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软软一笑:“好像……朝你偏了几分。”
萧翀“噗嗤”轻笑,虽晓得她在“哄他”,可她这般乖巧鲜活的模样,他亦觉十分受用。她肯花心思哄他,也算是种进步,算是朝他偏了几分吧。
他笑着将人拥进怀里,闻着她颈间、发心的甜暖幽香,心头莫名软涨。
“看来我努力得还不够,”他蹭着她绯红的耳尖,湿热气息引来她轻颤着躲避,“才叫你只偏了几分而已。”
他的吻沿着她耳尖、下颌,一路寻到那双柔软唇瓣,轻轻含住,一下一下吸吮,含糊不清道,“可你也要给我些‘鼓励’才行……”
南初被他直白又饱涨的热情鼓动,又被他紧紧箍在怀里唇舌纠缠,不自觉软软回应,几下里便有些立不稳。萧翀抱着人坐进了椅子里,将她按在腿上亲。
日光细细密密洒进来,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模糊了界限,只余暖暖的一团。
许久,萧翀才肯从她身前直起些,望着她绯红一片的小脸和迷蒙的眼,垂眸浅笑,怀里人这副玲珑媚态,都是他的杰作,娇得花儿一样。
南初喘了几息,后知后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将人搂在怀里,香软一团,呼吸间皆是情药,竟有些舍不得撒手,哑着嗓音道:“累了便歇歇,这些文卷,不急于这一时。”
南初将脸埋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的心跳,点了点头,闷声道:“嗯。”
花窗外传来鸟雀扑簌轻响,衬得屋内静谧安宁。南初窝在他怀里,一时竟觉那些沉重的警告、步步为营的算计、如影随形的目光,都被这一室的阳光和拥抱暂时隔绝了。
此刻,他不是督军,她亦不是前朝的太子妃,她们只是两个在命运的洪流中,偷得片刻安稳和欢愉的……寻常恋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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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流云阁内, 卫挚捏着一封京城来信,越看下去,面色愈是沉凝。待看完后, 他将信笺递给陈翎,默然无语。
陈翎心思沉沉接过来, 才知今春汛期, 徽州三地又淹了, 万余百姓受灾, 严重的地方,城内水可行舟。
陈翎低叹一声:“这与水淹栾城,又有何异……”
卫挚沉沉道:“叹早了, 那后头还有更焦心的。”
陈翎复又看去, 却是“太子抱恙、圣躬不豫”, 陈王世子姜恒已代东宫赴灾地安民。信尾称,陛下已着中书给萧翀下旨, 让他不拘手段, 也要献“治水之策”。
陈翎看完,亦是一阵沉默,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一脸无语。
东宫又“抱恙”了, 陈翎心中一片凉腻。他侍候东宫多年, 这位主子畏难托病的习性,他再清楚不过。这等“抱恙”已非一两回,每回都要惹得圣躬“不豫”几日。
而“不拘手段”四个字,更是扎眼。陛下讨要治水策,旨意是下给了萧翀, 而非他和靖安侯卫挚,甚至连“协助”之意都未提及。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陛下心里,于西渚行事,还是萧翀管用。“不拘手段”恰恰是他们与萧翀的不同之处——那把诡刃斩切无忌,只问结果,不计代价,而他和卫挚却必须顾忌许多。
更令人心悸的是,以此子心性,得了这柄“尚方宝剑”,岂会不用?只怕他和卫侯苦心经营才稍占上风的局面,转眼便会天翻地覆。若那把诡刃回转刀锋,他和卫挚,恐怕首当其冲……
陈翎张了张嘴,声音竟有些哑:“这等境况要如何做,还请侯爷明示。”
卫挚长叹一声:“此番突变,极可能将你我此行,变成一场闹剧、丑剧。”
他摩挲着袖中金符,睨着窗外那一小片花影,缓缓道:“我们卡他的三月之期,他转头便要办学。眼下又领了圣命,对匠户的审堪加快吧,再卡下去,已无意义。”
陈翎不甘地“嗯”了一声,却听卫挚又道:“此番旨意之下,你我确实被动,乃至背着‘危险’。本侯会立即上书,请求陛下允准你我二人‘就近协助,督办此事’。如此,你我便不再是冷眼旁观的局外人,而是名正言顺的协办之员。若事成,陛下面前自有你我一份苦劳。若有差池,是萧翀主理,你我亦有转圜监察之余地。这‘协助’二字,便是你我眼下最好的护身符与登云梯。”
“此外,本侯会去见孙公公,言明利害。萧翀任何的‘不拘手段’,都需在孙守成的监察之下,这位老公公,比你我更能合规且有力地制约乃至否决他。”
“再便是……”他又想起那个被萧翀母鸡护雏般藏在羽翼下的前朝“罪证”,若还想在这新一局里搏上一搏,南初,仍是那根引线。
可此时与陈翎提及尚早,他便又吞了回去,转而道:“再便是,还需与西渚一些旧权贵多走动,萧翀有王岱山为盾,倘有意外,你我也需有旧人说话才成。”
陈翎沉思道:“栾城这些旧权贵,不是依附王岱山,便是被萧翀打怕了,剩下一些墙头草也顶不得大用……”他忽而抬眸,“西关侯卢荣!他在京中身份微妙,他需要靠山,而我们需要会说话的舌头。”
卫挚沉思少许道:“此事,你安排京中的人去办吧。”
圣旨两日后送抵萧翀和孙守成手中。
萧翀看完之后,轻巧地将它搁在了手边,一声轻笑,意味深长。
孙守成缓缓开口,声音无比严肃:“徽州水道,年年治,年年泛。说句不该说的,这里面,有天灾,亦有人祸,自然也有术法不济。可眼下,陛下既将希望寄托与你,亦是没有法子的事,是希望你能让西渚的水脉匠技,救护大梁的百姓,这亦是陛下令你攻破西渚,以彼之技强我之国的初衷。”
萧翀唇角勾起一道似有似无的讥诮:“徽州水患,我猜,参我有伤天和终致反噬的奏折,会如雪片般摞满圣案,陛下没摘我的脑袋,真是天恩浩荡。”
孙守成眉头紧了一下,声音染上了一抹厉色:“你如今已是一方镇边大将,如何竟口不择言?”顿了顿,声音又沉缓下来:“陛下于危急关头,降旨于你,对你还是倚重和信任的。”
萧翀嗤笑一声:“翀乃一介武将,帝心所指,刀山火海我都在所不辞。那朝中,有工部有匠作监,有大大小小的治世能臣,如何到了……要让一个边陲武夫,向新附之地求解的地步?”他声音压得又沉又戾,“是要我去逼、去抢,还是把西渚这些匠吏的妻儿老小押上堤坝,用骨头去填?”
孙守成看着他满腔怒火,心下暗叹,这道旨意,哪里是恩赏,分明是一杯鸩酒,逼着这头年轻的猛虎去走悬丝。成了,是功高震主,取死之道;败了,便是万劫不复,粉身碎骨。
他望着萧翀紧绷的侧影,竟觉与多年前长公主还政前那孤绝的身影如此相像。昭阳当年,交出权柄,将失去倚仗和反击之力,那些被她打压下去的势力会卷土咬回来,她将不可避免面临一场血腥厮杀。不交,她为大梁呕心沥血多年,悉心护持幼主的忠义和功劳,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私心和不轨。
昭阳的结局人尽皆知,而她这个儿子,眼下也被逼上了同一条路。
孙守成沉默片刻,安抚道:“此事,我知你十分为难。但我们既为人臣,忠君之事便是分内之责。你为栾城之民,尚可做出忍让牺牲,纵是……不为旁的,想想徽州三县数以万计流离失所的无辜百姓,想你镇国公府的世代忠名,亦不可意气用事。”
见萧翀不语,孙守成又道:“我知你能弄到西渚水工的那些文理要义,可若要用之于我大梁,光有这些还不够。你看看,是否要……征用一批信得过的匠才,与我大梁的匠吏共商而治?”
“谈何容易。”萧翀压着火气,“西渚覆灭不足百日,国民新殇,南氏又是那般陨殁,天工司的匠吏,岂有肯赴梁治水者?”
孙守成先是一阵沉默,继而又艰难开口:“我晓得,手段软了没有用,硬了过刚易折。这是圣谕可‘不拘手段’的初衷,陛下,是给了你施展余地的。”
“守公不必说了。”萧翀的手已然攥成了拳头,他几度想要发作,又生生忍下,喘了几息才道:“容我想想。”
“也好,是该慎重。”孙守成思量着道,“卫侯那里,我会出面,必不会让他在此等裉节上阻你。还有……”他迟疑一瞬,视线凝在萧翀攥起的拳头上,似安抚又似划下最后一刀,“你那个书办……我知你护她护得紧,可在此要紧关头,她若能助你破此困局,方是长久之计。须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
萧翀眼锋骤然一沉。他下颌线绷得极紧,未发一言,只微微颔首,脊背僵直着大步出了静观堂。
萧翀怀揣那道圣旨回了澄心院,路过东厢时,停在了她的门前。日头已开始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直,沉沉落在石阶上。
那个少女,此时正在伏案书写,他在门口立了会儿,终究没有进去,沉默着回了自己屋。
南初正在画一副山河锦的草图。织坊修葺已毕,开工在即,这张图便是为进献大梁的沧澜锦所做的图样。
她搁下笔,甩了甩酸累的腕子,才发觉这一坐,日头已偏西。
起身,想去院中松快一下筋骨,一抬眼便见主屋门开着,偶尔有些动静传出来,萧翀已不知何时回来了。
意识到自己竟是在有意无意等他,她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细思又觉着,许是因为自己被困在这座四方院中,目之所及只有他,才会如此……不晓得有没有“自由”那一日。
她敛了敛心神,朝他屋里走去。
萧翀已换了常服,正在案头写什么,听到脚步声,抬眸,便见门口站了道纤影,她手抚在门扉上,欲叩未叩。
他一笑:“过来。”
南初抬足进门,视线从他案前扫过,在一旁明黄圣旨上停了一瞬。
“我是否来的不是时候,可打扰你了?”她未至近前,只站在案前几步外,静静望着他。
萧翀知她在避嫌,他起身绕到她跟前,直接牵了她手将人拉到一旁,自己坐了又将她抱进了怀里,浅笑道:“你来是有事,还是……想我了?”
“你可真是……”南初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凌厉中又带了丝坏,噙着意味深长地笑等她回应。她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几息,低低道:“想你了。”
她看到他唇角的笑意漾开,连眼底的星芒都似带了勾人的热意,之后他的脸一点点放大,熟悉地气息一瞬间将她淹没。
在他亲上来的一瞬,她脑中蓦地又闪过孙守成那句“让督帅舒心的女人”。唇齿间他灼热的气息是真实的,可这话带来的耻辱亦不虚妄,这一刻的沉溺,仿佛成了一场献祭。
可是很快,这些杂乱的思绪便随着他唇舌炽热地纠缠而散掉,他的亲吻从最初的轻柔逐渐转为火热,又渐渐染上了吞噬的意味,重重地压覆、吸吮,与她的唇舌纠缠不休,透着想要什么却触碰不到的急切和焦灼。
她终于受不住地揪紧他胸前衣衫,在某个喘息的罅隙里祈求:“慢点……唔……”
蚀骨的亲吻终于缓和下来,他蹭着被他亲到微肿酥麻的唇瓣,气息不稳地哑语:“我该将你……藏去哪里啊……”
南初因他这句气息沉沉的话颤了一下。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可她敏感地察觉到,此刻抱她亲她的这个男人,并非只困于纾解不掉的情欲。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脸颊贴上他胸膛,那心跳一声声撞得又重又闷,像困兽在撞着铁笼。
她稳着气息,带着一丝软颤道:“为何……要藏我?”
萧翀不语,只又追过来,一下一下轻轻吻她,抱她的力道却收得更紧。
她愣了一下,之后圈住了他的脖子,仰颈吻了回去。
他先是一怔,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深吻回去,却又在下一刻生生忍住,只不舍地顺着她亲了几下,才稍稍撤离,眼底藏着一丝审视看她,对视几息,才道:“你如今哄人,倒愈发得心应手了。”
南初眼睫眨了几下,环住他脖颈的手并未松,反而有意无意地扒着他结实地肩颈紧了紧。
她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不喜欢么?”
他笑得更深:“喜欢,喜欢得紧。”
他将她按进怀里,沉哑的嗓音响在她耳畔:“纵是哄我,我亦开心。”
南初窝在他胸口,心头软软的,又闷闷的。视线越过他抱她的那只胳膊,呆呆望着案头那道明黄绢帛。
作者有话说:
是都在养肥吗?好吧我快点写,这本碰了点权谋写的慢死了,下本轻松磕糖,求囤~
第77章
日头西沉, 投进门里的光影也渐渐黯淡下来。
萧翀抱着她,又往怀里按了按,下颌轻轻蹭着她发心, 扣住她腰臀的手指偶尔动几下,并无要掌灯的意思。
门外起了风, 卷了些雨前的尘土气进来, 潮涩, 微凉。静观堂檐角铜铃几声乱响夹在风中, 时隐时现。
“又要下雨了。”南初窝在他怀里,声音低而闷。
萧翀望向门外晦暗的天光,他下令水攻的那个风雨如晦的夜晚, 栾城百姓在洪泛中四散奔逃的画面, 与帛书中大梁徽州三地灾民的悲惨景象重叠。
南初仰头看着他幽沉的目光, 一只手悄无声息顺着他胸膛攀上来,抚上他的脸。
温软地触感贴上来, 萧翀回神, 目光落向怀里人,那双尤带润泽的桃目里,藏着询问和不安。他将那只小手握住,拉下来亲了亲,笑道:“匠户们明日便能统一安置, 与他们的家眷团聚。柳氏他们也会送过去。他们依然由白崇禧照看, 与在栖霞庄时没有大差,一应衣食住行,都会被妥善安排。天工学堂匠徒的遴选招募也还顺利,待核心匠户安置妥当,学堂亦能开课。一切都比预想顺利, 可开心?”
备受掣肘之事一朝迎刃而解,南初便晓得,那必然是有更“要紧”的事,所有“如愿”的代价,大抵都要从这“要紧”的事上出。
她从他怀里直起身,望向案头那道圣旨,小心道:“可是呢?”
萧翀看着她,她似一头牢笼中敏感又不安的小兽,嗅到了风险,却对危险一无所知,只能眼带惶惑地试探,乃至向他“讨好”以求确定和安心。
“大梁的徽州三县遭了洪灾,万余百姓流离失所。”他讲得很平静,望着她的眼道,“你说,这是不是天道有循环,果报不爽?”顿了顿,声音带了丝自弃和戾气,“只是为何,不报在该报之人身上?老天也是个欺软怕硬的。”
竟是如此。
南初不知他所谓“该报之人”,是指自己还是谁。可她能想象到,面对无可挽回的悲惨和愤怒,大梁京中的言官和苦难百姓,会如何攻讦这个手段酷厉的杀神,他们会将他推做天罚的替罪羊,以安圣心、民心,以掩盖治水不力的无能之举。
“这场洪泛,不是你的错。”她抬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柔声道:“但你们的圣人,可是因此降罪于你?”
萧翀一声轻嗤:“你可太小瞧他了。只叫我当个替罪羊怎么够?他是想叫我‘戴罪立功’……与当年,对待我父亲一样。”
“立功……”南初喃喃涩语,“是催逼《开物志》,还是什么?”
萧翀一时没有回应。
南初大胆捧住他的脸,两厢对视:“和我有关吧?这便是,你想将我藏起来的缘由?”
萧翀心头,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眸光沉得如风雨前晦暗的天光。
此等杀局,他非是头回经历。倘没有眼前这个“软肋”,他有的是极限手段去赌胜,他的身家、功业、性命,本就是从一无所有里抢回来的。可有了她这个“变数”,他犹如被缚住了手脚,绳子的另一头绑着她,他任何的冒险,都可能将她送入万劫不复。
他放开她,起身去掌灯。指尖擦过火石,一道火焰亮起,照亮了案头那道明黄绢帛上的锦绣纹路。
连枝灯被一盏盏点亮,萧翀回身,便见她仍站在椅子旁,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烛火映照下,安静又乖巧。
送走她,是真舍不得啊。
他展开那道圣旨,在上面戳了戳:“想看便看。”
南初这才缓步挪过去,一字一字,从头看完,心头是冰冷的了然。在他说过“戴罪立功”之后,她便多少猜到了会有这般“非分之求”。
水利卷,本是她已然打算交出来,换取匠人安全和萧翀无虞的,可大梁皇帝要的是“治水之策”,而非仅仅“治水之道”,他要的是“不拘手段”,换河道永固,洪泛不复。
而这,并非一个“武将”该担的责。
她沉默良久才道:“此事,成亦是败,败更是死局。你打算怎么做?”
萧翀沉沉道:“抗旨……是不能抗的。若在以往,他如此逼我,我亦会还他一个‘两难之局’,我会要权、要人、要势,要打破朝堂已有的利益局面,我的‘不拘手段’,会让他犹豫,从而不得不重新考量。”
“可眼下……这不是最优之选。”他轻叹一声,坐回了书案之后,“一来,事涉万千百姓生路。徽州三地,风调雨顺时乃是粮仓,而一旦流民成为流寇,北上可以乱中原,南下亦可祸江淮。届时……”他摇头苦笑,“我若未死,大抵还要提枪上马,去铲除‘暴民’吧?”
“二来……”他开了口,却又倏而顿住。
“二来,是因为我。”南初低低道,“我的存在,会让你那些决绝的反击,变得都不成立,对么?”
萧翀垂眸盯着那卷黄缎,搓着手指道:“你容我想想。”
南初绕过书案站到他跟前,深吸口气道:“你的困局,根源不在我。纵是你将我藏起来,这些麻烦,一个都不会少。”
萧翀牵起她手:“但你不在,麻烦便只是我自己的。”
“不是。”南初忽而欺近,往他两腿中间站了站,纤细的手指扯住了他的衣襟,垂眸看他:“从你在尸堆里捞我那一刻起,你给我的‘麻烦’,便已然在了。你关我,算计我,利用我,要我为你说服匠人,为你逼捐站台,帮你联络旧民心,巩固民生,你给我龙佩,还有这书办的身份,还有,我崩溃时,你用体温和拥抱,让我习惯你,还有你那些……坏心思,所有这些,都是麻烦,都是你欠我的债,怎到了我想讨些‘利息’的时候,你又想撇开我?你可是……”
萧翀看着她越说,眼尾越红,声音里的颤音也越来越明显,未等她讲完,他干脆一把将人搂回了怀里。他紧紧箍着她纤软腰肢,将头抵在了她心口,喉结滚了几下,那些未成型的想法终究没有出口,只化作手臂更用力的拥抱。
南初因他突然的动作颤了一下,感觉胸前染上了他灼热的吐息,腰上的力道更是大的惊人。
她克制着喘息,双臂轻轻抚上他后背,缓了几息才道:“刀锋之下,我知你身不由己,可我不想你一直决绝地赌命,我们……或许可以想想旁的法子。”
萧翀闻听心头狠狠撞了一下。她这般言辞,是他万没想到,更从未奢望过的。
她脑中藏着强大的天工之术,可她又弱得似乎任何势力都能轻易摧折,他一直当她是需要他保护的“珍宝”,眼下这“珍宝”竟不惧被摧裂的风险,要同他站到一起。
他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
南初的视线追着他的目光,又变成了仰视。
萧翀俯视着她眼尾一小片潮红,看了又看,终于应声道:“好,我不用那些手段,我们,想想旁的法子。”
门外的风声重起来,噼啪的雨点子已然落下来,砸到阶上一团乱响。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摆,照不透雨幕。
昏黑的雨幕中显出两道身影,为首的是常赢,撑着伞快步行来,未进门便禀道:“主上,有人来见您了!”
一声落,打破了屋里两人沉重的气氛。
南初立时从萧翀书案后退了出来,守礼地站到了一旁。
她朝门口看去,便见常赢拾阶而上,将伞靠到门边,朝萧翀道:“主上,我带了个您决然想不到的人来。”
常赢身后,一个全身披了黑色油绸大氅的人,正立在阶下,任雨线捶打纹丝不动。他低着头,雨帽遮住了他的脸,让人瞧不清样貌,只那副比常赢还要魁梧许多的身材,昭示着他可能不凡的身份。
南初敏感的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她识趣道:“督帅先忙,方才所议之事,我们稍后再论。”
言罢颔首打算回自己厢房。
常赢看了眼主帅,拾起门口的油伞递过去道:“书办用这个吧。”
南初道了谢接过,路过阶下的黑衣男人时,她刻意低着头,余光却明显察觉到,对方朝她微微侧身,看了过来,那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并不啻于孙守成的审视。
她稳着步子,一步步朝东厢行去。及至进了门,才在一室黑暗的掩护中,朝主屋门口看去。
她见萧翀亲自出门,将那黑衣人引进了屋。
她在门口站了会儿,门口的雨丝被风吹到身上,阵阵凉意,这才关了门,掌灯。
视线落在案上那幅未完工的山河锦上,她忽而生出某种嫌恨。下位者为求一日安稳穷尽心血,高高在上的圣人圣君,却在啖肉饮血。卢秀如此,大梁的陛下,亦不似怀仁之人。
她将那幅图卷起收到一旁,沉默落座,想着她和萧翀的“难解之局”。方才在萧翀面前的镇定、试探、乃至那一瞬间孤勇的依赖,此刻都缓缓褪去,只剩沉重的压负。
治水非是一朝一夕,更非纸上论道,西渚三代人驯化水网,才有今日良田千里,萧翀要如何给出如此复杂的“治水之策”?
纵是要征用西渚的匠人匠技,尚需实地勘察,慎重研判。眼下可堪用的核心匠才,只剩周渠等三四位老师傅,而周渠那等耿直脾性,当初不肯归顺梁军宁肯撞柱,又如何肯为梁治水?
国仇未消,不是连她自己也犹豫吗?
可她亦晓得,大梁的百姓是无辜的,一如她西渚无辜的旧民。
要怎么办啊?
她望着角落里,萧翀从南府焦土中抢出来的两箱遗物,喃喃道:”祖父、父亲……“
良久,才又哑着声音道:“你们可否告诉我,此番困局,是我南氏匠学的失节,还是……那场更大的,燎原之火?”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两人关系和南初个人意志的觉醒和升级,南初从被囚禁→被保护→要共谋,她的个人意志也在忠于“旧日气节”和整个“世间民生”的岔路口。
我开这本之前没想搞这么沉的,搞得现在一直想开小甜文,吁……
第78章
那黑衣人稳步上阶, 在檐下摘了油绸大氅,递到常赢手中,之后抬足进门, 朝着萧翀单膝下跪,抱拳, 垂首, 恭声道:“陆沉舟, 见过少主。”
萧翀打量来人, 三十多岁的样貌,眉眼锋利,皮肤偏黑且粗粝, 脸颊至下颌有道蜈蚣样的刀疤, 虽然淡了, 让他看起来仍显狰狞,这比他记忆中的样子沧桑了不少。
十年前, 便是这个人, 将常赢等七个孩子送到军中,与他为伍,帮衬他、护卫他。
常赢等人,是昔年陛下身边玄影卫的后人。昭阳还政之后,玄影卫被逐步清洗, 陆沉舟便是这支锋利, 却结局凄惨的暗卫的首领。
那时的陆沉舟,比萧翀此时大不了几岁,脸上还没有疤,一身的锋芒锐气。而他送来的那批孩子,眼下便只剩了常赢、屠骁、陆羽三人, 其余俱已殒身黄沙。
五年前萧翀还见过陆沉舟一回,当时在西北对峙草原悍匪,一些弟兄染了时疫,幸而一支商队路过,卖了批草药给他们,解了性命之忧。萧翀在营帐中远远一瞥,在那个身披狐裘的商贾回身刹那,认出那似是多年未见的陆沉舟。那一回两个人并未直接接触,萧翀只从那一瞥中,感觉陆沉舟一身刀兵已被狐裘遮尽,举手投足俱是沉稳又市侩的商贾气。
眼下再看来人,他一身玄色劲装,屈膝行礼干脆利落,依旧是昔日身姿。
萧翀双手扶他起来,手掌触及到陆沉舟的小臂,察觉衣料下的肌肉硬实如铁。
萧翀幽沉的目光凝在陆沉舟脸上,在那道多出来的伤疤上多看了一眼。陆沉舟本是英武面貌,这道疤却让他没有表情亦显得肃杀。他终是问道:“多年未见,你这是……怎么弄的?”
陆沉舟正色道:“说来话长,属下……现下是九皋商会的三掌柜,也便是黑市俗称的‘清账人’。”
萧翀心头一紧。
清账人,那不是讨债的,是擦血的。九皋商会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所有需要人间蒸发的麻烦,最终都会汇到此人手里。眼前的旧部,执掌的竟是如此权柄。
萧翀眸色沉凝,却听陆沉舟道:“我是七年前重伤被商会的人所救,跟着跑生意护脚程。后来跟了秦九皋的弟弟秦鹤年,此人与秦九皋不同,是个多智近妖却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可惜过慧早夭,这道疤便是为了救他留下的。”
萧翀感慨道:“我曾数次派人寻你,奈何茫茫人海杳无踪迹,一度以为你已然……”他摇头一笑,“哪里晓得你竟隐去了九皋商会,又坐得这般高——清账人的真面目,确然不是轻易能探到的。”
陆沉舟憨实一笑:“商会无人知晓我的过往,只道曾是个走投无路的杀手。幸得老天庇佑,商会亦待我不薄,方能潜留至今。未主动与少主联系,一是身份脏污,恐牵连旧主,二是‘清账人’本身便是最好的掩护和暗眼,一动,反而容易暴露,于少主无益。属下此番来栾城,是为‘清账’,更是给少主送消息。”
“坐下说。”萧翀引着陆沉舟就座,又亲自斟茶。
陆沉舟恭谨道:“少主别忙,属下坐不了太久。”
萧翀将茶递给他:“你可是要说,栾城这幕后的黑手?”
“是。”陆沉舟毫不拖泥带水,“商会有明令,任何‘生意’,非是万不得已,不得对抗当权。秦慕白在未深究的情况下,收了一笔多层转手,看似干净的黑钱,其中一部分,竟流向了少主未竟之残敌,且在寒食那日,险些引发政乱,还令少主受了伤。”
萧翀眼里染上厉色,唇角却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难怪这小子卖乖讨好……幕后黑手,可是卢荣?”
陆沉舟有一瞬的意外:“原来少主早已晓得。”
“是秦慕白自己派人透了口风,却又说得不明不白。”萧翀道,“你可有证据?”
陆沉舟摇头:“这笔黑账要平掉,请恕属下不能留证据,但消息确实,少主可以相信。还有,卢荣隔三差五,另有钱财汇给陆清安,疑似内应。”
“卢荣,一个远在京城的降臣,却在暗暗资助残敌。”萧翀喃喃沉吟,跳动的烛火映着他幽冷的凤眸,“他手握两万兵马时,尚贪生惧战,而在逃的守城残部,不足两千。他不可能指望他们复国,更可能是想……”
“只想要栾城一直乱着。”陆沉舟讲出了他的猜测,“只要少主治下混乱,降地之民不得安生,大梁的朝廷便会觉着,这西渚需要一个旧日旗帜,来引领和驯化不肯归顺之民,而他自己,正是那个合适之选。”
一抹冷弧浮在萧翀唇角,原来如此。以此昭显他萧翀攻城虽利,却是守土无方,这亦正中朝中某些人下怀。真是一个急于回家的丧家之犬,和一群乐见其咬人的京城看客。
他冷笑道:“也好,既然大家都想唱这出戏,我便来搭这个台。”
陆沉舟起身道:“少主既有谋算,属下亦可安心。请恕属下不便久留,少主日后若要寻我,可往栾城广元当铺留一封死信,属下获悉后自会来见。”
言罢,执起案上茶盏,仰颈饮尽,躬身告辞。
常赢送来油绸大氅,亲手给陆沉舟披上,又送他没入门外的风雨中。
萧翀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仰头望向深邃黝黑的夜空,忽而轻笑出声,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卢荣,你既想回来,本帅必定助你一臂之力。”
南初案头铺着笔墨,正凝神梳理《开物志》中与疏堵治水、围堤灌田相关的内容,可那大多是道理和经验的总结,并无多少实例,她理解起来便觉晦涩,深感若无个中魁匠,这些干巴巴文字,亦难见改天换地之效。
心思沉沉间,房门被敲响,萧翀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我见你灯亮着,没睡呢吧?”
南初起身开了门,便见他噙着笑立在门外,肩头发梢沾了些雨水,一双眼却在灯辉下闪着精光。
这副模样,与先前因圣旨逼迫而染上的沉重截然不同。
她一笑,将他让进门来,又取了帕子将他额角发梢沾的雨水擦掉。
萧翀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她抬着手在他身上忙活。她手上袖间的幽香,时不时从他鼻尖擦过,某个贪心的念头便又忍不住滋长——她会是个好妻子,只不晓得他有没有这等福分。
他抬手握住那只忙活的小手,浅笑道:“行了,一点雨水当不得大事。”
南初垂眸一笑,抽出手,将湿了的帕子晒在一旁架子上,随口道:“你心情似是不错。”
他笑着从身后拥上来,南初不防身体一僵,便听耳畔响起低沉的嗓音:“嗯,顺畅许多。”
她转过身来,却未能脱开他的怀抱。她想着那个风雨中匆匆来去的黑衣男人,清亮的目光打量着他道:“是有何好事?”
“倒也算不上好事。”萧翀声音平静,“只是想到些‘旁的法子’。”
南初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萧翀松开怀抱,拉着她到案前,落座后还想继续将人锁在怀里,南初却狡黠地挣开,去一旁泡茶。
萧翀识趣一笑,看着她将水推给他,又在他对面落座,静待他开口。
“我得到暗报,关于寒食节那场刺杀,确然是与卢荣有关。”萧翀打量着她的神色,是某种猜测被证实的些许讶异,并无太大波澜。
南初自见过那只玉麒麟,的确曾猜测与卢荣有关,只当时并未深思这背后的缘由。此番被萧翀证实,不免探求道:“他可是与九皋商会勾连?行刺的杀手,是卢荣的人,还是那个商会?他为何要杀王公?”
萧翀听她一连串发问,反倒又不急着答,只眉峰微扬,噙了丝笑看她。
南初见他又不言语,不免思绪飞转:“动手的,不太可能是九皋商会,你说过,他们欠你一个恩情,不会在你的地盘明晃晃搅局,且这等组织,怎么可能直白地对抗军方。”
“嗯,动手的的确不是商会。”萧翀淡笑,“你不如再猜猜,他为何要杀一个清流老人?”
“那自然是想要你治下混乱。”南初睨着案头灯火,“刺杀你或者天使,不仅成功的可能性小,且效果远不及杀一个西渚遗民的‘图腾’,不仅更容易,且更能挑起对抗和纷乱……可是栾城乱了,对他一个幽居大梁京城的闲散侯爷,又有何用?除非,这乱象本身,能让他得到什么,莫不是……他想以此为牵制,证明遗民需要旧主安抚,好让自己能安稳‘活着’?”
“说到点子上了。”萧翀敛去笑意,声音变得沉冷,“历来亡国的皇室,能够长久安稳活下去的,少之又少。他是唯一一个早早竖起白旗,以求苟命的王爷,亦是如今唯一还活着的西渚皇室一支。”
萧翀轻嗤一声:“他顶着西关侯的名头,匍匐在征服者脚下,实际不过是……”他想说丧家之犬,顿了顿,又改口,“实际不过是囿于砖瓦的囚徒,大抵还要遭受大梁朝臣们的猜忌、蔑视、讥讽,恐是度日如年。”
南初因他锋利的言辞垂下了眼,深觉自己亦没有好到哪里去。
萧翀望了她几眼,起身绕到她身后,手掌轻轻按在了她肩上。南初颤了一下,随即便觉那双大手,极轻地拿捏着力道,一下一下揉按在了她肩上。她近来终日伏案写写画画,确实常觉肩背疲累,此番被他轻轻按着,初时略有窘意,几下之后倒也逐渐放松下来,甚至身体又往椅背靠了靠,让自己更舒服些。
萧翀平稳的嗓音自身后传来:“所以,他才要搞些事情出来,不但要让大梁的陛下看到他活着的价值,最好还能‘人尽其才’。”
南初顺着他的意思想下去,心头被撞了一下:“你是说,他还想……回来?”
“他不惜折兑皇室资财,在栾城制造遗民不附的乱象,必是在为自己铺路,他把自己当成了西渚最后的‘救赎’。”他按摩的手稍稍一顿,“我倒是……很想给他这个机会。”
南初一怔,继而倏然了悟,回身道:“你可是想要他回来背起‘治水之责,去碰一碰那些不肯归附的‘匠骨’?你想要他替你挡刀?”
萧翀声音沉冷:“他该庆幸还有这点用,如若不然,凭他在我治下生乱,我便容不得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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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窗外轰隆隆滚过几声闷雷, 一阵风裹挟着雨气从半开的门灌进来,案头的火苗颤了颤,南初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冷?”萧翀轻声询问, “我去关门。”
南初看着逐渐恢复平稳的火苗,眼前闪过她被册封谢恩那日, 太子卢允中的这位皇叔, 眉目和蔼站在丹壁下首, 称赞太子端方, 太子妃娴雅,说珠联璧合,实乃西渚之幸, 来日龙凤呈祥, 必能福泽苍生。
那时日光煌煌, 照着他绣满瑞兽的亲王袍服。
可正是这个祈愿西渚龙凤呈祥的人,第一个打开城门, 亲手折断了西渚山河的脊梁, 眼下又用玉麒麟和黑金,在暗处豢养毒蛇,将栾城民生算计成他个人的垫脚石。
她揉揉酸胀的眼,觉得愤懑又荒诞。
萧翀见她揉眼,以为她是困了。想想近来她抄书、作图, 又不免跟着他一起担惊受怕, 便不忍再谈下去,只道:“我来是同你打个招呼,你若无异议,后续安排倒不需你费神,我自会安排好, 你累了便先歇着吧。”
南初忽而扯住了他的衣袖:“先别走,我想听听,你要怎么做。”
萧翀心里,其实并未指望卢荣真能成事。西渚有志之士的硬骨头,萧翀已领教过多回,这些遗民多大可能会接受旧主的“劝降”并“俯首听命”,实在难讲。特别是对于周渠这等耿直之人,南初去劝说时,亦曾被他指着鼻子骂她“应该殉国”,寻常的威逼利诱于事无补,反而容易将目标摧折。
他对卢荣的打算,是先挡刀,再猎杀。
他坦言道:“我会上书陛下,阐明‘故民念旧主、非旧主难以驯服’,恳请西关侯‘归乡抚民’,协助‘匠才安抚与征调’。自然,我也会做足姿态,对卢荣和陆清安的小动作佯作不察,甚至暗中行方便,让其误以为自己计谋得逞,栾城乱象已起,朝廷不得不请他回来。”
“不过,他不会得到任何的权柄,他收获的只会是一个协理的虚名。等他到了栾城,面对治水难题,人员、财力、技术都是他难以逾越的门槛。这个过程中,他会暴露旧关系、旧财富,可能动用非常手段激化矛盾,而这些,都会成为我收网时的把柄。”
南初静静听着,仿佛预见了即将到来的那场新的腥风血雨。她是匠脉出身,骨子里的民生之苦、匠技之用,从未与权斗和私欲关联,可眼下,却被迫见识了一场又一场诡谲的生死暗战,所有她尊重并珍视的东西,都不可避免地沦为斗争的工具和炮灰。
她喃喃道:“所以,卢荣失败是必然的,但他会替你挡下第一波来自西渚权贵、匠人、百姓的冲击,和大梁朝堂、御座上的口水和刀锋……然后呢,你又如何?”
萧翀觉察出她情绪中的一丝“悲悯”和“无力”,更锋利的算计终是没有出口。譬如她可以撬动西渚民心,可以掣肘匠技,甚至可以成为羞辱西渚皇室以达到诛心的利刃,他可以做得很绝,可他不能。
她与他不同,他早已在血污里滚不干净了,而她的心性和价值,不在于“破坏”,而是“重生”。
他去牵她的手,试图安抚,却发觉那双小手冰凉,似沾了寒雨,他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身体骤然腾空,南初下意识扒紧了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他抱着她低笑:“要么抱你上榻,要么在我怀里,选个暖和的?”未等她回应,他又忽而俯首,“两个都要也行,温暖加倍。”
“没几句便不正经。”南初挣动,“快放我下来。”
他抱着不撒手,噙着笑道:“选。”
他这一番胡闹,倒稍稍冲散了她方才的沉郁心境,见他执拗,她只好道:“那去榻上。”
话音方落,便觉他气息陡然加重,又哑又烫的嗓音沉沉扑在她耳畔:“我听不得这话……”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话太过暧昧,急急道:“你晓得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他又压低些,轻轻衔住了她柔软的耳尖。
“唔……不要……”她觉整个身子都麻了,勾着他脖颈的手也无力,却仍一边躲一边去推他。
挣动间萧翀突然迈步,她待不稳,下意识又环住他脖子,之后便瞧见他唇角得逞的笑。
怎会有如此恶劣之人。
萧翀将她放在榻上,她本以为他该直身离开时,又见他突然蹲下身去,握住了她的脚踝。
南初一僵,本能地缩腿,却没缩动,不禁道:“又干什么?”
萧翀仰头:“你要上榻,自然得脱鞋。”
“我自己来,我……”话未讲完,那双大手已然抓着她小腿,褪去了绣鞋。
脱掉一只,再脱另一只。
南初未尽之语梗在喉咙里,两条腿紧绷着看着他脱完,又想脱袜。
脚踝上时不时的热意顺着小腿酥到指尖,她不行了,直接缩腿团到榻上,又扯了被子遮了腿脚,这才靠着墙道:“好了,暖和了。”
“嗯。”萧翀起身,目光沉沉看了她几眼,才又道:“你方才是问我什么?”
问什么来着?
这转换太过突然,南初无意识抓着被缘,想起方才要问的话。可他们这般相对,实在不似好好谈事的样子。
一瞬的错愕后,她将思绪快速拖回,气息略有不稳道:“我想知道,卢荣失利之后,你又打算如何应对?你……你答应不用那些极端手段。”
“嗯,不用。”萧翀说着,颇为坦然地坐在了榻沿。
“匠人们不肯赴梁治水,无非是因为可能心怀仇恨、不甘、屈辱,可能出于爱惜羽毛,或者对所持匠技的敝帚自珍,乃至对质身他乡的未知恐惧。这恐惧,可能是对新的生存环境、协作关系没底,或是对远在栾城家眷的思念和担忧,亦或是对离开故土后,将失去立身之本不安……”
南初静静听着,他把匠人们抗拒合作的心理,一条一条理得很清晰。他越是懂那些匠人的心思,她越心里某处被揪紧,某种意义上,他和那些不肯俯首的匠人一样,俱是被按头做工。
她思绪飘忽间,未在意自己的小腿隔着被子被只大手握住。他轻轻施力,将她蜷缩的双腿拉直,之后隔着被子一下一下,轻柔按了起来:“帮你揉揉,放松。”
她先是顺着他伸腿,待觉要他这般“侍候”似是不妥,方要说什么,却见他一边按,一边又继续开口,自然地好似擦枪、理衣,或是旁的什么做惯的事。
她只好又将话咽了回去,虽理智的弦还绷着,可疲累了多日的身体,却先一步在他轻柔的按摩下诚实地松软下来。
萧翀手上忙着,开口却清晰利落:“是以,我打算奏请‘匠人置换’,请陛下允准大梁匠作监派员,与天工司做匠技交流,以此名义‘互质’。同时奏请为双方匠人提供双倍于原来的薪俸待遇,家眷们是否随行由他们自己决定,其故籍所有的田产、职位、生计等一应保留,同时减免赋税。再便是,要确保赴梁治水的匠师权威,需要给他们有力的权力支撑,这个力量,必须得能调度得了人力、物力、财力……陛下要诚心治水,所有这些,都是他需要付出的代价。”
萧翀抬眸,对上南初有些潮润的眼,一笑道:“我是有诚意的,但愿我们的陛下,亦是真心实意。其实对于眼下的栾城,这不只是征调,更是场合作。我会将这个意思同守公聊过,或许也能听听天工司匠人和你那么济社的意思,硬抗两败俱伤,合作才能长存。”
“什么我的公济社,莫要胡说。”南初声音低低的。
萧翀瞧着她这般神态,晓得是已然安心了。他垂眸,目光落在手下,隔着薄被,那双腿的轮廓因他的按压而微微起伏。他声音低缓,带着笑意:“主帅这般伺候,书办可还受用?”
这话的尾音还带着气声,在清晰的雨声里,烫得南初耳根发麻。
她没应声,只抓着被缘的手指收紧,下意识便想把腿缩回来,却被他按住。
“别动。”他声音更低,扣住他的掌心微微施力,不轻不重地力道刚好揉开筋骨的酸乏。他的手沿着小腿肚上移,已到了膝窝。
她那里最怕痒,也很敏感,身体几不可察的绷紧,想用力缩回,却被他隔着被子稳稳定住:“还没揉开。”
借口。
她晓得他是故意的,可那混着着微微酸胀的放松舒坦,让她喉间逸出一丝极轻的喟叹,有立刻咬唇咽了回去。
可萧翀听见了。
他手上没停,甚至更慢,更沉。指腹压着那柔软的凹陷,缓缓打圈,力道透过薄被,精准地碾在她紧绷的肌骨上。他的目光从她腿上抬起,锁住她的眼。
烛火在那双莹润桃目中跳跃,氤氲着一层不知是酸胀还是舒适逼出的水汽。她脸颊绯红,长睫颤得厉害,偏还在强作镇定,垂着眼,不敢看他。
“南初。”他突然唤她,不再是戏谑的“书办”。
她眼睫一颤,终于掀起眼帘。
目光投向萧翀的刹那,他按在她膝窝的手倏然收紧,将她牢牢固定住,而他另只手撑在了她身侧的榻上,整个上半身骤然压覆过来,将她困在了他与墙壁之间。
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住,他的气息逼近,充斥周围。南初呼吸停滞,后背紧紧贴上了冰冷的墙壁。而身前他的脸却近在迟只,滚烫的呼吸擦过她的唇上、颈间。那双凤眸里的戏谑早已褪尽,只余深不见底的汹涌暗潮。
“你方才……”他的鼻尖几乎擦到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哼那一声,是何意?”
南初被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侵略性慑住,心慌意乱,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的一只手还隔着薄被,按在她敏感之处。而他看着她的眼神,分明在说,他想要的答案,不在她嘴里。
窗外一道天闪划过,让整个屋子骤然明亮,照亮他紧绷的下颌,和她绯红的面颊、闪躲的眼。
炸雷紧跟着轰然而至,巨响之中,南初浑身一颤。
几乎同时,萧翀低头,狠狠吻住了她因惊吓而微张的唇。不是试探,也不温柔,一如方才那声轰击,是积蓄已久的雷霆掠夺。南初丧失了思考,软了身子,在雷声的余韵和杂乱的雨声中,被他唇舌间的风暴彻底席卷。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不留半分喘息余地。气息滚烫,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凛冽气息,蛮横地侵占她所有的感官。
他一只手仍箍着她的腿,另只手却已离开床榻,探入她散开的发间,扣住了她的后颈。这个姿势,给了她支撑,却也迫她仰起头,承受他更深的索取。
“唔……萧……” 破碎的音节从纠缠的唇舌间溢出,立刻被他吞没。她的意识在滚烫的潮水中沉浮,抵在他胸膛的手渐渐失了力道,指尖蜷缩,无力地揪着他的衣衫。
在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时,萧翀终于稍稍退开些许,银丝断裂。
两人唇间不过一指,粗重的喘息声交织,氤氲成一片迷蒙。萧翀眸色深得骇人,紧紧锁着她迷离湿润的眼。
“换气。”他哑声命令,气息不稳,滚烫地拂过她红肿的唇瓣。
话音方落,不待她反应,他便再次压覆上来。
这一次,不像方才那般暴烈,他的亲吻变得绵长、深入,极有耐心地厮磨,轻柔舔舐她唇上被他蹂躏过的寸寸软嫩,吮吸,轻咬,再温柔地抚慰。舌尖勾缠着她的,时而深入引得她战栗,时而退出描摹她唇瓣的形状,引她无意识地软哼。
那只扣在她后颈的手,缓缓地摩挲过她颈侧细腻又敏感的肌肤,一下,又一下,勾扯着她深藏的情欲。
那只原本握住她腿的大手,终于松开钳制,却是顺着曲线,隔着薄被,极其缓慢地向上抚去。掌心所过之处,布料摩擦肌肤,擦出让她难耐的痒意和灼热。
他的吻也一点点下移,离开她的唇,沿着下颌的弧线厮磨亲吻,落到她剧烈起伏的颈窝。衣领被他咬住,轻轻扯了扯,随即滚烫的气息落下来,锁骨被他叼住,不重,却充满了占有意味,舌尖舔过,她哆嗦着连轻哼都变了调。
“萧……” 她想求他,又不知该求什么,声音绵软颤抖得不成样子,又像无意识的呻吟。
“嗯。”他在她颈间闷闷地应声,鼻音浓重,带着情欲蒸腾的沙哑。
缠绵的吻继续向下,隔着轻薄的衣衫,一点点游走,衣料亦随之变得滚烫而潮湿。
那只大手终于越过了膝盖,隔着被子,扣住了她的大腿,没有再动,只稳稳地停在那里,掌心的温度和力道,却比任何语言都直白地传递着他想要什么。
南初浑身软得厉害,几乎全靠他的手掌支撑。意识昏沉,所有关于卢荣、匠人、圣旨的纷乱思绪,都被他持续不断的亲吻与触碰搅碎,只剩最原始的冲动在沸腾和叫嚣。
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乱成一片,包裹着两人急促的喘息与心跳,在这方小小床榻之间,澎湃又克制地涌动。
萧翀扣在她腿上的手终于又动了。被子被拉开,炙热的掌心贴上了薄薄的衣料,沉缓,却又坚定地上移。而他的吻又回到她唇边,呼吸交错间,低哑地开口,似命令,又似祈求:“南初,看着我。”
南初被迫迎上他幽沉如渊地眼,其中的欲望和专注让她心惊。
“你不要我赌命,那便不赌。”他气息滚烫,胸腔起伏,好似每个字都从身体里钻出来,要渗进她的肌骨。炙热的指腹压在了她要命处,南初下意识抓向了他的手臂,顿了下,却没有推开。
随即,他沉哑的嗓音混着缠绵细密的亲吻,落在了她唇上、颈间、耳边,呼吸重得发颤:“那些麻烦,那些只对你才有的……坏心思,那些债,你随时可以讨回来……加利息……”
南初被他上下夹击,耳中嗡鸣不止,她似是听懂了他在说什么,却又觉意识混沌,快感堆积缓慢却不容抗拒,像潮水一波波漫过堤岸。她咬住嘴唇,抑制着声音,一手揪紧了被缘,另只手死死抠着他坚硬的小臂,身体不受控地弓起。
“不准咬。”他吻住她,吞掉她所有破碎的呜咽,唇间纠缠不止,铁硬的小臂已是青筋浮起。
雨势渐大,哗哗冲刷的房檐石阶,打得窗棂一片乱响。一道天闪划过夜空,照亮南初猛然扬起的鹅颈,和他身前男人垂首亲吻的模样。
南初彻底瘫软在萧翀怀里,枕在他同样砰砰急跳的胸口,微张着被亲吻肿亮的红唇,无力地吐息,一双桃目如浸满了春雨,迷蒙得什么也看不清。
良久,她才又把脸往他心口偏了偏,开口又软又哑:“我、我没……”
“你没要。”萧翀低头吻回去,亲了几下才又道,“是我想给。”
又一阵轰隆隆的闷雷滚过,一双小手抓紧了他的衣衫。
萧翀无声一笑,握住了胸前那只软得无力的小手,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个吻:“不要紧,我守着你睡。”
南初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忽而仰起头,声音哑得快要听不见:“可是萧翀……你的心跳好吵。”
他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晓得她这是不愿。
他将她搂得更紧些,带了丝笑意,低声道:“是因为它今夜,也兴奋得紧呢。”
作者有话说:
雷雨攻防,萧帅用温柔和欲望围剿,南初清醒测绘情感和政治地图~
本周超额完成任务,明天没有,周四更,大伙记得回来呀
第80章
雨后的清晨, 天工司笼在一片清新的气息中。日光穿透老树被洗得翠绿的叶子,洒在地面尚未干透的浅水洼里,碎成点点清光。
一阵马嘶声灌入南初耳朵, 萧翀说过,柳氏等人今日也要被安置到城南的天工苑去。
那片宅地约有三十亩, 早些年旁边的军工坊还在用时, 那里曾是驻军营地。她幼时在外围见过, 高墙、岗楼、哨塔, 一应具是军营规制。
现下被萧翀用来安置匠户,她心里总带着不安——它是座“牢笼”,关着西渚最珍贵的火种。而她今日被允许去见他们, 自然不只为叙旧。
日头一点点升高, 待到她把治水相关文卷中的一些晦涩原理和图卷默完, 已近午时。
她去找萧翀,想问问何时可以启程过去。行至他阶下, 干脆利落的指令从门内透出来:“既然卢荣要回来, 那条疯狗且先留几日。将陆清安借刀杀人,勾连西渚残部构陷他之事透给魏荣,让他先去跟那些旧势力撕咬一番。”
屠骁答得干脆:“是。还有件事,刺客押往滦河祭台当众枭首的途中,果然有同伙试图劫囚。咱们的人追踪三十里后失了目标, 属下猜度, 他们的接应,当就潜伏在滦州周围。”
“也透给魏荣,”萧翀斩钉截铁,“让他去‘立功’吧。”
“是。”
说完了正事,耳尖的屠骁早察觉了门外的动静, 又道:“稍后护送书办去天工苑,主上可还有何嘱咐?”
屋里安静了一瞬,萧翀沉稳道:“都随她,莫让她出事。”
屠骁应了声出门,朝立在阶下的南初一笑:“书办这是等不及了,要带的东西在哪?我帮你拿去车上。”
南初要带的东西里,有几包萧翀给的珍贵药材,还有沈青盘查天工司库房找到制衣剩下几匹布,另有几件旧料改的小孩子玩具,小翻车、鲁班锁等。再便是前阵子制河灯剩下的材料,她扎了一只小风筝,这是给麦芽的——天工苑外围有一大片田地,天晴气暖,兴许可以放一放。
屠骁帮她把东西搬去马车上,亲自驾车,另带了两位悍卒一前一后骑行护卫,朝着天工苑而去。
其实早几年前,她父亲南叙言便有过统一安置匠户的想法,只是彼时财力上捉襟见肘,朝廷一边拖欠该拨付的薪俸,一边大张旗鼓为陛下办寿,天工司自力更生的产业,也刚勉强支撑几条新线的研究,一旦失败便是财、物两空,南府的私产甚至为此搭进去不少。
是以萧翀此举,亦算是圆了南氏夙愿。所需花费上,公济社担了一些,同时削减了天工司一些不必要的开销,再便是,萧翀把从地宫里扣留的一些珍宝,兑给了九皋商会,其中不乏几样昔日西渚权贵从商会手里购入,进献给卢秀的稀世之宝,惹得秦慕白好一场笑。
路过南市时,南初叫停车,又专门去买了几样小吃,拿油纸一包包分好,是给匠户们的孩子备的,几乎花去她半月的薪俸。
马车一路行出闹市,驶入毗邻南郊的一片宅区。时隔几年重临旧地,南初看着那丈余高的灰墙黑瓦,入口有拱无门,可容车驾通行,高高的拱顶上方,悬挂着王岱山手书的三个雄浑大字“天工苑”,其下有悍卒把守,进出核查。
整片区域,昭示着的尊崇,又透着莫名的威压,南初不晓得在期间住久了是何滋味。
马车径直驶入,沿着两丈宽的青石主路前行,又过一道门,才拐去一旁的歇脚处停车。
迎出来是陆羽,身后带了几个兵卒帮忙从车上搬东西。
陆羽引着南初一行入内,介绍道:“书办要见的匠户们住在北区,那头是生活区。这会儿匠人们不全,大多在做工,辎重营的家眷们倒是俱已安置妥当了。柳氏母子也在那边,一应照应都是督帅特别吩咐过的,书办放心。”
南初道:“有劳陆校尉费心。”
“咱们走得这条中轴线上,有议事厅、书阁、小园子,哦,还有个小祭坛,供着历代工造领域的一些先师先圣。南面是还在建设中的工坊区,将来天工司里那间临时的绣坊,也会迁来这里。”
陆羽引着南初穿过又一道门,沿着分叉的石板路拐去了北面,边走边道:“书办今日若是不忙,可以多走走看看,觉得哪里不妥,告诉我便是。”
陆羽将她送到北区入口,引着她先大体认了下路,之后便告退了,只剩屠骁不远不近地跟着。
那是些联排的单层坡顶屋舍,每户一门一窗,前有小院,可种菜和晾晒。有些院子里已经拉起了麻绳,挂了几件小孩衣物,在明亮的日头下微微摇晃。
这些修葺后的屋舍,自然比不得天工司的独立院落,却比战后许多平民屋舍要规整和结实许多。南初按着路线寻去了柳氏住处,小院的门开着,却只有麦芽在院子里玩耍。听到院门的脚步声,麦芽回身见是南初,先是怔了一下,继而飞身便扑了过来,猛抱住南初的腰,张口喊了声“阿”,随后一顿,又换成了“安歌姐姐”。
南初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待听到他的称呼,又将他抱紧了些。
她弯下腰抱他,在他背上轻轻安抚,想起他曾受伤,又撑开他打量伤口。那处被掼到地上磕出来的伤已经结痂,拇指大小糊在额角,看着叫人心疼。
她从屠骁手里接过小吃,拆开个口递给麦芽道:“你娘呢,怎么只有你自己?”
“阿娘去洗衣了,你来。”麦芽一手捏着小吃,一手拉着南初进屋。
那屋子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应生活用具看着也全。麦芽将小吃放到案上,领着南初径直到榻前,突然蹲下身,匍匐爬进了榻底。南初诧异地看着他,片刻后孩子出来,手里捏的竟是萧翀送他的那只流光溢彩的镶宝刀鞘。
麦芽用一双小手捧着递向南初,声音里全是恳求:“姐姐,这东西我不要了,你能不能帮我,把铜鸠车换回来?”
南初心头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想起那日崔琰拿着孩子的铜鸠车,来澄心院要挟她。这些时日,她竟从未想起过,这东西下落如何?是否回到了孩子手里?那是孩子父亲留下的“珍宝”,在孩子心中,显然是任何鎏金镶宝的东西都不能比的。她不知经历了劫杀、掠夺、辱母、掼地之后的孩子,内心曾如何无助地崩溃。
麦芽见南初怔然不接,直接塞进她手里,让她握住,带了丝哽咽道:“那些人闯入庄子时,阿娘便一直把这东西藏在身上,睡觉都不拿出来。她说这东西是要还回去的,除了那个督军大人,便只能给姐姐。”
他催着南初收起来,又求道:“那个人抢走了我的铜鸠车,那是阿爹给我的,姐姐你帮我讨回来好么?”
南初眨了眨同样泛潮的眼,哄道:“我去讨,我一定给你要回来,你放心。”
她哄着麦芽吃了些东西,又心不在焉地跟他摆弄了会儿风筝,见柳氏总不回来,又想去走走看看,便让麦芽自己继续玩,之后去北墙根下的浣衣池去寻她。
那是新开出来的一片区域,三个青石长槽终日水声淙淙。几个年轻女人正说笑着蹲在槽边洗洗涮涮,小臂浸得发白,离近了还能闻见淡淡的皂角气。南初逐一看过去,并不见柳氏,也并非她认识的家眷。
她看着那些人,她们也看着她,其中一个大喇喇性子的女人似想跟她说话,可看到随后跟来的屠骁,一身劲装,挎着刀,又按住了话头,扭着身子闷头洗刷,一时说笑声都停了。及至他和屠骁绕过那道矮墙,去到对面的晾晒场,身后才响起窃窃私语声。
日头正好,晾晒场上横着一排排竹竿,挂了不少粗布衣衫,像一片旗林。透过那些潮湿的织物,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柳氏正从盆里拾起洗好的衣裳,抖开,搭上竹竿,展平,再去晾下一件。
南初看了眼屠骁,这混不吝并未走近,只抱臂往那矮墙上一靠,朝她外头一笑,意思是“你随意,我不打扰“。
“柳姨。”南初喊了一声
柳氏的动作一顿。骤然回身,便见那个让她忧心多日的少女,穿过晾晒的衣物朝她奔来,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南初环着柳氏脖子,又喊了声“柳姨”,柳氏像是抱自己孩子般轻抚她后背,声音有些哽咽:“没事便好,没事便好。”拍了两下,又将她推直些,“让我看看……瘦了好多。”
“柳姨你也瘦了好多。”
两个人都还记得在南府祠堂前分别时的一幕,两人俱是身心受创,一方被萧翀抱走,一方被软禁,咫尺距离却音信全无。万幸,这乱世风云变幻,竟在这般场合下再见。
南初帮柳氏晒剩下的衣物,彼此问了些分别后的境况,晓得现下日子尚过得去,情绪方稍稍缓和。
柳氏抱了盆子领着南初往回走,行近那道矮墙,墙那头传来清晰地闲话声:
“……我家那死鬼,啧,喝点酒便没个数。”
“哪回不是?你就惯着他。”
“不惯又怎样,力气大得牛一般,我可挣不过。”
柳氏是过来人,闻言足下几不可察的一顿,下意识望向南初,发现自家这位小姐似是充耳未闻,只自顾自道:“督帅说,后日绣坊便可开工了,届时还要辛苦你和宴家嫂子。”
话音落下,片刻的空隙中,墙那头更要命的字眼,终于灌进了南初的耳朵:
“头一回也这样?”
“头一回?他要会疼人,我能疼成那般?硬邦邦闯进来,总是要见血的。”
窸窸窣窣的搓衣声里,有人哧地笑出来:“那你家这个还算好的,我那个才叫浑,大半夜回来的,上来便扒裤子,我人都没醒明白……”
“那你让了?”
“让了,不让怎么办?跟条饿狼似的,又撵不走。”
笑声闷在嗓子里,混着水声。又有人说:“所以说啊,还是得磨蹭够了。我听说有些贵人老爷,讲究得很,不急着入巷,前头便能把人弄酥了……”
南初忽然听懂那头在说什么了。
她足下一顿,脸色霎时变了。脑中嗡嗡作响,身体似被唤醒了某些记忆,他粗粝的指腹,湿热的唇舌……
萧翀碰了她,他把她“弄酥”了,但……是要“闯进来”,要“见血”,而她经历的,是萧翀的手,他的唇,他让她战栗瘫软的所有触碰,都非她们讲的那般。
那句“我等你甘心还我”,清晰地撞进她脑子里。
她并非全然不懂,她只是一直不曾认真想过,更不曾,如此直白地听人讲出来。
她一时乱糟糟,柳氏轻声唤她,竟也未听见。
屠骁本来正靠着墙壁,优哉游哉地挑着嘴角笑,这些婆娘们大白日竟在聊这个。可猛然看到南初状态不对,他脸上笑意瞬间敛去,拔高了嗓音大声咳了几下。
那头闲话霎时消了声,只余细碎的水流声沥沥啦啦。
南初心不在焉地跟着柳氏回了住处,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柳氏似乎试图说些别的,她也未听进去。
那院门外,麦芽正拎着风筝,在不大的地方跑来跑去,试图放飞得再高点。
屠骁看了眼魂不守舍的南初,对柳氏道:“我带你儿子去放一个,你可放心?”
柳氏稍稍迟疑道:“那便辛苦屠校尉了。”
麦芽是有些怕屠骁的,但这个男人抢了自己的风筝,他只好小心又不甘地追着他出去。
柳氏给南初倒了杯水,塞进她手里,仔细分辨着她脸上神色。
柳氏心里,是不信有饿狼不吃到嘴的肉的。可她家小姐这一路上的反应,懵懂无措大过了羞窘,这让她对那等“想当然”的事,又变得不那般确定。
若非国破家亡,她家小姐这等贵女的“夫妻”要义,该有宫里的嬷嬷仔细授习,但那更多是“侍奉夫君、绵延子嗣”的教化仪程。东宫的殿下亲自给她“开蒙”之前,她所能知晓的,最多不过几本朦朦胧胧的压箱底画而已,甚至可能不会细看。
柳氏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绕到她身前,蹲下身去,像小时候小姐坐在椅子上,她哄她时一样。柳氏仰头看着南初微微泛红的脸,小心道:“他……有没有强迫你?”
南初脸颊更红,却是摇了摇头。
柳氏有一瞬的安心,可随之又染上了一脸忧色。
能取而不取,萧翀那等男人,除非有更大的图谋。
柳氏轻轻覆上南初握杯的手,又小心道:“你既叫我一声柳姨,我便托大说句不该说的,萧翀此人的心思,不容易看透,小姐你在他身边……可知他在求什么?你可莫要……稀里糊涂吃亏了去。”
他求什么?这个问题,南初一开始是无比清晰的,萧翀想要南书《开物志》。可随着在他身边日久,她反倒觉得不尽如此。倒不是说他不想要南书,她总觉得,那本令天下帝王觊觎的济世之宝,并不在他的欲望之巅。
她想起他被圣旨压皱眉眼的样子,想起他说“我该将你藏去哪里”时嗓音里的涩然。
她想把这些告诉柳氏,话到嘴边,又觉得,怎么说呢?说出来,像是在替他辩解。
她竟然……想替他辩解。
是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依赖啊,所以才会想要在最亲近的故旧面前……维护他。
良久,她终是低低开口:“我……不知道。”
柳氏望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叹一声,似是安抚她,又似安慰自己,握着南初的手用了些力,轻声道:“无事便好,活着便好,都不要紧……”
作者有话说:
快过年了,没有存稿好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