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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 月染桃花 24900 字 20天前

第71章

寅时末, 融融晨曦从东厢的花窗透进来,在青灰地砖投下漂亮的光影。

南初醒了,意识回笼, 仍觉掌心烙着昨夜的触感,被般分明的冲击, 即使隔着衣物仍清晰地传来。

她倏然蜷起手, 呼吸也跟着重了几分。

昨夜一切如潮水般回涌, 摇曳的烛火, 他隐忍的喘息,呼吸中陌生的气息,还有他最后那句“你手上, 沾了我的味道。……是你允许的。”

她允许的。

她竟如此纵容了他……也纵容了自己。

不仅允许他引着自己搅动风暴, 还问了他一句, “可好受些了”。

她怎会问出那样的话?

南初忽地闭眼,却抹不去那些风暴冲击。

再睁眼, 她下意识望向那只手, 干净,温软,她又想起昨夜沾染的那些不属于自己的湿黏暖意。

她起身下榻,看向妆台边上的水盆,怔了一瞬。

她昨夜已认真洗过, 可那触感好似已经渗透肌骨, 成了她掌上抹不去的烙印。

原来……他也会如此,那个惯于理智地算计、冰冷地杀人、决绝豪赌的男人,他的情动,是这般模样。

原来书里那些隐晦的字眼,落在实在处时, 是如此有侵略感。

她又记起他在她耳畔厮磨,说的那句,“没有等到你亲口说‘想要’。”

如果让他如此失控的,便是“想要”……

这个念头闪过,她小腹竟无意识地收紧,窜过一阵熟悉的酸软,那是他烙进她身体里最诚实的记忆。

过往无数碎片随之涌来:

温泉里他将她按在怀中,她在他的唇舌掌下颤抖得一塌糊涂,身体不受控地向他臣服。

他在残阳之下,带兵闯入南氏祠堂,乍见他的那一眼,她最后强撑的意志轰然坍塌,好似终于可以放心地“倒下”了……难道不是,早已将他当做了最后的依靠?

他将她锁进怀里,扣着她腰肢说“不准躲我”时,她除了怕,是否还有一丝被强行划入他领地的……隐秘悸动?

他给她龙佩,她分明已经察觉到了它的不同寻常,可她依然接受了。握住它那一刻,真的只当它是一枚手令么?(握住的是龙形玉佩,不是什么奇怪东西,不要再标啦)

甚至更早,在大奉先寺那个雨夜,他将她从泥地里捞起来,抱进怀里。她靠着他湿冷的胸甲,被他的大氅完全遮住,在莫大的屈辱之外,她从大氅下属于他的气息中,到底还生出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安心。

太多了,他的痕迹,一点点侵袭她,融入她,乃至今时竟长出摘不清、去不净的涩意和疼痛。

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发丝微乱,唇瓣似乎仍有些肿胀,那是被他反复啃吻吮吸的结果。

“如果这便是‘想要’,那我对他……” 她喃喃地,后半句却只敢在心里吐露,“可能早就想要了。”

这等“想要”,或许不仅是想要他这个人,更是想要他带来的的“绝对安全感”,想要他劈开阻碍助她实现遗志的“杀伐和护持”力量。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发颤,又觉得荒谬,对立的身份和错位的关系,让她生出种坠入深渊的无力感。

窗外传来天工司辰晷沉浑的鸣响,将她从旖旎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她望着铜镜中的女子,轻轻唤了一声“南初”,好似要唤回那个冷静自持的前朝贵女,那个心中只有社稷民生的匠造遗脉。

可镜中那双桃花眼,雾蒙蒙的,还藏着昨夜未褪的波澜,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未曾细究的……餍足。

是餍足……心动,情欲,可又不全是。

经此一遭,她突然比之前更清晰地感知到,她似乎可以轻易让他失控、让他“疯”、让他失守……她似乎,可以掌控他。

这是另一种隐秘的“权利”,带着危险的诱惑。

主屋里,萧翀难得醒晚了些。

虽睡得时辰不长,可这竟是他许久不曾有的深度松弛。

他仰躺在榻上,记起昨夜她从他怀里挣出来,要回东厢。

他看着她收拾好药瓶、裹帘、调暗灯火,余光似是不经意从他身下扫过,留了句“快睡吧”,便默默出了屋子。

他听着轻浅的脚步声从房里消失,没有拦。

并非不想。

她带来的风暴在他血液里远未平息,他几乎想立刻将她拽回怀里,继续一些未尽之事。

但骨子里猎手的本能提醒他,松一松弦,是为了下次更深地拉满。(以上三段改过了)

他并未立即起身,身体通透慵懒,精神却异常亢奋,所有感官似都还沉浸在那场意外的“奖励”中,呼吸间也还有她留下的气息。

他又闭了眼,任昨夜澎湃的一幕反复回闪。

她方一碰到时的惊惶颤意,她指尖无意识的蜷缩,还有最后撞在她掌心的温软热意,以及他难以抑制的闷哼……每一幕都清晰得很,也勾人得很。

他自诩理智且克制,可她只一个轻轻触碰,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动,他便已不受控的剧烈搏动,自行完成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暴动。她似是掌控他身心的王者,只需踏入疆土,无需下令,他这片山河,便会自动为她沸腾、献祭,完成一场山呼海啸的归顺。

这是以往全然没有过的,甚至无法想象。

他又想起她最后问他:“可好受些了?”

问得那样认真,那样……无辜,好似那是她替他处理的另一处“伤口”,而非是亲手将他推向巅峰。

如此天真又大胆,几乎要了他的命。

他胸腔里翻涌着一种陌生的饱胀感,与攻下城池擒获敌首相似而又不同,它更柔软、更滚烫,更致命,像在他常年冰封的心底,突然裂开了一道汹涌的热泉。

他这半生,尸山血海里来回滚,功业、权柄、性命,皆可赌,也皆可舍,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一个女子,特别还是个有着国仇家恨的女子,而生出“不舍”。

“南初。”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含着一抹化开的糖。

因着受伤和那份贪恋,萧翀未去校场,赖到晨议将至才出门。

路过东厢时,见门窗具开,他径直朝她而去。

门内那道素影正伏案写着什么,他伫立门口,目光停在了那只轻抚镇纸的手上。

纤细,柔软,白净,却有驱遣万军之力。

门口光线突然暗下来,南初抬眸,见那个自昨夜起便搅动她思绪的男人,正巍然立于门槛之外。

他一袭玄色暗纹常服,庄重而又沉稳,衣领袖口皆理得一丝不苟,仍旧是一方镇边悍将的模样,与昨夜里中衣散开,满眼灼烫的男人恍若两人。

与他目光对视的一瞬,她略垂了下眼,旋即又迎了回去。见他抬足进来,唇边噙着笑,眼中似闪着星芒,开口温软:“一大早,在写什么?”

她身前做灯剩下的宣纸上,已列出多行小字。萧翀看了几眼,脸上的笑淡去:“这是……农桑卷?”

“农桑卷的索引。”南初面色沉静,“孙公公定下三月之期,倘拿不出东西,你和我,是不是都交代不了?”

萧翀目光沉凝地落在她脸上,似是在辨析她此举是否心甘情愿,亦或另有目的。

南初自然看得出他踌躇难言之意,直白道:“我是真心想跟你一起,解这一局,也是真心想保那些匠户。”

萧翀与她对视几息,轻叹一声道:“此事复杂,你且容我晨议后同你说。”

“好。”南初应了声,目送他出门,朝风华殿而去。

其实她所谓破局和救人,只是其一,她未同他讲明的是,她还有另一桩隐忧。

她是《开物志》仅存于世的孤本,而眼下的局面,她这本书,尤似被烈火炙烤,说不准哪一天,便会化为灰烬。

她若死了,《开物志》里那些精绝匠技、工造要义,便再难传承,特别是经历了“杀匠”,很多原可传承匠技的老师傅已不在世,那些精绝匠技,几欲泯灭。

她得想法把这些工造瑰宝传下去,还要确保它们能用之于民,而不被心怀叵测之人利用,成为害民之祸。

特别是那些可催城拔寨的军械图谱,在她脑中如沉睡的凶兽。交给萧翀,是助他亦是害他;流落出去,更是苍生之劫。它们必须被封印,或由绝对可信之心掌控。

尽管已国破家亡,故土归于新朝,可她眼见了大梁内部这些龙争虎斗,并不愿就此交出宝书。

可茫茫人世,她一时又找不到一个可以全然托付之人。王岱山年迈,且志在朝堂,匠户自身难保,而萧翀……他若握有此卷,或将招来更大的业报。

她得另做安排。

孙守成定下三月之期,她正好可以借此契机,要求安置和保护匠户,并借此参与到汇编当中,遴选心性、天赋皆可作为传承的匠人。

天工开物,那部奇书若想存世,不该一直存在她脑子里,而该分散在众多有志之士、天赋卓然的匠人手里,该落进山川城廓、大江大河中去。

再说这个三月之期,她和萧翀是一定要有东西交出来的。交什么,却可以做些文章。

农桑相关可以先捋一捋。这等农经,多基于西渚自己的地理和农事,换到旁的地域或要因地制宜。她可结合这回的春耕,将适配西渚的那些农桑稼穑之术罗列出来。

水利工事也可同样处理。孙守成不是萧翀,并不知晓她掌握着全卷,她只需选择性提供与此次公建相关的即可。

自然,她也想听听萧翀的主意。

但,是否要向他全盘托出她的想法,还是隐下“传承”之事,她并未想好。两人立场迥异,注定无法完全同心。

可若不提,她于此事上,将缺少一个强大的护持和助力,她会举步维艰。且以萧翀、监军和天使之敏锐和锋芒,她早晚暴露,将面临极大风险。

思来想去,踌躇不决。

窗外的晨光又移了几分,落在她摊开的手掌上。这只手,昨夜刚刚丈量过一个男人滚烫的欲望与爱意,此刻却要掂量一个文明冰冷的生死与将来。

告诉他,便是将文明最后的火种,连同自己,一并放入那双水淹栾城的手中。不告诉他,便是亲手在刚刚温热的心口,划下一道冷冽的鸿沟。

这便是献祭吧?无论她选择忠诚于血脉,还是忠诚于这黑暗中唯一的热源。

作者有话说:

审核老师我人快无了,这章是写两个情感博弈者的零和效应,从心理层面权力反转了,没有脖子以下,锁一天了,反复改,人要疯了,放了我吧

第72章

风华殿的军议往日里并不长, 可今日南初在澄心院直等到巳时中,仍未见萧翀回来。

她便晓得,怕是又有什么“意外”绊住了脚。

萧翀确然是有旁的事。武将们从风华殿散去时, 都瞧见了立在阶下一角的那位须发老者,和他一旁的青衫先生, 那是公济社的王岱山, 和他的弟子明书。

常赢引着两位进殿, 王岱山步履不急不缓, 隔门见到萧翀高坐台上,姿态舒展,一身玄色常服却不减威压, 待他进门才从台上迎下来。

离近了, 王岱山见这督军大人气色尚好, 行动间也瞧不出明显受伤的痕迹。他曾辗转向最先替他挡箭那名暗卫道谢,得知对方还在养伤, 听闻那箭上有毒, 料想萧翀中的箭矢也当如此。可见萧翀这般奕奕神貌,不禁暗叹这年轻人倒真是有副好身板。

王岱山朝萧翀躬身长揖,郑重道:“督帅于危急之下救了老朽,老朽感激不已,特来道谢。”顿了顿, 话锋一转, “然督帅以千金之躯,挡匹夫之箭,老朽虽感佩,却也不免……心生惶恐。”

萧翀抬手虚扶,噙了三分玩笑道:“沙场之上, 箭羽纷飞,本就不管谁是千金贵体。救护陷入危难的同壕之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先生何须惶恐?”

耳闻萧翀轻拿轻放,将一场可能的政治裹挟或者表演,轻飘飘说成救战场兄弟,言辞间的拉拢试探直白到毫不掩饰。

王岱山坦然一笑道:“这正是让老朽惶恐之处。老朽一恐恩重难偿,此老眊残躯,值不得督军舍命相护,老朽更是无以为报。二恐立场尽失,老朽曾有‘三不’对督帅,今日督帅为老朽身染箭疮,若老朽依然如故,难免有不义之嫌,若一改故辙,则有违本心。三恐……”

王岱山忽而顿住,目光沉沉凝在萧翀那张年轻而刚毅的脸上,对视几息,才沉缓道:“三恐看不透督帅如海的心思。若督帅欲以此举收揽民心,督帅仁政之下,老朽愿做桥梁。若欲震慑朝廷,老朽念及督帅回护民生,亦非不可为护盾。可若……还有旁的深远谋划,老朽恐自己这点浅薄眼界,误了督军大事。”

“哈哈哈。”萧翀忽而放声大笑。

这个王岱山,倒是清流,也睿智得很。

萧翀早知他此番前来,绝非只是道谢,两人这一番剖白,俨然连演都不演了,明晃晃你来我往,短兵相接。

萧翀留了几分笑意在脸上,开口道:“本帅方才讲过,沙场上,护住最有价值的盟友,是本能。是否是‘恩’,又是否要报,全凭王公自己主张。至于王公‘三不’的立场,王公愿意坚持,自便即可。不过我也想请王公多看看,眼下所谓‘西渚遗民’是在谁的治下吃饭,山河可改旗易帜,田垄却只认春种秋收。”

萧翀顿了下,脸上笑意彻底敛去,继续道:“至于你的‘三恐’,王公当知,十六年前我父亲也曾救过一人,那人当年选择‘报恩’的方式,是将一批淬火不足的箭矢送入我父军中。”

静默片刻,萧翀声音愈发地沉:“这世间最难测的,从不是刀兵,而是人心。我今日相救,不在乎你愿不愿当桥梁,又愿不愿作盾牌,倘我真有所图……王公不妨想象一下栾城水脉,或引渠灌田,或决堤淹城,从来只有治水人择水道,岂有水道择人的道理?是以王公不必猜我,我非家父,王公且看我如何做便是。”

王岱山目光沉凝地与萧翀对视,这年轻人眼里虽锋芒灼灼,却也算坦坦荡荡。

良久,王岱山才收敛锐芒,转向身侧的明书。

明书将一只薄檀木匣捧过来,王岱山接过道:“此匣中,乃老朽的老师,昔年亲手所书的立身之道,老朽珍藏五十年,视为至宝。今无以为报,愿赠予督帅,不知督帅是否赏光?”

萧翀一怔,未料这老先生竟送了这般谢礼,既是作为受恩者的答谢,亦是对他这个“冷酷”征服者的训诫。

殿内忽而静极。

萧翀盯着王岱山捧匣的双手,枯瘦却稳如山岳,那姿态不似赠礼,倒像捧着一座无形的神龛,要将其迁徙到他这片血气未干的疆土上。

少顷,萧翀收敛了大马金刀的姿态,甚至下意识理了理袖口,这才肃然伸出双手,声音沉缓:“此物重逾山河,翀虽刀兵之徒,亦受教了。”

王岱山将那只木匣郑重地放到萧翀摊开的手掌上,又与他对视几息,才又微微颔首,领着明书缓缓出殿。

萧翀目送王岱山走远,垂首望向手里的东西。掀开盖子,里面一本薄册,封上“明心诫疏”四个字,笔迹沉稳内敛,雄浑却不显锋芒。他盯着看了几眼,并未翻看,只无声一笑,又轻轻扣上。

他懂。

幼时在帝师案前,他便听懂了那些风骨铮铮的道理。只是后来,父亲的血沾上诏狱的泥污,母亲的眼泪落进妆奁匣底,而他自己的刀锋,也在无数个生死关头,学会了先斩“仁义”,再问因果。

书是好书,道亦是良道。王岱山赠他此物,便是训诫,亦当是信他骨中尚存一隙,可以照进天光。

只是那罅隙太窄了,窄得只够落些清光残影,如何容得下这般坦荡清白的双手,才能捧起的道统?

“送错人了啊……”

他低叹一声。一个太轻,轻如鸿羽。一个太重,重过山河。而他萧翀此生,注定要先扛起重的,才能……或许永远也触不到那轻的-

南初在澄心院已默完了所有农桑、水利卷的索引,她怔怔看着纸上文字,不晓得今日此举,族人在天有灵,会如何看她?是会怪她失节妄为,还是会体谅她的两难?

门口想起熟悉的脚步声,她深吸口气,收敛心神,朝他看去。

萧翀进门,随手将王岱山那只木匣搁在了南初案头。

她望着那只木匣,只觉有些眼熟。又仔细打量了几眼,诧异道:“这东西,如何在你这里?”

“你认得?”萧翀从她写的那些文字上抬眸。

“昔年,我在东宫殿下的案头见过。”南初望着那盒子上精雕细琢的纹样,自顾自道,“这里面,是陆怀舟老先生的墨宝吧?”

萧翀却因她那句“殿下”,心头闪过一丝异样感。

他默不作声开了匣子,那册页落脚处,确有怀舟俩字。

“怀舟先生,是西渚一代国宝,文德先不论,其字画早已是贵人们求而不得的珍藏。”她拾起那卷书,指尖拂过其上雄浑内敛的文字,认真道,“是王公给你的吗?”

“他的谢礼。”萧翀看着对面那副皎皎容颜,眉峰不自觉挑了一下,“这般珍贵,可惜明珠暗投,我一个刀锋染血之人,怕是要玷污老先生遗泽呐,还该是你西渚殿下那般的朝日,才配得上拥有。”

南初一瞬不瞬盯着他那张脸,忽然“噗”地轻笑出声。

萧翀眉头一紧:“笑什么?”

南初噙着笑,把那册子递给他:“还说我记仇?你也不遑多让。老先生不过一句‘丹凤朝阳’,你竟记到今日……你可是,连故去之人的醋也吃?”

南初话出口便后悔了,她竟在试探这头猛虎的逆鳞。可昨夜他埋在她颈间喘息的模样太鲜活,鲜活到……让她恍惚觉得,自己或许真有几分全身而退的筹码。

她一瞬的失神间,萧翀伸出手,却并非为接那本册,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执卷的手腕,只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进了怀里,一个侧身,将人按在了书案之上,胸膛之下。

“既知我吃醋……”他目光沉沉望进她眼里,拇指缓缓摩挲过她跳动的腕脉,“那你是不是该,替我把这‘朝日该有的’,打上我的印记。”

他滚烫的呼吸近在咫尺,压在她腰腹的触感分明。南初脑中,昨夜那一幕又不受控地席卷回来,连呼吸都促了几分。

那双凤眸低垂着,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欲与她对视,她受不住,视线下滑,落在他唇上,他亲她时或凶狠或温柔的记忆,又成了第二波冲击。

她下意识抿紧唇线,却见他唇角突然弯起,朝她缓缓压下来。随着他的气息越来越近,她一时睫羽扑簌,却又见他在几乎擦上她唇时停下。

萧翀声音哑得都是气音:“还是由你选,亲,还是不亲?”

好恶劣啊。

南初一时又羞又气。

她微微喘息道:“你昨晚,你不是已经……还要什么印记?”

他听了低低笑出声,阵阵热意扑在她颈间:“不够,我贪心。”

说话间,他竟似有意无意往她身上施了些力,惹得她一声轻吟逸出口。

他的手沿着她手腕上滑,撑开她手掌,变成十指相扣,按在了书案上。她手里那卷《明心诫疏》“啪”一声,落在了一旁。

萧翀余光掠过它,又锁回她脸上。他整个胸膛几乎压在她身上,却又刻意撑着力道,低低道:“给,还是不给?若是不愿……我亦不会勉强。”

他目光灼灼凝视她,他的唇近在咫尺,她只需稍稍仰颈便能碰到。

她晓得他“贪”,他在一步一步勾扯她的欲望。

她并非困于羞耻,亦并不怕“给他”,事到如今,她全身上下于他无任何秘密,但这般拉扯之下,她怕自己……会对他愈陷愈深。

那算不算背叛?会不会带来更多不可预料的“灾难”?

可他的气息包围着他,他沉哑的嗓音,热欲眼神,伏在她身上的力道,隔着薄薄衣裳传来的心跳,全似将她拖向深渊的手……

一个在等。

一个在怕。

彼此贴近又压抑的呼吸中,南初的理智如困兽般在决绝地挣扎。

直到,萧翀紧扣她十指的手开始松动,伏在她身上的力道也开始减轻。一丝莫名的慌,突然便朝她心头袭上来。

是怕他失望吗,怕她们之间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亦或是晨间思及对他那一丝隐秘的“掌控”,可以用来争取什么……

她无暇细想,只在那熟悉的气息即将远离时,突然挺胸仰颈,贴上了他的唇。

萧翀本欲起身的动作倏然僵住,一时连呼吸都停了。

她的唇瓣贴着他的,柔软,轻颤,一息,两息……没有离开。

萧翀看着那双桃花眼,湿漉漉,雾蒙蒙,细密的睫羽蝶翅般颤了几下,藏着紧张,又透着决绝。

他忽然一个用力,又将她压了回去,整个身体几乎覆在她身上,吻得又深又重。几下里似不过瘾,又似怕她难受,他手臂穿过她后腰和背部,托垫在颈后,将人半抱进怀里亲。

他呼吸沉沉,气息滚烫而急切,撬开她齿关攻城掠地。克制了整夜的贪念,和方才“失而复得”的欣喜混在一初,欲望轰然决堤,他手臂越收越紧,恨不得将人按进自己身体。

南初献祭般生涩的亲吻,换来了一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她只觉气息被他掠夺殆尽,头脑昏沉,所有感知都缩小到只剩他灼人的体温和唇舌间令她战栗的纠缠。她无法自控地逸出几声羞耻轻吟,亦不知是抗议还是迎合,抓着他前襟的手指紧了又松。

直到她有些受不住,萧翀终于放缓了攻势,亲吻变得蚀骨缠绵。他极有耐心地与她厮磨,哄诱着她的舌与他纠缠,时急时缓,每次探入又短暂抽离,引出她莫名的空虚,旋即又被他更热情地弥补回来。

南初早已意识涣散,却因偶尔吃痛回神。她在某个罅隙里睁眼,便见那双惯是冷峻的凤眸,尽是深不见底的迷恋与侵略。

“抱我。”他喘息着低语,眼神炽热,南初似被蛊惑,揪着他衣襟的手松开,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这般听话,他欣慰而兴奋,俯首又亲了回去。唇间的香甜柔软令他着迷。他似品尝珍馐,沿着她唇瓣描摹,舔舐,却又偶尔似难耐般轻轻啃噬一回,惹来她不可自抑地轻颤。

南初小腹酸软,某种熟悉又令她难耐的感受如潮水拍岸,一波波袭来,令人神魂俱失。她无意识地回应,顺着他的引导,生涩而又怯怯地触碰他,伴随着求而不得的软哼。这细微的回应于萧翀而言,不啻于最烈的情药,他的亲吻便又重几分。

“这里,是我的。”他喘息着,沙哑的嗓音混着灼烫气息,擦过被他吻得酥麻的唇瓣,辗转游移至她的唇角、下颌,又沿着她脖颈一路向下,流连在她娇嫩敏感的肌肤上。

南初浑身软颤,无意识地仰颈,被他的唇舌撩动起阵阵颤栗,连足尖也绷得紧紧。此刻所有的思虑、惧意、算计,都被他掀起的浪潮冲散。

他隔着衣衫轻啃重吻,脑中全是温泉里他曾品尝过的馨香盈软。他的身体在凝聚风暴,有汹涌的洪流四下激荡,而不得出口。

南初微张着口急促喘息,忽觉胸前吃痛,她颤抖着“啊”一声,才觉那要命的侵略感有所缓和。

他伏在她身前缓了会而,才终于抬起头。两人呼吸交融,灼热而凌乱。他抵着她额头,鼻尖相触,近得能从彼此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空茫迷乱,一个欲/火深暗。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开口语句皆是碎的:“哪里……都是我的。”

直白又强势的宣告。

南初从他粗重难平的喘息和要吞掉她的眼中,看到了他极力压制的占有欲。

那眼神分明再说:不够,远远不够。

作者有话说:

预告:小凤凰从下章起,零和博弈将转向共生博弈,试图把自己从他的软肋变成他功业的一部分,地位的质变。

没存稿啦,明天开始随榜更哦,时间改到中午12点,貌似这个时间大伙更方便些

第73章

一卷《明心诫疏》引得一贯自持的男人吃味, 两个人一番拉扯,结果一个沉郁地离开,一个衣衫要从里换到外。

更是亵渎老先生遗泽。

南初看着那被换下来的衣衫, 湿在那些位置,真是没脸送去洗衣院。

她指尖拂过仍旧酥麻的唇瓣, 想着他难耐的喘息和炽热的眼神, 她不晓得两个人怎么挪去了榻边。他将她抵在身下, 用哑到不行的嗓音哄她:“滦河涨潮, 该有舵者定锚……要我吗,南初?”

本已神魂飘荡的她,因这句突然灌入耳中的话, 又扯回一丝清明。

她睁开眼迷蒙地看他, 他伏在她身上急促地喘息, 气息是烫的,眼神是烫的, 身体是烫的, 停下的手也是烫的……她本能地想去抓开,却在握住他锻铁般的小臂时,又倏而顿住。

她就那么望着他,呼吸急促,心跳如鼓, 神志却渐渐清明。

良久, 她才睁着湿漉漉的眼,低低道:“我……想的……”

她看到萧翀瞳孔明显一亮。

可随即,轻喘中带着颤意的嗓音又从她口中逸出:“可是萧翀……你告诉我,现在这个……想要你的……是谁啊?”

萧翀眉头皱了一下。

“是那个……在城破之日殉国的……太子妃,还是, 祭台的……南氏遗脉?”

萧翀气息忽而又重了许多,满眼的□□中,似是掺进了某种难以焚化的异物。

他伏在她身上,气息粗重,一瞬不瞬地凝视她,喘了几息,才带着股狠劲道:“我不管你是谁,我从鬼门关捞回你两次,你就是我的!”

他稍稍抬起些身体,单臂撑住,用那只带伤手臂的手,点在了她胸前那便湿渍上,开口沉哑,还有些凶:“我的印记,偏要你自己,心甘情愿烙进这里才算。”说话间那根手用力,点进了那片绵软里,让她浑身一颤。

面对他突然显出几分行伍的粗厉,她竟说不出话来,辨不清是情欲混着惧意,还是被他看穿的心虚。

他就那么离开了。

这男人即使在欲望最炽的时刻,亦有本事停下,似乎只有他想不想取而已。

他那些温柔哄诱、那些“由你选”,那背后的爱意并不假,可谁说不是以退为进的策略?他对结果早有预判。

这让她先前对他生出的那一丝“掌控感”,变得异常缥缈荒诞。

她或许对他有影响,可只是浅浅试探,便知远未到“掌控”的地步,她那些“错觉”,不过是他一时的“纵容”罢了。

“不能再以情感和身体试探了……”

她看向案头那卷索引,喃喃自语。

过往她陷在一个误区里,以为他对她的“贪恋”,是可以用来的博弈资本,直到此时方才意识到,如此只能挑起他更深的征服欲。而要达成目的,她只有把她的困局、她的欲望,也变成他的,这一条路。

萧翀在书房灌了杯凉茶,又对着今日待阅的文书发了会呆,才觉一身躁郁有所缓和。可思及东厢那个在他怀里软成一团的少女,心头又莫名沉郁。

她对他的情欲,确是比以往坦荡了不少,可他亦敏感地觉察到,她的身心并不同步,甚至,她的理智试图掌控身体,并将之作为“反驯”他的武器。

让他好气又好笑。

可他亦明白,站在她的角度,一介弱质却身负重器,又被他“关”了起来,她确实也无更多可以抓握求存的凭籍。对她来讲,他是她绝望的源头,又是唯一的浮木,生是他,死是他,荣辱成败皆系于他。

是他自己,让两个人之间没有办法纯粹。

他心思沉沉,翻了两份军报转移心思,可具是些日常琐务,丢开之后不免仍觉无趣。

起身踱了几步,抬眼便又见了她缝补的那件大氅。灯火下素影穿针的一幕从眼前浮现,他足下顿住,竟又慢慢平静了下来。

细究下来,他并不气她。她所经历并不比他更好,在那般境遇下,她非但无可指摘,已然做得很好。她坚忍,聪慧,风骨铮铮,给予了她眼下能给他的最大善意和……爱意,他不正因如此,对他的“贪念”才深入骨血、难以剥离吗?

他只恨世人无力,困于因果。

失神间,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回身,便见那个让他神思不属的少女款款而来。

她近来终日不出,所穿皆是自己的素衣,此番竟换了身匠袍,窈窕身段全遮在了宽松的衣袍之下。

萧翀眉峰微微皱了一下。

南初怀里拢着那两卷索引踏进门来,平静道:“我来与你议守公的三月之期。”

萧翀视线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她这副样子,似是两人不曾有过方才的拉扯。

他无声一笑:“坐。”

南初直接将那两卷索引铺展在他案头,这才在她对面坐下道:“我知你近来颇多琐案,三月之期虽要紧,却并非最紧急的,可它却是你最要命的把柄‘。”

萧翀收敛先前的幽沉思绪,目光变得饶有趣味。

她说得没错,劣银、袭庄、刺杀,最多不过是治下不力,而那些国之重器却直指他的“忠心”。

他解释道:“卫侯要先堪问过后,才肯将匠人统一安置,集中修编匠书。他此举亦有要拖废我‘三月之期’之意,届时我拿不出东西来,他的奏本里,便该大书特书了。”

他目光落向案上索引,一行行看过去,悠悠道:“幸而我有贤内助,想必不会让我落入万劫不复。”

言毕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既有试探,亦有欣慰和赏识。

南初心下叹气,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可他随即话锋一转:“但,我倒并不着急。一来,守公院里那几口箱子一开,蹦出来什么东西,实在难讲。至少,我要先料理掉那条疯狗再说。二来,我亦不想你这么快介入,风险太大。再便是……”

再便是,就这么交出去,他也实在有些不甘。

南初目光凝在那张心思深沉的脸上,对他未尽之意,也能猜个八九分。

她思量片刻道:“你所顾虑不无道理,可我想,你总不好拖到最后时刻,难不成这等学问是‘凭空变出来’的?总还是要有些动作掩人耳目。”

她顿了顿,见萧翀不插口,便又道:“你可以先不开箱取卷,我亦不必冲在前面。我有个想法,你听听是否可行?”

萧翀换个更舒服的姿势:“你说。”

“眼下天工匠才凋零,你既身为西渚安抚使,传承匠技、守护文脉,本是不容回避之责。可以在天工司下设‘天工学院’,招募、教培新人,以此名义将匠人们收拢统一,岂不一举两得?“

萧翀眼底漫上一层笑意,盯着她看了几息,才道:“你大约还想说,此番提议,由公济社或者王岱山谏言,如此,天使亦不好反驳,可是如此?”

南初垂下眼,低声道:“你都晓得。”

“至于你,”萧翀朝她探了探身,“便是那位幕后的南先生,你的那些精绝匠技、不传之秘典,便可择贤良托付,是也不是?”

南初倏然抬眸,正对上萧翀澄亮眼眸。他眼底未见锋芒,唯有了然之态,她暗自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沉郁和警惕。

她的心思,如一局透明棋谱,在他面前纤毫毕现。这固然省了试探的口舌,却也意味着,她手中再无任何可出其不意的暗子。除了坦诚,她别无选择,而这“别无选择”,本身或许便是他为她划定的唯一道路。

她放软了嗓音道:“你说的没错,我确是这般想的。”

她双目低垂,双手交叠一处,声音变得很是沉涩:“你晓得,我的身世虽未做实,可已不是秘密。那日……之后,我可能随时会出事,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或是你们的天使,或是……”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覆在了她的手上,扣得紧紧。

她抬眼,便见他眸光深沉地望着她,眼里的心疼显而易见。

萧翀与她对视几息,起身绕到她跟前,抓着手腕将人拉起来,又抱进怀里:“我说过,我会护你活下去。你不信我么?还是觉得……我护不住你?”

他环住她的力道很紧,好似真的是怕下一刻她便要出事。

南初伏在他胸口,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

她抬手轻轻抱了回去,低低道:“我信你。可我更怕,你质押虎符已是犯险之举,倘再有何意外,你又何以护我?”

她手指隔着衣料,准确抚上他后背的几处伤疤,涩然道:“你拼了命换来的功业、身家,乃至性命,我不能让它们因为我毁掉。唯有……唯有消解掉我为‘公器’的身份,让南氏匠学,从另外的地方‘长出来,你身边的‘一介孤女’,才显得不那般重要,才不至于成为……杀你之刃。”

萧翀看着她垂首沉涩的模样,那句“杀你之刃”如针一般,刺破了他游刃有余的伪装。对她的心疼如潮水般漫上来,但水下,亦有着冰冷的清醒:她在用最决绝的方式,将她的生死、传承,与他的功业和性命绑在一起,她非是在向他祈求庇佑,而是主动出击的一场算计,亦是一场豪赌。她在说,萧翀,你若倒,我必死,而我若陷落,你亦难以超脱。

他双臂收力,将她更用力地抱紧。

南初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感觉到那片坚实硬烫,随着他不甚平静的呼吸起起伏伏。

萧翀许久未言,只是将下颌抵在她发心,箍着她的力道丝毫未松。书房内静得只剩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

良久,他才在她头顶低低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坚定:“好,‘天工学院’一事,便依你之策。王岱山那边,我会安排人去说。”

他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抚过她微潮的眼角,目光如深潭,映出她感激又决绝的倒影。

“但是南初,你记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缓,“不管你身上,是否有那些‘公器’,从我在尸堆里看见你的那一刻起,你……你便已然是我的了。你要办学也好,传承也罢,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活着,在我看得见的地方活着。”

他话音落下,南初眼里已是碎光闪闪,未及凝落便被他擦去。

她垂着眼眸稳了稳心神,才又抬起头来,睁着湿漉漉的眼看他,坚定道:“我还话要说,便是要办学,我所能拿出来的,不会有军械卷,除非对方确实是可以托付之人。因那等摧城拔寨的杀器……”

她话音未落,便见萧翀眼神变得幽沉。

她晓得,他的父亲便是因那些所谓的“新式兵械”而亡,他来西渚,某种意义上正是为此。

她有些说不下去。

片刻后,萧翀才道:“我懂。便让它们……先存在你脑子里吧,你亦需要留下一些可傍身的‘杀器’。”

“我并非此意……”

南初想解释,萧翀却不以为意道:“是何意都无所谓,且这么办。”

南初默了一会儿,想起案头那两卷索引,又道:“守公的三月之期,是基于这回的春耕,我已将相应篇章的目录默了出来,你瞧瞧,若是没问题,我便照这些准备。”

“嗯。”萧翀应了一声,望向那两张密密麻麻的宣纸,听南初又道:“还有,我还想向你讨个人手帮衬我,褚云帆,或者你信任的什么人都可,行么?”

“好,你容我安排。”萧翀答应得痛快。

事情比南初预想的要顺利,她深吸口气,又不禁垂眸低笑。

萧翀抬手在她脸颊蹭了蹭:“又哭又笑……想到了什么?”

她仰起头看他,午时的日光正好勾勒过他紧绷的下颌。她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因他的应允而松动,竟觉他那凌厉的线条,也透出几分令人心安的可靠来。

她唇角浅浅弯起,觉得该给他个“奖励”。

她压着微促的呼吸,双手轻轻抓住了他腰侧的衣衫,踮脚,亲了上去。

柔软的唇瓣贴上来,萧翀为之一僵,继而他唇角漾起个明显弧度,双臂一收,又将人按回了怀里,南初亲过之后正欲离开,他又追着亲回来,低笑道:“来而不往实在无礼,别躲,收着。”

俩人拉扯间,便听门外突然咳了一声。

南初借势挣开,见常赢不知何时立在了阶下,垂着脑袋压着笑。

萧翀恢复惯常的沉稳道:“何事?”

常赢这才小心抬眸,正色道:“主上,秦慕白派人送货来了,但说要亲自交到您手上。”

“人呢?”

“在院外。”

萧翀看向南初,她识趣道:“你既有事,我先去准备了。”说罢将案头那两卷索引又卷起来,插到了案旁一只放了卷轴的瓷瓶里,之后垂首出了门。

萧翀看着她身影消失在东厢,才朝常赢道:“带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一场极限试探,让南初意识到继续情感的零和博弈,会没有赢家,所以她换招数啦

萧翀:老婆突然上大分,感觉不对劲,可又有点心动呢??

第74章

南初站在花窗后头, 见常赢领了一位身着赭色缎面圆领袍的中年男人进院,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箱子的小厮。那领头人按照常赢指挥,将三口箱笼摆在阶下, 开了箱,南初只模糊瞧见是些五彩斑斓之物, 日头底下盈盈闪光。

萧翀出了门, 立在阶上, 视线从那几只箱子里扫过, 才又落向那位商人。那商人深躬见礼,之后被请进了屋。

萧翀稳坐长案之后,藏锋的目光凝在来人身上, 等着他开口。

“在下蓝田。外面那几箱冰蚕丝线, 是我家少主私存的最上品丝线。”蓝田一脸恭敬和煦, “少主说了,督帅要的东西, 只要这世间有, 九皋商会不惜代价也会送来。”

萧翀轻笑,生意人这张嘴,惯是会说。他浅笑道:“九皋商会有心了……不过,秦慕白让你面见我,总不会是当面讨几句夸奖。”

蓝田一笑:“能得督帅夸奖, 亦是幸事。这片山河, 旧主已殁,督帅于此间收拾疮痍,九皋商会愿尽些绵力。”

萧翀眸色陡然黯下来,冷声道:“旧主已殁?你这是哪里听来的消息?”

蓝田嘴角浮现一丝了然笑意:“做咱们这行生意,自然得有双好耳朵。非但我知道, 西渚的旧权贵们,想必也已知晓了。”

萧翀立时便想到了卫挚。卢秀之死,他已严令不得外传,除了卫挚一行,他一时想不出还有谁会如此大胆。

却听蓝田轻飘飘道:“不过此番面见督帅,是少主叫我捎来另一个消息,亦是我们刚刚挖到的线索。”

萧翀声线发沉:“是何线索?”

蓝田从怀中摸出件东西,恭敬地呈在萧翀案上,又躬身退回几步。

那是一只莹白油润的上等玉麒麟,手掌大小。萧翀盯了几眼后,拾进了手里。他自小见惯了好东西,这玉麒麟一看便知不是凡品,玉的材质极佳,雕得亦是鬼斧神工,栩栩如生,当是出自某个非富即贵的名门望族。

他仔细看了一圈,未见明显异常,朝蓝田道:“这东西有何玄机?”

蓝田道:“这是日前我们收上来的一件旧物。也是巧了,半年前,同样的物件我们也收过一只,竟似一对。当时我们的铺面,还兑换过一批玉石书画,有些带着明显的西渚皇室印记。后得知那些财宝多数出自西渚东宫,所兑换的银钱用于购买了粮食、药草等民需。”

蓝田顿了顿,正色道:“此番再次收到此物,少主令我等留意了金钱异动。我们的眼睛,发现有几笔来源成谜的熔铸黄金,带有陈旧皇室印记,在暗中流入了黑市,用来购买了药材、皮草、铁器等。”

萧翀眉头陡然拧紧。西渚皇权已不复存在,竟还会有大量王室资财异动?他脑中快速闪过不同猜测,卢秀既死,是有人动用了他藏下的未知财富?还是他那些皇亲贵胄蠢蠢欲动,是变现求存,还是图谋不轨?

蓝田又道:“少主说,督帅绥靖地方,殊为不易,近来琐案频发,还望这些消息能有用。”

萧翀眸色沉得厉害,一字字道:“你的意思,是有皇室背景之人,在暗地里……养了一群会咬人作乱的老鼠?”

“督帅所言,我们并无铁证。”蓝田神色坦然,“只是将近来这几桩不同寻常之事,知会督帅罢了,算是少主对日前误会的一点歉意。”

“秦慕白有心了。”萧翀恢复一贯的沉稳,起身从身后书阁的匣子中取出几张银票,“这是冰蚕丝的钱。”

蓝田犹豫了一下,双手接过,躬身告退。

蓝田走后,萧翀对常赢道:“你都听到了,再加大人手,监控所有黑市交易,特别要盯紧药材、铁器等的异常交易,看看流向哪里。”

“还有,”他眼中显出一抹厉色,“公祭日行刺之事,卫侯已几次施压。你告诉屠骁,活着的那个既不肯开口,那便不必再审。”顿了顿,声音如冰刃一般,“以‘暴民行刺,挑动民变,危害边陲’为由,当众枭首!”

“是。”常赢应声领命,顿了顿,又不放心道:“卢秀之死没几个人知晓,要不要彻查寻找证据?”

萧翀略一迟疑道:“不必。查出来又如何,此刻该知不该知的,想必都已知晓了。”他望着案上那只玉麒麟,沉沉道:“卢秀活着,一些旧权贵尚投鼠忌器,不免观望,他一死,便有人坐不住了。”

“主上是怀疑近来几件事,跟卢秀之死有关?是陆清安那些旧权贵的手笔?”

“陆清安是枪,他背后一定还有人。”萧翀斩钉截铁,“光盯着不行,往陆府安插眼线,他见谁、去哪、做什么,每日报我。”

“是。”常赢领命而去。

南初直等到常赢离开才出门来。细看阶下那几口箱子,里面竟是七色冰蚕丝,不想萧翀日理万机,行事竟如此高效。

她拾阶而上,轻轻叩了叩敞开的门扉,见萧翀从手里物事上抬起头,面色并不轻松。

见她进门,萧翀道:“你来得正好,看件东西。”

他将手里的玉麒麟推向她:“认得么?”

南初拿在手里细细端详,忽然记起,这是卢允中案头当做镇纸用的那只。她眸色陡然黯下来,缓缓道:“这是……西渚东宫的东西。殿下当时……捐出了东宫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提枪上马……”

提枪上马,再也没有回来……这后半句,她终是没能说出口。

柔软的指腹抚过小麒麟油润的脊背,卢允中长枪银袍消失在城门外的一幕又浮现上来。

她垂下眼,眼尾的一抹淡红仍是落进了萧翀眼里。

他微微皱了眉。可很快又舒展开来,只余眼底一抹复杂之色,黯沉无比。那是她名义上的“亡夫”,殁于两军交阵,他以重于泰山的死法,让他萧翀再是用情至深,都只能是“夺”。

寂静中,萧翀缓缓开口:“你若是在意,收走留念亦并非不可。”

南初倏然抬眸,见他神色郑重,并无儿戏,亦无不悦。

她忍着涩意摇了摇头,将玉麒麟搁回案上,低低道:“我留它做什么呢?活着的尚护不及,它该去哪里,便去哪里吧。”

萧翀静静望着她,她眉目戚然,却又答得决绝。

默了会儿,他又拾起那只小麒麟,摩挲着它栩栩如生的小脑袋,继续道:“那你可知,这东西是一只,还是几只?”

“是一对。”南初缓缓道,“是昔年陛下赏赐给同日生辰的两兄弟,太子一只,宿州王之子卢十安一只,寓意兄弟同心……”她声音变小,愈发哑涩,“卢十安,如今是大梁西关侯府的世子了。”

“卢荣,卢十安……”萧翀喃喃道,“远在大梁京城的人啊。”

南初听出他话里有话,诧异道:“怎么,这件难道不是东宫的,是另外一只?”

“估计是以为,毫无标记亦非独一无二的东西,又是流入黑市,当无甚要紧……”萧翀盯着手里那只精巧的小麒麟,轻哂道,“却未料,一番流转,竟能到我的手里。”

南初见他眼锋森冷,隐隐透着杀气。可他似自言自语,她又不便多问,只暗自揣摩,这东西多半是流入了九皋商会,又被他们送了来,当是向萧翀提醒什么。

联系近来的桩桩件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头闪现:在栾城这剑拔弩张的几方势力之外,或许还有一支隐在暗处的手,在伺机搅动风云。而这只手,或许跟旧皇室有关。

萧翀心头已然有了一个猜测,只是没有证据。

他此时不愿同她多讲,以免她多思平添纷扰。见她怔怔看着自己,便道:“你来得正好,九皋商会送来了你要的冰蚕丝,那些织染结绣之物我不擅长,你去瞧瞧可使得?”

南初方才已粗粗过了眼,那等成色,竟比她在南府时见过的几批还要好些。

她难掩期待问他:“是不是可以接柳氏他们出来了?”

萧翀道:“不能出天工司,格物殿后面那座旧库房可以腾出来做临时织坊,人手不够,我会将辎重营的几名绣娘也接过来,另辟院落居住,柳氏他们也迁过去。”

此时接到天使眼皮底下,是否更为更多“靶子”?南初不觉存了一丝迟疑:“要不,还是先不接辎重营的人……”

萧翀按向她纤瘦肩膀,郑重道:“你信我,我既能将人接来,便能护住。守公要的是成果和掌控。我将匠人放在他眼皮底下,进度每日可查,他反而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是最安全的灯下黑。”

顿了顿又道,“我会尽快安排,用不了多久,你会光明正大地见到她们。”

南初虽未全然打消忧虑,可他如此保证,她愿意信他。且这等规格的织锦一旦开始,少则数月,多则半年,这期间绣娘们当是安全的。

午后,褚云帆来见她。

他怀里揣了本册子,恭敬呈给她:“属下运往栖霞庄的匠册,另造了目录,可供书办查阅补遗。”

南初知他心细,待将那厚厚目录粗翻一遍,才是真正的震惊——且不论那箱笼中的实物有无纰漏,单这份目录,已重合了《开物志》全卷的七成,缺失部分,大头恰恰是她父亲视如洪水猛兽的军械、冶金之技。

《开物志》成书之际,原是有目录的。可恰逢战事正酣,她父亲犹豫再三,终是将目录去了。不想今日,竟从褚云帆这里,看到了这等卷册。

南初心头五味陈杂,想着若非天使到来横插一脚,假以时日,这个焚田淹城的杀神,按图索骥,或许真的可以聚齐他想要的东西。

她问道:“这东西,是只此一份,还是另有副本?天使和监军可知晓?”

褚云帆道:“只此一份,一直由我秘密保管。不过天使和沈青已在梳理格物殿现存典籍了,对照旧簿录和缺失的典籍,发现《开物志》的要义目录并不难,不过是早晚而已。”

南初“嗯”了一声,这一点她不怕,沈青那个年轻人机灵得很,只需稍加提点,他便知该如何做。

她又道:“这份索引,留在我这里,褚校尉可信得过?”

褚云帆正色道:“主上吩咐过,听书办的。我既带了来,书办做主便好。”

“那好,我已跟督帅讲过,此次从农桑水利相关文卷入手。辛苦褚校尉帮我清点一下,当前与此相关的所有核心匠人,给我一份名单,他们的年龄、身世、现状等等,尽可能详细。你行动比我要方便,若是可以,也希望你能与他们接触一下,了解一下他们的心性、诉求,一一告知于我。”

褚云帆静静听着,晓得眼前这冰魂雪魄的匠脉之后,已然在遴选良匠,以备传承了。

他沉稳道:“属下明白,书办放心,您要的东西我会尽快送来。不过属下觉着,家传亦相当要紧,若发现天资聪颖的匠门之后,属下亦会一同报给书办。”

南初温和一笑:“褚校尉有心了。”

送走褚云帆,她在庭院中站了会儿。萧翀不在,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和风似有还无,春末夏初的日光暖洋洋铺在身上,院中那株老树已是一冠新绿,庭中花草葳蕤繁茂。

多好的春光啊,她已许久不曾出这院落。本无禁足令,此时竟很想出去走走,听听外头的人声,或者,还可以去瞧瞧格物殿后面的临时织坊。

那处库房,原是他父亲存放废料之地,存了不少木材、铁器等杂物,此时已被清空,空旷的仓房内,已架设好了两架花楼机,几个匠人正领着一小队兵卒,按着柳氏的要求修整厂房——冰蚕丝这等精贵材料十分娇气,对环境要求颇高,天气逐渐暖燥起来,存放和使用之地不能太热,不能太干,亦不能太潮。

她在门口静静看着他们劳作,有个眼熟的匠吏还朝她含笑颔首打了招呼,某个瞬间,竟好似眼前依旧是安稳康泰的日子。

从那里出来,她步履轻盈,想着顺道去格物殿也瞧上一瞧,却在路过花墙边上的小亭子时,意外见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孙守成由蓝鹤陪着,慢悠悠饮茶,日光斜斜照进亭子,映亮了他半身青袍,却将那副眉眼留在了暗影里。

她的视线与蓝鹤对上,对方微微颔首,向她致意。

她不禁多思这是不期然的“偶遇”,还是有心人的“等候”,迟疑了一瞬后,抬足朝二人走去。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栾城部分开始往收尾走了

第75章

南初稳着步伐行至亭前, 向孙守城深躬见礼:“安歌见过守公,还要多谢守公对晚辈救治维护,安歌感激不尽。”

孙守成打量着这个处于风暴眼中的少女, 她的气色看起来不错,能主动过来搭讪, 似乎心智亦无大碍。

他平静地开口:“你无需多礼。若是不忙, 过来喝杯茶吧。”

孙守成的态度过分温煦, 可南初在见识了他力压千钧的手段后, 他越是这般不显山露水,她心头越是没底。她微微抬眼,瞧见孙守成另取了只杯子, 亲自斟茶。

她拾阶入亭, 又颔首谢过, 才在一旁的凳子上欠身而坐。

孙守成把茶递过来,缓缓道:“我观你气色尚可, 幸而没有大碍, 否则这栾城,怕是又一场腥风血雨。”

他语气虽淡,用词却极重,显然是对她的真实身份、对她在萧翀心中的分量,给予的一次心照不宣地敲打。

南初握着茶杯, 垂眸道:“守公所言令晚辈不安。晚辈一念, 只为故土无恙,故民安康,并不想成为栾城之祸。”

孙守成目不转睛望着她,意味深长道:“你有这份心,不枉督帅为你押上功名前程。可故土无恙, 故民安康,绝非只是嘴上的口号,我想听你亲口说说,你欲以何能,回报督帅这份护持之心?”

南初晓得,这是更进一步对她“南氏遗脉”身份的试探了。她若拿不出于民生更有价值的东西来,便是做实萧翀为情障目,而她若真有济世活民的滔天本事,便是将自己更紧地绑上祭台。

她迎上孙守成深邃的目光,沉着道:“晚辈一介匠人,所依仗的,唯有祖上所传和自身所学的一点匠技,愿以此,助督帅圆满‘三月之期’。此外,冰蚕丝已到货,织锦可期。他日若成,其利可充公帑,其艺可传后世。此乃安歌所能尽之绵力。”

她讲完,孙守成只静静凝视,眼中不辨情绪,不置可否。

“至于其它……”她垂下眼,盯着手中静如平湖的茶面,“眼下天工匠才凋零,令人难安。而一些匠人又与他们的家眷分离。匠艺传承,首重言传身教。如今父子离散,师徒隔绝,薪火实难相继。晚辈私心想着,若能令匠户团聚,授业传技,匠人有恒产恒心,栾城便多一分太平根基。”

言毕,她抬眸看向孙守成,见对方并不为所动,平静的眼锋中,又多了一丝审视。

她原想为匠人们求情,让当前的审堪流程加速,好让他们早日团聚,可孙守成这般反应,她晓得再说下去,便是僭越了,恐落得萧翀御下不严的把柄。

她心下暗叹,只得换了口风:“晚辈虽不才,想着若得机会,愿将自身所学,则一二心性纯良、天赋尚可的匠童教导,使技艺不至于灭绝,也想为栾城留些吃饭的手艺。此乃晚辈私心,亦是匠人的本分,不知守公觉着,可妥当?”

孙守成望着她,忽而一笑,慢条斯理道:“咱家随军来此,只为监察不详,似这等琐务,是督帅的分内之责。不过,这世事和人心,复杂多变,实在也不能只凭口说,要看事实和结果。”

这老公公,以“非自己分内职责”,堵死了她开口试探和求问的所有口子,南初垂下眼,晓得自己是再不能说什么了。

却听孙守成又道:“你一心为公,咱家明白,可也有几句提点你。”

南初抬眼,见孙守成脸上的温煦笑意敛去,少有地严正道:“龙佩事件之后,咱家便提醒过你,你若想平安无事,若想不连累督帅,该谨慎藏锋,而非张扬求大。咱家说句不好听的,督帅身边,可以有一个让他舒心的女人,却不能有令朝廷睡不安枕的前朝储妃。”

“我……”南初本能想解释,却在孙守成锋利的眼神下,意识到她什么也不能说。

她盯着茶汤默了几息,双手捧杯,举至齐眉,之后将微凉的茶汤缓缓饮尽,这才低低吐出一句:“安歌,铭记守公教诲,谢守公赐茶。”

明亮的日头底下,南初失魂般往澄心院走,浑身寒凉如冰。

孙守成最后那句话,是对她存在于此所有意义的绞杀。

他赤裸裸地警告她,若是想以“萧翀的女人”活下去,就必须彻底杀死“西渚太子妃”的所有责任和行为,断掉所有为民出头、存续薪火的心思,安心做他帐下的金丝雀。

细思他这番话,并非全然冰冷,话里藏着对萧翀的维护,甚至还有一丝对她本人的冰冷关切。“藏锋,而非张扬求大”,这是这位心思深沉的老宫人,在乱局之下,能给出的最实际的忠告。

可这比让她死了还难受。

她不是什么让督帅“舒心的女人”,她极有可能是那杯让他断送前程乃至性命的鸩酒。思及萧翀对她的维护,一股愧意清晰地卷上心来。

她在院里闷了半日,强迫自己将那些撕扯压入心底。她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活着,她不是谁的女人,她是南氏最后的匠魂。

褚云帆尽职尽责,没多久便送来了与农桑、水利相关的匠户名录,核心匠人和优潜名录分列,厚厚一本,十分详尽。

而萧翀的动作同样高效,筹办“天工学院”一事,也与天使和监军达成了共识。此事萧翀讲得随意,她却从沈青处得知,王岱山亲笔谏疏,亲自出面,与沈青、陈怀鉴等天工司骨干,和萧翀一起,在流云阁与卫侯等人有一番论道,在孙守成斡旋之下,终于促成此事。

学院是天工司主导,公济社协助招募并推动成果实践,天使和监军分别派了人手“协助”。倒应了那句“花花轿子众人抬”,该有的一个不少。

南初“大业”有了着落,心情开朗不少,但因着孙守成之前的敲打,她面上谨守本分,几乎不参与学堂的任何公开事务,暗里却在准备和拆解《开物志》的框架、口诀、图谱等,以备后续将之隐秘、分化地补录进格物殿,或传授给匠童。

褚云帆或者沈青偶尔会来,带着与“三月之期”相关的匠人,会面之后,再由匠人按她的意思,将图卷整理成册。她每日的行程,依然会有人报送静观堂。每隔两三日,她也会夹上一份萧翀确认过的《开物志》的内容。

温暖的午后,南初坐在窗后的书案前,画龙首渠的一副机括图,透进来的日光在她鼻尖烤出一层细汗,脸颊亦是白里透粉,柔嫩如玉一般。

萧翀从窗下路过,便是瞧见如此一副美人图。他静静看了会儿,无声一笑,才悄无声息地朝她门口走去。

他进门时,南初正凝神于一处榫卯结构,笔尖悬停,浑然未觉。直到一片阴影从身后漫上来,笼上宣纸,熟悉的气息铺面而来,她才蓦然抬头。

“你……”她眨了眨眼,似是还未从方才的审慎思量中抽离,眼神是带着些恍惚的柔润。

萧翀噙着笑,只出伸手,用指腹极轻地揩过她鼻尖那点晶莹细泽。

南初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想偏头,却被一只大手托住了下颌。

“画得这般入神,连我来了都不晓得。”他声音低沉,似带着在外头被日光烘烤过后的暖意。

南初垂眸望向那副图,长睫在眼下透出浅浅的影子:“此处机括关乎渠水分流,落在实处与书上略有不同,我记得老师傅们调过三次,错一丝,力便偏了,我正在……”

萧翀低低笑出声:“同我讲这般细致做什么,我又听不懂。”

他说着将她的脸轻轻转回来,面对他,目光温柔地凝在她脸上,意有所指道:“力偏不偏我不管,那心呢,可还偏着?”

她晓得他是还介意日前两人那场不欢而散的“亲密”,她虽不觉得有错,亦不想破坏他眼下这份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