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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 月染桃花 28121 字 20天前

第61章

这场危险杀局, 卫挚唯一低估的,便是萧翀年纪轻轻,迅速打磨锋利的心智和胆色。此子是否真有“反意”且不论, 可他竟为了眼前人和物,在监军和金符之下, 破釜沉舟与之死磕, 这分决绝是卫挚所没有的。

卫挚是来“剪除威胁”的, 而非“同归于尽”。眼前这个后辈却比他更决绝, 他本就是从乱世中靠刀枪杀出来的悍将,他敢于将自身与栾城乱局绑在一起,以绝对的强势和危险, 对抗卫挚精细的算计和阴谋, 卫挚却不能担下边境生乱的后果。

可就此罢手, 他这位老辣政客又实在不甘。即便他仍可于朝堂之上再做反击,可这一番如何向太子交代?朝中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政敌, 又会如何攻讦他“劳军无功、反激边衅”?

就在他面色铁青谋算破局, 萧翀毫不低头剑拔弩张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孙守成,忽然极轻地咳了一声。

这一声轻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他。

孙守成由蓝鹤扶着,缓缓站起身来, 朝前走了几步, 先是看了眼面色阴沉的卫挚,又扭向剑拔弩张的萧翀,最后目光落在他怀里面如死灰的南初身上,停留了一瞬。他眼中,这个引发风暴的女子, 此刻虽脆弱得像枝头将落的梨花,却偏偏有搅动风云的能耐。

“吵够了吗?”孙守成沉沉开口,声音苍缓沙哑,却带着种力压千钧的定力。

“陛下让我来,是看着西渚,别出乱子。”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头,“眼下这情形……营啸闹过了,庄子烧过了,天使的金符也请过了,督军的枪也亮过了。”

他目光沉冷地从几人面上扫过,“再闹下去,是不是要重打一次栾城,才能收场?”

这话重若千钧,无人接口。

孙守成走到萧翀与卫挚之间,抬眸看向萧翀身后刀枪林立的悍卒,睨了眼萧翀道:“督军大人,把你的枪收起来。”

萧翀与他对视几息,终是缓缓抬手,给了身后兵卒一个收敛杀气的指令。

孙守成又转向卫挚,目光在他握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瞬,温声道:“侯爷,也先莫要施雷霆之威。”

他又看向南初,目光冷肃,开口却不见多少情绪,只似公事公办道:“你,还有栖霞庄一干人证、物证,都由我接管,由我的人看着,督军府和天使愿意加派人手,也可以。侯爷和督帅若有咨问,须得有我在场。”

“至于魏将军,担着剿敌之责,且该干什么干什么,有审查传唤再到场便是。”他目光犀利直视魏荣,“可有一点,你须谨守本分,切勿再生事端!”

缓了缓,孙守成又道:“自然,奏本得写。三日内,督帅,把你口中那些‘阴谋’‘证据’,还有侯爷这边的查访结果,并成一份陈情,用我密折的路子直送御前。在陛下圣裁下达之前,督帅你该重建就重建,该治军还治军,侯爷身为天使,也该劳军就劳军,该抚还抚民,大局稳,陛下才能安心。至于别的……等圣裁吧。“

讲完以上,孙守成沉稳道:“你们以为如何?”

这番“各打五十”的言辞出口,卫挚与萧翀一时具无言语,双方都在飞速盘算此番安排之下的利弊。

卫挚深知,相比他这个天使,孙守成才是皇权的终极站位,他要的是大局稳,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收场。他无意识地搓了下手指,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了,深吸口气,语态恢复几分惯有的从容:“守公安排公允,本侯没有意见。”

萧翀眼底幽沉却更深,他垂眸看向怀里的人,她身体在发抖,扒着他的一双小手冰凉发颤,整个人已到了强弩之末。

这样的南初,他如何放心交出去?

可公开抗命,当面挑战监军权威,却是下下策,况且孙守成是他在眼下栾城乱局中,最后一道防线,他不可自掘城池。

“守公。”萧翀沉沉开口,声音里少了锋芒,却带了隐忍又诚挚的解释和恳求,“翀亦觉守公安排合理,只是,翀肩负陛下圣命,为我大梁筹谋天工重器,栖霞庄那些匠户只是部分,典图也并不完整,尚需持续查访和汇聚。过程中,难免还需对箱中图册有所勘验和调阅,还望守公能允准。”

孙守成似不以为意道:“若有必要,三方在场,开箱便是。”

萧翀又望向怀中人:“程书办于此间颇有助益,且栾城公建亦多有需要她出面周旋处理之处,将之囚于高墙之下,恐于大局有损。且她眼下忧惧惶惑,心神俱摧,站立且不稳,还请守公容我带她就医,待其康复无碍,再做计较。”

此言一出,却见孙守成面色沉肃下来。

萧翀又道:“翀一心为公,对陛下、对大梁绝无二心,纵有不周全之处,亦是迫于无奈之举,还望守公明鉴。”稍一停顿,他似下了决心般,“翀愿将虎符印信托于守公,求守公允准!”

孙守成陷入沉默。

从萧翀暴力闯入,首先便是将此女纳入怀中,他便知,此番怕是无人能轻易再从他怀里把人抢出来。他又想起萧翀将昭阳的龙佩交给她,心头又沉又涩,这个南氏遗珠,终究要成前朝遗祸。

可眼见萧翀死不放人,他亦不能再硬逼,导致更糟糕的局面。他垂着头缓慢踱了几步,站定,深深看向萧翀,又瞥了一眼双目红肿,眼带祈求的南初,终是轻叹一声道:“罢了。你既敢拿身家前程和边城安稳作保,我便允你这次。”

“多谢守公!”萧翀声音明显一松。他并未迟疑,当即将南初交给身旁常赢暂扶,自己从怀中取出玄色锦囊装着的半枚虎符,双手托举,呈给孙守成,恭敬道:“此乃陛下亲授,节制西渚诸军之虎符,翀万死不敢私相授受。今暂托于守公处保管,非为抵押,而是明志,翀之忠心,天地可鉴。待此间风波平息,翀再向守公请回此符。”

孙守成目光落在那锦囊上,并未立刻去接。

他晓得,这是萧翀以军权向他质押“忠诚”,以换取南氏女,也是做给卫挚看的“各退一步”。

但这半枚虎符是烫手山芋,亦是沉甸甸的责任。萧翀将虎符“押”在他这里,也将边境□□的千钧重担,分了一半压在他这老宦官肩上。他收下,便意味着在陛下圣裁前,他必须确保萧翀不反,也必须确保……栾城不乱。

可他眼下并无更好的调和之道。

他沉默片刻,对蓝鹤道:“好生保管。”

蓝鹤恭敬接过,并未打开查验,捧在掌心,退至孙守成身后。

一旁卫挚目光似不经意般掠过蓝鹤手中锦囊,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锐芒转瞬即逝。为女色昏头,视军权如儿戏,这般致命软肋,总有反噬的一天。

孙守成看着萧翀接过南初,将人重新揽入怀中,才缓缓开口:“人,你可以带回去,但从此,她每日行程、接触何人、所做何事,需有详录,送至静观堂。”

“是。”萧翀应下。

“还有,”孙守成又道,“如你方才所言,你既忠心陛下,为国求书,此女又熟悉天工匠技,我要看到你们的诚意。”

萧翀心头一凛,亦觉南初抓着他衣襟的手也颤了一下。

“三个月,”孙守成稳稳道,“待栾城春事毕,我要看到《开物志》中关乎水利农桑的核心卷册,着录清晰,呈送御前。萧翀,这是你欠朝廷的交代,亦是……她眼下求存的代价。”

萧翀望着孙守成毫无商量的眼锋,顿了顿,应道:“是,翀定尽全力。”

孙守成又转向卫挚,开口客气却坚定:“自然,侯爷后续若要探查边情军务、旧民遗匠诸事,也请知会静观堂,不为别的,只为互通声气,避免再生今日这般兵马对峙的误会,以致上达天听时,令陛下忧心。”

卫挚听完,只极平静地点了下头,似听了桩无关要紧的小事。

萧翀看了眼白崇禧几人,朝常赢清晰地吩咐道:“你留下,遵守公安排善后,妥善护送各位大人回天工司。”

常赢目光沉沉地应了声,之后萧翀将南初打横抱起,再未看旁人一眼,径自出了南府祠堂。

南初的脸贴着萧翀胸前护心镜,冰凉,坚硬。甲胄上皮革的边缘和纹路硌着她的肌骨,他每一次迈步颠簸,那些冷硬甲片都在摩擦她柔软的肌肤,传来轻微却清晰的痛感。她闻到的亦非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而是铁锈、尘土和淡淡血腥气。这怀抱安全,却也令她窒息。她渴望一点温度,一点属于活人的热意,可隔着这层冰冷的铠甲,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难耐又痛苦地闭上了眼。

“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回去了。”萧翀垂眸安慰,足下极力稳着步伐,力图减缓他这一身冷硬给她的不适。

马车上,萧翀让她靠进怀里,见她并不睁眼,任他揽着腰身,握着双手,似这副身躯已与她无干,只潮湿的睫羽偶尔眨一下,透出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南初已无多余心力,只一个意识,她今日被人扒去了一切外壳,内里肌骨都被碾碎如泥。

她亦连累了多位故旧,还成了身边这个男人的危机和软肋……

莫大绝望和自弃裹挟着她,让她很想将自己缩小,藏到一个无人可寻见的地方去。指尖却下意识勾住了他铠甲腰侧的铜扣,指腹抵着冰凉纹路,松了又紧,像攥着一根溺水时的浮木。

一滴眼泪从她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她觉身后男人抱她的力道又紧了一些。

萧翀感到掌下的身躯的凉意,从里到外透着死寂。他臂弯收得再紧,也拢不住她今日在自己祠堂被公开处刑。

他知道,他给她的从来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故国安宁,他给了她铁蹄践踏;她想要家族传承,他让那传承沦为了生存筹码;她想要尊严,他却一次次将她拖入不堪的泥沼,如今更是在她祖祠前,被彻底的扒皮晒骨。

此刻,他这身染血的铠甲、他豁出前程换来的生机,于她也算不得救赎。

可他别无他法。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他唯一擅长的,便是用更利的刀和更重的锁,来守护自己的领地。可这庇护本身,或许正是另一种囚禁。

“恨我吧。” 他凑近她耳语,开口哑涩,“但你要活下去,我会护着你活下去。”

认真到虔诚的低语,混着他灼烫的气息落下来,南初睫毛眨了几下,却并未有更多反应。

作者有话说:

可以给预收求个收藏吗?我好像一直开局艰难,上本三无开文,磕磕绊绊地走榜,中后期靠着大伙捧场和自来水才艰难起来。这本也是预收不够开文,蹭不到好榜挣扎在后排……好想要下本不那么冷啊,拜托大家啦!

第62章

马车停在天工司门口, 萧翀无视往来匠吏复杂的目光,将几乎半昏迷的南初抱回了澄心院。

行至院门口,他朝守卫吩咐道:“请军医。”足下忽而一顿, 又改了口,“还是去请孙公公带来的医官。”

守卫领命而去, 萧翀直接将人抱进了主屋。

他将南初轻手轻脚放在榻上, 原以为她睡着, 可就在他小心翼翼抽离手臂, 试图起身的刹那,袖口被一只小手勾住了。力道很轻,却带着种执拗。

他见她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又红又肿, 却又盈满了祈求、惧怕、委屈, 还有些空茫,说不清的复杂之色, 让他心头闷痛。

他握住了那只手, 放低了嗓音道:“我不走,只是卸甲。”

那手松了。

他有些急地褪掉一身硬甲,视线未离床上的人,她呆呆望着帐顶,好像神魂已去。这让他想起大奉先寺那个雨夜, 他设局让她陷入绝境, 待将她抱回来时,她亦是这般模样。当时不觉得什么,此时他心头竟泛起莫名涩意。

守卫提着药箱,几乎是扯了医官过来。萧翀让他免了礼,先看病人。

那医官收回搭脉的手, 面色凝重:“娘子是肝气郁结,并非一日之寒。郁结之气汇于期门穴,此穴位在胸胁,通过施针可以疏泄,但……”

医官抬眼看向萧翀,话未出口,意思已然明白,此穴位置,于礼不合。

萧翀一时顿住。

南初自然也听到了,她低低道:“不必了,我无大碍。”

声音细细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翀道:“除了针刺,可还有旁的法子?”

医官道:“可改针太冲、行间等远端穴,但力道轻缓而针效绵弱……还可以手代针,以特定方式推按……”

“好了,”萧翀直接打断,坚定道:“劳您施针吧,用最快最有效之法。”

似是解释,又似为免去各自尴尬,萧翀又补充,“战场上为了活命,可不讲这般虚礼。”

南初睫羽眨了几下,没有作声。

医官略一思量道:“若无女侍相助,下官可隔绢帕施针,但定位时需隔帕触按,施针时需有人能固定娘子身形,以免惊针。”

“我来。”

萧翀毫不犹豫道,说完去取汗巾,手在几条巾子擦过,取了条未用过的素色软缎,比他常用的汗巾更柔软。之后行至榻前,见南初眼底潮意涌动,显然是在强忍。他轻声道:“闭上眼。”

南初睫羽轻颤,最终还是闭上了。随即,便觉身上落下件东西,从下巴一直遮到腹部,罩住了整个前身。

萧翀隔着帕子,找准她中衣侧襟系带的位置,指尖触及系带的结节,他手顿了一下,见她并无反应,这才轻轻扯开了最上面一根,之后将手指探入到汗巾下,将她胸前衣衫拨开了一条缝隙,方便等下医官施针。

那只握惯金戈的手,做这等事时,透着笨拙和小心,可他并未触及她的肌肤,甚至未碰到她的小衣。可汗布之下,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衣料的摩擦和挪动,两个人全都感受分明。

南初睫羽频眨,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钻进了鬓角的乌发中。黑暗中,她脑中闪过昔日婢子为她更衣熏香,指尖拂过衣带时,那般温暖而熨帖。而眼下,只有隔着帕子的粗粝掌指……侍候与处置,只在一夕之间。

她说不清此刻的心绪,一时觉得自己没用,一时又觉已然是个任人摆布的死物,什么都无需再认真。可心底深处,分明又燃着一星不甘的火苗,焚烧着眼下这份麻木。

萧翀不动声色地用拇指在她鬓角抹了一下,扭头,便见医官隔着帕子,点按寻找到施针位置,示意他按住。他根据指引,将指节轻轻按在了那个点位。

指下肌肤绵软,指腹一侧几乎贴着那道圆润的弧度,温泉里一幕倏地从他眼前闪过,这丝微妙的触感,让萧翀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又随即稳稳定住。

他扭头看了眼榻上的人,尽管她闭着眼睛,但颤抖的睫羽,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平静。

医官将另一块小针帕放在萧翀指节旁,沉稳道:“请督帅固定此处,勿使病人移动,”

萧翀手指轻挪,随即整个手掌下压,将人稳稳按住。

他掌心炙热,隔着薄薄的软缎和她的衣衫透过来,南初本已虚软的身体竟微微颤了一下。可她尚未有更多反应,便觉一股尖锐的刺痛穿透了肌肤,她身体骤然如拉满弓的弦,不可自抑地想要弓起躲避,却又被身上那只大手死死按住。

她晓得“期门”是气血汇聚之处,当肝气严重郁结,此穴位会异常敏感。而医者为了“疏泄”,往往手法强悍,只为追求“得气”之感,针下 酸、麻、胀、重、痛会混合出现。她曾见过大夫给祖父施针,老人家疼得抑制不住哼出声,她此番才知竟是如此煎熬。

身体里似遭遇了洪水破堤,气血在一瞬间被激发、冲撞,仿佛有什么沉疴已久的坚硬之物被撬动撕裂,她忍不住痛呼出声,眼前发白,一瞬间冷汗浸出了额头。酸胀的剧痛悍然冲击四肢百骸,让她无意识地死死扣紧了身侧那条手臂——萧翀的手臂。

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他臂上肌肉瞬间绷紧,却将手臂更稳地朝她递了递,仿佛那是唯一能与她分担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掐着她的那只小手在发颤,她整个身体都在发颤,她此刻承受的一切痛苦,正顺着她扣紧自己的手指,和他按向她的手掌传递过来。他看着她痛苦不堪的面庞,浸湿的鬓角,竟觉那长针似是同时穿透了两人的骨肉,将某种尖锐的共痛拧在了一起。

起针的刹那,南初紧绷如弦的身体骤然松垮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汗出如浆,沾湿了发丝,也将她单薄的中衣浸湿,紧贴在不停轻颤的肌体上。

她双眼空洞地望着屋顶,胸膛微弱起伏,带着湿漉漉的颤音。眼泪从她失焦的眼角源源不断地淌下来,滑入鬓发,没入枕巾。

视线模糊,眼前一切都在溶解、变形,幻化成城破的那个雨夜,幻化成南府祠堂梁柱上熊熊燃烧的彩绘纹……鼻息间也不再是药气,她似闻见了祖父书房的墨香,母亲衣袂间的甜香。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那股灼热正从内里将她烧成灰烬。

萧翀寻了布巾,一边为她擦拭额头冷汗,一边听着医官嘱咐。忽见她极轻地抽噎了一声,随即将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颊,贴向了他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掌。那一瞬间的触碰,潮湿、温热、脆弱,让他整条手臂为之一僵。

“郁气随汗而泄,病者或有一时的意识涣散、空茫,都属正常,请督帅安心。”医官又嘱咐两句后,守礼地退去。

萧翀看着眼前人,她虽睁着眼试图靠近他,可那神色一片茫然。他晓得那只是被强制剥离所有盔甲后,身体对温暖的本能渴求,一如那夜她高热梦呓,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

他维持着被她贴靠的姿势,僵了一会儿,又觉她这般汗湿着不成,他抽了抽手,开口竟不自觉带了从未有过的哄慰:“你别动,我去去就回。”

他匆匆去东厢,在她衣柜里拿了件干净中衣,视线扫过一旁叠得整齐的小衣,犹豫了一下,觉得不穿也罢。

回主屋后,他见她身体微微蜷缩着,又闭了眼,面上潮红退了一些,显出虚弱的苍白。

他将干净衣物放在榻边,他又去拿了条干净褥子,搁在一旁,朝她道:“你得换了湿衣裳。”顿了一下,又道,“我动手了?”

之后俯身,握住被他解了一半的侧襟,略一用力,“呲啦”一声,那身衣袍被他直接撕开,紧跟着是湿透的中衣,也被直接快速地扯开。

南初被这突然的动静惊到,身体本能地战栗,抱着胳膊缩成了一团。

萧翀动作极快,他目不斜视,用干燥的被子迅速裹住她上身,隔开了寒气与视线。之后探手进去,摸到潮湿的衣衫,利落地从她手臂上褪下、扯出、丢弃。

之后将她连人带被子抱进怀里,这姿势让她无力地垂首,他让她额头抵在自己颈窝,她温热的呼吸铺着他的皮肤,他顿了一瞬,之后探手从她后颈摸到小衣带子,扯开、拽出。整个过程,他的手指只短暂地触及到她手臂、肩头和后背一小片肌肤,冰凉滑腻,像触及一块即将融化的玉。

他下颌线绷的死紧,动作却很是高效。扯过榻边的干净中衣,从背后环住她,摩挲着套上袖子,再扯过前襟,凭着惊人的意志力和耐心系好。他一手箍着怀里人,另只手三两下撤掉潮湿的褥子,又将干净的铺平,之后才将人小心地放回去。

忙完这一切,他看着终于□□燥温暖包裹的人,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低头,发现自己掌心竟起了一层薄汗。

而南初眼睫潮湿,从头至尾没有睁眼。

她并非全然无知无感,她只觉这一日,整个人似被完全碾碎,又被一双熟悉而强势的手重新拼凑起来。

某些她过去无比看重的东西,家族,风骨,尊严,名节……在这过程中碎成了齑粉,心头一片荒凉。她不晓得这被他重新拼凑的躯壳,还能长出什么来。

“没事了。”萧翀在她身旁坐下,绵长地轻吁口气,似是安抚她,又似安抚自己,“你安全了,我会在这护着你,你哪里也不用去。”

顿了顿,又道:“等你好一些,我带你重回南府,去……祭拜你的亲人、先祖。”

南初终于再忍不住,身体那根将断未断的弦,终于在听到“回南府祭拜”的一刻,轰然断裂,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似濒死小兽破碎的嘶嚎,混杂着窒息般的抽气,仿佛要将肺腑里积压许久的亡国之痛、灭族之恨、囚徒之辱、惊惧之寒,连同方才被剥离又拼凑的羞耻,一并呕出来。

萧翀亦是眼眶泛潮,本能俯身想抱她,却在即将靠近她的刹那,被一双细弱手臂圈住了脖子,滚烫的眼泪沾上了他的脸颊,烫得他心一缩。

作者有话说:

南初碎玉重铸,精神不好,还会再腻歪一章,然后推剧情

看干货贴讨论感情流、剧情流、人物流,我这算哪一流我也不知道,哎

谢谢大家评论灌溉砸雷冒泡鼓励~

第63章

萧翀灭了连枝大灯, 只剩了案头一盏小油灯,幽微的灯火不影响她睡眠,也能让他看清她可能有的反应。

他已给她喂了药, 此刻坐在榻旁的椅子上,看着他榻上那一小团身影, 听着她细弱到几不可辨的呼吸声, 那股莫名的后怕慢慢席卷上来。

他差点便失去她了。南氏数代心血智慧、那些令虎狼觊觎的倾世之术, 偏偏藏在这副没有任何防护的娇弱身躯里。她因承载了不应承载之重而被迫挺立, 经历了包括他在内的“敌人”,一轮又一轮的轰击,终于在自己的祠堂之前, 灵牌之下, 因不得不自断根脉而彻底崩溃。

他看着她绝望地委顿于地, 看着她双眼红肿空茫,看着她自弃地拒医, 又在他怀里哭到力竭后昏沉睡去, 他该拿她怎么办?这念头反复出现,是比他经历过最棘手的战局更让他无措的事。他惯于杀戮和摧毁,头一回感到了无法用武力挽回的恐惧。

他俯身替她捋开黏在苍白颊边的一缕发丝,指尖触及到她眼睑下未干的泪痕,又轻轻抹去。

他可以送她回东厢, 或者自己在外间床上对付歇一夜。可他的双腿像灌了浆, 黏沉得抬不起来。

他说服自己是怕她再做噩梦,怕她醒来恐惧无措,可心底深处,更真实的原因却是,他怕自己一旦离开, 这缕微弱的气息,会在黑暗中无知无觉地彻底消散。一如许多年前,他守在母亲榻前,只是出门吩咐煎药的工夫,再回来帐内已是一片冰凉。

他缓缓脱去外袍,掀开被角,在她身侧躺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缓,像是怕惊散什么。

棉被下,她的身体微微蜷着,背对他,单薄的肩胛骨在寝衣下形迹分明。他犹豫了一瞬,伸出手臂,从她颈下轻轻穿过。

她似乎颤了一下。

他动作瞬间僵住,手臂悬在半空,不敢落下。而下一刻,她似是无意识地朝他臂弯方向蹭了蹭,额头抵上他的臂膀,便再无动静。

她并不抗拒他,这便够了。他心头浸着一抹酸涩的柔软,慢慢收紧手臂,将她拢进自己怀里。

隔着两人薄薄的寝衣,他能清晰感觉到她脊骨的轮廓,一节一节,纤细脆弱。他见过这副躯体毫无遮拦的样子,她除了某些地方还算有些肉,确实太瘦了,他总觉她在他怀中,在他掌下时,稍不留神便会被折断。

他隔着被子,又将人往怀里轻轻带了带,她体温很低,肌肤微凉,唯有贴着他胸膛的那一小片,渐渐被他熨出一点热意。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抱着她。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响,她细弱的呼吸,和喉间溢出的几声轻哼,偶尔一声抽噎,像小刀子一样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刮过,他会立刻屏住呼吸,手臂不自觉地收紧,直到她渐渐平息,重新陷入沉睡。

他不敢睡。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也放大了不安。他总疑心她的气息会突然消失,于是整夜都在努力捕捉那点微弱的气息起伏。

她的头发散在他鼻尖处,散着种独属于她的淡香。这气息包裹着他,像网,又像蛊。

许久,他终于缓缓贴上去,亲了下,用下颌抵上她柔软的发顶。

寂静的夜里,他睁着眼,许多纷乱的念头在脑中冲撞。

卫挚的逼迫和挑衅,孙守成的控局和“趁火打劫”,魏荣的阴险和背刺,怀里人的崩溃,以及白崇禧和柳氏等人的困囚,乃至在这之下,栾城的公建,公济社的运行……每一桩每一件,都是压在他这个督军背上的无形之山,沉重,可他却不得不扛。

直到窗纸透出第一线青灰的曙光,他才在极度的疲惫与紧绷中,陷入一段浅薄恍惚的睡眠。

梦里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片无尽的灰烬之地。他独自站在中央,四顾茫茫。然后他看见远处,一个熟悉又亲切的身影背对着他,正一点一点,走入更深的灰雾里。

他想要喊她,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被雾气彻底吞没-

一缕明亮的日光透过窗棂,投在卧榻上,南初睁开了眼。

腰间沉沉,是男人的手臂,将她牢牢锁在一个滚烫的怀里。她颈下还枕着另一条臂膀,后背紧贴的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温热的鼻息拂过她后颈的碎发。

她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回涌。金符,祠堂、审讯、长针、铠甲、眼泪……还有最后那个,她用尽全力抱住的男人。

她身体有些僵。

腰间的手臂似乎察觉到她的动静,立刻收紧了些,低沉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醒了,还疼么?”

南初没动,也没回答。

她垂着眼,看着横在身前的那条手臂,麦色的皮肤,肌理分明,手腕内侧有几处明显的抠痕,已然破了,成了暗红色的轻痂。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

萧翀的手臂明显一颤。

然后,她听见他更哑的嗓音:“不疼。”

南初闭上眼,将额头重新抵回他手臂上。

窗外,天色已大亮。

两个人都没动。

片刻,南初忽而缓慢地转向他,仰脸对上了他的视线。她见他眼底泛着血丝,望向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又透着心疼。

她就这么定定地望着他。

萧翀看着怀里人,那双桃目仍微微红肿,眼神却出奇地平静,面色比昨夜好看了些,却仍是苍白——她没有脸红,他突然意识到,她面上看不出任何羞窘,与往日两人“亲密”时的反应很是不同。

这突然的认知,让他心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他隐隐觉得,她的某些东西,或已被这场变故,彻底击穿。

他声音很轻:“怎么了,这样看我?”

“我该怎么谢你?”她声音很轻,也很哑。

萧翀心头紧了一下。

他下意识抚上她后背,极轻的摩挲了两下,想要安抚她。

“你还想要我吗?”

她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眼睛,问得极为平静。

萧翀从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一瞬的意外和无措,随即,便听她一字字道:“可以的。”

说罢,不待他回应,她用了些力,稍稍挺胸,亲在了他的喉结上,那是她勉强能够到的位置。

萧翀浑身一紧,周身僵硬。

那双唇瓣微凉,但柔软,因她这突然的动作,他胸膛抵上了一团绵软,他被这突来的冲击撞的脑袋空了一瞬。

但随即,他开始后撤,胳膊也从她颈下抽了出来,两人之间倏然拉开了半臂的距离。

他半撑起身子,呼吸急促地看着她,而她气息依旧平稳,只是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揪紧了薄被。

他盯了她一会儿后,才将目光挪开,呼吸仍然粗重,似压抑着什么,只望着墙上那道浅淡光影沉沉不语。

一股莫名的火气在他心头积聚,还有一丝丝……难言的委屈。

良久,才又转回头看她,声音又哑又涩:“第二次,南初,你到底……你这个脑子里……”

他有些说不下去,想发火,但她刚好些,他不能。忍下来,却又实在咽不下这份羞辱。

他死死盯着她,慢慢泛红的眼睛里竟漫起一层潮气。

他可以为她逼宫天使、压上虎符、又战战兢兢守她一宿,却无法容忍她如此轻飘飘将之划归为一场交易般的“索取”。

可他也知,她眼下的状态,怕是仍带着些强撑的试探,和不知如何自处的混乱,他狠不下心与她掰扯这些。

南初从未见他这个样子,纵是被卫挚以他母亲遗物折辱,也不曾见他……哭。

确有一瞬,她觉得自己好像过分了。

她定定地望着他,见他要起身下榻,她突然朝他伸出手去,扯住了他的衣袖。

那只小手扯他的力道并不大,却仍是让他动作一顿,他回身看她,便见她眼中终于有了些“活气”——她望着他,似是又要哭。

他忍着胸中复杂冲击,深吸口气,放软了口气,耐着性子道:“我没有怪你。我抱你睡……也没有旁的心思,怕你冷,噩梦连连……”

顿了顿,又道:“你再躺会儿,我让人煎药和送饭。”

南初松了手。

萧翀下榻,找了身干净外袍换好,又拾起昨夜南初换下来的衣物,手在那件湿过的小衣上顿了下,终于也拾了起来。

“那……”南初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开口。

她的大件衣物,以往都由他的亲卫和他的衣物一起送去洗衣院,而贴身小衣具是她关起门来亲手洗。可眼下……它被他拾在手中,这让她窘迫不已。

萧翀晓得她这等贵女,以往的贴身衣物当是由婢子在屏风后用香汤熏洗。自她被囚后,这等细节他从未想过,想来不过是她自行处理,眼下却觉有些“麻烦”。

可他也非拘泥琐节之人,轻叹道:“脱过、摸过,也不差再洗一次。”

南初竟接不上话,眼睁睁看着他将衣物抱了出去。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帘布之外,她才闭了眼,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句酸涩之语:“冤孽……”

她在他这里,实在已无任何私密可言。这让她绝望,却又莫名生出一种解脱。

萧翀将大件衣物置于脏衣篓中。之后取了水盆,将那薄薄一片布料投进水里,他看着那藕色软缎被一点点浸湿,呆了一瞬,之后伸出手去,握住。

他幼时尊贵,万事不需自己动手。少时从军,日常起居皆糙得很,更是不善这等活计。尤其掌中物事纤薄柔滑,与他日常所用截然不同,又思及它的用途,手上便不免迟缓,那般小心翼翼的动作,不似洗衣,更似捧了满手刺,轻不得重不得。

常赢来回话时,便是瞧见这难得一见的场景。

萧翀听闻动静回头,便见忠诚护卫垂首挠头,眼神刻意飘在别处,嘴角的笑却已是压不住。

萧翀丢下手中东西,把湿哒哒的手往一旁布巾上蹭了两下,朝常赢道:“说。”

常赢敛了笑,正色道:“主上,昨夜南府的事属下已处理完毕。天使及其禁卫已悉数送回流云阁,孙公公将白先生等人安置在了静观堂旁边的院子里,由他带来的护卫看守。那几箱东西,孙公公让当场封箱,搬进了他自己房里。”

萧翀道:“孙公公封箱前,可有打开看过?”

“不曾。”常赢答得斩钉截铁,“那几口箱子,当场用了监军和天使两道封,孙公公称他不会开箱,如有人想开,需各方都在场。”

萧翀漠然不语。

他总觉,那箱子里,当不止有魏荣从栖霞庄刨出来的东西,或者说,以魏荣的阴险,以及与天使勾连的举动,应不止于仅用已有的“罪证”,当有更“要命”的东西。只是在他蛮横的兵戈相向之下,那些危险之物,尚未及展开罢了。

他又思及魏荣对孙公公亦多有不满,若那箱子中,还有或明或暗指向监军渎职的东西,亦或是超出监军权限之物,孙守成扣下这等东西,则无异于玩火自焚。可这等风险,他能想到,孙守城那般人物,自然也能想到。可他依然这么做了。他不免感叹,在这栾城乱局之下,又有谁是一点风险不担的清白身呢?

他隔门望向一墙之隔的静观堂方向,想着昨日的一场大风波,看似平静了,实则仍暗流涌动,在凝聚新的风暴。

萧翀收回视线,眼中已恢复惯常的沉稳谋算,问道:“我此前让你寻处公宅,用于安置匠户,如何了?”

常赢先是一怔,未料主上突然要,随即道:“已有三处备选,稍后我将详细文卷送来。”

萧翀“嗯”了一声,又似想到什么:“对南府,孙公公和侯爷可有安排?”

常赢摇头:“没有,大约是觉得它在西渚旧民中属实敏感,双方都未做安排,孙公公嘱咐,对外也只说是去祭拜。”

顿了顿又补充:“末将离开前,已将南府彻底收拾打扫过了。”

“知道了,得空准备些香烛纸钱吧。”萧翀语调发沉,又补充道,“私下办。”

常赢余光瞄了眼角落里的水盆,颔首道:“是,属下明白。”

“还有……”他想着或许该给她备一套“体面”些的衣裳。可话一出口,眼前闪过她半昏半醒间,他替她更换中衣、小衣,指尖无意识擦过的轮廓,乃至温泉那夜,实打实丈量过的温软,她的尺寸……他这小护卫可说不明白。

作者有话说:

好想赶紧走完栾城局,想让他俩甜一甜,我是个写甜欲文的我为什么要开这个哎,好几次想开新文缓缓,不过是真没存稿了,滚去码字~

第64章

萧翀和常赢在外间的交谈, 南初在内室听得清楚。那几句关于柳氏及安置匠户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空茫的思绪, 让现实的寒意,又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她仍记得萧翀给她的承诺, 无论何时, 不虐匠, 不杀匠, 会保他们安稳。

他眼下,是在践行诺言,想法救人吧, 试图从隔壁那只垂耳老鹄的爪下, 抢回一线生机。

生机……她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想起孙守成给的“三月之期”。

眼前浮现出老宦官那副垂首阖目的姿态,那看起来老弱无锋的模样, 此刻却让南初生出蚀骨的寒意, 那分明是猫戏鼠般的从容,他才是祠堂废墟上真正的猎手,他看着萧翀将一切软肋和挣扎摆上台面,然后,稳稳地收网。

有一个瞬间, 她忽然就懂了萧翀生存的残酷。

那是她从小到大, 想都未想过的炼狱。它的可怕,不在于你最终是输还是赢,是生还是死,而在于它让你永远踩在刀锋之上,在输赢和生死之间摇摆、震颤, 又不得不为了一线希望或是执念,不停地铤而走险,不停地失去,不停地放弃,不停地……献祭。

而她如今,同他走在了同一条路上。

她的根脉,她的书,她的尊严,她的命,都已在祭台之上。

不多时,萧翀端了汤药和吃食进来,见她仍呆呆地望着帐顶,他放轻了嗓音道:“我方才取药,顺道看了麦芽。”

南初眼睫眨了一下,转过了头。

萧翀无声一笑:“先吃东西。”

她从善如流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可周身酸软。萧翀搁下东西,双臂穿过她腋下抱了她一把,动作自然地好似做过许多遍。他弯腰下来时,她的额头正抵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想起她自己在这气息中睡了一夜,有那么一瞬,竟觉他们并非仇敌,而是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伴侣。

好荒谬的错觉啊,她垂下了眼。

萧翀扶她靠在一头,因嫌枕头不够软,又将他书房椅子上的软垫挪了来,塞在她背后,这才端过来粥,噙了笑道:“要我喂?”

那自是不便。南初接过碗,闻见粥里一股药气,搅了两下道:“麦芽怎样?”

“在院子里玩呢,伤也无碍。”顿了顿又补充,“你放心,他们在孙公公那里再安全不过。”

是啊,那般精明的老监军,怎会让“人质”出事?思及此,南初捧着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那碗粥便被萧翀拿走。

他舀起一勺递到她嘴边,随口道:“你往日生病,阖府上下想是团团转,现下可只有我,周不周到的,担待些。”

他眼前闪过幼时自己生病,公主府的丫鬟婆子们里里外外地跑,却不知在忙什么。而眼下,学着做这等事的,竟是他自己。

南初望着那满满一大勺,低声道:“太满了。”

他又分出去些,她这才吃进嘴里。一丝苦味冲击着她的味蕾,她未细嚼便囫囵吞了。

萧翀一口一口地喂,她便一口一口地吃,待到一碗粥将要见底,她忽而面露苦色,似是想吐。

萧翀立即放下碗道:“哪里不舒服?”

南初到底没有吐出来,喘了口气,虚浮的视线在他惊慌的脸上停了一瞬,才道:“我无碍。”

“不吃了。”萧翀搁下碗,看了眼汤药,“还能喝吗?”

南初接了过来。

他看她蹙着眉头,一口一口喝光苦汤,晓得她虽还在殇痛中,却在努力地“活”。

南初递回空碗,萧翀又递来一小碟蜜饯:“麦芽也有。”

南初未料他如此细心,沉默着吃了一颗,丝丝甜意盖过了药汁的苦,却勾出了更多酸涩。再抬头时,眼底竟带了些潮涩水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质押了虎符……会不会,有事?”

萧翀的目光变得幽深,在她浮白面容上停了一瞬,才又噙起笑,带了几分玩笑道:“怎么,怕我出事,护不住你和你想护的人?”

这略带调笑之语,却让南初愈加沉涩。她晓得这不过是他故作轻松的安抚,又或是其付出巨大代价后,小心的试探。

她也不免在心头自问,是担心自己失了倚靠陷入绝境么,还是对眼前这个被虎狼环伺的男人,下意识的担心?

她直直望着那双深沉凤眸,眼中泪光盈盈:“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局面好一点?“

萧翀笑意淡去,更深地望进她眼里,她看起来稚嫩、脆弱,又偏偏透着股韧劲儿,屡屡往他冷硬的算计里掺入变数。

见他不语,南初又道:“栖霞庄那几口箱子里,藏了多少……《开物志》的要义?”

见他仍不开口,她又追问:“孙公公的三月之期,你是怎么打算的?

萧翀心沉如石。

于私,在此等被动局面下,被迫上交私藏的天工匠书,是极其屈辱又不甘之事。可他已然打出为国谋书的旗帜,交不出东西,也实在解不开这个局。可从昨夜至今,他陷在恐将失去她的忧虑中,也实在无有更多心力想万全之策,只能先拖。

他沉缓道:“我已让常赢寻了城内宅地,打算先将部分匠户迁入,以此作为汇编匠书的契机,或许,也能将柳氏母子等人,从监军和天使手里接出来。”

南初未作声。

此举他早同她讲过,可此一时彼一时。眼下集中迁居,虽便于保护,可也成了更显眼的靶子。那些老实无辜的匠户,会不会成为两方相斗的牺牲品?想着匠户的情绪、天使的掣肘、孙守成的监视……像一团乱麻。

她踌躇再三,只想到了一个或许能勉强制衡之策。

她小心翼翼道:“能让匠户们合家团聚,安稳生活,自然是好的。他们与眼下栾城的公建密不可分,而公济社在……”

“南初。”萧翀眼底的温和褪去,一丝自嘲般的淡笑掠过唇角。

他自然懂她的意思,她想拉公济社介入,作为制衡督军和天使的第三方。可半城财富已然交了出去,倘若此等“公器”再离手,他在栾城的话语和权柄,将面临危险的架空。

萧翀神色晦暗不明,就这么望着南初,直看得她有些心虚地垂下头去。她晓得她又背弃他一次,在栾城民生与他之间,她仍然站了前者。

静默中还是萧翀开口:“我知你忧心匠人安危。天使仪卫不足惧,孙公公精于算计,不会与我公开撕破脸,唯一危险的,是魏荣这条疯狗,他与天使一拍即合、各取所需,正是看重了这点。”

南初抬眸,见萧翀眼底一片冷鸷:“我此前留他,是念他军功,也给朝廷存了几分体面。可他既将爪子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我也不会再手下留情。他贪墨军饷、纵兵劫掠、谎报军功、构陷主帅,一干把柄皆在我手中,我会如实上本参奏。至于陛下朱批落下之前,他还有没有命在……便看他的造化了!”

“那么我呢?”南初开口发涩,“眼下虽无实据,可我的真实身份,已非秘密。你如此……护我,终究是难以洗清的嫌疑。”

“那又如何?”萧翀似毫不在意,“左右我背负的猜疑也不止于此。治罪要有证据,猜疑可不能服人。”

“如果……”南初迟疑一瞬,似下了极大决心,才又道,“如果,我愿意补全你那些残卷,可以平息这场风波么?”

萧翀先是一怔,继而又垂眸轻笑:“倘若一开始,我便拿匠人威胁你,你也会如此大方么?”

南初答不上来。

城破仿佛还在昨日,祖父和父亲“不资敌、不媚新主”的训诫犹言在耳,她眼下竟想向国仇主动献书了。

一股压抑不住的苦涩突然席卷上来,大颗的泪珠砸落在她腰间的被子上。

萧翀心头一慌,立时道:“是我不好,不该拿这话来问你,别哭。”

说话间他的手已伸向她,粗粝的拇指挨上她眼睛,一下一下试图抹干那些泪水。

南初抬眸看向他,他此刻的无措和悔意清晰而真实,是那个将她从尸堆里拎出来的杀神所没有的。

她眼前闪过雨夜里的算计,地宫取财之后他彻夜的看顾,公济社之后他的隐忍,乃至他给她龙佩,又不惜逼宫天使也要带她走……眼泪便止不住。

望着那副近在咫尺的刚峻眉眼,她哽咽着答他:“萧云彻……如今的我,还有资格……替当初的我,回答这个问题么?”

萧翀只觉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是他引着她一步步走到如今,她这话里有怨恨,可那哑颤的嗓音,却又带着共犯般的认命。

他眉头紧了一瞬,探身将人搂进了怀里,抱紧,清晰感觉到怀里的人僵了一下,之后抵在他胸口力道又实了些。

一场并不轻松的谈话,无果而终。

因萧翀还有诸多要事与人商议和部署,南初主动搬回了厢房。

期间孙守成的军医来过一次,看诊后又给她喂了药,南初服药后昏沉睡去,至昏时才又有了些精神。

沈青也来过,只没能进院,在门口被守卫拦了,只托人稍了句话,说他已同进驻格物殿的天使议妥,双方开始协力整理藏书图卷,所有卷册目录将一式两份,双方各执其一,后续有增补修订,需双方共同勘验、签押,方为有效。

此外,钱伯钟已下葬,其母不肯离家,暂由沈青和他的幼妹轮流看顾,几位同僚也称会帮衬,请书办放心。

南初听了未置可否,默了会儿才后知后觉想起,要为钱伯钟添些心意的事。她从衣柜里摸出一只小荷包,里面是她一点可怜的俸禄,迟疑了一瞬全给了守卫,让拿给沈青。

那守卫接了荷包躬身退出,给候在门口的沈青回话,说书办知道了。

沈青看着那只青灰色的荷包,布料与匠衣的材质一样,只是比较旧,想是南初自己改的,而其中的“心意”,算来当是她全部的“积蓄”了。

他攥紧了那荷包,揣进了怀里。

其实沈青此番前来,并非为向南初说几件琐事。

他找她,一来是后半晌听到消息,说玄甲军围了南府,这是街巷尽知的事,所为何事却无从得知。他隐隐不安,便来看看南府这位嫡小姐,果然已不似先前好见。

二来,他也藏了桩要紧事想同她说。他从公济社的私交处得到消息,一些工地和工坊,似是回来了一些天工司的匠人。他有心亲往求证,又怕打草惊蛇,想探探南初的口风,既无法面见,也便没说。

南初此时却无心天工司日常琐务。她站在窗前,望着黄昏天光下一墙之隔的静观堂。那头静悄悄的,永远安安静静,唯有偶尔风过,摇响檐角铁马,发出几声叮当脆响。

对那位老监军扣下的人,被她牵连的几位故旧,她心存忧虑,拖得越久,恐变数越多,她想救。

作者有话说:

过渡章缓缓情绪,下章剧情上新~

俩人的感情羁绊在加深,再进一步的“突破”大概在三五章之后?我会预告,加油码字去~

第65章

自南初被卫挚公开审问, 又被萧翀强行带回,她便一直识趣地待在澄心院,再未露面, 也从不主动打听或参与什么。

过往她参与的那些民生匠造之事,未再有人报给她, 好似如常运行。初时她陷于殇痛且无感, 近两日却偶尔会生出些落寞和自我怀疑。

这世上没有她又如何?整个工造大族南氏都亡了, 这片山河自有后来人收拾。这世间万般因果, 不肯超脱的,怕是唯有自己的执念。

可这念头方一闪现,又被她自己掐断, 总要有人俯身拾棋, 她既苟活着, 又何来颜面等待他人?

心绪在这番纠缠中起起伏伏,有时便难免焦躁, 可她也不愿在他面前显出什么。

萧翀会陪她用饭, 不过只是看她吃,他自己并不吃。她起初有些不自在,一两次后倒也能旁若无人地下咽。一日的时光无甚新鲜,被这几餐饭食隔成了几段。大多时候,他都很忙, 并无太多闲暇在她这儿。

他似刻意不同她讲眼下局势, 她也再未闻及柳氏他们的消息。她清楚并配合他这种沉默,对那个“关押”人质的院子,在有明确说法前,萧翀和天使都要避嫌。

午饭时,萧翀破天荒带来卷文书, 她不经意间瞥见了落款的“明书”二字。公济社的条陈,让她不免想起栾城的春耕,这念头只在她心头掠过,并未说什么。

萧翀见她一连几日都这般淡漠安生,无声一笑,将那份条陈打开,推到了她的碗边:“给你添‘菜’。”

南初执筷的手停下,侧目看去,明书俊逸的笔锋之下,栾城抢耕已毕,龙首渠的翻车也已完工,福泽千户,是好消息。她唇角不自觉扬起,抬眸,便见萧翀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脸上带着笑道:“可欢喜?”

南初露出了几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她搁下筷子,认真道:“谢谢你对栾城民生的回护。”

“谢我?”萧翀摇头低笑,“你这一城旧民可未必这般想,说不定正卯着劲儿对我谩骂诅咒,以告先人呢。”

“你是何意?”南初面露不解。

萧翀轻叹一声:“你们那位老太师,惯是会诛心。寒食将近,他可给我出了道大难题。”

“他做了什么?”

萧翀边将筷子塞回她手里,边道:“他要在滦河两岸设‘慰灵节’,让这一城‘命途多舛’的百姓,焚烛放灯,以告慰他们的先祖、战死的亲人,还有……淹死、病死的亲朋故旧。”

他说得轻巧,南初却是心头一沉。

自国破后,满城旧民无论贫富贵贱,谁人不殇?王岱山此举虽是抚民,却是将萧翀架在了火上烤。他若是不允,此前所有安民之策,便显得诚意全无,若是允了,则无异于送自己上审判台。

王岱山这虎口拔须般的出手,实在是老辣又危险。

“他是在赌。”萧翀开口很轻,慢条斯理中透着威压,“赌我敢不敢杀他。”

南初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心绪飞转,想他同她讲这番话的意思,是试探自己,还是想要自己出面转圜?

她开口很轻:“你自然敢。”

她看见他凤眸微眯,却并无凉意,只是种沉沉的审视。

她再次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认真地望向萧翀,沉静的目光在他沉郁的脸上停留几息,才郑重道:“但是老先生不怕死。所以,他赌的,不是你敢不敢杀他,而是你……有没有容人之量、活民之心。”

萧翀眉头紧了一下。

南初静静与他对视,片刻,才又垂下头拾起筷子,仿佛刚才不过聊了句无关紧要之事。

对面传来男人一声低笑:“你如今,倒很会宽人心。”

南初只淡淡一笑。

萧翀未再言声,只看着她吃,见她仍是没多少胃口,似要停箸,便带了几分玩笑道:“我今日从宴上来,可没余量再替你吃了。”说着将那碗汤又朝她推了推。

这暧昧之语,叫南初又想起他吃她剩的那碗馎饦。她垂眸默了一瞬,终是捧起汤碗,闻着里面隐隐的药气,一口一口喝完。

萧翀走后,南初独坐窗前,慰灵节的事在她脑中反复盘桓。

遭遇国殇,公祭是理所当然的,可在征服者掌中的公祭会如何,她想不出。

望着一墙之隔的静观堂,她又想起柳氏母子等被软禁的人。她相信萧翀在想办法破局,可他不与她说更多,这让她难免猜度,或许进展并不如预想中顺利。

她要怎么做,才能出一把力?

她思绪又沉又乱,想东想西,想多了,便又觉心慌气淤。

萧翀回房后也并不轻松。他盯着案头王岱山那份关于“慰灵节”的提案,眼前闪过南初沉静对答的模样。

她是聪慧的,把一场非此即彼的站队,机巧地转变成了对他施政之道的谏言,未让他觉得“背刺”,却也说不清他在她心里,是否比她的故土和那些故人,更亲近些?

也正因她聪慧,她必能揣摩到自己的心思,他又觉自己这种裹着私心的试探属实不该——既不该在她的脆弱之上再加负压,亦不该让自己陷于这等“无谓”的琐絮,他何曾在意过旁人如何看他?可心里总还存着不甘,他想离她更近一些。

这般思绪沉沉间,常赢来回话。

他将今日军报和民生文书放到案头,捡要紧之事简明扼要提了几件,萧翀却只嗯了一声,继而道:“城西营那批劣银查得如何了?”

常赢道:“已有些线索,但尚未形成实据,屠骁还在暗里摸查民间私铸作坊。其实这等事以往也有,魏荣军中不就发生过?只不似这次克扣严重,加之降兵与我梁卒间本有仇怨,是以才演变成营啸。”

“线索指向谁?”萧翀又问。

“屠骁秘审了一些降兵,有人称,这等劣银在前几年,西渚朝廷一度也给他们发过,断口灰白,有沙眼,观其成色特质,倒与那一批很像,怀疑非是我大梁统一军需铸造,而是混入了西渚旧朝的私银、黑银。”

“陆清安。”萧翀从齿缝里挤出这仨字,“他曾手握西渚钱粮命脉,他若不知,便是失职;他若知情,便是同谋。”

“属下和屠骁也这般想,可他的家底几乎已被掏空了,又何来如此一大笔‘军需’?实在叫人费解。”常赢忽而似想起什么,语气谨慎道:“莫非……与卢秀的旧库有关?”

萧翀当即摇头:“不像。陆清安若真有,何至于被我逼到山穷水尽……但,西渚有此劣银充作军饷之事,他脱不开干系。让屠骁持我手令,去公济社查夜宴募捐来的所有银钱,是否也有此等成色的劣银混迹其中。”

常赢似突然拨云见月:“对呀,这比无头苍蝇般去民间摸排私坊要快,属下稍后便知会他。”随即又话锋一转,”话说回来,倘真有人拿这等劣银敷衍民生,倒不知长了几个脑袋可砍!”

萧翀心思沉沉,想着若真如他猜度那般,此事与陆清安和魏荣有关,那便不只是“结党贪墨”,而是“盗铸官银,动摇国本”的死罪,任他魏荣再摘下天大功劳,数罪并举,也是论罪当诛!

禀完此事,常赢又说起安置匠户一事:“主上让属下收拾好南城旧军坊后面那片宅子,属下已悉数筹备妥当,可以随时把匠户们迁入。”

萧翀却摇了摇头,语气发沉:“再等等。此事我同守公议过,可他仍存疑虑。栾城虽是我说了算,可监军的意思……也不得不考虑。”

常赢直言道:“他不同意?是因为卫侯他们么?”

“倒也不全是。”萧翀起身踱至门口,虚望向静观堂方向,沉缓道,“立场不同罢了。我公开安置匠户,是示忠和避嫌,且能让匠力可控。可在监军和天使眼中,这不过是场合法绑架,他们看到的是匠技垄断、收买人心、人质失效。军政已在我手中,这方关系着西渚旧势力的公器,又岂能再入我掌中?”

常赢沉沉道:“都想插手,那是要共管吗?”

“谁管理、谁监督、成果归谁?他们算得很清楚。守公不过是等我主动抛出更有利于朝廷的方案。”

萧翀走回案头,望着那份按照孙守成意思拟好、却迟迟未递给他的匠工安置详案,有些疲惫道:“再等等吧,容我些时日周旋。”

心头想的却是,答应她的事,总得一件件做到,只是这棋局,比他初时的预想,更难缠。

常赢只得应了声好,之后又道:“还有件事,魏荣最近在追缴残敌一事上十分卖力,对那支逃匿的守城残部追得很紧,全不似以往苟且偷安,敷衍塞责。”

萧翀轻嗤一声:“他自然得卖力。我参他的奏本已在进京路上,眼看天使并无保他之意,他还不赶紧给自己寻个立功保命的机会。”

“这老匹夫早该收拾掉,此番竟叫他在栖霞庄桶出这般大的娄子!”常赢愤恨不已。

“先让他去追吧,这是他该做的。”萧翀话锋一转,“公济社那头近来如何?王岱山有‘三不’之言对大梁,对他那些旧人旧属……可有异象?”

常赢想起初时建议主帅安插人手进公济社被拒绝,不想此时竟又有此一问。他慎重道:“咱们虽未有人手直接介入公济社运作,可也是有监管的,从财账和往来上看,未发现不妥。”

顿了顿,又谨慎道:“主帅可是觉得哪里有风险?”

萧翀将案头王岱山那份关于“慰灵节”的提案推过去。这东西经过常赢的手,可他并未看过,此时翻开,不禁带了些戾气:“这老头,可是觉着主上您待他太客气了?当真以为不敢动他呢!”

萧翀却道:“此事……准了吧。”

“主上……”

萧翀抬手阻止:“民怨如洪,宜疏不宜堵。不过准是准了,也得让他们知道,我许他们‘哭’,可不许他们‘哭着反’。你安排几件事。”

“主上吩咐。”

“一是让许先生拟一份寒食抚民告示,大意是,故民思亲乃人伦常情,督军府深为体恤,特于寒食节举办慰灵法会。但要强调,西渚这场战祸,源于旧主昏聩、权贵倾轧、民生凋敝。今大梁天子圣明,遣本督抚定边陲,意在终结乱局,开万世太平。故此,此番法会非独祭亡者,更为超度所有因乱世而殇之生灵,祈愿逝者安息,生者前行。”

顿了顿又补充,“哦,声明法会由督军府协同王岱山及公济社共举。写完给我看过之后,你送去王岱山府上,告诉他,这便是本帅的答复。”

“是。”常赢应声。

“还有,”萧翀继续道,“让许先生等人商议拟定一份慰灵节的活动章程来看,除了祈福之外,更多是要展示,要让百姓看到新秩序下的希望和成果。”

“再有,你和屠骁也需要议定慰灵节的武力预备,但不要大军压境,可以便装潜伏,伺机而动,总之我要外松内紧,确保现场不能失控,特别是对于敏感人物,给我盯死。”他轻笑一声,“总会有些蠢蠢欲动者,待我事后一并清算!”

“是。“常赢应道,“属下们尽快拟好来报。”

常赢将退出时,萧翀又似想起什么,吩咐道:“寒食将至,你让司库署备些祭祀之物吧,匠工们有需要的可以去领。此外让膳宿监制些青团、醴酪等应景食物。”

常赢怔了一下,晓得这等细节,若无督帅明示,这些底下人是不敢擅专的。

他应了一声,听萧翀又道:“另寻些制作河灯、符信之物的材料,备好了给东厢送去。”

想着她终日闷在房里,或许会有些心气做些小物聊作寄托。至于她见了这些会如何想,他不必言明,她自会懂得。

常赢走后,他又拾起手边那册安置匠户的条陈,眸色幽沉如井。

他晓得在孙守成眼中,眼下栾城的稳定,在于自己这个督军、天使及西渚旧民的相互牵制,任何一方的偏移,都会立时招致倾覆风险。

而安置匠户,正是眼下牵扯三方的要紧事。他要求会同天使对匠户进行逐一堪问,甄别其背景、技艺高低、归顺之诚,之后才可分批安置,此为清源。

又提出以督军府为主,静观堂监督,天使行辕备案的方式,对此等“公器”三方共管,根源上不过是要确保匠户们及其产出成果,完完全全归朝廷所有,而非某一方势力的私欲。这与他限期三月索要南书核心要义,如出一辙。

他深吸口气,深觉这人心权斗,竟比沙场滚刀还要残酷。它不见一时生死,亦无绝对输赢,唯有筹码交换来的暂时平衡。

那份安置详案,是他不得不遵循的监军意志,也是他眼下想要破局,不得不倚靠的力量。

萧翀捏着那份详案去静观堂,却见卫挚的亲卫守在门外。一声轻嗤从他喉间溢出,还真巧了,都在。

内侍通传后萧翀进屋,尚未开口便听孙守成道:“督帅来得正好,侯爷和陈大人正与我议及匠户们的安置。”

萧翀在下首落座,面无波澜道:“翀洗耳恭听天使高见。”

卫挚道:“你既已承认,栖霞庄是你存留匠户之所,那庄子中当不止几个孤儿寡妇吧,其他人现在哪里?未免让人误会你一番忠心,还该将其纳入天工司辖域才是。”

萧翀轻笑一声:“侯爷说得是,那些匠人,现下早已各归其位,堤坝、工坊、绣坊皆有安置,翀之忠心,天地可鉴。”

“何时的事?”卫挚声音染了丝厉色,“你事先不报,事中无备案,事后更是连一份名册、一卷文档也无,在处置此等“国器”上,如此擅专,这便是你的忠心和周全?”

萧翀与他冷厉的目光对视几息,不紧不慢起身,将那份安置详案恭敬奉在了孙守成手边的茶案上。

“守公、侯爷、陈大人,非是翀有意隐瞒不报,时局不安,残敌未竟,未免再次发生旧朝‘杀匠’之事,只能先秘而不宣,暗里筹谋。”他望向案头文册,“为便于统一管理和保护,我打算将城南旧军工坊后面那片区域,划为‘天工苑’,将核心匠户们迁入,其一应劳作和产出,具明法章程,处监军监督之下,并向天使备案。”

他深邃的目光从上座几位脸上扫过,直视卫挚道:“若有不妥之处,请侯爷指正。”

卫挚一时未接口,对视几息后,才将目光缓缓转向孙守成手边的文册,却听孙守成温煦一笑道:“这计划,其实督军早同我讲过,虽细处尚有待完善之处,大体上是不差的。”他示意蓝鹤将文册奉给卫挚,“侯爷可带回去详勘,有不妥之处,咱们可另议。”

卫挚接过,倏而一笑,那笑却未达眼底——显然,眼前这一老一少,于此事上是“共谋”。

卫挚将册本递给陈翎,不咸不淡道:“那便请督军大人,将有关匠户们的名册、履历、产出等相关文卷一并提供待勘吧。”

萧翀眼锋陡然暗下去,晓得此事怕又要“拖住”了。他看向孙守成,老监军低头啜茶,不置一词。

萧翀压着心头躁郁,干巴巴答了声:“自然。”

卫挚唇角微扬,伸手去端茶盏。

萧翀又道:“还有件事,日前王岱山请谏,寒食将至,希望允百姓沿河祭祀祈福。此事我已应允,且以我大梁天子之圣明怀远之意抚恤边陲,特举办‘慰灵节’,设法会超度所有因乱世而殇之亡灵,亦让满城百姓看到来日之太平生机。“

卫挚尚未开口,孙守城先呵呵笑道:“此事办得极好,既能化解旧民之怨,亦能昭示我新朝之仁,侯爷以为呢?”

老狐狸都定调了,卫挚语气无波地吐出俩字:“甚好。”

萧翀心思沉沉从静观堂出来,想着安置匠户一事虽暂无实质进展,可慰灵节这茬算打过招呼了。

对东厢那个终日沉默的少女,应了她的事,是他在这无穷尽的算计中,唯一不想妥协的。

作者有话说:

一两章的样子,两人会有再进一步交心……我也是为了后续涩涩扫除一切障碍拼尽全力了诶

第66章

萧翀命人送来的祭祀之物, 搁在南初房里插屏之后,她既不看也不动它们,仿佛那具是些烫手之物。

直到萧翀带来的饭食里添了两样冷糕青团, 她似忽然意识道,寒食是真的近了。

她想起以往有国有家时, 南府的寒食节。

南氏家风清正, 不尚奢华, 但讲究“格物致知”与“心有所敬”。是以在前几日, 府中便已彻底熄火,开始准备冷食。

她的闺房和书房会由婢女们早早地精心打扫,换上素色帐幔与青瓷花瓶, 插几枝带露的梨花或嫩柳, 取“清白”、“留春”之意。

是日她会换上青罗裙或素纱裙, 由祖母或母亲领着,与府中女眷们一同去祭祠。

南氏的先贤祠, 供奉着历代对工造、水利、农桑有杰出贡献的南氏先祖画像与灵位。案上会摆满时令青蔬、青团、枣糕等冷制糕点, 再供上清茶,有时还会有三叔采来的青苗。

祖父或者父亲,会讲述先人们为国为民、为工造精进和传承做出的贡献,之后家族子弟会“献书献宝”,那具是南氏工造的新成果。

而她作为这辈唯一的嫡女, 又是早露天分、蒙祖父亲自教导的孙辈, 会破例被允许与兄长们一同献宝。那或是她亲手所制的小翻车模具,又或是某种异想天开,却有益民生的构思绢图,作为给祖先的“课业汇报”,那一刻, 是她极大的荣耀。

午后,南府水榭会有场雅集,南府子弟和一些天工匠人,会聚在一处观物、论技、赏器,十分热闹。

而她和府中姊妹,更喜欢去自家田庄或安全些的郊外“踏青”,带着自己亲手做的纸鸢,看着那些青鸾、苍鹰、蝴蝶在天上翱翔,她们在下面咯咯笑着疯跑……

入夜冷食宴,阖族会重新聚到一起,祖父或者父亲,会亲手将青团或糕点切开,给众人分食,大伙吃着糕点,喝着茶,听那些古来圣贤风骨铮铮的故事。

而今这一切,都不在了。她的先贤祠,已成焦土。她的至亲血脉,具是枯骨。她的仪式崩塌,连她自己,也成了无根无脉之人……程安歌,是谁啊。

她竟头一回感到,寒食,竟是如此沉痛的日子。

萧翀见她沉默,眼中尽是痛色。

他默了一瞬,只低声道:“记得幼时,我府上制这东西会加些糖渍桂花,我母亲尤其爱吃,配梅花酒。”

继而又无声一笑:“这个我尝过了,倒是味道一般,你不尝也罢。”

南初抬眸看他,那双凤眸亦带了几分沉涩,才记起他也同她一样藏着裂隙。

萧翀走后,她对着满室寂静发了一会儿怔。之后,净手,焚艾香,终是把插屏后的东西搬了出来。在窗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落下一行行清秀小字:

“尔时,救苦天尊,遍满十方界。常以威神力,救拔诸众生……”

自第一个字落下,她眼前似又燃起南府的熊熊大火,火舌吞没了一张张亲人的脸,决绝的,不甘的,不舍的,心痛的,悲愤的,绝望的……

“不资敌,不媚新主……”

“书可焚,匠魂却不可绝……”

“城破,全族殉国……”

那些梦里都鲜少出现过的声音,此时竟齐齐涌进她耳中,她花了视线,笔尖颤抖,一滴墨点混着眼泪落在纸面,将那句“接引于浮生”,洇成了糊糊一片。

她伏案痛哭不止。

多日来的克制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她哭得毫无节制,似是将缺席族人送终的那场悲恸,尽数倾倒了出来,籍由亲笔落下的渡亡经,一起回向给再无缘得见的亲人。

萧翀循声而至,却又止步在她窗外,终是没有进去。

她不知哭了多久,只觉气息沉沉,眼睛酸胀,喉咙哑痛,终于安静下来。可也只是呆呆坐着,看着天光一点点变暗,看着火烧云漫过檐角,让自己沉入一室幽暗。

良久,她才长长吸气,起身掌灯,又洗了把脸,这才又坐回案前,重新落笔,带着无上虔诚,将那未完的《太上救苦经》补全。

看着那片洇掉却已干透的笔迹,她又发了会怔,似突然想起什么,又重新取了纸铺开,小心翼翼、规规矩矩又默了一份。

“萧将军……”她哑着嗓音低喃,“这一份,是南氏欠你的,亦谢你……曾于莒国铁蹄之下,活过我万千生民。”

门口的萧翀忽而心头一紧,为这不期然的情感撞击呆住。

南初似有所感般回身,便望见那道高大身影伫立在灯影下,眸光晦暗。

她有一瞬的慌乱,可很快又平复下来。

她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视线落在案上那幅经文上。他盯着它看了许久,久到南初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来解释这点冒失又突兀的“心意”。

她小心翼翼开口,声音尤带着哭后的哑涩:“我……我自作主张……晓得它无法偿还你们万一……可萧将军,也该祭奠……”

话音未落,她已被身前男人抱进了怀里。

他不言语,只将脸深埋在她颈侧,手臂收紧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按进自己的胸膛。

南初在他怀里僵了一瞬,垂在两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似有迟疑,片刻后,终是小心翼翼抚上了他宽厚的脊背。

那轻飘飘的力道落在他背上,似羽毛,却让他心头一颤。滚烫的呼吸重重拂过她耳廓,那声音又沉又哑: “……我该拿你怎么办。”

南初抚在他背上的手指停了一瞬,终于整个手掌贴上去,掌心传来他身体的热意,她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轻抚,觉察他抱得更紧。

她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那有力的心跳又重又促,可随着她一下一下轻轻安抚,又渐渐平复下来。

两人静静偎依,许久,她才从他怀中仰起头,声音软软地小心问他:“你应了王公对不对?栾城会有一场公祭。”

萧翀嗯了一声,并不撒手,只伏在她颈间道:“不是你说的。”

“全城可祭么?”她继续问:“柳氏和宴昭家的,也可以吗?”

萧翀呼吸一滞,之后缓缓抬起头,定定看了她几息,才沉沉道:“安置匠户的事还要再等一等,天使和监军的意思,是要堪问之后,再分批迁入,大约在寒食之后了。”

“我不是催你……”南初柔缓道:“我只是……我有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萧翀松开了手,直了直身体,正色道:“你说。”

南初昨日翻来覆去思量救人之策,觉得能救他们的,还得是他们自己的价值。

她谨慎道:“你当晓得,西渚织物中,最有名的当属沧澜锦和海云绡,前者奢华耀目,寸缕寸金,后者轻盈薄透,却如流光水影熠熠生辉,是许多贵人们求而不得之物。只因它原料珍贵稀有,用的是海外一种冰蚕丝混着一种珍贵藻絮织成的丝线,对织工绣娘的要求又极高,是以产量少之又少,每年往西渚求购的各国商贵们,为了一匹半匹几乎要打破头。”

萧翀静静听着,他没见过她口中的海云绡,却在他母亲那里见过半匹沧澜锦,确然是巧夺天工之物。

南初继续道:“眼下遭遇动荡,商路不复,那般珍贵丝线恐是难得,可这时节正是春蚕抽丝之际,若要寻些品质精良的寻常蚕丝也非不可能,只是织成的绣品穿在身上少了些许凉意罢了,这于沧澜锦倒无伤大雅。至于绣娘,柳氏和宴昭家的便是个中巧手,每年进贡给皇后的特批海云绡,便出自柳氏之手。”

萧翀已然听懂了她的意思:“你是想通过‘献宝’,接柳氏他们出来,为其求一线生机?”

“是。”南初郑重道,“你是否可寻些名头,诸如你朝中哪位贵人的生辰,太后也好,皇后也好,陛下、东宫都可,这份礼,可够分量?”

萧翀静静看着她,脑中本能闪过此举会否节外生枝,惹来其它麻烦。可看得南初期待的眼中染上不安和迟疑,他才倏而一笑,又将人抱回怀里,声音里浸满了欣慰和满足:“越发觉得,老天待我不薄。”

南初松了口气,晓得他这是同意了。

因着这有了些许眉目的进展,南初连日来的阴霾似散了不少,倒也生出更多心气。

次日,她花了一日的功夫,做了两只河灯。灯面用了她抄写的经文,骨架亦是她亲手弯制,那是曾经二房的兄长所教。

兄长当时做的那盏灯极尽工巧,不会随水流漂走,而只会在原地徐徐打转,绢纱上的灯影随着旋转洒落河面,璀璨生光。待到烛火燃尽,那盏灯会缓缓沉入河底,兄长称之为“不渡”。

不渡,那是生者的灯。它在说,我于此处与你告别,送你入天地寂静,而待我思念燃尽,便将痛苦沉入归墟,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