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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 月染桃花 28121 字 20天前

而她眼下,竟只能在心底燃一盏“不渡”的河灯。

她在屋里专心做这些时,萧翀房里却因劣银案气氛凝重。

屠骁郑重道:“据目前线索,这批劣银与魏荣捐出的那笔私帑中的部分劣银相同。这些银钱恐大多是他搜刮来的,虽重铸了,可与我大梁官银仍有明显差异。”

他说着将两枚银锭对比放到了萧翀案前,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旧文书呈上:“主上,还有一事,属下在清查旧官铸坊物资卷宗时,发现了一卷封存文书。上面记载了一笔因成色不足而被封存的劣银,存于‘弊料库’,签押的人是……”

屠骁抬眸看了萧翀一眼,才缓缓道:“天工司掌事,南叙言。”

萧翀本欲去拿银锭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书房内的气息仿佛凝固了数息。

萧翀抬眸,锐利的目光凝在屠骁脸上:“说清楚。”

屠骁这才将文书展开,指向关键处道:“司库证实,这笔劣银于城破后遗失。而属下所查的私铸坊工匠称,他们接的银锭上,依稀能辨出被磨掉的西渚官造印记,与这批封存劣银的描述吻合。由此推断,魏荣手中的那批,极可能就是这批‘遗失’的官银。”

萧翀的视线落在那个力透纸背、风骨嶙峋的签名上,“南叙言”三字,竟与他追查的污浊罪行,以一种荒诞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签名上移开,投向门外,似是想起东厢那个少女。她此刻,正为故去的亲人做着寒食的祭灯。

“魏荣不大可能直接劫掠官银,”萧翀思量道,“这批官银,当是先有人挪出来才能到他手里……或者说,是‘贿赂’到他手里。”

“属下亦有此猜度。”屠骁道,“据咱们已掌握的证据,与他有勾连往来的旧官宦中,能把手伸进官铸坊的没几个,尤属陆清安的嫌疑最大。”

萧翀沉思片刻,声音染了厉色:“陆清安蛇鼠两端,赌的是我和魏荣都不会久驻栾城。你告诉他,本帅已上本参魏荣,无人能保他,本帅就算离开栾城,不该留的人也一个不会留,让他想明白。”

“是。”屠骁道,“有主上这话,属下知道怎么做。”

“把此事相关所有证据悉数留好,”萧翀冷笑,眼底尽是寒意,“寒食,是魏荣这条疯狗,活着过的最后一个节了!”

常赢在旁听着,谨慎道:“方才说起公济社里查到劣银,主上,这是我们升级监管的绝好机会。”

他想起初时萧翀“用人不疑”的论调,又补充道:“此一时彼一时,公济社初立时,需要扶持,眼下它相继完成募资、建渠、春耕复产等几桩大事,王公又力主慰灵节公祭,其势头已不比往昔,属下觉得,还是应当未雨绸缪的好。”

萧翀眸色渐深,常赢说得不错,虽是用人不疑,可也要留有后手。

“你所虑甚是。”萧翀沉稳道,“公济社已成气候,确需加以制衡,不能任其脱离掌控。但却不可冒进,还是要以程序和规则牵制,你可与许先生等人拟章程来看。另外人手上,王公年事已高,实际主事的多是其弟子门人,对于这些人,可以多加接触,给予一些虚职荣誉或实惠,试探拉拢。总之一切手段需要春雨润物,而非北风过境。特别寒食在即,我们议的这些事,切勿节外生枝。”

“还有,”他顿了顿,又补充,“也先不要让程书办知道。”

“是,属下晓得。”常赢又道,“还有,昨日主上吩咐想要收购精良蚕丝的事,属下散出消息去寻了,可回复寥寥,仅有的两位商户手头有些存货,但听闻是要进献给及大梁皇室的,都说品质不够,恐拿了出来反惹祸患。”

萧翀心思沉沉,也晓得乱世里寻这等富贵东西,实在艰难。

却听常赢道:“不过,属下倒是探到,眼下城里有九皋商会的人出没,他们手里能拿到货。他们还欠着主上一个人情,要不要……”

“先不要。”

萧翀眼前闪过三年前,从莒国班师前遭遇的那次意外截杀,他和那个脸上有疤的凶狠男人,差点捅个对穿。

九皋商会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亡命之徒,惯爱在亡国灭族之处招揽生意,是逐利又嗜血的罗刹。眼下栾城这复杂局面,他并不想把他们搅进来,谨慎道:“先不谈生意,你暗里打听下,他们来做什么生意,跟谁做。”

“属下探查过了,”常赢回道,“他们与陆清安等旧朝一些官贵,都有试探性接触,不外乎趁乱打劫,收购些往日贵人们不肯出手的东西,也不排除个别官贵向他们寻求庇护。”

“朝为公卿暮为贼……”一声低低的喟叹从萧翀口中吐出,听不出讥诮,倒带着几分无力的幽沉。

常赢瞄着主上神色,晓得他并非只在说那些挣扎的西渚贵旧。

九皋商会里大部分人,都曾有过耀眼的身世身家,却最终沦为黑白罅隙里的鬼刹。朝为公卿暮为贼,更不单指他们。他这主帅的父亲,曾经叱咤一时的大梁镇北将军萧承翊,也未逃脱这般结局。

常赢见主上望着门外,眉峰微蹙,思绪似陷在某种拉扯中,沉默片刻,忽又反悔道:“还是去接触一下九皋商会的人,问问他们,往年西渚宫廷织造沧澜锦和海云绡所用的海外冰蚕丝,可能供货?可以告诉他们,是我要。”

常赢怔了一下,应声道:“是,属下稍后便去问。”

“还有……”萧翀语气发沉,“你再探,我总觉得,他们接触的当不止降臣权贵。”

经此提醒,常赢心头一凛,应了声“是”。

作者有话说:

下章祭河灯,两个人情感上会再贴近一些

第67章

慰灵节的前一日, 满城已浸在沉肃又莫名兴奋的暗流中。

虽是祭祀之日,可这是战后人们情绪首次可以光明正大地公开宣泄。街上似是比往日更热闹,那些香烛纸铺, 乃至卖素绡布帛的铺子,生意都旺了起来。

沿着将要举办法会的那条河两岸, 已设了岗哨, 周遭备好了香烛符幡, 贡品和鲜花, 两侧卖河灯符纸的商贩,也早早将货物摆到了门外招揽生意,吆喝声和纸页翻动的哗啦声交织一起。空气中飘来焚烧艾草驱邪的苦涩烟气, 虽未到端午, 但栾城旧俗, 寒食清明亦以艾熏净宅,这气味混着纸灰, 弥漫在河岸上空。

萧翀领着公济社和本地一些属官巡城时, 从暮春新绿里这些素白中,倒看出了几分沉痛之外的热闹。

痛久了的人们,迫不及待地需要一场恣意绽放的“热闹”,这是生的本能。

澄心院中,晚风裹挟着隐隐的纸灰气飘过来, 南初晓得那是柳氏他们在祭祀亡人——她们不被允许出院子, 但破例可以在庭院中祭奠先去之人。

她眼前闪过南府祠堂里那一排排的灵位。

一阵心悸袭来,她闭了眼,强迫自己不去回忆那些细节。

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翀回来了。

他今日巡城穿了身墨色常服,沉稳又肃穆, 腋下夹了只木匣,直直朝她房里来。

南初看着他将匣子打开,里面是套女子素服。

他温声道:“换好衣裳,跟我走。”

南初忽然心慌起来,一时连气息都促了几分。

她晓得,他是来践诺的,赶在慰灵节前一天不那么引人注意时,提前带她“回家”。

回家,这俩字一动心念,便叫她剜心断脉的疼。

萧翀见她呆呆的一动不动,脸色似也突然苍白几分,他上前扣住了她肩膀,手方挨上去,便觉她纤薄身躯瑟缩了一下。

“怎么了?”他开口又软几分,“我带你回南府,都安排好了,我们悄无声息地去。”

话音一落,便见她眼圈泛起潮红,眼泪开始打转,却忍着没掉。

“你……”他小心翼翼观察她的神色,见她双唇半开,微微发抖,眼底水光一片,全是拒意。

他突然意识到,她许是怕了。

他深吸口气,将人抱进怀里,觉得她身体微微发抖。他用了些力,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哄慰:“不去了。何时你想祭拜,不拘什么地方都行。”

南初靠在他怀里,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只眼泪无声地流。

萧翀抱着怀里人,胸口传来湿湿热热的触感,她人却安静的悄无声息。她的状态比他想的要差,原来连日来的安稳神貌,也不过是强撑的表象。

他视线落在角落里她扎的那两只河灯上,心头似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河灯扎得精致,其上经文字迹娟秀,是不同于她条陈上那种刻意刚劲的笔锋。

他忽然意识到,她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用她自己的方式,认真祭奠过了。

可他这个始作俑者,竟还冒失地试图将她再次拖回到那片残忍的废墟中去。

他心头忽而升起股恐慌的钝痛。

他将人抱紧些,蹭着她有些凉的发丝,低声道:“我们不去那里……我们带着他们,去看你修的渠,你救的人,去看栾城的灯。”

南初终于有了反应,她从他怀里仰起头,泪眼婆娑,望着他的眼神沉痛又复杂。

可下一刻,她突然毫无预兆地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把头抵在他胸口呜咽出声。

萧翀因她这完全意料之外的举动呼吸一窒,之后才小心地吐息,轻叹一声,将人抱得更紧,手掌在她背上轻抚,笨拙地安慰。

常赢候在院门口,见主上带着人出来时,颇感意外,因南初穿得还是她从暗道出逃那日的素裙,送去的衣裳也没换。

匣子里给她备的那件素服,乍看平平无奇,却已是他那主帅眼下能寻到的最好的料子。

这位一向不在意衣食外物的督军,为了能让她以南氏嫡小姐身份,“体面”地回家,在军需库、卢秀私藏,乃至长公主封地府库中都打算过,却又思及这些来源都不合适,不得已才于城中布铺购置,虽材质不算最佳,也好过让她一身落魄青袍回府祭拜。

可她竟没换。

南初自然留意到常赢扫过她身上衣衫时,一瞬间的诧异之色。可她并不晓得萧翀在她衣物上花的心思,只是觉得她这衣裙虽素旧,甚至衣摆还带着去不掉的淡淡污渍,可这正是她最真实的模样,是那个在暴雨、洪水和血污中,失去一切的“南初”,最真实的模样。

“常赢。”萧翀走近吩咐道,“让南府外围的人撤吧。”

常赢诧异:“不去了?”

见主帅手里还拎着两盏河灯,又道,“可是要换地方?”

萧翀一手提灯,一手抓着南初手腕,径自道:“不去,你也不必跟着,你今晚的任务,是给我守好城内秩序,不能出半点差池。”

“是,属下一定……”常赢话未讲完,便见萧翀已拉着人走开,他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南初跟着萧翀朝天工司角门走,低头看着被他牵住的手腕,他似毫不在意,可司内同僚众多,她仍是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

全城公祭,虽是个沉重的节日前夕,街上却已很热闹,人来人往,素服挑灯却难掩生机。南初恍惚又回到了战前的街市。想到此前生机全无的萧索街衢,寒风中冻死、饿死街头的老弱病儿,眼前这一番景象,竟看得她微微眼热。

她掀起帷帽一角,想要看得再清晰些,灯火将半明半暗的影子投在她脸上,也映亮了她眼中点点碎光。

两人并未往人多的地方去,萧翀带着她在河边灯火不及的无人处停下,南初看那河中已漂着十来盏大小不一的灯,当是从上游顺水而下的。

她忽而又想起城破那日,这引自城外护城河的水漫过堤岸,在连日雨水的掩护下淹进街巷,泡了地基,淹了粮食,死了家禽,带着腐秽气息威胁一城民生。她带着家丁,还有府医白崇禧,从发现疫情的那片街巷里,救出嗷嗷哭嚎的婴儿……

神思恍惚间,一盏被点亮的河灯递到她身前。萧翀眉目沉静,灯火映亮他轮廓分明的脸,南初又莫名想起出逃那个雨夜,她顺着抵住她喉咙的那柄寒枪,看到的那个杀神。

她垂下了眼,视线落在胸前那盏灯上,接灯的手微微发颤。

“恨我?”萧翀轻声开口。

怎么能不恨呢?

可她早不是不安世情的闺阁少女,深知个人在世局之下,尤似被激流卷挟的枯叶,不管是否愿意,都将随着洪流翻腾而去。心头生出莫大的无力感和荒芜感,让她对萧翀的话恍若未闻。

萧翀看了她一会儿,又默不作声点燃了另外一盏。两盏灯的清辉交相呼应,照亮了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将他们暗淡的影子投到一处。

就在他准备将灯放入河中时,南初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似飘在水面的雾:“恨。我恨城破那日,撞上的那柄寒枪,为何偏偏是你。”

萧翀执灯的手一顿,心头发紧。

她的声音仍轻飘飘传过来:“……乃至今日,仇敌的灯,竟与亲人的灯……漂在一处。”

说罢,她轻轻将河灯推入水中,浅淡清辉在幽沉的河面上摇曳,晃出一片碎光。

萧翀只觉一颗心被只小手攥住,狠掐了一把。

他定定地望着她,她却从始至终没有看他,只伫立河边,看着那盏河灯缓缓漂远。夜风扬动着她的裙角,那抹纤细的素影,似也要随着清辉散掉。

良久,萧翀深吸口气,看回手里的灯,竟不知要不要将它投入水中。

这声轻叹流入南初耳中,似终于唤回了她的思绪。她缓缓转身,看到萧翀正抱着盏灯,低眉敛目,高大的身姿在夜色中肃立,却鲜有的失了锋芒。

她顿了一下,朝他走近,接过灯,也放进了河中。

再抬头时,她发觉萧翀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没有了灯火映照,那双凤眸更显幽沉。他绷紧了下颌,似是等着她更锋利的下一句,那般沉默,有种犯错孩子般的无措和怔忡。

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又将视线投向了河面。方才那盏灯已漂出去好远,而她先前放的那盏灯已快要隐入更远的幽暗。

她避着他的视线,声音涩然:“我府上那些灵牌……是你立的吗?”

那些新旧灵牌混列一处,旧的尚有焦痕,新的形制简朴却透着庄重。

她又想起在大奉先寺时,他让人送来从南府焦土中收拾出的两箱“遗物”。

还有从迈进南府大门的第一步起,她所见所感,虽是一片死气,却不见灰烬和杂乱,是刻意整理过的“体面”。

萧翀喉咙滚了一下,似是松了口气,继而看向她的眸色愈加晦涩。

他轻浅又绵长地吸气,开口又沉又缓:“昔年卢秀毁约,我父下狱,陛下曾令我父出兵西渚,破国取书,将功赎过。我父跪求时曾说,西渚国破,南氏必不独活。南氏若亡,天下匠魂绝矣。”

南初心头猛地一颤。

原来南氏“命定”的结局,竟早已在敌将的谶言之下。这是何样的讽刺,又是何等的……知己?

她缓缓望向他,见那双狭长凤眸中似燃着火,却又被封在了冰层之下,只剩下难以名状的幽暗。

他缓了缓,那句残忍的话在他喉中滚了又滚,终于低哑地吐了出来:“当年我父不肯为之事,而今……由我做了。”

南初眼底倏然泛起水光,却见对面男人眼里亦有痛色,可很快又归于寂静,只余一片无波无澜的平静。

南初声音哽咽:“所以,你恨我们,你是来复仇的……”

“是。”萧翀答得沉缓,“恨我父遇人不淑,恨他一厢情愿……可我冲进你南府的大火中时,却无一丝快慰,只觉没来由的心慌。”

他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投向了河面,缓缓道:“我从你南氏祠堂,一具一具抢出……那一刻,我只觉此行都失了意义,就像,攻下了一座无人之城。”

“直到,我在尸堆里发现了你。”他声音变得闷闷的,“你方才说,恨你撞上的那柄寒枪,偏偏是我。可于我,倒觉得无比庆幸,你还活着。”

南初不想哭,她已哭得太多,可眼下竟有些忍不住,心头钝痛,酸涩,苦楚,荒诞,被万般滋味绞割着。

夜风徐徐,从两人身前擦过,推着河面灯笼越漂越远。

长久的静默之后,南初终于再次开口:“你将他们……葬在了哪里?”

萧翀收回视线,看向她泪痕未干的脸。她眼中满是沉痛和忧切,一瞬不瞬地等着他回答。

他薄唇微动,声音竟是后滞地带出来:“在南府花园,苗圃之下。那个时候,对这等对抗大梁的殉国之行,我不能厚葬他们,他们只能无冢、无名、无碑。”

南初嘴唇翕动,颤抖几下才出声:“无冢、无名、无碑……也好。”

顿了顿,她那强撑的平静终于破裂,哽咽道:“能在故园留一席之地,够了。世人眼里,他们应该……化为灰烬,如此才干净……”

最后几个字,混着泣音,语不成句地从她口中吐出,她捂着脸蹲下身去。

一双有力的手臂扯住了她的胳膊,阻止了她下坠的力道。她被他硬生生拖了起来,随即被抱进了怀里。

她使劲挣了几下,萧翀并不撒手,反倒箍得愈发紧。她呜呜哭着朝他胸膛挥打,一下又一下,极其用力也极其疯狂,他都一一受了,只沉默着任她发泄。

几下之后,她忽觉绝望又无力,与眼前人的纠葛,早已分不清孰是孰非,谁又欠谁,她这般折腾,属实荒诞又无趣。

那双拳头慢了,松了。她终于安静下来,像个哭闹累了的孩子,又像个失魂的躯壳,静静靠在他胸膛上,任他禁锢不放,眼底一片空茫。

萧翀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极浅极轻地吐息,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夜色渐浓,河灯都已漂远,没入下游的黑暗中。唯有岸边一盏孤零零的风灯,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长,一半投在冰冷石阶上,另一半被水波搅碎。

远处隐隐传来慰灵节的诵经声,明明灭灭,像超度那些无冢无名的魂灵,又像慰藉说不清恩怨的活人。

许久,那诵经声终于不闻,耳边只剩细微的风声。

萧翀感到怀里的人极轻的动了一下,他以为她要挣开,手臂下意识放松。

她却只是将脸更妥帖地贴在他胸口,仿佛在听他沉稳的心跳。河风穿透她单薄的旧裙,激得她轻轻打了个寒颤。一声低低的猫儿般的轻音传来:“冷。”

萧翀立时又将她搂进些,轻声道:“我们回去。”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传来个孩子的喊声:“嘿,那个大个子!”

萧翀回身,便见几丈外的岸上,站着个跟麦芽差不多大的男孩子,正朝他招手:“就是你,你上来!”

萧翀打量他几眼,之后拾起一旁的帷帽给南初戴好,牵着她上石阶回到岸上。

那孩子走过来,朝他伸手道:“给你的。”

萧翀看那只小手上捏了只小瓷瓶,只有小孩子巴掌大小。他问道:“是何物?”

“我哪知道,另一个大个子叫我给你的。”那小男孩答得干脆。

萧翀四下打量:“人呢?”

那孩子也看了一圈,嘟囔道:“走得真快。”

“是个怎样的人?怎么跟你说的?”

“是个大胡子,只说叫我给你……你快拿着,我娘还等我呢。”那孩子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扭头便跑了。

萧翀端详着手中瓷瓶,并不见特殊之处,及至反看瓶底,才看到一个极小的图案。他动作有瞬间的凝滞,虽快得让人难以察觉,但南初仍感到他周身气息微微一沉。

她凑过来看,喃喃道:“一条……阴鱼?”

那正是阴阳鱼中阴鱼,只是“眼睛"在“鱼身”上大得出奇。

她小心道:“这是什么?会……有事吗?”

萧翀并未立即回答,只小心拔出瓶口塞子,见里面是小半瓶粉末,未见什么异常,又塞了回去,之后将瓶子揣进了怀里,朝南初笑道:“旧日朋友的手笔,不要紧,走吧。”

南初不再多问,只沉默着跟着他回了澄心院。他嘱咐她歇下,之后她听到他召医,隔窗见到徐正由常赢领着进来,良久才走。

作者有话说:

都说不要乱换风格瞎蹦跶,看着这本糊糊的,我也是受教了……好爱你们无敌暖心组,花样支持鼓励我,先磕一个~

本章有红包,下章慰灵节,再之后应该能甜/涩?哈哈

第68章

慰灵节当日, 南初和天工司沈青等一些匠吏,早早便在萧翀亲卫护送下抵达了滦河公祭之地,那里早有公济社的人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南初加入进去, 帮着一起分发香烛祭品,协助祈福流程, 倒也忙得不亦乐乎。

萧翀同她认真讲过, 这等日子, 他自是不放心将她独自留在澄心院, 可也不好将她带在身侧,目标太大。而平日里陪护她的屠骁,今日会有任务在身, 是以只能把她安排到王岱山身边去, 一来公济社人多, 又是西渚旧人,她在那里相对安全又不显眼, 他也会派暗卫潜伏护卫, 可保无虞。

她在天工司憋久了,已许久不曾参与过这等热闹场面,虽是忙个不停,心情倒出奇的好。看着人来人往,老幼咸出, 喧嚣热闹, 似乎这才是日头之下该有的景象。

不多时,一行人簇拥着一位月白儒袍的老人缓步行来,正是王岱山。

南初眼尖,她将手中香烛分给身前老妪后,朝王岱山疾走几步迎上去, 恭敬见礼:“许久不见,王公安好。”

王岱山的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一瞬,思及日前南府那场“兵事”,眼底闪过一丝痛色,旋即又化成关切。他虚虚扶了她一把,缓声道:“瞧着似是清减了些,委屈你了。”

南初微微摇头,诚恳道:“王公为民请命,栾城有公济社救持,是百姓之福。”

王岱山闻言望向萧翀方向,天使身边那个高大身影似有所感,也看了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王岱山目光沉静,不见波澜。他见萧翀同身旁天使说了句什么,之后抬足朝这边而来。

南初看着那个高大身影走近,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袭玄袍,材质沉稳厚重,肩臂处有暗线兽纹,腰束革带,未佩兵刃,但他挨近,那锦袍下的贲张的力量感和戎马痕迹,仍叫人感到十足的压迫感。

她站在王岱山身侧,微微垂眸。

萧翀视线从她面上扫过,朝王岱山拱手,语气沉稳:“今日法会,劳王公主持,满城百姓人心所系,可谓皆在王公一身。”

他一副督军对地方耆老的客套姿态,但最后一句又落得极重。王岱山自是懂,这锋芒内敛的杀神,是来做最后提点的。他执礼回敬,不疾不徐道:“督帅言重,老朽不过顺应民心,尽些绵力。督帅允准此举,容百姓一抒块垒,是真正的仁政胸襟。”

萧翀望向已围了不少人的河岸,其中有一段被绳索隔开了。他似随口闲谈:“方才来时,见有些河段土质疏松,恐经不住人多践踏,我已命人拉了绳索,稍作阻隔。今日重在慰灵,若生出意外,折损了人命……反倒不美。”

王岱山也寻着他视线望过去,见那头有几棵古树,繁茂得几乎遮满整条河。他旋即明白萧翀的心细,回身嘱咐明书道:“嘱咐社中弟子,今日万事谨慎,务必引导民众有序祭拜,切莫惹出事来,徒增亡魂。”

萧翀得到了想要的答复,面上神色稍稍缓和:“有王公此言,本帅便放心了。”言罢略一颔首,余光从南初面上扫过,并未有明显停滞,之后大步回了天使所在的主祭台。

王岱山目送那道玄色身影走远,似自言自语,又似说与南初道:“昔年老夫曾与客将萧承翊对坐论道,其人如重剑无锋,用兵奇正相合,行事有古君子之风。他守国门,百姓知有泰山在前,可倚可靠。”

继而又话锋一转:“今观其子……却似一柄新淬的陌刀,寒光逼人,斩切无忌。你只知他锋锐无匹,却不知这锋芒,下一刻会指向何方。”

南初自然听懂了老先生的意思——萧承翊的强大令人安心,而他的儿子萧翀,越是强大越令人不安。

她一时觉得萧翀不全然是王岱山讲的这般,可思及他攻城水火尽出,破国根基全毁,与她父亲提及萧承翊时,言其败敌常留一线生机,有止戈之仁,确然是父子迥异。她微微启唇,终究辩不了一词。

“公祭要开始了。”王岱山看向南初,“你随我坐过去吧。”

南初颔首,乖顺地夹在明书等几位弟子中,跟着王岱山朝祭台而去。

台上,劳军使卫挚在代表天子讲话,洋洋洒洒,尽是高调怀柔之语。南初听着,眼前却又闪过卫挚在南府祠堂前的逼迫,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攥成了拳头,掐的掌心生疼。

一旁的明书见她面色难看,眼眶泛红,小心翼翼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道:“你还好么?”

南初终于回神,意识到自己失态,她把头垂低,缓缓松了拳,用几不可闻地声音道了句:“无碍。”

再抬眸时,却正对上萧翀看过来的眼神。那眼神沉静似又带着安抚,她却不想他见到自己可能泛红的眼,只一瞬的交汇便又错开。

那厢卫侯已在唤萧翀“登台”了。相对于卫挚面面俱到的官场辞令,萧翀开口简短克制得多,只沉稳道:“寒食祭殇,人伦之常。陛下念边民苦楚,特准此祭,以慰亡灵。望尔等惜此新生,共筑太平。”

南初听着这“政令”般的冷峻言辞,晓得他作为征服者站在这里,这般敏感的身份,敏感的场合,多说一个字都可能引发误解或骚乱。他这般不煽情、不忏悔、不邀功,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她竟听得五味陈杂。这冷硬的言辞出自他口中,每一个字都好像在将她熟悉的那个会隐忍、会哄人、会因她一句“不讨厌”而眼眶泛红的萧翀,重新锁回那个“大梁督军、西渚安抚使”的冰冷壳子里。

她下意识望向台下百姓,想瞧瞧他们的反应。而在心底,竟一时辨不清,是希望看到他们的麻木与恨意,还是“感恩”与希望。

她怔怔然间,王岱山已然走上台去。

老先生的祭文写的雄浑磅礴又真切动人,苍凉而又清晰的声音自他口中缓缓吐出:“维此暮春,寒食之期,谨以素心,祭告于天地四方:一祭我西渚列祖列宗,开疆拓土,泽被苍生;二祭我殉国将士忠魂,铁甲未冷,英灵长存;三祭我罹难无辜百姓,魂寄野草,血渗黄土;四祭……”

他忽然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大梁天使,又落向台下乌压压的人群,沉缓道:“四祭此乱世中,所有不得安宁之亡灵。愿烽烟永熄,生灵得养;愿耕者有其田,匠者传其艺;愿孩童不识刀兵,老者得终天年……”

随着他字字落地,台下已隐隐响起抽泣声。

而萧翀始终站在王岱山两步之处,神色冷肃,锋利的目光一遍遍扫过全场,鹰隼般盯着每一个可能异常的举动或变化。

王岱山的祭文诵毕,深沉地朝着四方敬拜,高僧们的诵经声已然响起,嗡嗡鸣音似响在九霄,又似震在每个人心头。

公济社的弟子们已然开始引着民众祈福燃灯,场面一时肃穆而又沉重。

王岱山似一尊石像般站在台上,望着台下芸芸之众,默了片刻,才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迈着沉缓的步子往台下走。南初和明书等几名弟子,立时上来扶他。

恰在此时,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不好啦!灯笼铺子烧着啦!快救火啊!”

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尖,在诵经和木鱼声中显得清晰又突兀。人群被这一嗓子惊出慌乱,探虚实的,躲避的,想去救火的,一时间人们四下拥挤冲撞,乱成一片。

诵经声停了,嘈杂中公济社的弟子们高呼“不要慌、不要乱”,奈何效果甚微。因不远处已然升起了浓烟,不停有人高喊:“快救火啊,烧猛啦!太危险了,快走,快带孩子们走!”

此时的王岱山,方由弟子们拥着走下台来,他几个弟子被人群冲击的东倒西歪,却又想护着老师,显得狼狈至极。

南初跟在他们后面,也时不时被擦过的人群撞到。突然,她觉胳膊一紧,被一只大手抓住,用力一扯,便将她拽出了那一小片混乱。

她扭头见是个货郎模样的高大汉子,惊魂未定间便听对方低声道:“暗卫。”

她心下稍安,刚想叫身边这人也去拉老先生一把,却见王岱山那头不知被什么人一个冲撞,竟倒了一大片,老先生无措地站在当场,明书几人横七竖八地栽倒在地。

恰这时,忽而寒光一闪,她尚未看清,却见王岱山身旁一名扮作百姓的暗卫猛地挺身跃起,用身体挡在了老先生身前,随即肩胛中箭,闷哼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她一声“有刺客”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出口的瞬间意识到,这会引起更大的骚乱。

可她不喊,另有人喊。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刺杀!大家快……”逃字未全然出口,那人已被人捂嘴、按倒拖走。

南初看得一颗心几乎蹦到嗓子眼。

几丈外的萧翀亦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看清了弩箭的来源,对方一箭之后已然暴露,早有暗卫去围堵抓人。

他想过今日这场公祭可能会有百密一疏,目标是王岱山,对方显然是精细算计过的。

王岱山若死于此地,西渚民心必将沸腾,一切怀柔努力前功尽弃,他即刻会成为千夫所指的凶手,而无论真相如何。这是比直接刺杀他或者天使,又或者旁的什么人,更诛心和毒辣的谋算。

继而一个更微妙的念头又浮现,王岱山若死于这等场合,南初……将会如何看他?

这些纷杂念头电光火石间涌现,他立即让人先护送天使和监军返回天工司,自己则飞速朝南初和王岱山而来。

已有暗桩护着他们往外撤,奈何人多混乱,行得并不快。

萧翀刚站到南初身边,许是角度刚刚好,只觉寒光晃了下眼,他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朝着王岱山飞扑过去。

老先生被撞得一个趔趄,幸而被人扯住,而就在此时“嗖嗖”两只弩箭同时射来,一只被暗卫打掉,另一只在萧翀扑向王岱山的刹那,“噗”一声钝响,擦着他的胳膊穿透了衣袖,没入了岸边的墙壁。

萧翀只觉胳膊一痛,箭簇入肉的锐痛之后,紧随而来的竟是一阵诡异的冰凉,仿佛有活物顺着血脉往肩窝里钻。紧接着,整条手臂的重量开始消失,开始不受控制。

他晓得,箭上有毒!

南初就在萧翀几步外,眼睁睁看着他中箭,他臂上那抹深色迅速洇开,她心脏骤然一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萧翀先是下意识攥了把伤处,只觉似是隔着厚棉被捏了一把,不是很疼,整条手臂正渐渐麻木,失去知觉。

“你要不要紧?”南初慌张地冲到他跟前,抬手想要查看他伤处,被他轻巧躲开。

她手触空,萧翀从那双桃花眼中,看到了不加掩藏的紧张和慌乱。

此时常赢也冲了过来,一眼便见到了主上被划破的衣袖和洇湿的伤口,刚要开口,便听萧翀道:“听着!你立即带人送王公和程书办走,务必保证他们的安全!还有,我中箭的事,封锁消息!”

“主上……”常赢不放心,却又被萧翀打断:“按计划,有异常屠骁会接管现场,你要确保关键人的安全,听令行事!”

此时台上响起了屠骁的大声呼喝:“不要慌!官军已控制了火势,有宵小作乱已被抓获,大家是安全的,请按公济社的引领有序离场……”

常赢咬了咬牙,招呼几个便衣弟兄道:“走!”

“你……”南初见萧翀脸色已有些灰白,声音里掩不住的不安,却一时又不知如何是好。

王岱山在一瞬的受惊后,此时也已恢复沉稳。他见萧翀因扑救他受伤,思绪翻涌,炯炯苍眸中一时幽如深潭。及至闻及要让他走,他才朝着萧翀拱手,可还未开口,便被身侧两个大汉和弟子们架拥着走了。

南初被常赢护着往外走,忍不住回头。隔着混乱的人群,只见萧翀单手捏着伤处,指节上染了血,旋即他似无力般靠在了墙壁上,玄色身影在杂乱背景中,显得脆弱而孤绝。

作者有话说:

猛虎受伤,会撒娇求抱抱么哈哈——

再次编辑是为改作话,打扰到的宝贝抱歉抱歉。

我这章写high了,用了一句“没有人磕萧翀和王岱山吗”,本意是想表达王岱山与萧翀之间 “文明道统与武力杀伐的极致碰撞”,这是故事的重要张力之一,但表述不周引发了误会,再此郑重澄清。感谢所有认真阅读、及时指正的读者,我会更谨慎对待每一处表达。

剧情仍聚焦萧南在废墟中的共生与交锋,谢谢大家追读

第69章

南初被送回了澄心院, 常赢留下可靠人手护卫后又匆匆离去。

她在房里坐卧不宁,那只冷箭和萧翀最后靠墙那个身影挥之不去。那等箭伤与他过往的伤比起来,并不可怕, 可竟能让他虚弱到那般地步,她仍记得最后看他那一眼, 他脸色已很不对劲。

那箭上不干净, 这念头让她更觉心慌。

她强迫自己冷静, 安慰自己他见多了这等场面, 一定有后手的,不会有事。可他迟迟不见人影、不闻消息,她忐忑不安, 从屋里到院中, 从院中到院门, 直至午时后,才见萧翀被常赢等几人簇拥着回来。

她急急地冲上去, 见平日里元气昭昭的男人, 此刻面色灰白,唇无血色,脚底虚浮,要常赢和屠骁搀扶着才站得稳。

未等她说些什么,萧翀先开口, 声音有气无力:“莫慌, 死不了。”

她跟在他们后头进了屋,看着他们将萧翀扶靠到榻上。

萧翀伤处已做过包扎,声音虚沉地吩咐常赢:“我要见秦九皋,你替我约。”

常赢不放心:“主上身体要紧,缓两天吧。”

“缓不得。”萧翀闭了闭眼, 又睁开,眼底一片冷寂的虚火,“出了这等事,我若不去讨个说法,他们还当我死了呢!”

常赢轻叹一声:“行,我去约。”

萧翀又朝屠骁道:“还活着的那个尽快审。还有,近来这桩桩件件,劣银,袭桩,刺杀,仔细些,看是否有隐秘关联。”

屠骁道:“那刺客的弩箭,制式竟跟袭击栖霞庄的箭矢一样,魏荣是失心疯了不成?竟胆大到在那般公开场合下行刺。”

萧翀眸色暗沉,默了几息才道:“他是粗莽,又不傻,此事说不准还有内情,先审。”

又嘱咐陆羽:“辎重营的家眷们我不担心,可工地工坊里的匠人,你务必保护好,不许任何人再出意外。”

几人应声退下,常赢走前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药瓶搁在了床头,南初认得,那正是放灯那晚,萧翀收到的“来历不明”的瓷瓶。

常赢朝她道:“这瓶里有药,辛苦书办,晚间帮督帅再敷一次伤口。”

南初心头一凛,后知后觉这场刺杀竟是早有预兆。

众人退出后,房里变得异常安静。

萧翀望着她不安的神色,温声道:“后怕?”

南初凑近些,先是仔细瞧了瞧他伤处,才将视线挪回他脸上,谨慎道:“你知道是谁干的,对不对?”

萧翀却摇了摇头:“我并不知,但,有人知道。”

他目光瞥向案头那只小药瓶:“九皋商会,箭上的毒当是自他们手里购入。”

“九皋商会……”南初觉这名字有些耳熟,许多年前无意间曾听祖父提及过,她求证道,“是那个海外黑产么?”

萧翀有些意外:“你也知道?”

南初并不回答,只眸色复杂道:“他们为何会提前……给你送药?”

萧翀一瞬不瞬盯着她,似是从她混着忧心和不安的神色中,辨别她未尽之意。

片刻,他才虚沉着嗓音道:“我猜今日这场刺杀,各方心头自有不同思量。卫侯或借此污我绥靖不利,公开生变,守公也会心生不安。你这一城百姓,惊惶者有之,得意者有之,不甘不忿者也有之。纵使王公,我代他受了一箭,其心底也未必不怀疑,这一番闹场,是我自导自演。”

南初闻言心头涩然,她又想起王岱山在上台前,对萧承翊和萧翀这对父子的一番评价。而此时回忆起来,萧翀受伤后,王公确然是一言未发,他那等守礼守节之大家,若非心存他念,必不该如此失礼。

她此前并未往这方面想过,可此番顺着萧翀的话想下去,这场刺杀在不同人眼中,确然可能被扭曲成不同的叙事。会有人据此攻击萧翀治下混乱,也可能污其公祭不诚,护持不利。也说不准,会被认为是苦肉计,用以收买王岱山这等清流人心……真相本身如何,大约只有萧翀自己在意,旁人只看如何利用罢了。

她越想越觉苦涩,却见萧翀垂眸一笑,似是自嘲:“你适才问我,九皋商会为何提前送药给我。我猜,许是因着他们还欠我一个人情,此番正好还掉。又或者,作为生意人收钱卖货,他们不会出卖买家。可大约知晓这场刺杀涉及要员,他们不想惹上军方,送药,是给我个提醒罢了。而我,恰恰不幸成了那个目标。”

南初再次看向他伤处,柔声道:“疼么?”

萧翀并未立即回答。他其实不觉得多疼,更多是麻木。

这种毒,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先让人伤处失去感知,若不及时处理,会很快蔓延全身,丧失行动力,最后死亡。这与战场上泡过粪秽的箭矢比,确显“仁义”得多,却更为致命。

他望着她有些泛红的眼睛,清晰地感知到她在心疼他,这心疼中,或许还带着些点“可怜”。可他也非什么自怨自艾之人,更未期待过谁的怜悯。

他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有些虚哑:“疼……倒还好,只是有些乏。”

他微微抬眸,眼中染上一抹惯常的调笑:“要是有人……亲一下,兴许能提提神。”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带着明显开玩笑的无赖气,与他此刻灰败的脸色形成明显对比。可南初晓得,他才不是玩笑,他是在直白的索取。这人即使伤了,也要利用她的柔软“善心”。

她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蜷起。理智告诉她该斥责他不知轻重,可看着他确然虚乏的疲态,以及因失血和伤痛而愈显幽暗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萧翀闭了眼,仿佛方才真的只是一句玩笑或者呓语,他将所有压力和选择,无声地推给了她。

他在等。

漫长的几息后,南初倾身过去,她身上浅淡的气息擦过他的鼻尖,然后,一个极轻、极快,带着微微颤抖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像蝴蝶点水,一触即离。

萧翀没有动,只眼睫轻微一颤。随后,那失了血色的薄唇似又抿紧了一些。

南初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之后,他那只未受伤的手缓缓抬起,修长的指节,轻轻点在了自己下唇。

动作很轻,意图却再直白不过:亲这里。

他不知足。

南初觉的自己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觉得自己疯了,竟这般纵容他。她早晓得他是个得寸进尺之人,有了一,他连二三四都会想要。

她呆呆地看着他,心跳砰砰不受控制。

她见他仍闭着眼,眉目沉静,若不是他刚刚的放肆之举,定会叫人误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僵持中,她见他眉头忽而紧了一下,似是忍下了一阵不适,她慌乱的心也跟着一紧。继而,又见他渐渐平静下来。

一种比理智更汹涌的东西驱策着她,或许是后怕,又或许是连日来紧绷的心弦,需要一点实在的触碰来确认他还活着,她再次倾身靠近他,带着某种未及多思的决绝,将唇极轻地印在了他的唇上,只是单纯的触碰,甚至来不及感受那略有些干燥的纹路。

然而,就在她即将撤离的刹那,那只原本安放在他身侧的大手,倏然抬起,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后颈。力道不大,却将她逃离的势头稳稳按住。

他反客为主地亲回去,不似她的浅尝辄止,他吻得用力,又深又重,滚烫的气息随着清晰的碾压落下来,让她软了身子,小腹发紧,几乎是陷落在他怀中。

及至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他才恋恋不舍的放过她,却又不松手,只抵着她额头,粗喘着低笑:“确实……好受了许多。”

声音里藏不住的得意。

“恶劣至极!”她低低骂他,想挣出来,他手上又施了些力,不许她退。

她不满道:“不是都伤得要人扶了,怎还有这般力气,快放开我。”

萧翀只是笑,得逞般盯着她被亲得红殷殷、湿漉漉的唇,因她这主动亲近而心头饱胀,卖乖之语便脱口而出,嗓音低哑又蛊惑:“是不是……能这般亲你、抱你、碰你的,只有我?”

如此直白,呼吸可闻的距离,他灼热的气息蛊惑着她,她只觉刚刚平复些许的心,几乎又要蹦出来。

她稳着微促的呼吸,斥责得毫无力道:“好不正经。”

萧翀望着她水光潋滟、犹带迷蒙的眼底,看清了她的欲嗔还羞,也看到了眉目藏笑的自己。

是夜,城外的滦河,远离港口处一片静谧。

一条小船泊在离岸十余丈处,船头挑着一盏灯,孤零零照着幽暗的河水。

萧翀只带了常赢一人,俩人具是一袭玄色便装,轻巧地登上岸边竹筏。常赢撑着,稳稳朝着河中那条小船滑去。

那船篷里钻出来一个人,身量修长,灯火映着他一身商贾华服,举手投足又透着些文人之风。他朝着萧翀远远抱拳,及至竹筏挨近,才清润开口,是个极年轻的声音:“一别三年,久违了,萧帅!”

竹筏停在船侧,萧翀并未急着登船。他静静望着船头的年轻人,眸锋沉得厉害。

那年轻人也不介意,仍一脸淡笑,解释道:“家父并未来栾城,此番是我带队,借萧帅宝地,做些小本生意。”

“秦慕白。”萧翀冷冷开口,“你生意做得,倒比你爹还胆大。”

作者有话说:

下章得寸的人会进尺,等你们~

第70章

深夜的滦河上, 常赢执剑伫立在船头,警惕地留意着四下动静。周遭一片静谧,无风无波, 身后船舱中的对话清晰可闻。

被萧翀唤作秦慕白的年轻人,只有十九岁, 眉眼生得稚嫩, 言行举止却满是在黑白罅隙游走惯了的从容。

面对栾城最高权柄、铁血督军的满脸沉郁和眼中冷锋, 秦慕白噙着笑, 既无惧怕,亦无谄媚,只好似老友叙旧。他看了眼萧翀手边那只小瓷瓶, 不紧不慢道:“这东西确是我叫人给你的, 也是一番好意。萧帅对我的救命之恩, 我可是一直在找机会还呐。”

萧翀冷笑:“贩毒给我的政敌,便是这么个还法?”

“那我可得喊声冤枉。”秦慕白脸上是夸张的委屈, “九皋商会做生意, 历来是不问买家意图的。纵是你买毒去药我爹,只要条件合适,也是能成交的。”

萧翀一声轻嗤:“那你的本事还是没学到家,秦九皋要是也如你这般做买卖,早叫人毒死八百遍了。”

秦慕白呵呵笑了两声:“我也是后来晓得要出事, 这不立即便提醒你嘛。”

萧翀单刀直入:“买毒的是谁?”

“这不能说。”秦慕白立时一脸严肃, “九皋商会还是讲信用的。”

萧翀一瞬不瞬盯着这个“孩子”,见他眸色坚定,确无松口的意思。

“换个方式。”萧翀直直逼视他,“我们来做笔买卖,开个价。”

秦慕白忽然笑了:“其实我们并非什么生意都做……”

“你是忘了, ”萧翀打断他,“三年前,我是如何把你从莒国的地下钱庄里捞出来的。”

秦慕白脸上的笑容僵住。三年前,他们和莒国的地下钱庄黑吃黑,是萧翀灭了那股势力,他才脱开“人质”死里逃生。

萧翀稳稳道:“你若不想做生意,我亦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我在栾城一天,你在栾城的生意一桩也做不成。九皋商会的暗线,我挖一条斩一条,人我见一个杀一个,我有的是功夫和耐心。”

秦慕白的余光瞥向那只小瓷瓶,那里的解药,本是向萧翀“还人情”和“卖好”,却未料这桩买卖竟差点要了这活阎王的命。秦慕白晓得萧翀此刻是引而未发,再若拉扯下去,他一个无甚身手的商人,可干不过这里外两尊杀神。

秦慕白唇角微不可察的挑了一下,旋即又恢复平静。

这一丝异样落进萧翀眼里,他凉凉道:“你也可以继续恩将仇报,投毒、暗杀、明刺,都随你,看看你我的命,谁的更牢靠。”

顿了顿,又道:“你也莫要观望我和大梁天使的对弈,我未必会输,便是输,我也有把握先拉上你!”

秦慕白晓得萧翀动怒了。

历来游走在灰暗地带的势力,非到万不得已,都不会直接跟军方叫板。这个准则,秦慕白自然也晓得。特别对方是萧翀,他攻城掠地的手段,秦慕白三年前便领教过,这活阎王认真起来,是自伤八百也要换你一千的,难缠得很。

秦慕白又挂起一副少年人特有的无害笑容,乖巧道:“说这般严重做什么?我又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他挑挑眉,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督帅大人你问的,我确实不能说。你因此受伤,我再同你做交易,也显得我唯利是图、不仁不义,我可真是最懂知恩图报之人。”

说话间,他眼见萧翀眼底闪过一丝不耐,遂又一笑道:“不过,我倒想起早年家父经历的一桩买卖。有人向他定制一批淬毒的暗器,却额外要求,要在上面铸刻其仇家的印记。如此一来,倘若被寻仇,那找的也是他的死对头。”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萧翀:“九皋商会的生意虽然广,可也并非什么都接,似这等构陷纠葛,家父当年便果断拒绝了。不过乱世的买卖,什么主顾都可能遇到。说来也巧,我在这栾城有笔生意,主顾竟是拿了私铸的银子来兑付。”

他苦笑摇头:“您是没见着,那银子的成色还不足五成,咱们收了这笔钱,还得回炉重铸……生意难成这样,哎。”

萧翀听他唱戏般一句句演下去,心下暗潮翻涌,眸色愈发地暗。

河面上起了风,摇晃着船头那盏风灯,在微澜荡漾的河面照出一片碎光。

萧翀从船篷探出头来,顿了一下,又回身道:“还有件事,我要的冰蚕丝……”

秦慕白笑着送出来:“有啊,您要的东西,咱们没有也得倒腾来不是?三天,三天后我让人送去府上。”

“谢了,银子……”

未等萧翀讲完,秦慕白道:“银子便免了,左右你要的不多,此番只当是赔罪了。”他说着,朝他伤了的手臂轻抬下颌,眼底藏着了丝狭笑,仿佛在说,看,我还是讲道义的,没让你白挨这一下。

“还是一码归一码。”萧翀冷冷道,“送货时收银子。”

看着那只小船远远消失在黑暗中,常赢诧异道:“听起来,劣银炸营,劫掠栖霞庄,还有这回行刺,背后都是同一人在谋算,是魏荣吗?”

萧翀目光沉沉望着幽暗的河面,好似望进一潭深不见底的漩涡。

片刻,他才开口道:“炸营、劫庒、行刺,眼下看来确有关联,可若说全都是魏荣的谋算,只怕是抬举他了。他够狠,可并不傻也不疯,用自己的箭矢,在光天化日挑起新朝和旧民的怨恨,只为拉我下马,没必要。”

常赢沉吟下道:“要这么看……是陆清安吗?他吃了那么多亏,又被魏荣攥着把柄,眼下夹在新旧两朝中里外不是人,他最有可能下黑手,且他曾坐在那般高的位子上,有这等资源,更有这等心计。加之属下曾敲打过他,要他别跟魏荣绑在一起,所以,他这是要借主上的手,灭了魏荣这个‘隐患’,再反杀主上一手!”

萧翀未作声,目光仍沉沉锁在晦暗的河面。

他觉常赢的推测合理,却过于“干净”了。

炸营、劫庄、刺杀,环环相扣,直指他统治的根基,军心、匠人、民心。单凭陆清安一个已被他打击得无甚根基之人,是否足够有胆色和能力来催动这一切?是否陆清安只是一把刀,握刀的手,还藏在更幽暗处?

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起,轻轻捻了一下。

深夜的天工司,响起辰晷低沉又有穿透力的四声鸣响,已是四更天了。

南初从案头起身,踏出门去。见不到月亮,星子黯淡,四下一片静谧。她下意识望了眼主屋,黑黢黢的,看得心头某处莫名空落。

萧翀还没有回来。

她晓得他去见九皋商会的接头人。

在她的记忆中,只藏着一件与这个商会有关的小事。

祖父在大司农任上的最后一年,逢卢秀四十寿辰,满朝倾尽心思为陛下筹备贺仪。时任度支郎中的陆清安,贡了一尊“海蚀玉骨珊瑚树”,颇得陛下喜爱,一度日日赏玩。那尊珊瑚,据说是深海巨珊瑚历经千年海流冲刷,只余下致密如玉的骨骼,再经巧匠雕琢成宝树形状,于暗处能发出幽幽光彩,如同海底仙境。

此宝,正是陆清安通过数道中间人,辗转重金购自九皋商会。

南初记得,祖父私下谈及时蹙了眉,评价是“勾联黑市,费尽心机”。

她因此一度对这个组织充满鄙夷,却不想萧翀竟似也与他们“关系匪浅”。

她心念沉沉时,月门下出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只他自己,并未见常赢跟随。

她快走几步迎过去道:“你回来了,可还顺利?”

萧翀抬眸,深邃的目光与她撞在一处。只一个愣神,便见他唇角弯起,那双凤眸里,立时染了丝意味深长的笑:“倒似越来越像……”

越来越像,等夫君归家的小妻子。

萧翀一时冒出这么个念头,开了口,却又吞回去一半,只噙着丝宠溺又得意的笑望着她。

他这副促狭表情,便是没有讲完,南初也大抵猜到了他的心思——她在深夜里等他,这是又取悦到了他。

她垂眸轻吁,又抬眼望向他受伤的臂膀,软声道:“进去,我给你换药。”

萧翀不动,只忍着笑看她。这副对他“无可奈何”,却又忍不住关心他的模样,愈发地像。可他若讲出来,她怕是要恼。

“愣着做什么,快走呀。”南初说着往他腰上轻轻推了一把。

“碰哪呢。”他噙着笑开口。

南初倏然收回了手,随即意识到他是故意逗她。

这人怪的,深更半夜归来还有这个心思。她恨恨瞪了他一眼:“不管你了!”

说罢扭头往自己房里走,胳膊却被人拽住。

“这便恼了?”他将她拽到身前,单手环住。

“你还说!”南初目光不自觉望向他垂在一侧的胳膊,又软了声音,“你可真是不知死活。”

他一笑,那只带伤的手臂也缓慢地搂了上来:“不妨碍抱你。”

她晓得在比脸皮这等事上,她永远不如他,只轻叹一声道:“好了快进去吧,换完药,你还能睡上一会儿。”

香香软软抱满怀,他垂眸看她……太像了。

南初挣出来,先一步进门掌灯,回身便见他倚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灯火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他莫名又想起她在等灯下给他缝衣的模样。有那么一瞬,一个荒谬的念头清晰地浮现:若每日归家,都能见到这样一个人、一盏灯,那些尸山血海里挣出的功业,似乎也没那么不可或缺。

南初自是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当是他有些疲累。她一边温湿巾帕等会用,一边招呼道:“你自己是不是可以脱外袍,你去坐好等我。”

萧翀听话地去了内室等她。

南初跟进去,一边将瓷瓶中的药粉加金疮药调匀,一边道:“其实我觉你伤在此处,自己是可以处理的。”

“嗯。”萧翀靠在床头静静道,“所以你还要不要管我?”

南初端着药回身,见他中衣敞开,健硕的胸腹便那么朝她露了出来。她并非头回见,可仍是下意识垂了眼。

可思及两人之间早已“逾矩越礼”的不清不白,又深吸口气,抬起头来。

他曾那般成宿地看顾她,便算还他一遭吧。

这般想着,她靠近他,伸手去褪他上衣,想将伤处露出来。可她到底没有他那等好定力,衣裳拉开,只觉目之所及,贲张蓬勃的肌肉力量感十足,也压迫感十足。

她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好似自己任何一丝气息擦到那片火热肌肤上,都是难以忍受之事。

“怎的比头回换药还紧张?”他声音低低的,倒并无打趣。

上一回伤在肩背,她在他身后行事。而眼下,她在他身前,她一举一动,一呼一吸,皆在他注视之下。

她不吭声,只沉默着,竭力稳着心神,揭开他臂上染血的裹帘,露出两寸多长的箭矢划伤来,斜斜地,割开了他臂上鼓起的肌肉,有些地方有深红色的薄薄血痂,而有些地方还在渗血。

见了这伤口,她反而没有方才那般紧张了。她用布巾将伤口周围血迹轻柔地擦掉,又认真将药粉一点一点铺上去,余光瞄着他的神色,怕自己动作重弄疼他。可见他并无不适反应,她又觉大抵毒性还没清净,他兴许不觉太疼。

她心无旁骛地帮他处理伤处,却不知他头离她越来越近,直到忽觉颈间一热,他竟轻轻亲在了她颈后曾留过吻痕的地方。

南初动作随之一僵。

耳边传来他低哑的嗓音,混着湿热的气息尽数铺在她柔嫩肌肤上:“你可知,我中箭那一刻,僵麻感袭来时,在想什么?”

南初捏着裹帘,气息不稳:“想什么?”

“我在想,若我便这么死了,”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沙哑,“……都没有等到你亲口说‘想要’。”

南初手一颤,心跳已然乱了节律。

他的吻开始沿着她颈线游移,含住她敏感的耳垂,不轻不重地碾磨一下,惹得她一阵轻哼轻颤,才又含糊低沉道:“我九死一生许多回,唯有这回,无比庆幸,我还活着。”

南初只觉心跳手抖,已然进行不下去。

而他仍埋在她颈窝,厮磨轻噬,絮絮低语:“幸而我还活着……我还有东西没教你呢……我想要你在我怀里,甘心情愿地……哭出来。”

最后几个字,随着他灼烫气息灌进她耳中。南初只觉一股酥麻从尾椎炸开,身腿手都要软的不行。

他那只未受伤的手,原本扣着她的腰,此刻顺着她脊骨节节攀上来,几乎是擦着她最敏感部位停下,稳稳撑住她后背,让她更紧地贴上他赤/裸的胸腹,湿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胸前,隔着薄薄衣料,她觉自己要烧起来。

南初手里的裹帘已然散开,她无力地撑住他肩膀,开口尽是软颤:“你、你不要说话了,安静些……”喘了几息,又道,“你松开我,坐好……你这样,我没办法包扎。”

萧翀埋在她身前深深吸气,之后才缓缓松手。他闭了眼,靠回去,由着她心思纷乱地给他包扎,自己却因方才的耳鬓厮磨,难以自控地觉醒了某种凶兽。

南初并不知身前男人正陷在天人交战,她只小心地给他处理好伤口,又帮他把衣裳套回去,可刚套上袖子,便听一声低语:“……难受。”

南初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伤处:“碰疼了吗?”

“不是那里。”萧翀缓缓睁眼,狭长凤眸里满是隐忍之色,看得南初心头莫名一颤。

他与她对视几息,喉结滚动,开口更为哑涩:“是……另一处。”

南初怔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他腹下那处紧绷的轮廓。贲张勃发的势头,与他此刻“虚弱”的状态,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她后知后觉理解了他在说什么。下意识想要起身,手腕却被他攥住。

他用的竟是那只受伤的胳膊,她停住,没有挣扎。

烛火幽幽,一室静谧。

两个人都未开口,只有彼此微重的呼吸,清晰可闻。

僵持中,萧翀低哑的嗓音传来:“……忍了太久,忍得难受。”

一时间,温泉那场灭顶的“灾难”又席卷回来,南初呼吸渐促。

在与他经历了种种说不清道不明、不清不白的纠缠后,她已无初初面对他直白欲望时的惧意和耻辱,可仍难以坦荡地回应他。

她望着他欲望昭昭的眼,那里面似燃着火。她唇瓣几开几阖,终于低低道:“你……你说过……等我甘心……”

“南初。”他轻声唤她,另只手也攀上来,将她又往自己拽了拽。

灯火映着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让冷硬的线条多了些柔和,其间尽是对她的贪恋。这神色落在南初眼里,她竟有些许不忍。

这张脸,她是喜欢的,这个人……也是喜欢的,可是……

她不只一次豁出去“试他”,可当他真的想要时,她又没了魄力。

“阿箴,”他唤了她的小字,抓着她的手,拇指在她腕上轻轻摩挲,“我这样……睡不着的。”

顿了顿,他似是用尽心力挣扎和算计,才又吐出下一句,开口哑得厉害:“你……能不能碰碰它?一下。”

南初脑中嗡一声。

他目光灼灼的望着他,那眼中无任何轻浮意味,也无她见惯的锋芒或戏谑,尽是难耐和……祈求?

他说难受……她自是不懂那是何种煎熬,可瞧着他眼尾泛红,大抵是极不舒服。

她迟疑间,他已松开了手,眼光直直地望着她,修长的指节却似有意无意地沿着块垒分明的小腹下滑,停在了裤腰上。

南初呼吸几乎停滞。

这动作的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他眼中的火已将自己点燃,眼下也似正熊熊烧向她。她见他喉结滚动,薄唇微启,想说什么却又没出口,变成了一个轻微的吞咽,只余无声的等待。

她在他这样的注视中,做不到起身离开,可也实在……下不去手。

两厢对视,南初终是无措地垂下了头,一双拳头攥得死死,僵硬得垂在腿上。

头顶响起道极低的笑声,似是自嘲。一个深长的喘息后,萧翀沙哑地开口:“不逗你了,再不睡天要亮了,回去歇着吧。”

此言一出,南初忽而心里一松,像是被无罪开释,继而又升起一股莫名的空落。

她抬眼看他,他唇角噙着笑,眼底却透着失落和疲惫,这种矛盾的神色,让他略显……可怜,像是她对不住他……

温泉那夜,她在他唇舌掌下,那陌生而令人神魂俱颤的失控感席卷回来,她觉周身虚软,脸颊发烫,却仍是低低道:“我……我碰一碰,你会……舒服些吗?”

几不可闻的软颤之语,落入萧翀耳中,在他脑中搅起了风暴。

他原本也没打算强迫她做什么。他不过一时起坏心,觉得自己守着承诺日日煎熬,眼前这如带毛青桃般的少女,怕是压根领会不到。

她对他的情谊确是日益加深,可那是混着愧疚、感激、依赖等乱七八糟情绪的一锅粥,这粥里什么都有,却惟独不会有他所谓的那种“想要”。

她认不清自己,更不懂他的……身体和欲望。

可让他意外的是,他已经“放人”了,她自己却不走。

他因她这一句话而气血翻涌,一股凶猛躁动的灼流自小腹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可他面上却仍是一贯的稳当,朝她探了探身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南初与他对视,见他并无戏谑,似是真的没听清。

她深深吸气,忍着砰砰心跳,攥成拳头的手指紧了又松。终于,她缓缓拧身,再次望向了那处让她觉惊心动魄的“禁地”。

之后,抬手,缓慢地、一点点探了过去。

隔着几层衣料,掌心仍传来惊人的硬烫,甚至还跳了一下,她手也跟着一颤。

而同时,她听到他毫不掩饰的抽气声,压抑,沉闷,痛苦,又似愉悦。

萧翀几乎是用尽全部心神,才在那一下中忍下想要挺身和爆发的冲动,掌下死死攥紧了被褥。

南初说不清是何感受,只觉自己做了件大逆不道、石破天惊之事,可心底又隐隐藏着一丝莫名的……好奇和冲动。

掌心物事惊人,只是轻轻拢着不敢碰实,却也被那几乎塞满的轮廓惊得心惊肉跳。

过往闺阁间传递话本上隐晦的字眼,医书上那些冷静的陈述,乃至压箱底小画上的图案……竟在此时,与她掌心的东西轰然对上了号。

原来,书里的“阳刚炽烈”“昂藏之物”……竟是如此。

原来,男子情动时,竟是这般模样。

她看着他难耐的神色,和不免狼狈的形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压过了尴尬和羞窘。

可还未等她仔细消化这些纷乱的情绪,便见他忽而探身,一把将她揽腰扣住,俯身便亲上来,气势汹汹如猛虎掠食。

没几下,她便彻底瘫软在他怀里。她无力地扯住了他未系的衣襟,可那只小手又被他拿开,带着往下,再次覆上去。

她被他吻的浑浑噩噩,只觉被他的气息全然包裹,他火热的唇舌在她口中肆意掠夺,尝尽甘甜,而贴在她胸口的肌肤又硬又热,似燃着火。

她只觉被他按得越来越紧,要的越来越重,气息被他掠夺殆尽,身体虚软,脑袋空空,任由他予取予求。她闭着眼,觉得自己似陷入了一片由他带来的灼烫熔浆里,无处可逃。除了他的唇舌,他哪里都是硬的,烫的,他的胸膛、小腹、大腿,还有她手里搏动的轮廓,无不宣示着一种纯粹而强悍的侵略,似要将她拆解、吞噬、重铸。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突然从身前男人喉咙里挣脱出来,一切似都暂时凝固了。

她被他紧紧按在怀里,埋在她颈窝重重吐息,胸腔大幅起伏,每一下都鼓荡着她的心口。

隔着手心的衣料,她似感觉到一阵微潮的暖意。

握着她手的那只大手终于缓缓松了,转而紧紧抱住她,抱得很紧,似是刚刚打了一场精疲力竭的战役。

周遭萦绕着一股淡淡陌生气息。

他这个样子……温泉里她自己那一幕倏而又卷回来,她懵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她窝在他怀里不敢乱动,良久,才觉他的呼吸从粗重变得轻浅绵长。他从她身上抬起头来,那眼神似比之前还要复杂。

她怔怔看了几息,小心翼翼道:“你……可好受些了?”

他凝视着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似是想笑,却终究没有笑起来,只眸色越发的深沉。继而低头,又轻又缓地再次亲上她的唇。没了先前狂风暴雨般的冲击,他像是含着倾世之宝,吻得小心而又仔细。

他蹭着她的唇瓣低语,又哑又沉:“你手上,沾了我的味道……是你允许的。”

南初因他一句话而呼吸一窒,那只手下意识收成了拳头。

“怎么办呢?”他吻她唇瓣、唇角、脖颈,絮絮低语,“我这人贪心,得寸进尺,现下,连东厢都不舍得放你回去了。”

南初身体不由地颤了颤。

“怕么?”他抬眸,一寸寸打量怀里这个柔软馨香、乖顺中又透着些惶惑的少女。

她面色酡红,气息仍有些乱,与他如此近地对视,这一次,她没有闪躲。那双总是清澈的桃花眼里,此时雾蒙蒙的,尤带着未散的恍惚,可又浮着一层湿亮亮的光,在他脸上逡巡,从他的眉骨到眼睛,从鼻梁到唇上,带着直白的审视。他从中看到了她的羞涩、新奇、猜度,也有某些更深更软的东西,是对他认命般的依恋,以及……带着些情欲的喜欢,勾人得很。

他忍不住又亲回去,压着那双软嫩唇瓣反复品尝,她是甜的,软的,轻易便能勾出他所有贪念。

今晚这场的“意外”,似是给他这段高压日子的奖励,虽未餍足,却已快慰至极。他抱着亲着,舍不得撒手,良久才抬起头,望着她被亲得润泽光亮的唇瓣无声一笑,用拇指抹去她唇角一丝水光,慢悠悠道:“生死之外,原无大事。我这半生,杀伐过重,本也不信会得善终。与你这般,倒像是从命里偷来的,算是……僭越天恩。”

他又扬唇一笑:“他日这身功业、性命,纵是一朝倾覆,也算求仁得……”

“仁”字未出口,一只小手突然捂上了他的嘴。

南初眼角潮红,瞪了他几眼才道:“才对我……做了那等事,便来胡说……你若是……那我、我……”

他笑着捉住她堵在他唇上的手,拿开。那小手绵软无力,竟能搅动他滔天风暴。他握手里挼了两下,笑道:“说说而已罢了,我才舍不得死……便是死,也得死你身上。”

南初猛地抽回手,反手又往那只大掌上甩了一巴掌,扭脸再不理他。

这人好话说不过三句。

连死也要绑着她。

作者有话说:

情欲是权力关系的性转写,而触碰是另一种形式的勘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