳根隐隐发烫。
她仰头望向青灰的夜空,星子寥落,好似远在天边的亲人,静静凝视她的眼睛。
隔壁的静观堂毫无动静,唯有檐角铁马偶尔一声轻响,似震颤在人心头的磬钟。
她想起了萧翀从南府废墟里拾出的那两箱“遗物”,其中有她父亲南叙言的一方私印。
“罢了。”她又轻又缓地低叹一声,“便算你自己‘拾’回的‘一条命’吧。”
金乌西坠,最后一丝天光消散,只余灯辉照着这片波谲云诡的角力场。
静观堂的院门口,萧翀的几名亲卫抬了四口箱子鱼贯而出,直奔澄心院而来。
萧翀跟在一行人之后,命人将箱子直接抬入他书房,他自己却未进屋,而是直接往东厢行来。
南初听到了院中动静,匆匆搁笔,尚未至门口去看,萧翀已自行掀帘而入。
四目相对,南初顿住。
她的视线盯在男人脸上,他眼睛略红,但噙着笑,神色虽带了些疲惫,但整体是放松的。
萧翀也在打量她,她匆匆奔过来,却又在距他两三步处驻足。眼中的关切和焦虑明晃晃昭示着她的不安——他在隔壁撕扯了多久,她便在此处独自煎熬了多久。
他唇角扬起,朝她张开手臂。
南初怔怔地,没有动。
他低笑一声,还得是自己上前几步,将人圈进了怀里,抱紧。
熟悉的气息裹挟而来,将她完完全全包裹住,南初悬了许久的心似突然有了着落。她贴在他胸口,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震颤着她的耳膜,他在她耳温声软语:“我好好的,你别怕。”
南初忽然便忍不住,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身,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又深又缓地吸了口气。
她这透着“贪恋”的反应鼓舞了他,又似给自己“劫后余生”的奖励,他直接吻在她颈上,突来的力道和湿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哼脱口而出,环在他腰上的手下意识揪紧了他的衣裳。
他一手扣紧她腰肢,一手抚上她颈后,火热的亲吻沿着他脆弱鹅颈上滑,最终寻到那副软嫩唇瓣,恣意品尝她口中香甜,要不够似的贪婪索取。
“亲我。”他吮着她唇瓣含糊低语,似哄似诱,又似驯教,粗重的喘息一下一下冲击着她,小钩子一般撩扯她的欲望,偏她对他克制又难耐的样子越来越没抵抗力,晕乎乎间便顺了他,启唇去回应,软嫩的舌尖轻轻舔上他唇瓣的刹那,他更猛烈的亲吻山呼海啸般席卷回来,瞬间主导了这场甜蜜的战役。
直到南初浑身虚软无力,即将淹没在这场窒息的掠夺中,萧翀才放缓了节奏,容她片刻喘息。他又压着她唇瓣厮磨片刻才稍稍撤离,喘息着打趣:“是学生不乖,还是实践太少,怎还是不会换气?”
南初仍气息不稳,急促地喘了几息,才红着脸瞪他:“是夫子无良,太过霸道。”
萧翀低低失笑,目光柔柔凝在怀里人身上,那副红艳艳的娇唇上还有亮晶晶的津液,软嫩饱涨让人忍不住想要再尝一尝,如此想着,便又俯身压下去。
不想却被一只小手挡住,又轻轻推了他一把:“你再这般,我明天没法见人了。”
萧翀并未撒手,也未远离,只笑道:“见谁都不打紧,反正都晓得你是我的。”言毕趁她不留神,终是又偷回一口。
“简直无赖。”南初嗔怪一句,拉回正题,“事情怎么处置的?箱子开了?”
“没。”萧翀摇头,“箱子开了,局面更难收场。是以,守公已原物归还给我了,如此他亦不需再担责。”
“卫侯呢,可有异议?”
“他和陈翎自然是不甘,可我瞧着,多半是因求胜心切,被魏荣当做了刀。好在这刀终究没落下来,不至于伤人伤己。”他话锋一转,“我这表舅我了解,面上一派清正,实际亦是?留有后手且睚眦必报之人,他既肯用魏荣,手里必然攥着他的把柄,这一遭受辱,魏荣不会有善终。”
南初听他如此讲,不免忧心:“他既是这般性子,只怕对你亦不会善罢甘休。”
萧翀轻笑:“朝斗历来如此,只有生死进退,从无一局终了。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若为这等事忧虑不已,可要少活十年。”
“你倒是想得开。”话虽如此,他这般从容,倒叫她不安的心踏实了不少。
可她又立即想起什么,问道:“栖霞庄呢?可有被追问?”
萧翀一愣:“追问什么?”
南初打量他神色,安心道:“没问便好……你来。”
她拖着他到案前,拾起那方刻有“谨之”的小印,沾了朱砂,郑重地压在了方才写好的那页纸上。之后将那纸张提起,递给了萧翀。
萧翀见那页纸微微泛黄,下缘还有被炙烤的焦痕。其上是南叙言的笔迹:
匠门南氏,素有护持匠户之义。城外旧有药田数处、医馆两间,向由府医白崇禧代管。今命白崇禧择偏远稳妥之地,置办田庄一所,以备匠户家眷栖身、药材屯储之需。所费银两,从南府公中支取。
此嘱。
南叙言。
萧翀看完心头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捏着那页泛黄干脆的薄纸,好似捧着千钧之重,又看了一遍,才将目光投向南初。
那双桃目在灯火下盈盈闪光,她小心问他:“如此,可使得?”
昔日他想做而不忍做之事,今日她竟亲手捧至他跟前。萧翀只觉眼底发涩,一把将人揽回怀里,几?深呼吸之后,才哑着嗓音道:“我们之间,越来越揪扯不清了……”
南初因他一句话,心头泛起一股涩意,可很快又被压下。
的确早扯不清了,她亦不想再掰扯了。回首皆是痛处,眼前尽是刀锋,而前路,需要他们相互搭桥才能渡险。
她窝在他怀里,轻声道:“早些着人送去给白崇禧吧。”
“好。”萧翀应了声,却不撒手。
这般黏人,可与她初见时那?冷脸杀神判若两人。
她抬起手,食指轻轻点在了他胸膛上,萧翀莫名一僵,呼吸都轻了几分。随即便觉那只小手的其余手指也缓缓抚上来,继而是整?手掌,贴在了他胸膛上。
掌下肌肉硬烫,南初用了些力,沿着那鼓胀的肌理轻轻摩挲了一下,明显感觉到他胸腔剧烈起伏,一时呼吸都粗重起来:“干什么?”
南初仰头,见那双凤眸里,翻涌着某种复杂情欲。她一瞬不瞬望着他,她只是想碰碰他,这?一身系着她和栾城万千生计的男人,方才还在以命相搏,此刻安好地在她面前,是热的。她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缓缓向下擦去,看到他喉结滚了一下。
那只小手停在了他腰上,顿了一下,之后缓缓抱住他。她垂下头,把脸贴在他胸口,仍旧一句话不说。
萧翀深呼吸,几?绵长的喘息后才将人抱紧,低喃道:“……要命了。”
烛火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墙上,萧翀看着怀里人娇小的影子几乎全被自己的覆住,心头某种饱涨的占欲似被满足,他轻轻吻她发心,被她身上特有的浅淡甜香醉得有些醺醺然。
屠骁进院时见主屋没掌灯,视线一瞥,便见了东厢花窗上相拥的影子。
他唇角一挑,低低“啧”了一声,轻声道:“是工事坚固,还是……枪不好使啊!”
屠骁本是低低私语,却被屋里耳尖的萧翀听到了动静,抱着南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院中人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主上!咦,主上怎么不在屋里……”
萧翀恨恨地松开了怀抱,低声道:“有人皮痒了……”
他将案上那张南叙言的委托书收好,不舍地又抱了抱她,才道:“歇着吧,别太晚睡。”
南初目送他出门,屠骁的声音隐隐传来:“主上,魏荣带着人出城了。”
作者有话说:
南初思维上正在追赶他,情感上已经敢主动下手了~萧翀的欲望一直在,他只是在等。
第85章
萧翀书房里, 连枝灯映着四口封存完好的箱笼。屠骁一进屋便瞧见了,又惊又喜道:“这东西回来了?栖霞庄危机算解了吗?”
萧翀只平静“嗯”了一声,又补充道:“不过虎符还在守公那里, 大意不得。”
屠骁骂了句糙话,恨恨道:“不如趁此机会, 对魏荣那老小子一不做二不休, 免得日后他再捅出旁的祸来!”
萧翀稳稳道:“纵是我不杀他, 卫挚亦不会留这等拖累自己之人。眼下, 我尚需一把刀,在卢荣来到之前,斩掉与之勾连的残敌, 而魏荣, 尚算趁手。”
萧翀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 继续道:“你方才说他出城了,什么情况?”
屠骁正色道:“陆府的暗桩递消息, 魏荣见了陆清安, 俩人密会足有半个时辰,陆清安出来时,脖子上有新鲜的勒痕。”
萧翀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屠骁继续道:“之后不久,魏荣便带着他的人出城了。”
萧翀道:“多半是挖出了残敌踪迹。当日逃匿的守城余孽,有近千人, 这般不安分, 想来现下兵力只多不少。魏荣手里可用的兵力不足,等着吧,若是顺利,他会来找本帅调兵的。”
褚云帆在外头求见,萧翀叫他进来, 得知是来回天工学堂的进展,朝屠骁道:“看程书办是否方便,一起听听。”
南初焦心了一日,刚收拾好书卷,正欲洗漱喘一口气,闻听外头屠骁来请,便又将散开的头发挽起来簪好,随屠骁往主屋而去。
褚云帆将一份材料搁在了案头,郑重道:“学堂筹备已毕,首批匠童共十五人,年岁皆在六至十岁,九人来自匠户之后,其余是公济社推荐。所有孩子的家世属下已逐一核查完毕,也都做过初步考校,俱是些天资不错的苗子。哦,这其中亦有柳氏家的麦芽。这卷册是孩子们的存档,按制,学堂的匠童食半人俸,另有补贴,不日便可发放。”
萧翀并未翻看,只望向南初:“你都看过了?”
南初点头:“看过了,并无不妥。”
萧翀嗯了一声,又道:“何时开课?”
褚云帆道:“属下正为此事而来。与书办议定,这批孩子所习皆为水工水利,现下万事俱备,只待老师就位。在不影响实际工程下,有资质和余力授课的师傅,目前有三位,皆各有所专,尚缺一位能融会贯通的师傅。”
萧翀毫不迟疑道:“周渠。”
“是,属下也如此认为,不过……”褚云帆看了眼南初,才道,“周师傅性子倔得很,拒不参与有梁人的工事,纵是龙首渠的难题,亦是磨了两回,第三回 直接将其‘架到’渠上才解决的。要他耐着性子来教书……“褚云帆苦笑一声,“他只怕觉得梁人要偷师呢。”
萧翀神色稍戾,唇角却带起一抹笑:“那他更得来了,本帅最喜欢熬这等强骨头。”
“督帅……”南初听出萧翀话里的狠意,刚想嗔怪他“折磨人”的毛病又犯了,话到嘴边意识到他两个属下在场,此言不妥,斟酌措辞间便见萧翀朝她一笑,眼里带着了然的促狭,轻声道:“急什么?我只说叫他来,又不会逼他做什么。”
褚云帆道:“主上的意思是……”
“明日开课,给他在堂上搞个舒服的位子,他想看便看,想听便听,不看不听,睡觉也成,都随他。”萧翀噙了丝坏笑,“只一样,不准走,孩子们上一堂,他便得给我跟一堂。”
屠骁“噗嗤”笑出声,提醒道:“看好了堂上柱子,可别叫它们再撞了老师傅。”
南初亦不由地笑出声来。
翌日学堂开课,萧翀、卫挚、王岱山及天工司的高阶管事悉数到场,南初亦很想去看看,可思及孙守成的敲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得忍下。
萧翀晓得她心思,临走特地绕到东厢,抱着她安抚:“一切都按你的意思走着,来日方长。”
她枕在他胸口低低“嗯”了一声,又仰头郑重提醒:“莫要折辱周师傅。”
萧翀低笑出声。
常赢在院外催促,萧翀这才放了人。
南初默完三月之期需要的农桑卷,搁下笔溜达去院中。院外进来萧翀一名亲卫,恭谨道:“书办,主上叫我来取孩子们的文档,说是卫侯想看。”
南初心头一紧,脱口而出道:“为何突然想看,卫侯可还说了什么?”
那兵卒道:“属下不知,主上只吩咐我找书办来拿。”
南初迟疑一瞬,才道:“稍等。”
这名册昨夜褚云帆送来后,萧翀并未看,南初临走前便将它收到了格架上,与天工司的一应琐务归到一处。此时便径自进他书房去取。
她拿了册子,路过书案时不经意一瞥,便见案头摊着几分军报,当是一早常赢送来的,想来是因要出席学堂的庆仪,暂未处理完。
许是人本能地会对在意之人敏感,“卢允中”三字突然闯入她眼帘,让她脚步一顿。
门口还有人在等,她压抑着心头那股莫名情愫,又抬足出了书房。将名册交给来人,目送他出院门,之后,她终于缓缓转身,望向萧翀书房。
理智告诉她,屋里的一应消息都与她无干,她最好不要动什么心思。
可理智是理智,心底还藏着对卢允中的愧疚,对故国的愧疚。
她足下动了,一步一步,缓缓走回去,迈步上台阶,进门,站到了书案前。
那军报只露着一角,她盯着“卢允中”仨字看了会儿,指尖动了动,又停住。
门口的人应当已经走远了,她终于抬起手,将它抽了出来。
“魏荣呈督帅:残敌踪迹已现,确系卢允中旧部,败走之栾城守将岳成霖一支,盘踞西南山区,约两千人。属下兵力不足,恳请调兵一千,三日后进山剿灭。魏荣急呈。”
将军报看完,南初的手有些抖。
她眼前浮现出那个满脸血污的银袍将军,他带着三千人们突破重围,杀出一条血路接管栾城,说奉东宫令,死守栾城,令梁军屡次攻城伤亡惨重,三月而不能越雷池一步。
直到渭水河冲毁墙基,梁军破城而入。
她后来从梁军中听闻,本欲自尽的岳成霖,意外发现了意欲潜逃的卢秀,这才按下了刀,打算护着陛下另谋出路。却不料终是被魏荣劫住,卢秀被俘,岳成霖带着不足一千人遁去。
卢允中曾赞岳成霖忠勇无二,这位殿下不惜自卸臂膀,也要遣将回援栾城,乃至自己战死沙场。岳成霖忍恨苟活,且短短时日,在梁军卧榻之侧兵马翻了一倍,南初不免猜测,他或是以为旧主还活着罢?
她握着军报怔愣良久,又看一遍,“三日后进山剿灭”的字眼,让她周身慢慢被寒意袭遍。
她说不清心底那股矛盾,站在梁军立场,剿灭残敌是必然的,可她是西渚人,是那个为国死战的太子殿下的……未亡人。
未亡人,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自称。那个朗朗如日的太子殿下,她没有和他成婚,没有为他守节,没有殉国……她在萧翀身边活着,日日夜夜,甚至……有些贪恋那个国仇身上的温暖。
还有那些在刀锋中杀进杀出,死守栾城的将士们,她也做不到……眼睁睁看他们送死。
“啾啾”几声雀鸣响起,惊得她手指颤了一下。
心神被强行从过往的殇痛中拉回,她立即又将那份军报放了回去,按照原先的位置摆好,一刻不留地出了书房,好似逃离一处满是荆棘无从落脚之地。
可回到自己房里时,一颗心仍无法平静。
三日。三日后两千西渚儿郎或将殒身烽火。
她手指无意识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殿下……”
她闭上眼,好像能看见那张脸。
殿下死的时候,她不在。这些人,不能再死在她眼前。她几乎能想到,倘若自己什么都不做,那后半生许多个午夜梦回,将再难成眠。
心绪翻涌间,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翀回来了。
她攥紧的拳头突然一松,下意识站起身来,可又不知该做什么。
迟疑间门帘被挑开,萧翀噙着笑进门,见她站在案前,他走近了打量那新添的一摞文书,无声一笑,将人揽进怀里,打趣道:“不能去观礼,你倒是乖巧,这是一刻也未闲着……这些事,不急的。”
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她,他胸膛宽厚,心跳有力,环住她腰肢的手臂亦曾叫她安心。可眼下,他越是流露出对她的宠溺,她越是心慌,好像有一簇无形之火在她心头炙烤,一点点烧掉他那些温柔,烧掉她的贪恋,烧掉两个人之间,那些脆弱又蛊惑人的纠缠。
察觉到怀里人情绪不对,萧翀将她稍稍推开些,低头细看她眉眼:“怎么了,谁惹你了?”
“没有。”她竭力稳着情绪,朝他露出一个尚算温煦的笑,”写得有些累……学堂那头可还顺利?”
“嗯,还不至于有人在天工司内寻不痛快。”萧翀随口回应,讲得轻描淡写,一双凤眸虽依旧温柔,却带了几分审视凝在她脸上,片刻未曾离开。
南初垂下眼不看他,顿了下道:“卫侯,他为何突然要看孩子们的名册?”
“原是为这个。”萧翀一时的紧绷终于缓和,安抚道,“这等细节卫侯此前未亲自关注,此番瞧着几个孩子还算机灵,想看看罢了,孩子们身世清白,不会有事,放心。”
南初将头抵在他胸膛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萧翀搂着她纤腰的一只手上移,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哄慰般道:“我不出去了,午时陪你用饭,可好?”
南初仰头,怔了一瞬。他忙,已多日不曾与她同食。
她想着学堂仪程上当有些需要招待之人,问道:“今日来观礼之人,不需你照应么?”
“有卫侯陪着。”他噙着笑,说得顺口,“我便来陪你。”
南初晓得这话不无哄她的成分,却也不多纠缠,只笑着“嗯”了一声。
饭菜送到了东厢,一如前述几次两人同食,他会先照应着她吃,给她喂饱后,他再风卷残云般将剩下的打扫干净。
南初心头藏着事,面上虽不显,实际胃口却不好。
吃完饭,她要泡茶,萧翀却没等喝,只让她歇息会儿,说等他忙完再来寻他。
若在以往,她兴许会跟过去,在他书房泡好茶,尽一个“书办”之责,可此番心头“有鬼”,竟不敢踏足,只将他送出门去,目送他回屋。
不多时又听他命人唤常赢和屠骁,再之后便见两人神色肃穆地出了院门,明显是带着任务而去。
她在屋里坐立难安,沉沉踱步。
怎么办?
她想救,可怎么救?她是见不得光的人,是那个征服者的“书办”,是个……被囚禁之人。
她闭了眼,眼前闪过岳成霖血污的脸。不,是卢允中,是那位太子殿下,于日头下牵起她手,为她戴上玉镯时温润如玉的脸。
还有那被他们征兵带走的许许多多大好儿郎,那些……再也没有回来的西渚儿郎,那些破碎难圆的千百户家庭。
去求萧翀?求那个将她圈在怀里,说“要命了”的男人?可镇边之帅,他非是色令智昏之人啊……
瞒着他,他定会发现的,那会如何?
她不敢想下去。
可如果不做呢?岳成霖死了,那两千西渚同胞死了,她活着。活在萧翀身边,他抱她,亲她,她为他理账看卷,为他泡茶,然后时不时在午夜梦回时,看到卢允中的脸,殿下不说话,便那么看着她……
她受得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不试这一次,她往后几十年,都会恨自己。
她终于下定决心,要救。
可要如何救呢?她这等身份,定然是出不去的,更没可能走那般远。
想要送信,此人须得完全可靠,且极不显眼才行。
思来想去,她脑中闪过一人。
山棠。那个她从俘虏里捞出的农女,寻找父兄未果,独自垦荒的坚忍生存的普通农人,她曾帮山棠讨过粮种、翻过地,南初想,山棠会答应的。
作者有话说:
过年太忙啦,抱歉更晚了。看到亲爱的门投雷、灌溉、送祝福,我感动死了,好爱你们~
本章有互动红包,迟来的祝福~
这章是南初最“撕裂”的一章,她在大事上,首次情感大过了理智,但这是她这个充满禁忌和两难的身份,绕不开的一道坎,轻点骂她
圆房应该不远了,大概还有两三章,我好像估不太准(捂脸)我尽量提前写完,预告发
第86章
南初在东厢, 坐卧不宁,人在门口和窗边徘徊,竖着耳朵、一瞬不瞬留意着主屋的动静。
萧翀手里捏了份军报出来, 她做贼心虚般掩在花窗后面,看着他出了澄心院。估摸着人走远, 她也出了屋子, 跟出院门, 恰见萧翀衣角消失在静观堂内。
她并未被禁足, 只不过每日行程需要记录送往孙守成处。她想见山棠,需要一个不被怀疑的理由。
她为山棠作保时,记过她的住处, 在城外。现下农事不多, 她难以寻到合适的出城由头。思来想去, 只能冒险叫她进城。可传信的人是谁呢?
萧翀身边的人不行,天工司的人进出也俱是有登记的。
公济社, 明书。他是自由的, 且他见过山棠。学堂今日开课,明书陪着王岱山来,午时宴客,他们应当还在。
她想过了,去找明书, 倘被问起, 便说忍不住想去瞧瞧孩子们,这个理由,虽不高明却在情理。
饴膳堂里正热闹着,南初隔窗打探,宾客一桌、匠人一桌、孩子一桌, 寒暄嬉笑声夹杂着筷箸杯盏声,充斥满堂。
主桌上,王岱山正垂首听卫挚说着什么,下首是陈翎和王公的几位弟子。明书在最末,不经意间张望,恰好便见了窗后的小脑袋,他先是一怔,继而露出一个温煦笑意。
南初朝他招了招手,明书略一迟疑,不动声色地起身。
南初将明书引到角落,开门见山:“帮我传个信给山棠,让她今日务必进城,在南市散集前,等在翰宝斋那条巷口,我去见她。”
明书听她话里有话,迟疑道:“督帅晓得吗?”
“你莫多问,帮我这一次。”南初直直望着他,眼里全是祈求。
明书犹疑再三,终于点了头。
回到澄心院,她前脚进门,萧翀后脚回来。
她拿了那副上色到一半的山河锦图样去找他,只站在门口,见他正将案头一堆文书收拾起来,抬眸见了她,笑道:“怎不进来?”
她这才迈步进门,在案前几步站定,打量他神色未见不豫,才缓缓道:“织锦的图还缺几色颜料,因是贡给贵人的,不敢大意,我……想亲自去买。”
萧翀没立刻应声,只绕到她跟前,接过了她手里的图。那图上山河壮丽,国色天香,确然是富贵雍容、大气磅礴。他看着那一半未着色的线条道:“为这等事劳心劳力,辛苦你了。”
南初听出他话里一丝不平,回道:“我只是为柳氏他们,为你……可以么,我不会出去太久?”
萧翀抬眸,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几许,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我叫人送你去。”
得了许可,南初回房换衣裳,又提笔写了张字条,那是给岳成霖看的信物。落下第一个字后,她便顿了一下。
那是太子卢允中的笔迹。
她的手有些抖,一时间眼前闪过许多碎片,明媚的,喜庆的,压抑的,殇痛的……和他的人一样,永远不会再见了。这些熟悉的字迹,亦如梦一般。
她摇摇头,似是想甩掉那些不该出现的遐思,匆匆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塞入了袖中。
屠骁不在,送她去南市的是当日院中值守护卫,自然晓得督帅身边这唯一女子的分量,一路上寸步不离,生怕生出意外。
南市有一条胡同,卖的具是文房四宝,其中有几家老店,专为贵人们供货,亦可根据需要订制。南初到时尚早,在几家店里逐一挑拣、试色,柜上墨锭摆了一片,她对着店家问材质、问工艺、问货源,事无巨细,店家无奈堆笑,直夸行家。她身后的便衣护卫听不懂,但接连几家之后,已不似初时紧绷,只守在她几步外,盯着来往进出的客人。
日头开始偏西时,南初终于从翰宝斋出来了。这铺子临近巷口,她一眼便见到了巷外长街上那抹熟悉的纤影。
山棠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下的竹篮里盛着不多的野苋菜,她正对巷口而立,东张西望,嘴里一声声地吆喝着,声音从嘈杂的集市喧嚣中清晰地透出来。
她朝着山棠而去,离近了,山棠的吆喝停了,招呼道:“娘子要不要看看苋菜?”
南初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护卫,他并未跟得太近,几步外谨慎留意了往来行人。
南初随口道:“山里的?”
“对山里挖得,还新鲜着。”山棠热情地回应。
南初蹲下身翻检菜,山棠亦跟着蹲下。集市喧嚣地掩护下,南初低低道:“听我说。西南那片山地里,藏着当日死守栾城的将士们,我求你,帮我传话,梁军三日后攻山,叫他们快快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