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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 月染桃花 25121 字 20天前

第111章

善堂全竣工, 主殿佛像开光那日,来了许多旧贵和富绅,百姓们在外围参加诵经祈福, 福隆寺再现香火鼎盛时的恢弘场面。

可是从头到尾,明书都未见卢鸢露面。

贵旧圈里都在传, 卢陆两家好事将近, 卢小姐近期都在筹备婚事, 不会再像以往四下走动了。

法事结束后, 明书将一部开光的经书、一只护身符和一些素点装了盒子,以公济社的名义,叫人送给卢鸢, 答谢她这段日子的善举。

卢鸢看着送来的东西, 想起那日在佛前所求, 她求了栾城安稳,求了家宅安康, 求哥哥在京平安, 也求自己在乱局中,能有一份善缘。

然后,她便等来了陆鸣。

荒诞之感从心头油然而生。

这几日来,她眼看着父亲用她的婚事大做文章,试探陆府, 交往权贵, 背地里却筹谋着致她“夫君”于死地。她不禁想,即便这回自己嫁不成,没了陆鸣,也会有下一个,即便是父亲满意的人选, 她和他的“夫君”,仍然是父亲的棋子。

她不想再做棋子了。特别是在眼见了那些吃不饱饭、看不起病,为几钱碎银累垮身子、熬白头发的人,她府上流水的花销,煊赫的权势,总让她感觉诡谲又虚妄。

她想要不被安排、不被算计、安安稳稳的日子。

她将点心分给了随她奔波过的下人,捧着那册经书往父亲书房去。求佛不如求己,她想为自己争一回。

卢荣不在书房,卢鸢把经书放在父亲案头,瞧见了一旁的账册,那是府中每月报上来的账目支入。

许是因为心头存着几许不甘和愤懑,一向不关注这些的她,竟随手拾起一本翻看,确然是如流水一般。她没看完便合上,正要放回原处,一张薄笺从册页间滑了出来,飘飘荡荡落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待展开细看,一时呆住。

“少主钧鉴:兹查货资清单如下,白玉精雕玉麒麟一只,系元熙十六年西渚皇室八奇瑞兽之一,四千两;盘龙玉璧一对,礼器,三千两……”

卢鸢一样样看下去,许多宝贝她曾听过见过,那俱是她父亲拿来与黑市交易的资财。

可这显然不是账本,那笔迹也并不自然,似是双钩填墨的仿本,明显是有人在查账和报账。

她盯着开头“少主钧鉴”四个字,心跳越来越快。

少主……是谁呢?

她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事,可一时又抓不到清晰的头绪。迟疑间闻听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慌忙把东西复归原位,刚放好卢荣便进了门。

“鸢儿,你怎么来了?”卢荣刚送完客人,便见女儿候在她的书房。

卢鸢道:“今日善堂开光祈福,公济社送了结缘礼来,护身符我给了娘亲,这部经想送给父亲。”

卢荣看向案头的《渡亡经》,笑了笑:“鸢儿有心了,不过为父向来不信佛,这经你也拿去送与你母亲吧。”

卢鸢未作声,默了会才道:“我和陆家的婚事……可不可以作罢?”

她眼见着父亲脸色沉了下来。她顿了顿,仍是顶着心头畏惧道:“陆府想结这门亲,无非是因为陆清安不在了,他们需要要一个靠山,来维持在权贵圈里的体面。可既然父亲只想拿这桩婚事,做缓兵之计,也不一定非要让我嫁给他,父亲是不是也可以……收他做个义子?”

“义子?”卢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你怎会如此想?”

卢鸢一时看不懂父亲神色,迟疑一瞬道:“我只是……不想嫁。”

“可整个栾城都晓得你……”卢荣顿住,轻叹道,“义子,也不是不可,可这么做的风险,你想过吗?”

卢鸢默不作声。

“一个义子,等于半个儿,他可以名正言顺从我这里,拿走比女婿多得多的实际利益。”卢荣声音沉沉,“且陆清安被萧翀搞到这一步,我收他的儿子做义子,这在权贵们看来、在萧翀看来,都是危险之举。还有陆鸣那个娘,陆清安的财富和仕途,有一半是她的功劳,其心机……”

“我明白了。”未等卢荣把话讲完,卢鸢便涩然道,“父亲不必说了,是女儿考虑不周。”

她垂着眼,心里如被刀划过一般疼。这些风险,她何尝没有想过,讲出这番话,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试探,总归是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可父亲的一番话,终是让这个希望破灭了。

她其实早该死心的,从她第一次被授意结交大梁京中官贵子弟时,便该死心。

她缓缓吸了口气,缓缓福身:“那不打扰父亲了。”说罢轻声出了书房。

卢鸢回了自己房里,一个人默坐了会儿,待心头的委屈和酸涩淡了些,她又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封信。

那是写给谁的?她父亲是“侯爷”,不是“少主”。

那些东西是交易给九皋商会的,她晓得商会有个少主,是报给他的吗?可这等商会内部事物,如何又会流转到她父亲这里来?

难道是陆清安的旧人,写给陆鸣的信?夹在一堆账册中,算是给她父亲无声的“威胁”?可如果是这样,不会有“兹查”一词,她父亲交易的大半财富,基本都是通过陆清安之手,不用查。

那还有谁呢?是谁在盯着她父亲的一举一动,对卢府的钱袋子了如指掌?

又是谁送来的这份复制品,是想提醒,还是威胁,或者想要交换什么?

她又想起这段时日卢府“赞助”的民生工事,只是公济社单纯的“化缘”么,还是有人在盯着她父亲的钱袋子花?

她想不出清晰的头绪,只觉不是好事。

她想得头脑昏昏,午饭未用几口,躺在榻上半寐半醒歇了片刻,又爬了起来,唤人来更衣,之后往公济社而去。

明书今日异常地繁忙,开光仪程之后,诸多招待和善后之事让他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送走了那些贵人,刚喘口气,寺里的小沙弥便来通报,说是有个叫山棠的姑娘想见他。

明书愣了一下。上次见这姑娘,是受人委托,约她进城一趟。

思及那件事,仿佛有只手往他心头狠狠抓扯了一下。他没有切实证据,证明那个少女的死与这件事有关,可他就是觉得,自己是沾了因果的。

山棠被带进来时,明书望着她瘦削的面庞,喉咙动了动才吐出一句:“好久不见了。”

山棠点点头,缓缓道:“我是来……谢谢你的。”

“谢我什么?”明书笑着给她倒了杯水。

“我不渴,不用麻烦。”她想要推拒,水已经递到她手里。她握着杯子,轻声道,“我其实,是来道别的,我要走了。”

明书一愣:“走?你要去哪里?你找到家人了?”

山棠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不找了。”

“你这里不是还有地?辛苦伺候地快要抽穗了,不要了?”话一出口,他便想起那地的担保人来,程安歌,已然不在了。

山棠道:“那地我给了邻居,手续已经办妥了……我不是想说这些,我来是想谢谢你对我的关照,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希望你往后一切都好。”

明书定定地望着她,一时揣摩不透她的意思。他觉她心里藏着事,可她显然又不想多说。

山棠站起身:“我晓得你今日忙,便不多打扰了,再会。”

“等等。”明书突然喊住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只护身符道,“我没什么可送你的,这是今日开光过的,你拿着吧。”

山棠看着那枚小小的红布包,眼睛有点潮。她小心地接过来,朝明书道:“谢谢了。”

“我送你。”明书送山棠从侧门出去,山棠再次朝明书躬身道谢后离去。

明书立在门口,看着那道瘦削的身影走远,直到消失在拐角,莫名地悠长地吁了口气。

而此时,那拐角处转出来一顶小轿,明书认出是卢府的轿子。

他迎上去几步,见卢鸢被人扶下来。

“明先生不忙么,怎么在这里站着?”卢鸢静静开口。

“送个朋友。”明书淡笑,“卢小姐亲临,可是有事?”

卢鸢浅浅笑着:“没什么大事。今日原想来参加祈福会的,只是有事耽搁了。现下来看看新成的佛堂,也想顺道问问明先生,善堂好了,棚户区也将竣工,东城那条老沟也能抗得过汛期了。接下来,公济社可还有什么打算,是否还有需要卢府出力的地方?”

明书倏然一笑:“卢小姐如此讲,某既钦佩又惭愧。公济社资金有限,幸得侯爷和小姐援手,某代公济社和受惠百姓们多谢侯爷关爱。自侯爷回来后,一心为民,百姓们有口皆碑,这是侯爷之仁德,更是百姓之福。”

“至于后续打算,”明书正色道,“惠民利民,本就是个长远持续之道,桩桩件件自然是做不完的。至于要启动什么项目,自然还要督军府的批复。”

卢鸢噙着丝笑道:“明先生客气了,能为栾城做些实事,是卢府的荣幸。哦,我还要去佛堂看看,便不打扰明先生了。”

明书恭送道:“小姐请便。”

卢鸢坐回轿中,轿帘落下,她脸上笑意敛去,缓缓靠在了厢壁上,闭了眼。

督军府……那个男人。

他和她的父亲,灭国者和旧主,两方势力,两种立场,面对的却是同一城百姓。

她又是谁呢?

权斗的棋子?西渚的皇族?还是这城里的百姓?

轿子慢慢往前走,她闭着眼,眼前浮现那封信,浮现父亲阴沉的脸,浮现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浮现萧翀把她从翻倒的马车里抱出来,也浮现自己衣衫不整,被陆鸣昭示于光天化日之下……

这些画面像水面涟漪,在她脑海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她忽然想,那些终日碌碌的百姓,他们……也想这些吗?

作者有话说:

更点是点,逐渐收网

第112章

凌晨的陆府安安静静, 几个洒扫婆子打着哈欠从房里出来,开始一天的劳碌。

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端着水盆进了书房。他捏着抹布,一点点擦过书格, 边边角角纤毫无漏,之后又去擦插瓶, 将其中的卷轴都拿了出来, 之手将手探了进去。

他神色微动, 从中摸出来个纸卷, 是一打票据。他顾不得细看,捏着这东西便朝怀里塞,手刚触及领襟, 动作忽而僵住。

一柄寒刃搭在他脖子上, 泛着冷森森的光, 冰凉的触感让他哆嗦了一下。

扭头,便见陆鸣逆着光的脸, 鬼刹一样。

“少……”剑下的小厮刚出口, 滚烫的血液便染红了冷锋。那具身体直挺挺倒了下去,手里的票卷骨碌碌滚到了陆鸣脚下。

陆鸣弯腰拾起,扯开抽绳,竟是些空白纸。

后宅里,陆夫人正由婢子伺候梳妆。闻及身后的脚步声, 她朝婢子道:“你下去吧。”

婢子路过陆鸣时福身行礼, 垂眸便见了他袖口的血点,手指缩了一下,匆匆退了出去。

陆鸣道:“这是第四个。”

陆夫人自己梳着头发,从铜镜中看了儿子一眼,淡淡道:“还有。那些人觉着我们孤儿寡母失势, 但凡卢荣拉拢一点,他们便想反水投诚。”她轻笑一声,“真是不知深浅。”

陆鸣喉咙滚了一下,涩声道:“为何一定要走这条路?父亲临终前,分明叫母亲拿着东西走,你我后半生可保安生……”

“安生?”陆夫人终于转过身来,望向儿子的眼里有不甘和怨责,“你想去哪里安生?是深山老林里当个农夫渔樵,还是找偏地做个土豪乡绅?你想没想过,你无名无权无势,靠什么活下去?你以往过得自在,那是因为你父亲有权有势,你眼下还能跟我倔,是因为你娘我还有些钱财和故旧可用。你根本不晓得一无所有是何种日子!”

她深吸口气,叹道:“你父亲为卢荣做了多少事,你以为我们真能安稳隐退?只有我们在明处,更深地跟他绑定,他才能有所顾忌,你也才有将来。”

“您这是在赌,母亲。”陆鸣声色发沉,“您可想过,赌输了会如何?”

陆夫人眼锋暗下来,良久才缓缓道:“你父亲致仕后的每一步,都是在赌,我陪着他赌。既然是赌,便有输赢,赌输了,是命。”

陆鸣眼底涌着又沉又涩的痛意,喉咙滚了滚,却开不了口。

日头升起来,透过花窗,照着陆夫人一头长发,陆鸣看着她,几根银丝被照得闪闪发光。

卢荣背着手,隔窗望着外头苍翠的修竹,听身后人沉沉道:“东西找不到,人又死了一个。”

卢荣未作声,只是面色阴沉。

一旁的幕僚缓缓道:“有人在盯着侯爷的钱袋子,可这些变卖的财产,没偷没抢,本就是侯爷自己的,纵是爆出来,不过是丢些颜面,碍不了大事。要紧的,是经陆清安之手,对西渚残部的支持。这些东西落在大梁朝廷手里,卢陆两家都跑不了。”

卢荣眼锋沉得厉害。

幕僚继续道:“陆夫人捏着那些东西,不过是对侯爷鱼死网破的威胁。他们从心里,不是想与侯爷为敌,而是想依靠侯爷,维系体面,是可以稳住的。要紧的,是那封信。”

幕僚缓缓起身,踱至卢荣身侧:“除了陆府知晓那些东西,还有一方掌握着证据,九皋商会,他们最危险。”

卢荣侧目看向他。

幕僚道:“这一茬,虽是陆府逼婚引起来的,但侯爷切不可被他们前者鼻子走。侯爷是要成大事的人,须得有自己的节奏。不能再动陆府了,亦不能去碰九皋商会,那封信或许便是个提醒,此事应该到此为止。再查下去,惹出大动静,督军府过问,对侯爷只有害无利。”

卢荣不由地浅浅吸了口气,沉默了一会,才道:“那依你看,本侯该如何?”

“等。”那幕僚重重吐出一字,慎重道,“等萧翀走。他在这里,没有人敢真正站队,他在一日,侯爷做什么都是错。送他走,回去治水也罢,奉召回京也好,只要他走了,侯爷的根才能扎下去。”

卢荣想着儿子卢十安的来信,称日前陛下曾召太子和几位要员商议治水之事,疑似萧翀有秘奏递到了案前,只是奏本内容不得而知,而陛下尚未有动作。

卢荣缓缓踱着步子,最后在案前坐下,思量片刻,朝属下吩咐道:“按下陆府所有眼线的动作,叫他们只盯着,旁的都不要再做。此外,与黑市的交易,暂时仍由陆府经手,但你们要想法渗透那条线。此外,出手的货物分批,一部分走陆府,剩下的另寻出路。黑市的账目也得分流,所得钱款一部分经陆府,另一部分走别处,尽快理顺。”

“是。”那位暗桩退去,书房里便只剩了卢荣和幕僚两人。

卢荣目光幽沉,看向跟了他十几年的先生,低声道:“本侯还得了个消息,萧翀将天工司一些匠人,卖给了九皋商会,对外却称他们已死,将名字从天工匠谱上划了去……此事倘若属实,可比卫挚参他在栖霞庄私藏国之重器,要严重得多。”

“哦?有这等事?”幕僚往前探了探身子,“侯爷这消息,可有用得多。”

继而这幕僚话锋又一转:“只是侯爷,此时尚不能动。侯爷手里有他的把柄,是好事,但好刀,要用在刀刃上。在下还是那句话,萧翀走之前,侯爷要的是稳,不查、不动、不惹官司,等他走了,等他被治水压住,被太子和陈王缠住,动弹不得,那时候侯爷手里的东西,才有用。”

幕僚伸出三根手指:“侯爷在这段时间,只做三件事:第一,帮萧翀走。第二,铺自己的路。第三,攥紧了手中的刀,等时机成熟,再逐一收割。”-

山棠随着九皋商会的人,在海上飘了多日,她晕船,心肝肺都要吐出来。直到上了去往黑水城的马车,才觉飘了多日的魂,终于回到了身体。

她靠在车里闭眼回味这几日,她竟走了这么远,一个人,无人知晓,无人认识。

南娘子当初也是吗?

她眼前闪过夜里澄心院东厢的灯火,那个杀神,竟是这样的安排。

马车停在一家客栈,她被安排进去歇息,等候人来接。午后果然来了看起来十分富贵的姑娘,山棠跟着她,头一回坐了顶小轿。

轿子在一处青瓦白墙的宅子门前停下,山棠抱着包袱下来,便见门口站了另一位姑娘,带她来的那位姑娘朝对方笑道:“云岫,人我送到了,爷让你们将两位娘子照看好,不能出一点差错。”

“放心吧。”云岫笑着来拉山棠,不动声色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她浑身拘禁,紧紧抱着怀中包袱,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透着些警惕,与院中那位“表小姐”的沉静和从容截然不同。

云岫按上山棠微凉的手,笑道:“别紧张,日后你便住这里了,随我来,你要见的人在里面。”

山棠未作声,只由着她牵着手穿门过院,站到了二门的花墙下。

山棠见那院中的树荫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垂着头摆弄什么。山棠的视线被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脸黏住,一瞬不瞬不敢眨眼。

“去呀。”云岫轻轻推了推山棠。

山棠这才回神,眨了下眼,视线竟有些花。她朝着那树荫下那道身影走去,走得很慢,像怕惊到什么。

南初终于察觉了动静,抬头,手上的动作也随之一僵。

她看到了谁?好似幻象。她的手松了,那只小翻车从她手上掉落,震下来一根骨叶。

南初缓缓起身,朝着山棠走过去。看清了,还是那张脸,只是瘦了好多。那身蓝布粗衫穿着她身上松垮得很,抱着的那只包袱,还是她从大奉先寺被放归时带走的那只。

“山棠……”南初张了张嘴,竟没发出声音。她喉咙动了动,又喊一声:“山棠。”

话音未落,山棠已朝她扑过来,抓着她的胳膊便是一跪。山棠的力道太猛,南初没有拉住她,被拽得一条腿也跪了下去。她使劲拉山棠起来,开口又哑又涩:“起来,不要这样。”

山棠哭出声来:“真的还能再见到你,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南初红着眼,这也是她的心里话。她对山棠有愧,从不敢想还能再见到山棠,更未想到会在这里重逢,憋了好多话想说,一时竟有不知从哪里开口。

俩人进了屋,情绪才稍稍平缓。南初看着一路风尘仆仆的人,嘴唇颤了颤道:“委屈你了。”

“不委屈。”山棠脱口而出。她这几天一路上不怎么开口,此时终于不用再小心翼翼,潮着眼睛道:“督帅说你还活着的时候,我高兴死了,可我没想到,他竟将你藏得这么远。你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一定很难,我若是早知道,我该早点来的。”

山棠的话像开了闸,一句接一句往外涌,像是怕慢了便说不完。

南初看着她瘦削的脸,松垮的衣衫,热切的眼,喉咙里堵着的东西越来越重。她想说“拖累你了”,想说“你不该来”,想说“把你牵扯进来,是我欠你的”,可所有的话都堵在那里,最后只轻轻握住了山棠的手。

山棠的手很凉,指节粗硬,是刨过地的手。南初握着那只手,低头默了很久,才涩声道:“你不怪我吗?我……差点害了你。”

山棠愣了一下,然后摇头:“那是我想去的。我哥在里面,若不是那封信,我也见不到他。”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虽然最后,他还是死……”

南初怔住。

山棠吸了吸鼻子:“可我知道,娘子你是想救人。”

南初觉得喉咙被堵住,说不出话来,亦不知该说什么才对,最后只能抱住她。

山棠想着死去的哥哥,又想起那个杀神,心头似压了块石头。她靠在南初怀里,良久,又想起澄心院东厢的灯火。

山棠浅浅吸口气,从南初怀里直起身,忽然道:“娘子,你知道吗?我住在他院子里的西厢。”

南初一愣。

“等船,走不了,住了好几天。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他去东厢点灯。”

南初的呼吸停了一瞬。

“有天夜里我睡不着,站在窗后看,他在东厢里待了好久。”山棠看着南初的眼,轻声说,“我不知道他里面在做什么,我去睡的时候,灯还一直亮着。”

南初心头猛地一抽。

山棠垂下头,低低道:“有人想着总是好的,就像,我想阿爹和哥哥一样。”

南初眼泪再忍不住,捂住了嘴。

窗外有鸟叫,日光正好。

南初擦了擦眼泪,看向窗外。满墙的花,开得热热闹闹。

作者有话说:

狗哥没出现,但他处处都在~

第113章

卢鸢一早去给母亲请安, 见卢夫人正从一箱珍宝中挑挑拣拣,选得俱是年轻女儿家的款式,卢鸢心头莫名发沉:“母亲在做什么?”

“你来得正好。”卢夫人笑着把一只翠绿镯子递过来, “这只我瞧着,不比昔日东宫的彩礼差, 你喜欢么?”

卢鸢只扫了一眼, 那确是只品相非凡的东西, 她晓得又是父亲弄出来的皇室私藏。她淡淡道:“母亲这是在给我选嫁妆吗?”

卢夫人一笑, 将镯子挑出来搁在一旁,随口道:“这些东西要兑成钱,你父亲还是疼你的, 要我为你先挑。”

“不是说不嫁么?”卢鸢诧异, “还准备什么?”

卢夫人面上笑容僵了一瞬, 旋即又慈爱如常,语气却比方才轻了些, “早晚都是要嫁的, 我先备着。”

卢鸢没再说什么,可隐隐觉得事情许是有了变化,父亲这几日对陆府的怒意似乎也淡了不少,没再听到他骂了。思量间便听母亲吩咐道:“我留这几样便好,剩下的送去陆府吧。”

卢鸢收紧了拳头, 只觉又闷又痛。

门口的光线被遮挡了一瞬, 卢鸢回身,见是父亲。她跟母亲行礼,一双手扶住了她,父亲温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鸢儿也在啊,正好, 我刚找到一匹海云绡,这东西几成孤品了,天渐渐热了,便送你做新衣吧。”

“海云绡……”卢鸢心头颤了一下,这东西是昔日皇后和受宠的贵人才能享用之物,东宫给南府的彩礼中,也有一份。

她心头五味陈杂,垂首道:“太贵重了,女儿不敢,还是父亲母亲留用吧。”

卢荣一笑,朝身后吩咐道:“让许管事,把另外一箱中的海云绡送去小姐房里。”

卢鸢未再开口,眼前却闪过那封信,那信上列着长长的清单。

“鸢儿。”卢荣拍了拍女儿微凉的手,声音发沉,“说起来,我也是西渚的皇室,如今却要背着大梁的皇命苟且度日,你会体谅我吧?你哥哥在京中参与治水,为父在栾城得帮他。”

卢鸢抬眸,见父亲眼中满是不甘和对儿子的忧心。他抓着她的手,轻轻揉了揉,似劝似哄道:“督帅近来也在忙治水的事,天工司的沈青在帮他,你曾与那个年轻人打过交道,可否再去探探,可有咱们出力的机会?”

卢鸢听了,似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唇角似挑似颤的抽动一下,才轻声道:“父亲既想要出力,如何不亲自去问督帅,倒绕这般大个弯子?更何况,我如今与陆家有婚约,沈青未婚娶,我去见他恐有不妥?”

卢荣眉头紧了一下,又笑道:“你从来了栾城,便一直为民生奔走,此番亦是为公不为私,无碍的,陆府亦不会如此小气。”

卢鸢终于垂眸笑了一声,默了会儿才道:“……好。”

天工司里,陈怀鉴、周渠和沈青围在一处,正在盘点治水可用的匠人。平心而论,陈怀鉴和周渠并不想做这事。可前有萧翀的“教化”和天使的“磨砺”,后有南初的“献祭”和沈青的“劝谏”,两个人便只当是为了天工司的招牌和匠技的传承。

一番勾画,周渠望着几个被划掉的人名,沉恨道:“可惜了这几位老师傅,是他们大梁无福……”

沈青想起在九皋商会的谈判桌上,这几人是督军大人朝秦慕白点名要的,他乍闻之下,确实被惊到了——他们竟都活着,在秦慕白手里。

沈青并不了解萧翀与九皋商会的渊源,可他跟着萧翀在船上飘了几日,眼见萧翀与秦慕白往来亲密,非是泛泛相识,可两人间暗流激荡的交锋,又并非纯粹友好。他看不透这背后玄机,只觉这两位“棋手”的路数太深了,深得可怕。

思绪沉沉间听到陈怀鉴唤他:“想什么呢?”

沈青盯着那几个人名道:“有些缺位不打紧,先把队伍拉起来,剩下的请督帅裁决。”

说话间,外间有人来通禀,说西关侯府的卢小姐去天工学堂被拦了,两厢正在僵持。

周渠脱口而出:“督帅不是说,不许无关之人再进天工学堂,她怎的还来?”

传信的差役为难道:“说了,卢小姐不信,她还哭,那等身份,咱们又不敢惹……”

周渠的倔脾气刚要发作,便被沈青按住:“你跟陈师傅继续聊着,我去看看。”

沈青赶到时,卢鸢已经被请到学堂旁边的小厅中,红着眼默坐,手边的茶还冒着热气,一口未动,再旁边还有只精致食盒,看着像是给孩子们带的吃食。

沈青挂着些抱歉的笑,拱手道:“我来迟了,让小姐受委屈了。”

卢鸢闻声抬眸,起身见礼,声音带着不解和委屈:“前些时日不还好好的,怎的这回竟不叫我进了?可是我有哪里做得不妥,还请沈监作直白相告。”

“小姐多虑了。”沈青又请她坐,解释道,“实是因孩子们小,容易分心,与你无关。小姐记挂孩子们,我带他们谢过了。”

卢鸢默不作声吸了吸鼻子,低低道:“还以为是我……被嫌弃了。””没有的事。“沈青笑着安慰。

卢鸢把那只食盒推过去:“这是我府上做得一些点心,想给孩子们尝尝,可以么?”

沈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赞道:“这般精致漂亮,看着就好吃,孩子们一定很喜欢,等他们下学了我转交。”

卢鸢又道:“周师傅呢,怎的没见他?我记得你说,督帅不叫他离开学堂。”

“他有些旁的事,忙完便来。”沈青笑着解释。

“是……治水的事么?”卢鸢望向沈青,随口道:“我近来常听父亲提起,似是朝廷又在催了。我哥哥和父亲都在为此事想辄,听说你日前曾与督帅出海,想来也在为这事劳神吧。”

沈青垂着眼淡笑:“卢小姐有心了。这确是眼下一桩要紧事,不过怎么干,我们也都是听督帅的。”

“那是自然,我父亲也这样说。”卢鸢说得诚恳,“我知道他联络了些可以去徽州的匠人,只等着督帅发令便能出发。”

沈青笑着抬眸,对上卢鸢单纯又认真的眼,他看了她几息才道:“治水一事有侯爷斡旋匠工,确是事半功倍。”

“可我也听说,那些匠人的资历都不深,天工司的一些老师傅已经……”卢鸢顿了顿,语气渐沉,“朝廷催促之下,你们可怎么办呢?督帅可有办法?”

沈青敛了笑,叹道:“不止缺人,还缺钱哪。纵是有人,单从栾城开拔,一路上便是不小的花费……”他似是意识到说多了,又话锋一转,“说远了,小姐往后若想给孩子们送吃食,差人送到门上即刻,不需屈尊降贵跑一趟。自然,若是想看看孩子们,可随时同我说,今日之事实在一场误会,他们听命行事,小姐莫怪。”

沈青送卢鸢出去,将至门口时,便见萧翀带着常赢几人进门,一行人大步流星迎面而来。

卢鸢看着那个男人锦袍飞扬,步履稳健,莫名便又想起被他抱出来的一幕。

继而眼前又闪过另一个抱过她的男人……两个人的怀抱,还真是不一样啊。

失神间萧翀一行已至近前,耳边传来沈青打招呼的声音,她也跟着福身见礼:“督帅。”

萧翀足下未停,只是侧首朝他们点了下头,便带着人大步离去。卢鸢抬眸,只瞧见那个高大的背影,他甚至一个字都未有。她忽然想,那一幕他可能早不记得了,只有她自己还会时不时翻出来。

还有那个“程书办”,陆鸣说她是南初,她的堂嫂。一个本该在宗祠里受香火的人,真的曾活生生站在他身边吗?

“走吧,卢小姐。”沈青笑着提醒。

卢鸢抬足,走了几步忽然道:“督帅之前那位程书办,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她不该问这个的,她也不是为这个来的。

果然便见沈青一愣:“怎么突然问起她?”

卢鸢笑得有些不自然:“没什么,只是方才见到督帅,总觉他又冷又厉,让人瞧着害怕,不晓得是什么样的书办,能……能胜任那般差事?”

这般讲着,她又想起陆鸣的话,哪里来的程书办,她是南府嫡小姐,你未过门的堂嫂。

“怎么说呢?”沈青想着一身青灰匠袍的纤弱身影,想起那只荷包,缓缓道,“其实我感觉,她也是怕的。可她那个人,很倔,也很……聪明,督帅应该是很……欣赏的吧。”

“这样啊……”卢鸢努力把记忆中南府那个漂亮伶俐的嫡小姐,往事敌的“帅府书办”上靠,可怎么想,都难以重叠。可若真的是那样一个少女,被男人“欣赏”,也是自然的吧,哪怕他是仇敌。

欣赏,怕还是说浅了,应该是动心吧,那个杀神对她的堂嫂,动心了。

她轻声道:“听说她被刺后,督帅亲自提枪剿贼,闹了好大的阵仗。”

沈青道:“贼匪烧了那么大的茶庄,损失巨大,若没个说法,督军府对栾城的商市亦是没法交代的。”他又一笑,不过市井谈资历来喜欢编排八卦,冲冠一怒为红颜这等事,私下传传也是有的。”

卢鸢喃喃道:“竟无缘得见,真是可惜。”

“是啊,无缘再见,可惜。”沈青也跟着低叹一声,却忽而足下一顿,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得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那册天工匠谱,那些被划掉的名字,他们还“活着”。

想起雨后的清晨,萧翀从另外的船上归来,秦慕白笑着问他,督帅昨夜睡得可好?

督帅说什么来着,托少主的福……

他呼吸微促,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

她真的死了么?那些“死掉”的匠人都能活着,她为何不能?

督帅恨不得将她实时护在身侧,不惜对峙天使和皇权,怎会这么轻易便让她死了?

九皋商会的少主,生意场上的老手,那般意味深长的问话,分明是男人间心照不宣的人情和试探,督军大人消失了一整夜……直到清晨归来,那般神色,不似做戏。

什么样的女人,才值得秦慕白对那个杀神做“人情”?而那个男人,又岂肯要别人?

沈青心跳快得压不住。他忽然想笑,随之心头又泛起酸涩。她已经不是“程书办”了,是萧翀私藏在某处的女人,再也不会回来,他再也见不到。他脑中忽然又闪过她垂着眼的窘迫模样,说自己“实在拿不出像样的钱来”。

那样的话,他再也听不到了。他最后长长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眼底有些潮。

可他很快又将那点湿意压了下去,抬眼时,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这一瞬的反应落在卢鸢眼里,她疑惑道:“沈监作,怎么了?”

沈青按捺着翻涌的心绪,平稳道:“没什么,忽然想起些旧事,有些感慨罢了,叫小姐见笑了。”

卢鸢恹恹地回府,说不清是因父亲交代的事愤懑,还是因某些莫名的情愫烦闷,她并未去书房见父亲,径自回了后宅。直到晚饭时分,卢荣陪她们母女用膳,白日的事才又被提起来。

她将来龙去脉同父亲讲了,他并未说什么,只是笑着劝她多吃些。

饭后的书房里,卢荣的幕僚摇着蒲扇,缓缓道:“这般的从容,必是有后手的。侯爷此前说他与九皋商会有匠人生意,侯爷不妨让暗线多盯一盯,是否有那边的人插手治水?还有那缺钱的话,绝非说说而已,怕是还想从侯爷您兜里掏一掏呢。”

卢荣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幕僚喝了口茶,又道:“世子说,萧翀递了密奏,具体内容不得而知,但我猜,这里面怕是有一条,他在请‘钦差’的身份。”

幕僚压下蒲扇,探身道:“圣旨虽说要他献策,实际是将他架了上去。侯爷您想,只献策,成败变数太大,出了问题,算谁的?他只要开了头,便得一条道走下去,把治水的活也领过来才行。可这治水多重啊,要从西渚跨州郡调人,要沿途调度资源,要筹钱筹粮,要周旋四方……凡此种种,绝非他一个栾城督军和西渚安抚使能做到的。他只有拿到更大的权柄,代天巡狩,以‘皇权’之身,才能办到。这可是比‘不拘手段’的圣旨,更要命的东西。恐怕这也是大梁的皇帝迟迟没有说法的原因。”

卢荣喃喃道:“他这是僵了皇帝一军……”

“是,他在铤而走险。事已至此,这水治与不治,他都不容与朝廷,所以,他在赌,是否会有一个转机。”幕僚又轻叹,“他此举于侯爷,亦是不利。陛下若是不准,他多半会托辞不动,侯爷与他还会继续拉扯下去,侯爷难免会被他拿来挡枪。若是准了,他以钦差只身,侯爷便只能听命是从,鲜有周旋空间了。”

卢荣心头发沉:“所以他搞这一出,本侯该如何?”

“还是之前的策略。”幕僚道,“让世子多探探消息,看陛下是何决策,必要时,帮他走。他要钱,那便给他钱,要人,便给他人。可这钱和人,俱要给在明处,让大梁的朝廷、百姓都知晓,还要给的出去,收得回来才行,名册留底,账目留底,世子在京中也要配合动作……”

卢荣府上一片沉冷的算计,静观堂里却弥漫着一片沉重。

孙守成看着已经封箱的开物志,缓缓朝萧翀道:“那日你为了她,不惜质押虎符,我确是生气的。我气你为了个女人,不惜赌上自己好不容易挣来的前程。我给你们立下三月之期,是为救你,亦是救她,可惜啊,她终究是前朝的刀。”

萧翀垂着眼,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这东西明早便会和我的折子一起送往京城,算是你的一份功劳,但愿……能叫陛下和朝堂对你缓和几分。”

萧翀垂首致谢:“有劳守公安排,翀感激不已。”

萧翀回到澄心院时,已经很晚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东厢是黑的。

他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漆黑的窗,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给他缝衣裳的样子。那道暖黄的灯火下,她低着头,纤细的手指穿针引线,细细密密缝在他的大氅上,连山纹,补得很漂亮。

可她后来又将它踢到床底下,藏了起来,幼稚又可爱。

也是那晚,他第一次在梦里占有她。那个梦曾在好长时间里纠缠他,白日,晚上,她在或者不在,直到,她握住他,说要。

他深吸口气,缓缓推开东厢的门。似乎还能闻见她身上的桃花香,可是她已经走了好久了,他晓得不过是幻觉。

他去摸案头的火石,拿到手里是又顿住。

他破例没有点灯,只慢慢解开革带,褪下外衫,坐到了她的榻上。

“南初……”他轻声唤她,好似她就等在榻上。

“南初。”他又低低唤了一声,褪下衣衫,缓缓躺了下去,“我想要你。”

作者有话说:

来了,这算糖还是刀~

新文求个关照啊,冷怕了

第114章

南初在徐记给山棠挑了支白玉镶宝的发钗, 山棠拘谨地不敢要,南初笑道:“往日我没有能拿出手谢你的,现下这支钗是我自己赚的, 你安心收着便是。”说着亲手给她插入发间,笑道, “好看。”

山棠望着南初脸上的笑, 觉得那张脸比在栾城时更明艳。

俩人又去双锦记, 伙计已认识南初, 紧着招呼道:“秦小姐,需要什么差人递个话,我们给您送去, 何劳您亲自跑一趟。”

南初看了眼山棠:“给她做几身衣裳。”

“有有, 娘子这边来挑。”

山棠看着那些平时想都不敢想的料子, 连连摆手:“不,不要这样的……”

南初笑着按下她的手:“怎么也得配得上你头上发钗, 这个花色喜欢么?”

山棠怔怔望着南初的脸, 大奉先寺中那个濒死的灰袍少女,栾城南市上的青灰匠吏,在她眼前交替闪现,她竟一时恍惚,好似不认识了一般。

南初做主选了几块料子, 正要招呼人给山棠量身, 却听一道熟悉的女声传来:“听说你们新到了几匹海云绡?快给我看看。”

“海云绡”三字一出,南初动作随之一僵。

她循声望去,竟是那日在茶楼与她搭讪的姑娘,自称秦慕白的“朋友”。

伙计讪笑:“周小姐消息可真灵通,不过货还在路上, 得再等个两三天。您放心,我给您留着。”

“好,我全要。”周芸说完,视线不经意一扫,便对上了南初的视线。

“这不是表妹么?”周芸笑嘴角挑起个弧度,“怎么,秦少爷挑的东西不入眼,要自己来选?”

南初平静道:“你怕是误会了什么。”

“误会什么?”周芸又欺近些,“表妹在秦家白吃白住,花起钱来倒是毫不手软!你凭什么要他为你置宅子,送珠宝,连出远门都带着你!你的本事在哪呢?榻上?”

“你说什么!”山棠突然上前,一把推开了周芸。

周芸踉跄两步,被婢子扶住。那小婢子站稳后,扬手便朝山棠扇过来。南初眼疾手快,一把将山棠扯回来,那一巴掌擦着山棠脸颊呼啸而过。

南初紧张地打量山棠:“有事么,疼不疼?”

山棠胸膛起伏,手微微发抖,摇了摇头。

伙计吓得脸色都白了,拦在了两人中间求告道:“祖宗诶!两位都是祖宗,求求有话好说成么,别动手,小的实在担不起啊。”

周芸推开伙计,盯着南初,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竟有些泛红。

南初转身看向周芸,忽然轻声道:“你是喜欢他吧?”

周芸一怔。

“我与秦慕白,不是你想的那样。”南初声音很平静,她从荷包里摸出一张银票,看着周芸的眼睛,认真道:“你问我的本事在哪里,不在你想的地方,在这里。”说罢将那银票递给了伙计,“麻烦帮她量身裁衣。”

周芸盯着那张银票,看着伙计去领山棠。山棠一颗心正怦怦跳得厉害,怕南初吃亏不肯走。南初安抚她几句,她才几步一回头地去后堂。

人走后,周芸嗓音沉冷道:“他护着你,当真只因你帮他赚钱?”

“你与他相识比我久,他是何性子,也当比我更了解。”南初静静道,“秦家的少主,重义,重利,却非是儿女情长的人,更不喜为这等事烦心。”

周芸眼底的红意未褪,只死死盯着她。

南初道:“方才我那个朋友行事莽撞,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我替她向你赔不是。”

周芸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她又盯了南初几眼,才道:“我且信你一回,你最好别有旁的心思,否则……”

“不会,你放心。”南初答得认真。

周芸冷冷瞥她一眼,这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望向南初。可南初并未再看她,正与伙计说着什么。周芸站在门口,又望了几眼那个纤盈背影,这才跨出门去。

南初和山棠从双锦记出来,南初边走边看着山棠发笑。

山棠被她这样子弄得有些窘,低低道:“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没有。”南初噙着笑,“我是想起你以前,在大奉先寺时,见谁都怕,在南市争粮时,也被逼得差点哭出来。可是眼下,你为了我竟敢动手。”

“她讲话也太难听了!”山棠脱口而出,说完声音又低下来,“其实我也挺怕的,心一直怦怦跳。”

山棠不晓得自己怎么就动手了,那一刻只不想叫南初吃亏。南娘子好不容易还“活着”,还对她那么好,吃穿用度都给她最好的,她不知做什么能报答,只知道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南初看着山棠略窘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她把山棠往街边人少的地方带了带,站定,认真道:“山棠,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买东西,待你好,是因为你帮我传过信?”

山棠一愣,没说话,但眼神躲了一下。

南初轻轻叹了口气:“那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我当时只想救那些人,没想过你会不会出事。后来你哥哥……我心里一直过不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我今天给你买这些,不是还债,债是还不清的。”

山棠抬起头看她。

南初弯了弯唇角:“我以前是一个人,身边只有你。你来这里之前,我还是一个人。你在栾城一个人刨地的时候,没有人帮你。你哥走后,也没有人陪你。”

她理了理山棠被吹乱的碎发,一字一字道:“往后我们就在一起了,我有的你也会有,我们不再为吃穿发愁,也不用再怕谁。你愿意留下便留下,想走……我送你走,绝不拦着。”

山棠眼圈红了,摇着头,声音发哑:“我不走。”

南初笑了:“那便不走。”

日头照在两人身上,给发丝边缘上镀上金光。街边的叫卖声、车马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南初唇角弯了弯,继续向前,山棠跟上去,默默走了几步,开始有一搭没搭讲栾城的琐事,天气,禾苗,市集,还提了几句明书。

南初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笑几声。日头将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

院子里灯笼亮起来时,秦慕白拎着酒来了。

他先是笑眯眯打量山棠,直到看得山棠有些窘迫,才慢悠悠开口道:“行啊,胆子不小。”

山棠抿了抿嘴,没吭声,偷偷打量南初。

南初坐在满桌佳肴前,仰头道:“我还未说什么,你倒先兴师问罪?”

“冤枉。”秦慕白在她对面坐下,“我那是夸她,你听不出来么?夸!”

南初看山棠:“你觉得是么?”

山棠摇摇头,又点头。

南初看向秦慕白。

“我说错了,我重新说啊。”秦慕白郑重看向山棠:“你今日动手,好,非常好,那等跋扈女子正该……”

他话未说完,南初便道:“山棠,我让云罗熬了汤,你帮我看看好了没。”

山棠应了一声,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秦慕白道:“还有汤,什么汤?”

南初望着他,唇角似有似无弯起一丝弧度:“给你醒酒的。”

秦慕白:“我谢谢你啊。”

“言归正传,”南初正色道,“请你来是想问问,双锦记的海云绡,是哪儿来的?这东西可早不产了,一来便是好几匹?”

秦慕白似未听闻,只笑着开了坛酒,霎时酒香四溢,他自顾自道:“不愧是我爹藏了二十年的酒,可惜你不喝。”

南初轻哼一声,伸手拿过他的酒杯,又接过小酒坛给他倒上,之后带了些骄矜盯着他。

秦慕白呵呵一笑,低声道:“上一回,你便不喝,结果没有,这一回……”

“休要胡说!”南初低低一句,偏开了头,眼里暗了一下。

秦慕白看着那张粉润润的芙蓉面,无声一笑,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叹道:“要我说,不是好时候。”

南初垂下眼,半晌无语。

秦慕白独自喝酒吃菜,几口之后,才听南初又开口:“你莫要转移话题,还没回答我呢,哪来的海云绡?”

秦慕白也不看她,喝着酒随口道:“海云绡的确是不产了,可富贵人家里有存货,也正常啊,囤这东西,可比金子值钱。”

“哪个富贵人家,能存这许多?”南初紧追不放。

秦慕白笑嘻嘻:“不难猜吧。”

南初想这东西每年的产量有限,历来都是作为贡品或者国礼用,这等用法,任何一个贵人家里,都不可能有机会囤这么多,那只有一个可能,它的来源,只能是西渚的皇室私库。

可卢秀已经没了啊……卢荣!他在倒卖萧翀没有得手的皇室私藏!

南初想起萧翀案头那只玉麒麟,陆清安用那些钱来养兵。她沉沉道:“你们帮卢荣,萧翀知道么?”

秦慕白搁下筷子,正色道:“先说清楚,我可没帮他,这是正常生意。”他看着南初紧张的眉眼,啧啧两声,“他在栾城只手遮天,哪里用得到你隔山隔海地事事操心。”

南初晓得他这是把话头堵死了,不想跟她聊这个。几个呼吸后,她把他爱吃的菜又挪近些,再把酒倒满。

秦慕白呵呵一笑:“周芸要是见到你待我这般体贴,不得动用十个杀手。”

南初瞪他一眼:“我要是死在秦少主这里,恐怕不是动用杀手的事了。”

秦慕白垂首低笑,笑了会儿,又重重叹气:“世间怪诞之事何其多,譬如我,自己的老婆还没着落,别人的老婆倒是养得用心。”

南初先是一怔,随即又忍不住掩唇浅笑:“能让别人的老婆帮你赚钱,秦少主大才。”

送走了微醺的秦慕白,南初独自坐在灯下,想着千里之外的栾城。

卢荣回来了,比陆清安更大手笔,她不信他只是维系体面,是否还会有第二个岳成霖?

萧翀的三月之期到了,她留下的那些卷册,可能帮他过关?

黑水城的匠人久无动作,治水一事,是何进展了?萧翀那边的筹备,可是遇到了难处?

还有柳氏,论工期,沧澜锦也该完成一半了,还有麦芽,课业之余,是否也会想她?

……所有这些,都如麻絮般塞在心头,她离得还是太远了啊。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金锚,眼前又浮现那些回闪无数遍的画面,缠绵的,疯狂的,硬烫的……

她不肯喝酒,惹来秦慕白的嘲笑,可她晓得他没说错,不是好时候。

那一晚的话,是她最大胆的征求,她不是想要个孩子,她是想要和他的孩子。她常常在某个时刻恍惚,不晓得他们有没有将来,他的乱局,她的乱世。

她忽然想写封信给他,想有他一点消息,哪怕只言片语。

可提笔之后,仍然不知该写什么。眼前闪过和他住在澄心院的一幕幕,他那些无声的关照,温柔的安抚,坏心思的逗弄……恍惚地像梦。

一滴墨落在了纸上,她看了它一会儿,笔尖缓缓压下去,就着那点墨,落下一个一个娟秀小字:

恨君为敌国将,恨我做亡国人,恨两情相悦,却殊途各奔。

作者有话说:

秦慕白:坚信我投资了个大的,嗯!

萧翀:嗯,我老婆大。

南初:滚,你才大!

第115章

圣旨终于到了, 给萧翀加“钦差”衔的同时,令西关侯卢荣兼领西渚安抚使,分管民政。一时间西渚的旧贵明着暗着前来结交道喜的络绎不绝。

卢夫人张罗了一大桌佳肴, 称守得云开见月明,算是在栾城扎下根了。

卢荣捏着酒杯却是喜忧参半, 缓缓道:“从空头侯爷到有实权, 确是进了一步。可萧翀手里军权还在, 天工司、公济社, 实际也在他控辖之内,这不过是圣心制衡他的策略罢了。”

“有什么关系。”卢夫人给夫君夹菜,“他总是要走的, 磨到他走了, 这西渚地界, 不还是侯爷您的?”

卢荣心头却是百味陈杂,自己分了萧翀实权, 这杀神是否甘心, 又会有何动作?他想起幕僚的提醒,越是此刻越要稳,万不可激进行事,授人以柄。

卢鸢在旁听着,父亲尊贵, 她的身份自然也水涨船高, 她该高兴,可心头总似压着什么,轻快不起来。

“鸢儿。”思绪沉沉间,她听见父亲唤她,“过几日陆府便要来下聘, 自那日之后,你还从未去向陆伯母请安过,抽空还是要去走动一下。”

“父亲,我……”卢鸢刚开口,便被母亲打断,“这是我的疏忽,稍后我备些礼,让鸢儿送过去便是,这等事倒叫侯爷操心了。”

卢鸢看着母亲讨好的脸,“不想去”的话终究没有出口。

卢鸢带着母亲备的几匹锦缎和一些补品去陆府,陆夫人待她比自己女儿还热情,她陪着说了几句话,府中下人便来禀事,陆夫人歉笑道:“府中事杂,你别见怪啊。留下用饭吧,我已叫人准备了。你可先在府中转转,叫鸣鸣陪你,我忙完便来。”

她并非头一回在陆府用饭,这回却很想走掉。可思及来此的目的,若这么走了,自己这番“示好”便是赤裸裸的打脸,在父亲母亲那里,会更麻烦。

她默默跟着婢子去陆鸣书房,只觉煎熬得很,恨不得过得快一点。

婢子将她带到陆鸣院中便福身告退,她看了眼自己的婢子,这才抬步朝里走去。

陆鸣的书房门半掩着,她提裙而上,刚要开口,忽听门内隐约传出些奇怪的响动,有男人的闷哼,压抑,痛苦,又似愉悦,间或伴随一两句低骂,她听不真切,只觉那声音里带着让人脸红的狎昵。

随之而来是几声女子的干呕,像是被什么呛住了,又像是在忍什么。

卢鸢浑身血液好似被烧沸了,她似懂非懂,却晓得并非好事,想走,足下却似被黏住,只有一颗心砰砰地似要蹦出来。

僵硬间屋里突然一阵乱响,似有东西被撞翻,巴掌声、咒骂声、哭声和求饶声霎时交杂着传出来。

陆鸣的声音带着怒气,还有未褪尽的粗喘:“你也敢嫌弃老子?滚回来,再敢退就打死你!”

卢鸢再顾不得多想,几乎是本能地转身,踮着脚尖跑出了院子。

直到跑出去好远,她才顿住,她撞到了什么?里面的人真的是陆鸣么?他见她总是温和体贴,方才那般暴虐,是在做什么?她跑得胸脯急遽起伏,手也是抖的,脑中乱成一片。

婢子小心的握住了她的手,唤了声:“小姐。”

她颤声道:“我们走,回府,马上走。”

回府的一路上,她脑中都是混乱的,直到轿子在府门外停下,她才从那场冲击中回神。

那场混乱的响动,混着怒意和更复杂情绪的骂声,在她脑中纠缠了一路,她仰头望向高高的院墙,想着这便是父母要她嫁的夫君。

权力和前程是父亲和哥哥的,她献祭了自己,得到的只有羞辱。

她径自往父亲书房去,却被父亲身边的人拦了,称:“侯爷现下有客人,小姐……”

卢鸢心头扎着把刀,有东西在疯狂朝外涌,她并不听他讲什么,一把推开他便往里闯。那人疾走几步,抬臂去拦,却不防卢鸢突然从头上拔下簪子,先是指向他,随即又收回手,抵在了她自己喉间。

“让开。”卢鸢眼底猩红,攥着簪子的手骨节泛白,那只金簪尖尖的头顶在她的肌肤上,已经微微陷了下去。

长随慌了,伸着手结结巴巴道:“小姐别冲动,我让、让开便是了……”

卢鸢看也不看他便往里走,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里面的人一惊。

待看清闯进来的是自己女儿,卢荣突然暴怒:“你放肆!谁教你这般没有规矩?滚出去!”

卢鸢双目死死盯在父亲身上,并未留意他身旁的灰袍人,在她进门的一刻,背过了身去。她听着父亲的教训,嘴角抽了一下,似是想笑,又似想哭,最后只一字字道:“我不嫁,我死都不会嫁他!”

卢荣这才留意到她手上还捏着一只簪子。

他深吸口气,竭力压下怒火,安抚道:“你先回去,此事晚点再说。”

卢鸢往前几步,仰头盯着父亲:“晚点再说?我在你心里,永远不如你的权利、富贵、儿子,霸业……”

“啪!”一只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了卢鸢脸上,竟扇得她一个趔趄,手下意识去扶一旁的桌案,那只金簪当啷坠地。

她的目光从父亲愤怒的脸上挪开,落在了案头那张纸上。而同一刻,一只手突然从灰袍中伸出来,将那张纸抽走了。她只够看清开头几个字:“萧帅台鉴:首批匠人及货资已妥……”落款是“秦慕白”。

本来无心顾忌其它的卢鸢,因灰袍人这突兀的动作僵了一瞬。

可随即,脸上火辣辣的疼提醒着她,眼下是多么耻辱而又尴尬的时刻。

她忽而悲愤交加,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恨恨地盯了父亲几眼,转身跑了出去。

卢鸢捂着脸跑回了自己住处,卢夫人赶来劝人,却吃了闭门羹,只得将她今日随侍的婢子唤来,审问今日都发生了什么。

卢鸢在房里放声大哭,砸了东西,乒乒乓乓一阵之后,哭声渐渐弱了下来,之后回归寂静。

窗外暗了下去,卢夫人端了吃食来叫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忧心忡忡,最后唤人踹开了门,见屋里黑黢黢的,连灯也未点。

灯火亮起来时,卢夫人看见女儿靠在榻上,脸上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好似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放下东西来抱卢鸢,莫名想起女儿还是小团子的时候,软软嫩嫩地喊着母妃,往她怀里钻。而她此刻不声不响地任她抱,人却似死的。

卢夫人眼泪下来了,哽咽着道:“鸢儿你别这样,你跟娘说句话……”

卢鸢没有反应。

卢夫人唤人端来温水、布巾,亲手一点点给女儿净面,哭着好一阵劝,卢鸢只失魂般任由她动作。

那一夜,卢夫人破天荒地陪女儿睡,俩人躺在一个榻上,无论卢夫人说什么,卢鸢都不吱声。后来卢夫人不再劝了,她见卢鸢闭着眼,呼吸平稳,好似睡着了一般。

她轻叹了一声,叫人熄了灯,摩挲着握住了女儿的手,发现那只小手冰凉。

次日陆夫人携礼登门,一派热情,言辞间尽是昨日招待不周的歉意。卢夫人想着婢子的话,再看陆夫人那张堆满笑的脸,竭力压抑着心头翻涌的愤恨,不晓得如何竟跟这等妇人做了手帕交。可面上还要顾忌两家的“姻亲”之宜,只笑着道:“是鸢儿行事欠妥,临时有事,竟未同你打招呼便走了。”

两位夫人在一处寒暄时,一夜未眠的卢鸢似才找回些心神。她想着陆府这一连串的逼迫,想着昨日撞见的那一场不堪,胃里似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竟干呕起来,可她一日未进食,也并未吐出什么,只是心头堵得厉害。

她此前虽不喜陆鸣,可到底没有这般厌他过,甚至因他折了一条臂骨,她或多或少可怜他,父亲对他起了杀心时,她甚至有不忍。

可当他暴躁地喊出那句“你也敢嫌弃老子”时,她对他仅存的善念都碎了。

她发觉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她去结交官贵子弟,去撒钱,去建善堂,去救助穷人,做得那般用心,她以为是在帮父亲,是在帮扶那些底层的百姓,可到头来谁又把她当回事了?父亲为了权力可以牺牲她的幸福,百姓为了抢几个散钱可以踩踏她。她只是棋子,工具,在父亲的野心、百姓的贪念面前,她什么也不是。

她抬起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睛是红的、肿的,脸是白的,唇无血色,头发散乱。她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不是她。

她看着镜中那个憔悴的少女,莫名想起了她那个“堂嫂”。

她那般矜贵的身份,却委身事敌,是否也算“不堪”之事?

可她时时能感受到,沈青是想她的,明书也是,她接触过的几位匠工,乃至一些百姓,对那个死去的“程书办”是怀念和惋惜的,并无嘲恨。

她心里慌了一瞬,却又说不清是为何。

她在府里安静了两日,父亲所谓的“晚点再说”,却只是来看了她一次,送了些女儿家的钗环饰物,对于她“退婚”一事,只字未提。

直到第三日上,陆府送来了聘礼,在花厅满满当当摆了一排。

厅里热热闹闹,下人们往来穿梭,她的父母和陆家母子一派热络,礼宾们亦是笑语喧阗,是自亡国后,卢鸢许久不曾见到过的热闹场面。

她在远处的花荫下静静看着,暑气蒸得她鼻尖冒了汗,可心头却是一片冰凉。

她突然觉得,自己已经踩到了深渊边缘。

她不想跌下去,她想活,为自己而活。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人在开头情节里骂萧翀,我好像突然知道了这本“劝退”的点在哪里了哈哈。

他开局是真的“坏”,焚田淹城吓唬女主,可是他开了东门让百姓逃生,帐下多了三十名孤儿,用来引诱女主逃跑的绣娘根本就是假的,他也并非对那些被抓的女子见死不救,他是另有算计。

他不是好人,我也不想给他洗白,我想说的是,乱世枭雄的底线,从来不是“仁义”,是“秩序”和“控制”。可他比很多人都懂“仁义”的稀缺和价值。王岱山送书给他时,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所以郑重接过来,那是他对“清白仁义”的尊重。但他也承认,自己做不到。

所以他才会对南初说:倘若有一天仓廪实了,他或许可以学着做个好人。可惜,枭雄一般没有那一天。

划重点:理性讨论,谢谢大家追读。

第116章

日光漫进卢府闺阁的花窗, 卢鸢散着头发坐在镜前。她这两日睡得都不好,总要耗到天将明时才能阖一会儿眼。再睁开时,日头已高。

几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 铜镜里映出卢夫人和绣娘的身影,绣娘手里托着大红嫁衣。

卢鸢望着铜镜未动, 只唇角微微挑了一下。

“鸢儿。”卢夫人笑着招呼, “来试试嫁衣吧, 料子、绣工都是最好的, 看看哪里不合适还能改。”

卢鸢顺从地起身,由着绣娘和侍女围着她一通忙活。那身繁复奢华的大红嫁衣上身,将她面庞衬得更加苍白。

绣娘记了几个尺寸和要改的地方, 卢鸢才又将嫁衣褪下。卢鸢听着母亲嘱咐绣娘, 仔细改, 要让来往的宾朋都能看到小姐的天家贵气。

天家贵气,这四个字在卢鸢嘴里无声地翻滚几下, 最后化成一抹哂笑。

卢夫人走后, 卢鸢让婢子替她洗漱更衣,悄无声息地出了府。

她想了几日,她最大的困局,是自己的父亲,而现下能与之一争的, 只有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