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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 月染桃花 25676 字 20天前

山棠顿时怔住,乃至南初问她“这菜怎么做好吃”,她一时竟似没有听见,南初又问一遍,山棠才低低敷衍了两句。

西南那座西屏山,山棠去过。

她从大奉先寺被放出来后,四处寻找父兄,听说逃难的人进了山,想着阿爹阿兄或许也在里头,便一头扎了进去。

她在山里寻了半个多月。

山里的夜冷得刺骨。她在山坳里生了火,蜷着睡到半夜,突然被什么惊醒,睁眼,两柄长枪就抵在眼前。

她吓傻了,抖得说不出话,只会一个劲儿求饶。对方穿着破旧的西渚军服,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收了枪,盘问了几句,最后踢灭了火堆,让她赶紧下山,再莫进来。

她连夜摸下山回到村里,自此开始垦荒度日,独自艰难地生活。

原来,那些穿着破旧的西渚军服,用枪指着却未杀她的人,竟是死守栾城仨月的将士。

这般久了,他们还在那里。

南初见她失态,低声道:“我晓得此事危险,你若不愿,我另想辄便是。只是事态紧急,一时难以想到更万全的法子。可那是两千儿郎性命,他们或是谁苦等不到的父亲、兄长……”

“……我去。”山棠突然低低回应,眼尾有些泛红。

南初不动声色地朝身后看了一眼,之后快速往山棠手里塞了张字条,压低声音道:“我并不知具体方位,若能找到他们,这是信物。”

山棠将纸条死死攥进掌心:“成与不成,我都会想法给你消息。”

南初买下了山棠的菜,看着山棠“开开心心”地收钱回家。待山棠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望了眼那几把苋菜,将之送给了不远处捡拾菜叶的老妪。

南市散集前的光景嘈杂得很,夕阳下,小贩们扯着嗓子吆喝最后一轮,卖光货物的商贩开始收摊,提篮推车往家走。几个孩子举着风车,从南初身旁疯跑过去,笑声洒了一路。

南初站在人潮中,夕阳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些恍惚。

“书办。”护卫走近些,见她失神,便道:“怎么了?”

“无事,走吧。”

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颜料买好了,想做的事也做完了,她可以回去了。

可她不想那么快回去。

她不晓得自己在磨蹭什么。可能是怕回去面对萧翀,怕被他看出或者问出端倪,又或是怕回去太早,今日的事,就真的“做了便做了”,再无反悔的余地。

她沿着那条集市的长街,漫无目的地走。

卖菜的、卖布的、卖针线的、卖吃食的,一一经过,又一一错过。

然后她看见了个捏泥人的老汉。

老头坐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块木板,板上戳着十几个泥人。有披甲的将军,有骑驴的村姑,有抱着娃娃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农人……手艺并不精细,眉眼都是模子压出来的,涂着红红绿绿的彩,憨拙得可笑。

几个孩子围在木板前挑挑拣拣,老汉眯着眼,一边护着怕孩子们碰坏,一边吆喝招揽生意:“五个铜板一个,八个铜板俩……”

南初站住了。

她看了很久。

孩子们挑完走了,老汉抬头看她:“姑娘,买一个?”

她笑着摇摇头,迈步要走。

走出几步,又停住。

她折回来,蹲下身,在那排泥人里翻翻捡捡。

老汉也不催,仍旧眯着眼看着,偶尔吆喝一声。

南初翻出一个披甲的将军,又翻出一个穿裙子的姑娘。两个泥人并排放在手心里,粗劣、憨拙,眉眼模糊得辨不出男女。

可她知道哪个是他,哪个是她。

“我要这两个。”她说着摸向腰间荷包。

老汉瞥了一眼:“八个铜板俩。”

她掏钱,把两个泥人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起身时,老汉笑呵呵说了一句:“姑娘很会挑,将军配美人,是有心上人了吧?”

南初足下一顿,心里被撞了一下。

她朝着老汉笑了笑,离开了那里。

回到澄心院时,天色已经暗了。

主屋黑着,萧翀不在。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空。

她进屋,掌灯,把颜料放下,把那两个泥人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案头。披甲的放在左边,穿裙的放在右边。两个并排站着,傻乎乎地对着她笑。

烛火跳了跳,两个泥人投在案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将军的影子叠在姑娘的影子上,像是拥抱。

她看着看着,嘴角便浅浅弯了起来。笑意在唇边停了会儿,却不知怎的,眼眶竟慢慢热了。

她抬手按了按眼角,指腹触到一点潮湿,自己先怔了一下。

她今日做的事,够梁人砍她十次脑袋了。

而她买这俩泥人,够萧翀笑一年罢?

她把那个披甲的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泥人的眉眼、鼻子、嘴,它一点都不像他,哪里都不像,可是手指从它面上擦过时,那般小心翼翼,好似真的抚在那个人面上。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将两个挨近些,托腮看了它们良久。

直到院中传来脚步声和讲话声,熟悉的嗓音清晰而沉稳:“盯死陆府,随时抓人。”

南初回神,一时很想见他,待站起身,又顿住。

直到院中安静下来,她才拉开门,见主屋已经亮了,明亮的窗子上,偶尔行过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在门口看了会,又回到案前,再次看向两个泥人。

她想送给他,或者,想叫他看到。

她将两个一手一个握着,说不上是何滋味。

常赢很快便离开了,随即,她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

她握着泥人的手一紧。一时竟又想将它们藏起来。

迟疑间萧翀进了门。

她抬眼看去,男人一身常服,高大挺拔,噙着笑,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回来了?”萧翀看了眼案头的墨锭,又看她:“累不累?”

“还好。”她垂着手,竭力想将手里的东西遮到衣服里。

可还是被他察觉了。

“藏了什么,叫我瞧瞧。”他说着两只手抓住了她的小臂,拖到身前来。

那两只细白小手,只能堪堪握住泥人的半截身子,露出两个眉眼模糊、略有些丑的两颗头和上身,可已能看清这是什么。

那两只小手缓缓松开,两个泥人完整的出现在她掌心。披甲的将军,穿裙子的姑娘,涂的红红绿绿,憨拙得可笑。

然后,南初果然听到他笑了。她抬眸,见他低垂着眉眼,看着她手里的物事,看得仔细,之后又一手一个拿过去,细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她觉得脸有些热,莫名想起老汉的话,姑娘是有心上人了吧。

萧翀终于抬眼看她,一双凤眸亮亮的,带着笑,又藏着些别的什么。他开口很是柔软:“不似你做的,买的?”

“今日在南市买的……有点丑。”她嗓音低低的,垂眸看向他掌中的泥人,有些不敢看他。

“是挺丑的。”萧翀嗓音里带着笑,“我就说嘛,我这般好看,你随意发挥下也不可能做得这般丑。另一个也不像你,简直云泥之别……”

他话未说完,南初已伸手去抢,他双手一抬,她自是没有抢到。

萧翀低笑:“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喜欢。”

“我又没打算给你。”南初被戳中心事,硬着头皮反驳。

萧翀将两个泥人并排放到一处,笑着将耳根通红的姑娘揽进怀里,目光柔柔在她脸上看了会儿,低头轻轻吻了下去。他在她唇上温柔厮磨几下,才低低道:“你想和我在一起,却又不敢,是么?”

突来的一句,让南初倏然红了眼眶,心头一时堵得厉害。

她伏在他胸口,极力压抑着鼻头酸涩,克制又贪恋地闻着他身上味道,揪着他衣襟的手攥得更紧。

怀里人的细微反应萧翀感知到了,他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看她,她的睫毛湿着,眼睛闭着,脸埋在他胸口,像只受了委屈又舍不得跑的狸奴。他忽然想,他要的,是她“敢要”,可她敢要的,又从来不是他一个人。

一个绵长的呼吸后,他才轻抚她后背,俯首低语:“人要不到,连泥人也不给,你对我……会否太狠了些?”

南初心颤了一下。

“那便一人一个,”他带着笑意,“那个姑娘给我。”

南初仰头,望着那张温柔好看的脸,低低道:“还是给你那个小将军吧,不会……太突兀。”

萧翀低笑出声,眼底却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小姑娘,连靠近他,都要这般谨小慎微。

作者有话说:

用亡夫的笔迹写信物,用萧翀给的钱买泥人,两边都爱又都背叛,女儿彻底撕裂了

她想跟他在一起,却只敢通过泥人留一点幻觉

第87章

山棠用南初给的钱, 买了几日的干粮,之后搭卖货的马车从南门出城,往西屏山方向赶, 路上遇到山脚村子里的驴车,又花了几文钱, 借了个脚力。

山棠自称寻亲, 向那车夫打听山中情形。车夫扬着鞭子叹道:“乱的时候, 好些人往山里钻, 这山深得很,谁也不知藏了多少人。梁人颁布安民令后,山里的人陆续出来, 村子里偶尔会见到眼生的人。”

他话锋一转:“你既有家宅在, 你阿爹和哥哥若在山中, 早该归家。说句不中听的,现下你只身进山, 只怕是白费力气, 不如回去安生种地的好。”

言外之意,她的阿爹和哥哥,要么不在山中,要么不在人世了。

山棠垂着眼,默了几息, 执拗道:“总得试过了, 才甘心。”

山棠赶到山下时,天已擦黑。她用随身带的火折子点了支火把,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进了山。

初入夜的山林中杂音很多,头顶乍起的鸟鸣,脚下窸窣的响动, 偶尔蹿过的小兽,都让人不期然吓一跳。好在这山藏过人,寻常见不到野兽,尚算安全。

山棠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往记忆中的山坳走,被脚下滕根树枝绊倒两次,膝盖和掌心都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因着天黑,她走错了方向,脚下本就没路,只能凭着稀疏树冠中透出的星子重新找寻。

待到寻到那片山坳,已是后半夜。山棠狼狈不堪,精疲力尽,寻了处平坦些的地方生起火堆。吃了几?干粮,又灌了几?水,才觉精神头回来一些。

南初说事态紧迫,她不敢耽误,可一时又无更好的办法,只能先来此处碰运气。她想过上次他们暴露后,可能换地方,可又觉着,他们应当有警戒巡山的,她觉得弄点动静出来,好让他们发现她。

她一边吃一边琢磨,待到手里半块杂面饼进肚,恢复些许力气,她拾了些干柴,在整片山坳的不同地方点了十几堆火,火光熊熊,将这片无甚遮拦的山坳映得异常明亮,想了想,又弄了些烟出来。看着那些浓烟几乎直直飘上云霄,她觉倘附近有人,总能发现了吧。

继而她又多转了个心眼,这山里复杂,她不晓得先招来谁。左顾右盼,寻了棵尚算茂盛的树,把挖野菜用的镰刀别在腰后,费力地爬了上去,小心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寂静的夜里,没有风,唯有那些火堆发出噼啪响声,间或传来几声夜枭啼鸣。渐渐的,一些火堆的柴烧完,火势弱下来,直直熄灭,只余猩红火炭明明灭灭,最后几缕青烟轻轻飘散。

随着一堆又一堆火烧完,天上的星子亦渐渐隐去,天光开始转白。

山棠累了一天又熬了一宿,此时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可她不敢睡,怕掉下去,更怕错过某些动静或遇到危险。

又熬了一会儿,天已大亮,火堆已凉,一堆堆的灰烬看起来似是曾有许多人过夜。周遭安安静静,偶尔有只飞鸟从头顶掠过,留下啾啾几声脆鸣。

山棠疲累地从树上滑下来,先是松了?气,随后又莫名焦虑。她靠在树下,手里攥着镰刀,想着一天已过去,她还能做些什么,那些人究竟藏在哪里?

融融的晨光照在她身上,她使劲想啊想,可她太累了,也太困,思绪渐渐变得混沌不清,靠着树干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呼啦啦”一阵扑簌声骤起,山棠猛地睁眼,便见一大群鸟儿从山坳边上那片树冠里飞出来,冲上了天空。

她下意识攥紧镰刀站起身,见林中冲出来一群手执刀枪之人,俱是粗麻布衫的农人装扮,可他们行动利落,周身杀气腾腾,山棠被这阵仗吓得后退几步,后背抵上树干,捏着镰刀的手指尖泛白,却微微发抖。

“山棠?”那群农人中突然传出一声叫喊,这声音太熟悉了,山棠循声望去,熟悉的样貌,熟悉的身姿,正是她的阿兄。

一瞬间的紧绷轰然泄掉,山棠压抑了数月的情绪如洪水般席卷上来。经历了战乱、失散、九死一生,她的阿兄还活着,她亦活着,他们还能再见,这是老天对苦命人最大的开恩。

她红着眼眶跌跌撞撞朝他扑去,一头扎进阿兄怀里,呜呜大哭。

那些人收了家伙,开始四下巡视,并试图把那些火堆踢散,掩盖。

有人朝兄妹俩喊了一声:“山根,不是哭的时候!”

山根拍拍妹妹后背,哄道:“别哭了,听我说。你自己来的?”

山棠抹了把眼泪,哽咽道:“我自己来的,这是我第二次来,我一直找你,你果然在这……阿爹呢?”

山根眼睛泛红道:“离开再说。”

山棠拎了竹篮,捡回镰刀,跟着这群人走出去几步,又忽地顿住。

山根回身:“走啊,怎么了?”

山棠谨慎地打量那群人后,他们虽做农人装扮,可与她平日里接触的农人又有哪里不同。纵是她眼前的哥哥,仨月未见,她亦觉得他哪里变了。是眼神,是体格,是与农人谨小慎微截然不同的气势。

她拽着哥哥到一旁,低声道:“他们是谁?这是要去哪里?”

山根愣了一下,似想安抚妹妹,可声音僵硬:“我先送你下山再说。”

“我不走。”山棠执拗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要走我们得一起走,还有阿爹,阿爹呢?”

山根眉头紧了一下:“阿爹……没了,他上了年纪,山里条件不好,他……熬不住。”

山棠眼里霎时涌出泪花,忍了几息,终是扑簌簌滚落下来。

“你不该进山来。”山根抓住妹妹手腕,试图牵了她走,“我送你……”

“你是不是跟了岳将军?”山棠这一声有点大,周遭那些人齐齐看过来,神色警惕。

山棠有些怕,怯怯望向哥哥。

山根回望了眼身后弟兄,低声道:“莫要乱说话。”

山棠打量哥哥神色,晓得自己猜中了,难怪这么久她苦寻无果。她看了眼那些人,小心翼翼道:“你们都是,对吗?”

山根默了一瞬,咬牙道:“梁人暴虐,泄洪攻城,杀了那么多人……”

“不说那些!”山棠突然打断哥哥,咽了??水,嗓音发颤道,“我、我带了消息来,两日,还有两日,梁军便会杀过来,你们快逃吧!”

“你说什么?”有几个人听清她的话围了过来,紧张道,“哪里的消息?”

山棠深吸?气:“我不能说,但消息靠得住,你们信我!”

她忽然想起那张贴身放着的字条,侧身从怀里摸出来递给哥哥。

兄妹俩都不识字,山根捏着那字条寻了人群中另一人看,那人看完后狐疑地望向山棠:“谁给你的?”

“不能说。”山棠脱?而出,顿了下又急急道,“给你们将军,他认得。”

那人眼里染上厉色,对山根道:“她不能下山,等回了上锋再说,先带回去吧。”

山根眼里又急又恐,想求情让妹妹下山,一张嘴却被对方一个眼刀堵了回去。身旁弟兄们连哄带劝将山棠带去了一处隐秘柴房,似是猎户的临时落脚地。

山棠问哥哥这数月来的遭遇,又如何来了这里?山根自是不会透露分毫,倒是山棠哽咽着,讲了自己跟他们失散后,被梁军掳走,又被新来的督军放归,艰难寻亲,无果后独自开荒,守着三分薄地挨到今日。她讲得满眼泪,山根亦听得眼圈泛红。

兄妹俩悲痛叙旧时,那张字条辗转多道手,终于送到了岳成霖手上。

沙场滚刀的将军生得一脸凶相,待将字条展开,那上面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他眼角那条疤狠狠跳了一下。

“踪迹已露,三日后梁军攻山,速撤。旧主已殁,活着要紧。”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七尺的汉子,捏着字条的手微微发抖,他又将那熟悉地字眼看了一遍,那些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字眼,慢慢地眼眶开始泛红起潮。之后,他屈膝,缓缓跪了下去。

山棠在柴房被关到日上三竿,柴门突然被推开了,逆光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门?。

山棠本能地朝哥哥身旁靠了靠,紧紧扯住了山根的衣袖。

“将军。”山根抱拳行礼。

岳成霖并未看他,只死死盯住他身旁的弱小农女,沉浑的嗓音带着威压:“字条谁给你的?”

山棠只与岳成霖对视一眼便垂下了头,有些结巴道:“不、不能说。”

“男人还是女人?”岳成霖追问。

山棠身体几乎靠到哥哥身上,手微微发抖。这等威压,让她莫名想起在大奉先寺里,面对那个杀神的时候,那是无数人命堆起的压迫感。

“不说?”岳成霖嗓音又厉几分。

“女、女人……”山棠结结巴巴说完,突然双腿一弯,跪在了岳成霖脚下,求道:“求将军不要问了,被人发现她会死的……你们、你们快走吧!”

山根见妹妹下跪,也跟着跪了下去,求道:“岳将军,我妹妹不会骗人,她……她被梁人抓起来过,她恨梁人,求将军信她!”

岳成霖眼锋沉得厉害,他死死盯着山棠,一言不发,无声的威压几欲令人窒息。

山棠伏在地上,等不到回应,却见眼前那双军靴动了动,那片裙甲缓缓触地,岳成霖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一字一字道:“抬头,看着我答。”

山棠瑟缩着抬头,却不敢直视岳成霖那双杀人眼,只将目光虚虚落在他胸甲上,那甲胄的金属缝隙里还藏着乌黑血迹,他周身的腥秽气息,比她在大奉先寺那个杀神身上闻到的,要重得多。

“你被梁人抓过?”岳成霖问得又沉又厉,“竟能逃出来?”

山棠结巴道:“不、不是逃……是被放……是有人求情……”

“何人为你求情?”岳成霖锐利的目光一瞬不瞬盯在她脸上,见她眼睫频眨却不作声,他又道:“可是此番让你传信之人?”

山棠抿紧唇线,头又垂低些,硬是不吭声。

岳成霖盯了她片刻,沉沉道:“我听闻,那个梁将萧翀,身边有个书办,是西渚女人,你可认得?”

山棠一惊,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岳成霖凌厉的眼锋,她倏而又低下头,嗫嚅道:“不、不认得……”

岳成霖又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直起身,冷冷道:“你要知道,倘你瞎说,会害死你这兄长。”

“我没有瞎说。”山棠急急道,“我句句属实,消息是真的,请将军信我!”她看了眼哥哥,又叩头道,“求将军……快走。”

岳成霖深吸?气,眼里闪过一道寒芒,沉沉道:“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天蒙蒙亮时, 南初倏然惊醒。

她梦见山棠死了,浑身扎满梁军的乱箭,嘴角淌着血, 一双眼睛死不瞑目。

那张字条落在魏荣手里,他捏着它阴险地笑, 朝她一步步逼近:“这是你写的?很好, 正好拿来要萧翀的命!”

她拼命想辩解, 可无论如何张嘴也发不出声音。

她急醒, 心口狂跳,后背沁出一层细汗。缓了缓,撑起身子望向窗外, 院中静悄悄, 萧翀应当还没起。

她又躺回去, 盯着帐顶再难成眠。

过了会儿,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正是萧翀去演武场的时辰。

她起来洗漱, 之后去他书房开窗透气,又备了温水,换了布巾,等他回来洗漱。忙完之后,伙房送来了餐食, 她接了放去小案上。

萧翀进门时, 便见她正弯腰摆筷。角落里的水盆已打好水,架上布巾是新的。

他以往想与她同食,要去“请”她,少不得哄一哄,这等贴身侍候之事更是没有过。他愣了一下, 随即一笑,从背后环住她,打趣道:“我的……书办,今日怎的如此乖巧?”

他浑身热烘烘,微微冒着汗,熟悉的气息却叫她莫名心软。她在他怀里顿了一下,才轻轻抚上他扣在她腰上的手,那双大手温热,骨节分明,有些硬。她食指极轻地摩挲一下,才抓着它拉开,回身道:“先去洗洗。”

萧翀快速洗完手脸,笑着看她一眼,去里屋更衣。再出来时,虽已换了常服,却是松松垮垮,那条革带被他捏在手里。

他噙着笑凑过来:“帮我。”

南初心跳漏了一拍。

他一贯得寸进尺,若在以往,她多半会“刺”他两句,可此番望着他温柔又狡黠的眉眼,竟破例没有反驳,乖顺地接了过来。

那革带入手微沉,玄色底纹里刻着暗金云纹,华贵又矜持。她未做过这等事,一手捏着一端,望着他腰身呆了一下。

萧翀唇角噙了点笑,缓缓抬起双臂,朝她又迈近一步,挺了挺腰。

南初这才放慢呼吸,松开一端,小心地抬起手臂,绕过他的腰,从后面把那头拉到前面来。手指不经意碰到他身体,隔着薄薄衣料,其下肌肉肌理分明。她眼前闪过给他上药时见过的身体,紧实的腰腹,肌肉贲张的肩背线条,嚣张的存在。

她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捏着带扣往一起合拢,却莫名有些抖,碰了一次却没有扣住。

萧翀又把自己往她送了送,低低道:“不急,再试试。”

她抿了抿唇,捏着两端,凑近,对齐,一扣,一压,卡紧,终于好了。

她将??尾摆正,又理了理他腰间褶皱,细细看了没有不妥,才抬眸道:“可以吗?”

那双凤眸低垂,柔柔地望着她,并不去看腰间事物,也不言语。

“怎么了?”她被他看得不自在。

萧翀抬手,在她脸上蹭了一下,嗓音低低道:“没什么,想看看你。”

“吃饭吧,再等要凉了。”她催促。

萧翀照旧先顾着她吃,她一口一口往嘴里塞东西,却尝不出滋味。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落在她身上,她不敢看,只低头对着眼前碗碟。

“不舒服?”萧翀问。

她摇头:“没有。”

萧翀没再问,又将菜碟朝她推推:“多吃些,还是太瘦了。”

她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想起他摸她,锁紧她腰,扣住膝弯,还有……他一只手便能握住两只泥人。

她心里乱,咽得很慢。

用完饭,萧翀去忙,她回到东厢,枯坐了一会儿,想起那副山河锦的图样。织坊那边一切就绪,柳氏正等着图样编制花本。

《开物志》织染卷有言,“工匠结花本者,心计最精巧。”这是织锦最精细的一环,匠人要将复杂的设计图样,转换成只有“沉”和“浮”两种编码的“花本”。

脚子线代表经线,耳子线代表纬线,经验丰富的匠人按照图纸,用耳子线在脚子线上进行编结。凡是图案需要经线提起的地方,就用耳子线把对应的脚子线绕住。不需要提起的地方,则跳过不绕。这般一点点推进,一张复杂的图纸就完全被“存储”在了这捆看似乱麻的线团中。这是极为考验匠人功力之处,一处错,则花本废掉。

再之后才是花楼上机,在挽花工的操作下,一丝一厘,织出山河锦绣。

南初拿出新买的颜料,一点点试色,调出准确的颜色,之后小心翼翼上色,可是描着描着,便会莫名停下。

她心神不济,墨干了几次,有些影响效果。索性搁下笔,想出去透透气。

山棠说过,让她等消息,成与不成都会想法子告诉她。她当时未及多思,此时心里似悬了把刀。

山棠要如何给自己传信?她俩一个进不来,一个出不去。且山棠要安好才行,她会否遇到野兽、会否在山里受伤,会否被梁军或者岳成霖的兵卒误杀……南初不敢想下去。

她从门口走到院门,又从院门走回来,最后干脆在门槛坐下,托腮望着湛蓝的天空。

她在等,可又不知会等来什么?是山棠宝贵的消息?是事情败露被萧翀发现?还是等这件事彻底“炸开”?

她想不出,看着日头一点点移动,从院墙这头,移到那头。

傍晚时萧翀回来,她还在那坐着。

萧翀走过来,挨着她坐下,问道:“在想什么?”

她转过头,见夕阳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色,那双凤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很想靠过去,向上次伏在他胸口那样,听他沉稳的心跳。

可她不敢。

她摇头:“没想什么。”

萧翀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只握住了她的手。那两只小手有些凉,他攥着轻轻揉了揉,慢慢焐热。

她垂着眼,看着那双握着自己的大手,心头很暖,又闷闷地痛。

她想起那张字条,想起山棠,想山里的两千儿郎,她做这些的时候,想着怎样能不漏风声,把消息成功传到岳成霖手中,却几乎没有细想萧翀——他若发现,会有多痛?

她不敢想,想了,便做不下去罢?

她手动了动,翻转,握住了萧翀的小指和无名指,又把头轻轻枕在了他肩上。

萧翀没有动,任由她靠着。

日头一点点西沉,院子里暗了下来。

院外传来脚步声,来的是常赢。

南初松了手,直起身。萧翀从她身旁站起来,又将她扶起,轻声道:“天黑了,回屋吧。”

南初听话地转身,进门前,听到常赢随口的禀报:“主上,魏荣进山了……”

那一夜,南初躺在榻上难以成眠。她控制不住地想,消息送到了么?岳成霖信了么?他们可顺利撤走了?山棠平安么?还会死人么……

她想得隐隐头痛,又有些心慌。

她爬起来,披了件衣裳,站到窗边。主屋黑黢黢的,萧翀正睡着。她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站了很久。

她想,如果明天一切平安,山棠的消息递进来,说他们已经撤了,那这件事便过去了罢?萧翀永远不会知道,她做过什么。

她想,她以后也再不做这种事了,太煎熬,她受不了。

可她又想,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那是两千条命,她没办法见死不救。

她站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几乎一宿没合眼,直到天又要亮时,才逼着自己回到床上,闭眼睡了一会儿,仍旧是被噩梦惊醒,缓了缓,发觉已是卯时中。明亮的日头从花窗透进来,映着案上那副颜色略显不匀的山河锦。

她起来未及洗漱,先站去了窗边。外面安安静静,主屋的门开着,日光往门内投出一片光亮,那片光亮中,偶尔闪过一道身影,萧翀还在。

她心下稍安,这才缓步去洗漱更衣。

水拍到脸上,莫名的,她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她捧水的手一顿。

“这几日都没睡好……”她揉了揉眼角,在心头安慰自己。

洗漱完,拉开柜门找衣裳,一眼便望见那只穿裙子的泥人,它被收在柜子一角,憨憨地对着她笑。

她眼皮又跳了一下。

她有些心慌,撕了一小块宣纸,沾湿,压在了眼皮上。这下似乎有用,终于不跳了。

她这才换好衣裳,重新研墨,想将那副山河锦修得再精细些。

她小心翼翼,一笔一划,重新铺匀了色泽,待到墨迹干透,日光下细细打量,尚算满意。她将它仔细卷起来,打算给柳氏送过去。

拉开门,尚未下阶,忽听院门外一声嘶哑长喝:“报——!”

紧跟着是守卫的惊呼:“站住!不可……”

话音未落,一个血人已撞进院门,跌跌撞撞冲向主屋。

那是怎样一个血人啊,他脸上是血,已辨不清五官,身上玄甲几乎浸遍,甲下露出的里衣多处破损,手已被鲜血染红,跌跌撞撞冲向主屋,越过南初时,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息。

南初惊呆了。

“督帅!”那人嘶哑地高喊,上台阶时踉跄几下,几乎是跌进萧翀房里。

“督帅,我部凌晨于西屏山遭遇伏击,”来人跪伏在地上,发出嘶哑地哭腔,“魏荣将军和半数弟兄……都死了……”

“砰”一声轻响,南初手里的山河锦图坠在了地上。图卷散开,半幅山河铺在地上,遮住了半只血足印。

作者有话说:

至暗时刻……

更点是点,本周个毒榜2.1万,吭哧吭哧还差1万,握拳~

第89章

血葫芦般的信差跪在地上, 七尺男儿泣不成声:“我部沿事先探好的小路,直插敌军心腑,却未料侧翼遭袭, 队伍被一分为二,前后不相济……先部进入山路的弟兄遭遇乱箭伏杀, 竟无人能撤出……后部拼死杀出重围, 退回山下时, 只剩不足七百……督帅……”

报信人跪伏在地, 哽咽地语不成句。

萧翀一动未动听着,眼底似沉了万年寒冰,搁在案上拳头青筋浮起, 指节泛白。

常赢闻讯匆匆赶来, 便见主帅如冰雕般默然, 地上血人呜呜不止,满堂肃杀。

队伍被人腰斩围歼, 剿敌变成了送死, 常赢深知主帅从未吃过这等亏。这不止是耻辱,更是失策、失职,魏荣这等将领,竟战死于一场绥靖战,还在天使眼皮底下, 实在不是小事。

他低低唤了声:“主上……”

萧翀终于松了拳头, 吩咐道:“送他去治伤。”

随即起身出门,喝道:“升帐!”

路过僵立在院中的南初,他足下一顿,侧头看她一眼,之后一言未发, 带着常赢出了澄心院。院门传来萧翀严厉的命令:“即刻起,澄心院严禁任何人进出!”

南初仍回味萧翀最后那一眼,不是怒,不是疑,那般复杂之色,让她一时辨不清是何滋味,只觉脑中低低嗡鸣,日头也白惨惨地晃眼。门口的喝令传来时,她反应了一瞬才意识道,她被禁足了。

这一番阵仗,风声自然灌入了流云阁。

陈翎正向卫挚禀事,闻之脸色发白:“……魏荣,死了?”

卫挚执盏的手亦是一僵。

底下人谨慎地回话:“是,回来的那人血葫芦一样,直闯天工司,冲进澄心院,好些人瞧见了,现下风华殿正在升帐。”

陈翎一脸不可思议:“大小攻坚都赢了,魏荣……怎会在对阵残敌时……”

卫挚将茶盏缓缓搁下,沉吟片刻道:“魏荣是萧翀麾下将军,领的是萧翀军令,死在萧翀辖地。萧翀剿匪不力,致使部将阵亡……这道折子,怎么写都好看。”

陈翎先是一怔,随即脸上了悟、庆幸、忧惧之色交相变幻,复杂至极。

说话间外面匆匆来人禀报:“侯爷,天工司戒严了。说是西屏山残敌未灭,为防岳成霖部流窜袭城,天使驻地需加强警戒,请侯爷暂勿外出,以免遭遇不测。”

卫挚一怔,晓得这是被萧翀以保护之名“软禁”了。

陈翎恨得牙痒:“侯爷您看呐,这是大胆到了何种地步?竟是连天使都敢关!”

“他是怕我借机生乱,让他腹背受敌。”卫挚语气沉沉,眼底却燃着火星。

陈翎不忿:“我倒不信了,硬要出去又如何,还能绑了我不成?”

那传信人嗫嚅道:“督帅说,若天使执意外出,需……签下免责书,若遇不测,与栾城守军无干。”

此言一出,陈翎便明白,签了,便意味着自己“找死”,不签,便是默认被困。

他气得一句糙话滚到嘴边,顾忌东宫仪德才又生生忍住。

“这些具是小事,“卫挚深吸口气,稳稳道,”任他如何找补,剿敌不力,治下失策,乃至损兵折将的罪名,亦脱不开的。”他唇角牵起一抹冷弧,“魏荣这等久经沙场的悍将,竟是这等死法,若说只是求胜心切,难以取信……说有人勾连余孽,泄愤诱杀,才更置信罢?”

静观堂中,孙守成脸色亦沉得厉害。

魏荣该死,可这等死法,无异于炸在栾城的又一颗雷。

蓝鹤视线追随着主子橐橐踱步,谨慎地恭候指示。

良久,孙守成才道:“继续盯紧各方动静,有人妄动,我们才动。”

萧翀的部署很快,回到澄心院时,南初仍僵立在东厢阶下,怀里抱着那卷山河锦,纸背沾了血迹。

她看着萧翀大步进院,屠骁跟在后面边走边禀:“山路具已封锁,但岳成霖部……消失了。搜山的弟兄在伏击点盘查,那个方向深入下去,并不适宜大军藏身,只适合设伏。是以属下猜测,魏荣提前探好的路,必是岳成霖的请君入瓮。”

萧翀目不斜视越过南初,径直往主屋去,边走便下令:“传令下去,严令知情者噤声,倘因管不住嘴惹出乱来,视同反叛。”他大步上阶,沉厉道,“还有,先抓了陆清安,其余等我回来处置。”

南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可脑子却是混沌的,只留意了他最后那句“回来再说”。

回来?他要去哪?

她似一个泥人杵在那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

很快,她便见萧翀更衣出来,一袭玄甲,手提长枪,杀神模样。她怔怔看着他,仿佛又见了城破那夜陌生又冷血的地狱修罗。

他是要……出征?

她一颗心突然揪紧,却说不清是忧心他,还是忧心那”消失”的岳成霖部。

萧翀从她身边经过,并未看她,足下未停地留下一句:“回屋去。”

她从那句不带任何情绪的命令里,辨不出他对她是何想法,是怀疑、警告、关心,还是别的什么?她以为自己能够窥探他,却再次跌回到大奉先寺时对他的恐惧无措中。

确有那么一瞬,她安慰自己这场“祸事”与己无干,山棠根本找不到岳成霖,这不过是自然的战局。

可连她自己都觉得,岳成霖带着不成建制的残部疲于奔命,而魏荣带领枭兵悍将有备而来,岳成霖若非提前知晓消息,又怎可能潜伏诱杀对方?

她失魂落魄回了东厢,颓然地坐在案前,被莫大的不安和愧疚淹没。

她救了那些西渚的勇士,却要了那么多大梁将士的性命,她无意屠戮,却终是双手染血。她莫名想起了萧承翊,他的那些弟兄,是否也如今次这般,因为看似亲近之人的“背叛”,绝望地成了敌军的活靶子。

那些死掉的梁兵,他们亦是远方人的儿子和丈夫,或许连尸身都难归故土。

她痛苦地闭了眼,眼泪扑簌扑簌地止不住,偏又不敢发出一丝哭腔。

哭了一会儿,门外忽然传来守卫声音:“书办,伙房送餐食来了。”

她擦了擦眼泪,尽量平稳回话:“我不饿。”

门外恭谨道:“主上吩咐,要书办好好吃饭。”

南初眉头紧了一下。对这等“霸道”命令,又心痛又心慌。

可那饭食她实在吃不下,才吃了几口,竟没有来由地一阵恶心,吃下去的东西几乎又要返上来。

她晓得自己现下状态不对,强迫自己镇定,闭眼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守卫来收餐时,她试图打听萧翀去向,对方只道“不知”,她又请他代为将图样送去织坊,对法称主上“不许”,她觉自己终于像笼中的雀儿了。

入夜后,她一直留意着院中动静,天工司的辰晷响了一声又一声,窗外一直都是静悄悄。

她开门在院中张望,从门口走到院门,又从院门走到主屋阶下,几趟之后,便又坐在了阶上。起初她思绪纷乱,患得患失,忧惧不安,慢慢便空了下来,只呆呆望着院中老树,像对着一位无言的老人。

后半夜风一吹有些凉,她终于回了屋。躺在榻上,耳朵却一直竖着。可直到花窗亮起来,整个院子里,仍旧只有她自己。

萧翀一夜未归。

她起来洗漱好,院外已换了守卫,她仍旧去问了一遍,答复并无不同。她又开始了悬着一颗心等待,她不知还会等来什么。

日光从东墙移到西墙,星子渐渐亮起,萧翀房里仍黑黢黢的。她看了一会儿,推门走了进去,在熟悉的地方摸到火绒,一盏一盏,逐一点亮他房里的灯。

暖暖的灯火好似让她的心头也暖了一些,闻着熟悉的书墨气和隐隐的他的气息,心头空落的某处似也实在了一些。

她站在那盏连枝灯一旁,四下看了一圈,并未再触碰任何东西,之后又出了门,留了半扇门未关,之后坐在自己房门阶前,就那么看着那扇暖黄的窗。看着看着,便觉视线有点花了,手指沾了下眼角,湿的。

等到第三日上,仍未见萧翀身影,她心头不安愈发强烈。她觉他应是亲自去剿敌了,他不免忧心他的安危,他会否受伤、会否也遭遇“意外”?可思及他那般心智,她又觉他定然是安全的。于是她又开始忧心岳成霖,他和他那些弟兄,躲去了哪里?会被梁军找到吗?倘若遭遇萧翀,可有……生还余地?

她觉眼下比等山棠消息还要煎熬。

连日来的寝食难安,终于引发了强烈不适,午饭时,她只吃了一口,便“哇”地吐了出来,五脏六腑像在翻江倒海,恨不得吐心吐肺。

来的是先前那位给她治病的医官,孙守成从宫里带来的太医。他沉缓慎重地嘱咐了她一堆医嘱,她每个字都听到了,可并未记在心里。

随后不久,有个小太监给她送了汤药来,又连哄带逼地伺候她服下,看着她昏沉沉睡过去,这才离了澄心院。

那是南初许久未曾睡过的一个好觉,没有噩梦,甚至没有梦,她从当日后半晌,直直睡到了翌日晌午。

睁眼时,她听到了窗外“啾啾”的鸟叫,一时竟有些恍惚,辨不清这是何时?人在哪里?

及至看清身侧素纱帐,非是她闺房里的梨云罗,看清案上那副垂下一角的山河锦,是她乖顺又反叛的“罪证”时,她终于从一夜酣眠中回了神。

她第一反应是开门看向主屋,那里安安静静,那扇半掩的门扉,昨日如何,此时依旧如何。

她深吸口气,收回视线,见到昨日的小太监又端了补药来,还送来一碗细粥,一碟小菜。

她垂眸苦笑,这位老公公看不上她,却仍在竭力治她。

而这恰恰说明,萧翀应当安好,至少,未有不妙的消息传回来。

那药效很好,她酣睡了一场,现下精神头还不错。她朝着那小太监颔首道谢:“有劳公公。”

那小太监只颔首还礼,并不回应什么,只将汤药搁在她案头,看着她自行喝下后,才收了空碗退出去。

静观堂中,小太监回来交差,蓝鹤瞥了眼那只空碗,叫其退下。

那位给南初治病的太医正给孙守成回话:“忧恐交加,伤在肺肾,又愁思少眠,是以病起仓促。加之前次那场大的神志消耗,尚未完全恢复,她此番确实重,不过守公赐的药珍贵,她睡上一觉,再调养些时日,当无虞。”

“忧恐……”孙守成负手望着窗外,过了会儿才道,“知道了,你去吧。”

太医走后,孙守成又道:“西屏山如何了?”

蓝鹤躬身答道:“督帅几日前贴出诏安令,限期三日,允诺下山归田,过往不究,负隅顽抗者,一律剿杀。现下据称已有近千人反水,想来剩下的,便只有当日从城中败走的那支残兵了。”

孙守成“嗯”了一声,缓缓坐回榻上,淡然道:“快有结果了。”

蓝鹤焚了安神香,伺候主子午休,方才躺好,便听孙守成闭着眼,沉沉道:“终成榻旁之祸……待督军回来,便将消息散出去吧。”

作者有话说:

最黑暗的时刻逼近……

我去攒稿了,谢谢大家追读~

第90章

山谷里到处都是尸体。

梁军的、西渚的, 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血浸透了泥土,踩上去黏腻腻。

有人在翻尸体, 找还活着的。有人在搬运尸体,眼底猩红。坑挖了很多, 又大又深, 那些尸体被逐一收敛进去, 又一层一层填土, 脚踩落叶声和踢到石块的细碎响动,窸窸窣窣,偶尔一阵风卷着残叶, 混着泥土落在那些尸身身上。

萧翀站在高处, 无声看着这一切, 脸上没有表情。

屠骁跑得气喘吁吁,萧翀闻声回头, 便见这位先锋脸上溅了血, 身上亦是污糟一片。萧翀将他上下扫视一遍,见无明显外伤,方开口道:“怎样?”

“死了。”屠骁喘了口气,“岳成霖重伤,被十来个人护着逃入死地。那些人眼见生存无望, 尽数自刎, 不过岳成霖死前想要吞掉这东西,属下来不及阻止,只抢下一半。”

屠骁递给萧翀半张字条,那是从岳成霖嘴里扣出来的,沾满了血迹, 但刚峻的笔锋仍清晰可辨:“……迹已露,三日后梁军攻……”

萧翀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字迹陌生,意图却再明白不过,有人提前走漏了风声。他捏着濡湿的半截纸,几乎要将其捻破。

半晌,才松了力道,将其小心收进了怀里,对屠骁道:“这东西只当不存在,不许泄露一字。”

天工司外围,一排风灯沿着巍巍高墙延伸开去,灯辉尽头,几匹战马踏夜色奔驰而来。常赢远远认出是主帅萧翀和数名亲卫,疾走迎上去。

萧翀翻身下马,边走边道:“天工司可有异常?”

“属下派人日夜紧盯流云阁,卫侯等人并未外出,只去见了守公,只在他院中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守公这几日都未出院子,亦无任何话递出来。”

顿了顿,常赢又道:“书办……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昨日一整日几乎没有进食,吐了一次,守公赐了宫里的养荣丸,齐太医也给用了药,现下已无大碍。”

萧翀闻言未作声,又走几步,才继续道:“陆清安呢?”

“还在船上,漂三天了,交易时被抓。”常赢话锋一转,“不过,找他的人并非卢荣的人,而是九皋商会在栾城黑市的一个线人,咬死了不承认是替卢荣洗钱,再借陆清安之手资助残敌,是以目前并未拿到卢荣的把柄。”

萧翀冷笑一声:“够了,其它的,不急。”

路过澄心院,萧翀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之后径直往静观堂而去。

孙守成闻及他回来了,打帘去迎,恰见萧翀上台阶。血途里回来的将军,一身肃杀,身上污秽却并不多,只眉眼似比往日更锋利。

孙守成亲自迎他进屋,沉缓的语气中透着欣慰和关切:“事情顺利,残敌肃靖,旁的俱是小事。”

蓝鹤奉上茶来,萧翀却未喝,脸上沉色未褪,单刀直入:“听闻卫侯来过,可是又有参我的新折子了?”

孙守成微微一笑:“言重了,不过是被你关了禁闭,来我这里诉诉苦罢了。”继而话锋一转,“不过说回来,这等清扫战竟死了边陲重将,你身为主帅,确然难辞其咎。好在你雷霆出击,全歼暴孽,便算将功赎过。只不过……”

“只不过,魏荣败得蹊跷,更死得‘冤枉’,对吧?”萧翀眼底冷辣,唇角却噙了丝冷弧,一瞬不瞬望着孙守成。

孙守成垂眸一笑,拾起茶盏,才又抬眼道:“倒也不假,魏荣此番遇伏身死,的确叫人疑窦丛生。卫侯来见我,亦是想打探些消息,毕竟他远来劳军,却有朝廷重将在眼皮底下阵亡,也需有些说辞。”

“我会给他说辞。”萧翀冷声道,“只不晓得他的折子,敢不敢写。”

探了虚实,萧翀略一颔首,便打算离开,却听孙守成道:“你那个书办……”

刚转身的萧翀足下一收,又扭身看回来:“她怎么了?”

孙守成不紧不慢取了书格上一只小盒子递过去:“她忧惧伤神,茶饭不思,这养荣丸她吃着合适,我这里还剩一些,你带回去吧。”

萧翀本不欲刻意提她,可孙守成当他面施恩,他顿了一下,并未接,正色道:“说起来还要多谢守公关照,翀代她谢过。”他说着郑重揖礼,却推拒道,“不过此药珍贵难得,守公还是自行留用,她将养些时日自当无虞。”

孙守成摆摆手,将盒子塞到他怀里,淡然道:“回去吧,洗漱歇歇,这一仗你辛苦了。”

澄心院里,南初给萧翀房里点了灯,在他门前坐了一会儿,忽然听到院外隐隐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起身,想也未想地冲过去,进来的却是常赢。

她倏然顿住,眼里那道光亮黯了黯,待留意到他怀里的一捧文书,那是接连几日未处理的量,她眼里又重新亮起来:“督帅……他回来了么?”

她这一连串反应落入常赢眼中,他极少正视地多看了她几眼,之后才垂下眼道:“回来了。”

“他可好?可有受伤?”她几乎脱口而出。

“并无。”常赢平静应道。

“那……他何时回来?”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有些没底气。

“还有些琐务。”常赢说完,见她怔怔的一时无语,便略一颔首,抱着文书朝主屋而去。

南初喉间梗了许多话,譬如西屏山怎样了?岳成霖和他的部众如何?还有山棠……可都难以出口,只能呆呆望着常赢进屋,不多时又出来,朝她道:“起风了,书办请回吧。”

回去么?她在等他。可想到他真的回来了,说不定下一刻便会进门,她忽然又有些怕。

回屋,她应该回屋,如此才不至于突兀地遇见。

她匆匆转身,头也不回地回了东厢,想关门,手一抚上门扉又顿住,觉得有些可笑。

她缓缓坐去书案,目光落在案头的泥人身上,这几日,是它陪着她一夜一夜熬,还有新添的几摞农桑散卷,也不知有没有默错。

萧翀迈出静观堂,耳中反复回旋孙守成的话,“她忧惧伤神,茶饭不思”。她晓得他所行,皆是为剿灭她那些逃匿、顽抗、不肯归顺的旧人,他亦晓得她隐忍周旋,不惜委屈牺牲,恰是为圆昔日旧情。

他们两个,是心照不宣的对手,是注定……无法一心的有情人。

他在澄心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盒药,眸色沉晦。门口守卫互递个眼色,不晓得主帅终于回来了,却在迟疑什么?

萧翀深吸口气,终于迈进院门。

院子里安安静静,他屋里的灯亮着,东厢里却是漆黑一片。

他停下了。

眼前闪过她前些天的乖巧讨好,想起她买泥人,羞赧赧只肯给他个小将军,想起她给他系腰带,大气不敢出,指尖碰到他腰腹,手指都是抖的,想起她把头靠在他胸口,柔软的小手握住他小指……

也想起从岳成霖嘴里抠出的半截字条。

他深吸口气,竟觉眼下比处理魏荣战死的麻烦还要棘手。

原地立了会儿,他终是抬足迈上了东厢的台阶。门扉半掩着,好似无人,可他晓得她出不去。她无处可去。

门被彻底推开,院中灯辉映进来一扇光亮,恰恰投向书案,映亮了一角裙裾。

光亮泄入的刹那,他看见她裙角微颤,藏在裙下的绣鞋轻轻一缩,像只受惊的小兽。

他在门口停了一瞬,几乎是立时适应了房内昏暗,开口道:“怎么不掌灯?”

他嗓音沉稳,辨不出情绪。

他去摸火绒,一束火光亮起,屋里的大灯被逐一点亮。

萧翀回身,便见让他心沉的少女正站在书案旁,一袭素衫,乌发未束,垂落腰际,才几日未见,她似消瘦不少,面色有些苍白,乖巧地一动不动,似幻影,又似夤夜里一缕幽魂。

虽是副睡前的模样,可他晓得,她并不想睡。

他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一会儿,才缓步走近,将手里的药放到案上:“守公给你补身的药。”

她未回应,也未动。

萧翀看向她,那双桃目里翻涌着复杂情愫,有明晃晃的思念,有害怕,有痛色,是让人不敢一直看下去的深渊。他视线下滑,落向那双他尝过几次,念念不忘的唇瓣,它看起来依旧柔软,却同她的脸色一样,少了些血色。他盯着看了几息,喉结微动,才又将视线拉回与她对视,开口沉涩:“我才离开三日,怎就大病了一场?”

莫名的,他此言一出,南初眼底霎时起了潮气。她忍着,抿了抿唇,竟觉喉咙异常发堵,发不出声音。

萧翀抬手,缓缓伸向他,那只大手上还沾着几滴血,已经干涸,落进南初眼里,她眉头抖了一下,本能想躲,却生生忍住。

他伸手穿过她散下的黑发,掌心贴上她微凉的脸颊。粗砺指腹轻轻蹭过她耳后,那里,曾留过他的吻痕。

她闻见了他手上的血腥气。

“还没回答我,”他靠近一步,拇指轻轻顶了下她下颌,迫她仰了仰头,“为何病了?”

一只大手环住了她细腰,猛地一带,南初撞进他怀里,突然的力道让她哆嗦了一下。他甲胄未卸,浑身血尘气灌进她鼻息,让她又想起了城破那个雨夜。

“可是……想我想的?”他言辞亲昵,语气却不甚温柔。

南初一双手下意识抵在他胸前,握起的拳头隐隐发抖。

萧翀一手扣紧她腰身,另只手转而握住了胸前的拳头,一点点拨开她攥着的手指,然后压实在他心口。若无那身铠甲,她掌下该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可此刻,她只触摸到了冰冷的胸甲,只覆在她手背上那只大手的掌心温热、干燥、硬。

他低下头,轻轻吻她脸颊,她依旧很甜,像是暖日烘出的桃花香,他亲着亲着,呼吸已不由地粗重。他从血污中回来,天知道他对这份甜暖有多渴望。

可桃花落进血污,这意象从他眼前闪过,他亲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却并未离开,只就着那姿势,在她耳畔低低道:“回答我。”

他抱她的力道有些重,粗重的气息烧着她的脸颊、耳朵、脖颈,他声音虽低,却藏着极力压抑的情绪。南初不受控地开始发抖,她说不清是怕还是心疼,颤巍巍开口:“想……想了……”

“想什么?”他又亲上来,咬着她耳尖逼问。

“唔……”南初半身酥麻,只觉要站不稳,“想……想你……你不要……唔……”

话音未落,她只觉颈上一疼,贴上来的不是唇舌,他直接咬在她砰砰跳动的颈脉上,似猛虎锁喉。南初倏然没了力气,整个人的分量全压在了腰间那只铁硬的手臂上,一颗心狂跳似要蹦出腔子。

怀里人瑟瑟发抖,萧翀松了口,轻轻吻在了咬过的地方,舌尖舔过时,又惹来她更剧烈的一阵战栗。

南初声音里带了丝哽咽,却只是一声声喊他的名字:“萧翀……萧翀……”

“怕了?”他终于从她颈间离开,望向她噙着泪的眼,看了几息,才缓缓道,“医正说你忧惧伤神,你可是忧心我?害怕我出事?”

南初眼底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她咬着下唇,透过迷蒙的视线望向他,他脸上并无怒意,却也并无笃信她挂念他,乃至茶饭不思的慰藉和心疼。他极力表现着沉稳,只那双低垂的凤眸,久久未抬。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想要脱口而出她做了什么,可话到嘴边,硬实生生忍住。她不晓得说出来后会怎样,她怕,既怕死,又怕那些本不该有的东西彻底碎掉。

她垂下头,只眼泪断线珠子般掉,她忍不住,又不敢放声地哭。

萧翀箍着她纤细腰肢,望着那脆弱颈线,只觉怀里这个……他只需稍微用力,便可轻易折断,比击杀残敌要容易得多,可她却成了他最难的一战。

他胸膛起伏,呼吸是压抑的,心口发堵。

沉默在两人间无声蔓延。

良久,他箍着她的手缓缓松了,又微微后撤了一步。

失了禁锢又虚软的南初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去扶书案,袍袖擦到桌角,将案头那只穿裙子的小姑娘碰倒,“咚”一声轻响,紧跟着又是一声脆响,泥人滚下了书案。

两人的视线同时望过去,只见泥人的腿已被摔断。

南初怔住了。

萧翀却已弯下腰去捡。

他将两半捏在手里,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将它们搁回书案。

他看向南初,视线一瞬不瞬凝在那张挂着泪的苍白小脸上,之后缓缓抬手,摸出了那半截字条,展平,递向她。

那些出自她手的笔迹沾了血,撞进她眼帘时,南初明显颤了一下,紧紧扒着书案,指尖泛白。她嘴唇微张,颤抖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眼神似被那字条和上面的血迹黏住,死死盯着它,慢慢眼底的水汽渐浓,豆大的泪珠又滚落下来。

“岳成霖,他死了。”萧翀沉冷开口

她眼泪流得更凶。

“他和他那些兵,与我麾下阵亡弟兄,一并葬在西屏山。”

萧翀的声音似寒铁重锤:“他招兵买马、负隅顽抗,袭扰边城、刺杀要员,危害栾城大局,更诱杀我军重将,致使千余将士丧命,致我于镇边不力、治下无方之困局,卫侯的刀,现下已架在了我脖子上……对于此等暴虐敌首,依我惯常秉性,你可知会如何处置?”

南初猛地抬头,眼里是说不出恐惧和心痛。

萧翀凝视她片刻,将那片染血薄纸轻飘飘撇在了书案上,侧头望向明亮的灯火。

良久,才沉沉道:“若非……见到这张字条,我不会容他自尽,更不会给他留全尸。”

南初腿脚一软,靠在了书案上,撞得其上灯台微颤,火苗也跟着跳了跳。

“对不起……”她终于低低哭出声来,“我没想害你的人,我只是不希望他死,我更不想……把你逼到这步……”

萧翀回头看她,她已哭得双目通红,几根发丝被泪水沾湿贴在脸上,像白瓷上的裂隙,让她整个人好似下一刻便会碎掉。

萧翀静静望着她,片刻才又看向案头那盒药。他伸手抓过来,开了盖子,里面是六颗圆润丸药,他唇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药是好药,可惜送得不对啊。

他又扣上盖子,直接丢到她手边,声调发冷:“我以为你是个聪慧的,却也不过如此。你以为你这是救人?你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战争从来不是你想的模样,你生在权贵之家,怎会不知,权斗亦从不讲情分。”他一指那盒子,“这是你的救命药么?这是你的催命符!”

“守公可曾警告过你,若想活命,便该夹着尾巴做人!”他深吸口气,声音似淬了冰,“你胆大妄为至此,可见是我纵你太过,让你将我大梁将士的性命、我的性命、甚至你自己的命,看得一文不值,将朝廷法度、皇权军权,视同儿戏!”

他从未对她讲过如此重话,纵是将她从尸堆中掳来囚禁之初,她朝他动刀,他也只是说句“有胆色,但无用”。

他此刻一番话,好似重锤又似快刀,剖开她肌骨,剜出那颗柔软心脏,在一点点碾碎。她想反驳,并非全是他讲得这般,可她痛得说不出话来,又觉那些反驳之语,苍白的没有力量。

事实上,他也并没有说错什么,她只是习惯了他宠她护她,习惯了他温柔地哄她,坏心思地逗弄,她忘了他仍旧是那个在沙场滚刀的活阎王。

她并非他真正的……“逆鳞”。

她觉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从未有过的心悸心慌,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哇”一声,她身体前倾,胃里不多的东西全都反了上来,紧跟着眼前花白一片,视线模糊地什么也看不清,膝腿发软,摇摇欲坠,她下意识朝他伸出手去,却抓了个空。

下一刻,她的胳膊被他握住,铁钳般捏着她扯进了怀里架住。

她迫切渴望一点他的体温,可他一身甲胄,身上俱是血腥气。

她嘴唇翕动,哽咽着开口,似祈似求:“我没想要害人……更不想害你……你信我……”

他不回应,她亦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想多说些什么,可太难受了,头晕眼花,还有些喘不上气。

下一瞬,她觉身体忽然腾空而起,被他稳稳抱到了榻上。他甲胄未卸,却动作极轻,随后嘴里被塞进个东西,是熟悉又浓重的药气。

“嚼烂,咽下去。”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他的语气似比方才快了一些。

他又给她喂了些水,缓了片刻,她终于感觉稍稍好受了一些,虽仍旧虚软无力,可已能看清榻边那道高大身影。

他就那么看着她,眸光晦涩不明。

她不晓得眼下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道歉?好像没有意义。

讨好?她做不出来。

后悔么?有一点,可又不是很确定。

委屈?有,可她晓得没有资格。

只有心痛心酸似海一般,一浪一浪将她淹没。

她看着他走到门口,叫人唤常赢来。

不多时常赢出现在东厢门口,并未进来,只垂首静候吩咐。

萧翀沉稳道:“你替我送信到广元当铺,告诉他,我需要一处绝对安全、可靠且无人知晓的地方,安置一个人。”

常赢怔了一瞬,下意识朝门内卧榻旁快速瞥了一眼,随即垂首道:“属下明白。主上可还有旁的要求?”

萧翀看向南初,缓缓道:“明天便要。”

“是。”常赢领命,趁夜色而去。

南初思绪有些混沌,可在闻及“安置人”时,硬撑着从榻上坐了起来。她想走过去,站了站,可实在无甚力气,只扶着床架道:“你是……要送我走吗?”

萧翀站在门口不语,算是默认。

一霎时,南初才止息不久的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她呼吸有些急促,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道:“我不走,我……我还有事……”她看到他眉头皱了一下。

她说不下去了。

她垂下头,手指抠着床架,良久,才又开口,声音几不可闻:“你……不要我了吗?”

房间里安安静静,她只能听见自己有些重的呼吸声。

她缓缓抬眸,门口早已没了人影。她竟没听见他离去的脚步声,更不晓得,她最后那句卑微的追问,他到底有没有听到。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了,本周作业完成~

我这事情还是有点多,恢复更新时间可能还要再过几天。圆房在即,容我酝酿一下,明晚10点没更就等周四哈,谢谢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