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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 月染桃花 25121 字 22天前

公济社的厢房里, 卢鸢忐忑不安,她托了明书约人,却不晓得他会不会来。她盼着他来,可又怕他来。他若真来了,她今日之举, 无异于对父亲的背叛。

可思及暗魅丛生的陆府,阴鸷扭曲的陆鸣,那几乎是她能预见的坟墓。而她的父亲,要亲手“葬她”。

她深吸口气,抬头望向门外。

日光下,一袭靛蓝身影稳步行来,少了甲胄,硬朗的气势中多了些亲和。

卢鸢下意识扣紧了椅子扶手,缓了缓心神,站起身来。

萧翀行至门口,足下稍滞,看着门内的姑娘走近几步,躬身见礼:“督帅。”

萧翀没作声,迈步进门,在离她稍远的椅子上落座。

卢鸢抬眸看他,那双凤眸幽深莫测,她有一瞬的退缩,可随即又给自己强自鼓气,直白道:“求督帅救我。”

萧翀面上不见波澜,打量着她眼底淡淡青灰,眼中隐藏的忧恨,平静道:“卢小姐,怎么向我求救?”

卢鸢从这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疏离和戒备,她气息忽而促了几分,隐忍着道:“因为除了督帅,无人能帮我了。我与陆府的婚约,非我所愿,可我无能为力,所以才来找督帅。”

“这是你们卢陆两家的私事。”萧翀顿了一下,看着她眼底开始泛起水光,继续道,“陆府已然下聘,喜帖都已传遍了栾城官贵,你是要我在这等关头,做个不识时务的搅局人?”

卢鸢眼里的潮意几乎压不住,她不敢直视萧翀的眼睛,垂着头,喉咙动了几下,才低低道:“是,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凭什么?”萧翀淡淡开口。

卢鸢抬起头,胸腔几个起伏后,带着颤意道:“我知道一些消息,可能对督帅有用,想用来交换。”

萧翀望着她,她的惧意和一瞬的迟疑都很明显。他眼前倏然闪过大奉先寺中,另一个与他交易的少女。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方道:“是何消息?”

“督帅是否在与黑市交易?”卢鸢试探道。

“呵呵呵。”萧翀笑出声,“与黑市交易,这等事,你父亲与陆家可没少干。”

卢鸢忽然想起那封写着“少主钧鉴”的信,那上面写满了卢陆两府与黑市交易的明细。她又想起被灰袍人抽走的那封信,落款是秦慕白,一个大胆的结论突兀地出现在她脑中——她原先只以为是有人将萧翀涉黑的把柄递给了她父亲,现下忽然觉着,为何不能是九皋商会两头吃?他们捏着双方的把柄,让萧翀和她父亲,都以为掌握着对方的死证。

这念头一出来,她忽然生出一丝失控。她只是猜测,可她越想越觉得对,九皋商会是做生意的,生意人最擅长的,便是两边都不得罪。

可那似慌恐只是一瞬,她深吸口气道:“我知你在查我父亲和陆家,而你的所作所为也不干净,早有人递到了我父亲案头。”顿了顿,又一字字道,“少主钧鉴:兹查货资清单如下……萧帅台鉴:首批匠人及货资已妥……”

她只开了个头,便见萧翀明显变了脸色,凝视她的眼底漫上了寒意,让她心头立时生出不安来。

萧翀心头生寒,一刹那冒出许多念头。

“少主钧鉴”,那是陆沉舟给他的信,卢府怎会知晓?还有他和秦慕白的“治水”交易,他所有官面文章中都未提及九皋商会,可秦慕白的信却在卢荣手里……是哪个环节的纰漏,还是九皋商会在两头下注?陆沉舟的身份,是否已经暴露?

他冷冷道:“你还知晓什么?”

卢鸢被他周身冷厉的气场震慑着,忽然软下来道:“我困于后宅,于前堂之事实在知之不多,这也不过是偶然所得。若非走投无路,亦不会来烦督帅。若这消息于督帅有用,还求您能救我一回。我若嫁入陆府,或为伥鬼,或为怨魂,此生……实在不甘。”

她潸然欲泣,说着便要下跪,被萧翀抬手止住。

他望着她,她那张脸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底噙着泪花,透着祈求和恐惧。

他问她:“陆府已无权无势,你父亲却一意结亲,为何?”

她嘴唇动了动,却垂下了头。

“因为陆鸣母子捏着你父亲的把柄。”萧翀突然点明,卢鸢抬眸,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如果,把柄失效,会如何?”他一字一字,灌进她耳中,她顺着他的话想下去,心头紧了一下。

如果把柄不再构成威胁,他父亲,大概会对陆家斩草除根。

萧翀将她一瞬的紧绷看在眼里,缓缓道:“没了陆家,你的婚约自然作废……这便是你求的结果。”

“我……”她想说自己无意杀人,可她开不了口,因为那几乎是事情必然的走向。

她垂下了头,一滴说不清情绪的眼泪,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湿痕。

从公济社出来,萧翀将卢鸢的消息告诉了常赢,吩咐他道:“传信给陆沉舟,让他去查,是他们内部有鬼,还是九皋商会在两头吃?”

“是,我这便去。”常赢应声要走,萧翀又道,“等等,别用广元当铺的渠道,找码头那座宅子里的许嬷嬷,她是陆沉舟的自己人。”

常赢嗯了一声刚要走,又听萧翀道:“卢鸢迎亲在即,最多五日,我要结果。还有,若局势不利,南初……会成为人质,让陆沉舟务必护好她,让他自己也千万小心。”

“知道了,还有么?”常赢问。

萧翀摇头:“去吧。”

卢鸢回府后佯做若无其事,可心头似立着一把刀,她不晓得那刀何时砍下来,更不晓得都会砍向谁。她说不清是盼着它赶紧落下,又或是永远不要落。

她只能竖着耳朵听各方动静,试图从蛛丝马迹中得到一些消息。可她的父亲自领西渚安抚使的头衔之后,忙着“安稳民生”,无暇他顾,而她的母亲和陆府忙着张罗接下来的婚事,忙得热火朝天。她看着日头升起又落下,算计着越来越近的婚期,心头又沉又慌。

直到有一天,她见父亲被督帅请走,商议治水之事。她看着父亲的轿子出府,心湖似突然被投下了一颗巨石。

风华殿的耳房中,萧翀静静坐在案前,看着卢荣进门,并未起身,目光亦是说不出的幽沉。

这并非同僚议事的待遇,卢荣进门前扬起的笑脸又冷了回去。他缓步进门,见萧翀大马金刀靠在椅子里,空空的桌案上,只摊着几份文卷。

卢荣拱了拱手,试探道:“督帅此番,可不像要商讨治水的样子。”

萧翀未作声,只冷锋般的眼眸钉在卢荣脸上,让卢荣一时摸不准他在打什么牌。

卢荣干干笑了一下,也不再开口,他走向一侧的椅子,可屁股还没沾上去,便听那个杀神冷冷道:“先别坐,侯爷不妨来看看这些东西。”

卢荣弯腰的身体一僵,随即又缓缓挺直。他见萧翀抬手,把身前那些文卷往他的方向轻轻推了推。

他诧异地走过去,语气尽量轻松:“哦?什么东西?”

卢荣说着拾起案上文卷,一行行看不下去,心头寒意骤起。

“玉如意三柄、八宝珊瑚树两尊……折价五万七千两。银货两讫。陆清安。”

“金疮药、生肌散各二十斤,粗布一百二十匹、粗粮三千斤……送于西屏山脚旧山神庙。钱已付清。陆清安。”

“仿梁军现役制式弩箭一千支,以西渚旧官银结讫。陆清安。”

“……”

那么厚厚一沓,卢荣只看了几页,手已微微发抖。

萧翀盯着卢荣手中轻颤的纸页,几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这轻微的笑声让卢荣从惊惧中回神,放下东西那一刻,才留意到页脚小小的阴鱼标记,那是九皋商会的印记。

幕僚曾提醒过他,除了陆家手里的“证据”,九皋商会应该也有,且它看似中立,却更危险莫测。果然今日的东西,全都来自于它。

而萧翀能拿到手,且毫无保留向他摊开,他猜不透萧翀与这个黑势达成了何种交易,又或者他们之间的“捆绑”深到何种地步,他只觉一股寒意蹿过脊骨。

萧翀涉黑,这是卢荣近来拿到的最大“把柄”。可这杀神眼下不遮掩、不回避,亲自捅破这层秘密,并且反将他一军,这突然的举动,让卢荣一时措手不及。

一瞬的震惊之后,卢荣竭力稳住心神,心绪飞转,思量萧翀的意图。

卢荣猜度,萧翀摊牌,或是因为彼此手里都有把柄,索性坐下来开诚布公,寻求新的平衡。这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最怕的是,萧翀还有后手,所以才不惧自爆,并放出来他这位大梁西关侯“养寇通敌”的罪证,目的是要逼他就范,或者索取什么。

卢荣竭力表现的放松,开口道:“督帅,这是何意?”

“没看懂?”萧翀凉凉一笑,“近来屡屡给你递消息的人,可有再出现过?”

卢荣心头一紧,那个灰袍商人的确再未出现过。他让人带着要出手的货物,去过广元当铺几次打探消息,都音信全无。

萧翀看着卢荣眼底的慌乱,稳稳道:“他不会再出现了,贪婪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你是何意?”卢荣声音发虚。

“九皋商会的生意,历来不涉军政。你若只是周转些活钱也便罢了,可你偏偏不是。你一边吃着大梁的俸禄,一边拿旧主的钱财养寇,致使大梁损兵折将,魏荣战死。特别慰灵节刺杀,你将你的野心,完全暴露在大梁天使眼皮底下。”

卢荣脸色愈发阴沉。

萧翀并不理会他翻滚的心绪,继续道:“九皋商会可不会给你陪葬,他们清了那笔账,你亦损失了多个心腹和眼线。可惜他们内部出了漏网之鱼,被你那不义之财钓出了水,终至丧命。”

卢荣越听心里越沉,喃喃道:“你、你如何知晓这么多?你和九皋商会,究竟有关……渊源?”

萧翀只是噙着抹冷笑盯着他,并不答。

卢荣终于确认,萧翀今日的目的,是他最坏的猜测。

他深吸口气道:“你既然没有把这些东西,直接上报朝廷,是想要我做什么?”

“同侯爷讲话真是痛快。”萧翀将那一堆卷册推到一旁,沉稳道,“侯爷既是奉命来协理治水的,总该拿出更多诚意。圣旨既下,你我也该有所动作,治水人和治水策,我自有安排,我要侯爷协理钱财、物料,预付开拔之资。”

卢荣突然怒道:“你还不如杀了我!治水岂是三瓜俩枣?我全副身家都不够!”

萧翀一笑:“要侯爷的命很容易,但于我没意义。我感兴趣的,是侯爷的钱。”顿了顿,他换了副语重心长的口气道,“昔日卢秀尚有拿钱买命之举,侯爷最是识时务,如何竟舍不得那些身外之物?舍些钱财,保住后半生富贵,还赚了民心,何乐而不为?”

卢荣气得胸脯起伏,偏对方有备而来,他一时难有万全之策,不能发作,粗喘了几息道:“你得容我时间,少不得我要愁钱筹粮。”

“可以,这正是侯爷领西渚安抚使的分内之责。”萧翀淡淡应道。

“那这些东西……”卢荣咬牙切齿,笑得阴狠,“你是打算留着它,一不痛快便宰我一刀?等利用完了,再将它上交朝廷,真是好算计。”

“呵呵。”萧翀轻笑,“我与卢秀有旧仇,与你并无。若你此后没有异动,此物我便当从未有过。”

卢荣一瞬不瞬瞪着萧翀,似在思量他此话是否可信。

萧翀任他沉凝不语地对视,顿了一会儿,才又一字字道:“自然,我只能保证我手里的东西,不会外泄,倘若……旁人还有,便与我无干了。”

此言一出,陆家那对母子的脸,从卢荣眼前倏然闪过。

他深吸口气,冷笑一声:“督帅可真是好手段……我可以走了么?”

萧翀抬手:“请便。”

卢荣瞥了眼那堆文卷,又恨恨瞪了萧翀一眼,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跨出门去。

他觉今日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其屈辱甚至远超他主动投降那日——彼时梁军对他尚以礼相待。而今日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统帅,对他连敲带打,轻而易举拿走了他几乎全副身家,甚至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作者有话说:

萧翀:已履约,你婚事告吹。

卢鸢:可是我家的钱也没了。

#夺笋将军的一天

第117章

卢鸢等了多日, 终于等到心头悬着的那把刀落下来。

陆府传出丧讯,陆鸣旧伤复发,亡于家中。

卢鸢听到消息时脑袋一空, 连呼吸都停了一瞬。那个她喊了多年“陆鸣哥哥”的人,便这么“突兀”地没了, 死在迎娶她的三天前。

她说不清心头是何感受, 惊惶, 愧疚, 又掺着一丝不该有的安心。

可她还是为他哭了。

她不信“病亡”的说辞,可又猜不到从她迈出第一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红着眼去问母亲, 母亲神色复杂, 吞吞吐吐地告知了她实情, 陆鸣是被侍奉他的婢子误杀,那小婢子也已自尽。

卢鸢呆住了。耳畔恍惚又响起那日的粗喘、低骂、巴掌和求饶声。

怔然间, 她被母亲搂进怀里, 卢夫人哽咽着喊“可怜的女儿”,哭了几声又劝慰她,莫要太难过,会有更好的缘分。

陆鸣的丧礼,她不该去的。按礼制, 她只需在治丧期间不穿红、不嫁人, 便算尽了本分。可她心里压着块石头,她想再去看他一眼,或者看些别的什么,总之若是缺了这一趟,她一辈子不得安心。

她见到了陆夫人, 那个平日里心高气傲的贵妇,仿佛一夕间被抽走了精气神,面色浮白,双目红肿,神情是剧痛后的无力和压抑,仿佛吊着仅有的一口气在治丧。看到她和卢夫人出现,陆夫人眼里似有刀锋烈火烧过,强忍着没有发作。

丧仪办完后,卢鸢听闻陆夫人一病不起,又闻陆府修坟,要合葬。

卢鸢某次去给母亲请安,意外听了几句父母的墙角。母亲忧心忡忡:“她没了儿子,会否极端行事?毕竟她手里还有些东西。”

卢荣却只轻哼一声:“她没有秘奏渠道,告发也不过是去找萧翀。”继而又是一声恨叹,“早晚叫他死在治水上面!”

卢鸢一阵寒意起自脚底。

而深夜的澄心院里,常赢来交差。他从怀里摸出一卷油纸包递给萧翀,语气沉沉道:“这东西藏在陆清安的棺材板里,难怪卢荣折了好几个眼线都找不到,谁会想到去挖坟开棺啊?”

萧翀打开油纸包,全是卢荣和陆清安的往来书信,以及一些与黑市交易的记录。他看了一些,刚好能与九皋商会的账目对上。他没翻完便搁在了一旁,闭了眼。

他与陆清安、卢荣周旋至今,陆清安死于他手,陆鸣亦间接死于他手,到头来,为了扳倒昔日狼狈为奸的卢荣,陆夫人竟将刀递到他手中。

他忽而苦笑,只觉命运荒诞又残忍。

常赢补充道:“陆夫人很不好,我看着没几日了。”

萧翀未作声。他清楚,陆清安这位争强好胜的夫人,恐怕要带着恨意与家人团聚了。

接下来的几日,萧翀在紧锣密鼓筹备匠工们往徽州治水之事。

选出来的匠人,由沈青带队,周渠也在列,他虽不情愿,也未再抗争。天工司的一切事物,又全权交回了陈怀鉴手中,他依旧耿直,行事却比以往稳了些。

萧翀将褚云帆留下协助陈怀鉴,并迎候从大梁工部来“交流”的匠吏。

栾城的一应防务交给了屠骁,这位悍将,是萧翀几名亲信中最具铁血手腕的,有他震慑,压得住栾城各方势力。陆羽依旧看护天工苑。常赢随萧翀同行。

老监军孙守成依旧坐镇静观堂,仍是那双看着西渚的眼睛。

栾城的匠人走陆路,黑水城的匠人走水路,两拨人会在渭水与澜江交汇处会合,再一同前往徽州。

卢荣掏空了半个皇陵,又找栾城旧贵们筹募了一些,终于能将萧翀这尊“瘟神”送走。匠工们开拔那日,卢荣领头来送行,一片热情之下,萧翀却明显觉察各方人士不同的心思。

萧翀此行,带了一百亲卫,另从栾城驻军中抽调了两百工兵,负责护卫和粮草,一行数百人,车马粼粼,踏上官道。

斥候前方探路,常赢带着二十个亲卫,轻甲,腰刀,打着“萧”字旗走在前头。后面是萧翀的车驾,跟着匠人、辎重车,最后是殿后的亲卫。

沈青与萧翀同车行了一段,说完正事,沈青大着胆子道:“我先前以为,督帅只会将天工司的匠吏送去徽州,并不参与后续之事。直到眼见督帅请旨,全面担下治水之事,确是有些意外。”

“以为我只会攻城破国?”萧翀轻笑,“我若不随行,天工司的匠人在那等工程上,恐寸步难行。”

沈青看了萧翀几眼,迟疑道:“黑水城来的那些……旧人,此事之后,是否还能回天工司?”

萧翀沉默了几息,平静道:“该回来的,会回来。”

萧翀与秦慕白当前的契书上,并无“治水后秦慕白需归还匠吏”的条款,萧翀此刻的答复,在沈青心头转了几下,他才诚恳道:“天工司自南氏开衙以来,一直秉持匠心济世之愿。那些流落在外的匠工,想必也盼着回来。若得所愿,南氏几代人的心血,也不算白费。”

萧翀眉峰紧了一下,未作声。

队伍中途休憩,沈青下了车。常赢给萧翀送来干粮和水,顺口道:“前面有片草地,要不让马也歇歇?”

萧翀看着后车的匠工们下来活动筋骨,三五一堆啃着干粮,便道:“又不是打仗,多歇会吧,不用赶。”

常赢领命招呼人去放马,传令半个时辰后再启程。

萧翀吃着干粮,想着沈青的话,他会意外一个镇边将军回国治水,实在不稀奇。领下治水这等与他身份无关之事,他亦思量多时。

他想着孙守成的提点,朝中龙虎相争,陛下御体难料,而自己手握重兵,这支力量迟早要被卷进乱局中。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走开,半隐在徽州。治水是民生,不是兵戈,离了栾城,东宫安心、陛下放心。

孙守成说得透彻,陛下会乐意将他按在治水这等耗时耗力之事上,他人在眼皮底下,既剥离了兵卒,又能在必要时一道圣旨随时起复。这是陛下和东宫都能接受的“安置”。至于栾城,有屠骁在,乱不了。他只是离得远些,并非看不见、够不到。

可想到那个远在黑水城的姑娘,他又心沉的厉害。她走后的每一日,他每次踏进澄心院,眼前都会浮现她在阶下等他的一幕。他不止一次生出功业如浮云的念头,甚至在几个晚上,躺在她的榻上时,觉得自己也可以“死”上一回。

他捏着水壶靠在车辕上,看着被他带出来的匠人,忽而无声轻笑。死是容易的,活着却很难。她走了,可天工司还在,她所看重的匠脉民生还在。她远在黑水城,如此不遗余力地证明自己还“活”着,不正是因此么?

众人吃饱喝足,马儿也牵了回来,常赢一声令下,队伍又朝着前方不紧不慢地行去。

萧翀不急着赶路,一行人抵达会安镇时,已是十日后。会安镇是个小地方,两条河在这里交汇,北边是官道,南边是码头。平日里往来客商不少,镇子虽不大,客栈、酒楼、车马行一应俱全。

按约定,黑水城的匠人要一日后才到,萧翀一行正好在此修整。斥候先一步包下了镇上一家客栈,供萧翀、匠人及一些护卫安置,其余军卒皆在镇外村落扎营。

是夜,萧翀躺在榻上久不成眠,最后从随身行囊里翻出来一对泥人,他将两只并排放到一处,它们傻乎乎冲着他笑,他看着看着,也笑了笑。

上次船上一别,他几次想打探她的消息,却都在最后一刻忍住。他想起他捏着布巾,擦过她的小腹,彼时的柔软和温情,全都凝成了眼下的渴望、害怕和愧疚。

他想起她环住他的腰,仰着头说等他,等多久都可以。她那时眼睛亮晶晶,潮的。

他说“我尽快”,可是尽快,是多久啊?

治水不是三五月,她那般年华,便在“等他”中空耗下去?

他很想抛开权斗厮杀,与她过平静日子,却也清楚,她此时尚能安稳,是因各方势力忌惮他。倘若他没了獠牙和利爪,她会重新陷入被猎杀的乱局中。

他摩挲着小泥人裙子上的裂痕,心头郁忿,他不晓得自己这般挣扎,可能换来与她光明正大的那日。

常赢连夜派出了斥候,沿河盯船,翌日一早便带着沈青坐在码头边的茶楼里等,一坐便是大半日。

沈青东拉西扯,笑着道:“我原来顶看不上九皋商会,觉得他们是地下的鬼魅,黑暗,贪婪,可没想到最后竟是跟他们合作……他们那个少主秦慕白,倒真有些勋贵气派。哦,上回在他船上,那酒真是好喝。”

常赢听着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只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沈青又道:“那个秦少主,这回来么?”

常赢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盯着窗外来往的商贾行人,淡淡道:“他那个人鬼得很,谁知道呢。”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惑。”沈青望着常赢沉静侧脸,尽量轻松道,“朝廷给九皋商会开出的那些便利,说废便能废掉,可是秦慕白出钱出人,却是实打实进了督帅手里,只凭一纸契书,秦少主便敢这般豪赌,是否……还有后手啊?”

常赢转过头,盯着沈青看了几眼,忽然笑了:“你问这么多,是怕督帅吃亏,还是怕秦少主吃亏?”

沈青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我这也是……瞎操心呵。”

常赢没再接话,只把目光重新投向外面。

说话间,一个便衣斥候快步而来,禀道:“常校尉,水上发现秦家的旗幡,约莫再有一刻钟左右便能靠岸。”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几句:萧翀这个人物,从出场就是一把刀,灭国的刀,杀戮的刀,他极度理智也极度冷酷,乃至于被“骂”。但从一开始,他底色中的“温柔”从没变过,会在偶然的罅隙里闪现,对南初就不说了,对西渚百姓会第一时间开城门、放粮,维护陆沉舟,孙守成逼走南初,他仍会说“翀感激不已”,清流王岱山几次逼他,他也依旧尊重,对伪情敌明书,更是没有过一句阴阳,对天工司的匠人就更维护了,周渠撒泼也只是关了他几天,好吃好喝。对卢鸢,虽然算计了她家里的钱,但那是权斗,他从头到尾没有透露一个字她找过他。他的温柔底色,不是说出来的,得看他做了什么。当然,对于敌人从来都是狠的,逼宫天使,杀卢秀,杀陆清安,夺卢荣的钱,从来没有手软过。

他的终极走向,不是复仇,是活成什么样的人。他不想活成父亲,所以他成了“活阎王”,让所有人怕。但他又不知不觉地活成了父亲,他护匠人,护南书,护南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他父亲想做但没做成的事。

可他是孤独的,他的强大是必须自己扛。南初懂他,但她不在身边,常赢懂,但他不能说,孙守成懂,但他是监军,秦慕白可能也懂,但他是商人。

他的经历和性格中,有很多遗憾,但他也会“完整”,会有光明正大那一天。

其实最初放预收时,这个人物没想搞那么复杂,但写着写着,他就自己长成这样了,也算是写了个冷门男主,少骂他啊。

后续进度预期会快一些,只要我这个脑子别发散哈哈。计划中俩人会有一段发糖的日子,应该不远了

第118章

萧翀带着常赢、沈青、周渠等几个核心匠吏候在码头上, 看着三艘挂着“秦”字旗的内河船缓缓驶近,为首的船头站着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人,正是陆沉舟。

船工牵缆, 离岸尚有一段距离,陆沉舟已跃上来, 抱拳道:“萧帅久等了, 陆某按约定, 代秦少主护送匠人来此, 与萧帅交接。”

说话间,三艘船陆续停稳,沈青带着几个核心匠吏迎上去, 船舱里的匠人一个接一个钻出来。饶是沈青有所准备, 乍见那些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面庞时, 仍然红了眼眶。他身旁的周渠却直接呆住,嘴巴张得老大, 却一个字发不出来。直到被沈青拉了两下衣服, 周渠才后知后觉将人一个一个扶上岸来。

船舱里出来最后一个人,她身量纤细,一袭素衫,长发挽在头顶,用一根银簪别住, 柳眉桃目, 依旧是昔日的清润模样。

周渠浑身僵住。

南初噙着笑,径直走到两人跟前,低低唤了声:“久违了,沈监作、周师傅。”

周渠再也控制不住,双手捂脸, 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哭声是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像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碎了。

沈青一瞬不瞬望着她,眼眶湿了,不敢眨眼。

周渠只哭了几声,用手胡乱再眼睛上抹了几下,重新看向南初,他嘴唇动了几下,仍是不知该说什么。

南初望着他,眼前闪过昔日他瞪着眼骂她、又冷飕飕拒绝治水的模样,而眼下这个不惑之年的耿直匠人,竟掉了眼泪。

她唇角笑意更深:“周师傅,你能来,我很感激。”

她懂他为什么来,而周渠从她眼睛里,也懂了她的话。他吸吸鼻子,先是用力摇头,然后又点头。

南初笑着转向沈青,发觉他正一瞬不瞬看着自己,眼眶是潮的,盈满了复杂情绪。

沈青见她看过来,才眨了下眼,想要收敛有些失态的情绪。他先前的猜测是真的,她果然还活着,只是有些瘦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那么亮。他想问她“还好么”,想告诉她天工司很好,匠人们也好,学堂的孩子们也都学得用心,可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她朝他递上一份名册,认真道:“黑水城的首批匠工一共十五名,有些人你们认识,也有些来自别处。他们俱是水工、土木工、冶金和勘测图绘方面的专才。这是名单,请沈监作收好。”

沈青看向那名册,手指碰到册页时微微顿了一下,之后郑重地接过来。他竭力稳着嗓音道:“小姐放心,我一定看顾好他们。“

一个船工抱了只木箱过来,问道:“秦小姐,这东西给谁?”

南初对周渠道:“周师傅,这里是《开物志》水利篇的全卷,我将它托付给你了。这东西宝贵,是因它能利民,若只存于纸上,埋于地下,则一文不值。”

周渠喉咙发堵,一个吞咽的动作后,才终于吐出见到南初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是哑的,但很稳:“我知道了,小姐。”

萧翀站在几丈外,看着她一件一件托付,从容又沉稳,她从来不是他能“藏”起来的人。他看着看着,竟无声一笑。

陆沉舟低声道:“是她自己求着秦慕白要来的,那小子只叫她送到这里。”顿了顿,又道,“可以修整一日再走。”

萧翀看向陆沉舟,这位既像长辈又似忠属的旧部并未看他,只望着那个交接匠人的纤细身影,面无表情。

沈青和周渠等匠吏带着黑水城的匠人回客栈,常赢凑上来对陆沉舟道:“十七叔,好久没跟你喝过酒了,镇上有家酒馆不错,我请你!”

陆沉舟勾着唇角睨了眼萧翀,朝常赢道:“好啊,让我看看你这些年长的本事。”

码头上的众人陆续退去,喧嚣渐归平静,只有零散的船只和人在活动。

萧翀看着那道素影,她望着匠人们离去的方向,沈青和周渠几步一回头,渐行渐远,她朝着她们挥了挥手。风吹乱了她几缕发丝,又扬起她的裙裾,从背后看,愈发单薄。

他心头泛起隐隐的疼,抬足朝她走过去。

木栈道上传来笃笃的脚步声,南初听到了,却未立刻回头。一大片影子从她身后铺过来,将她的影子完全覆住。她望着那影子,心跳渐渐快起来。

萧翀站在她身后,见她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他想起第一次见她,便是掐着她后颈,将她从尸堆里拎出来,也是这样单薄,那时她眼里全是恨。

又一阵风将她的衣角吹得更高,她抬手去按,手却被另一只大手握住,身后随即拥上来一具热硬的身体,压住了她飞扬的裙裾,也禁锢了她。

轻浅地吻带着湿热的气息亲在她耳尖,她周身似有热流蹿过,控制不住地轻颤。

低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烈又克制的情欲:“想我了吧?”

她颤颤地喘了几息,才低低道:“好多人看着呢……”

“无妨,这里的人不认识你我。”萧翀不松手,只蹭在她颈间深深吸气,含糊道,“他们只当是,哪里来的痴男怨女。”

南初无声笑笑,在他怀里转过身来,一寸寸打量梦里那张脸。他瘦了,好像也黑了些,只那双痴缠她的凤眸依旧如故,望着她时,恨不得将人吞下去。

她抬手抚上他的脸,低低道:“你在栾城一定很难……”可思及他徽州一行,她有哽住,大梁的腹地,又能好到哪去?他好像永无安稳。

萧翀望着她眼底的涩意,心头绷了许久的弦,被她一句话轻轻拨动。

他未答,只将她往怀里又按了按,下颌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口气。码头上的风裹着水汽,混着她身上浅淡的桃花香,是他梦里闻过无数遍的味道。

“不难。”他嗓音温柔,“你安稳便好。”

南初伏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鲜活的,真实的。她攥着他衣襟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最后只是轻轻贴上去,掌心下是他胸膛的温度,热硬滚烫。她轻轻动了动,手便被他攥住,更重地压在他胸口。头顶传来他低低地笑声:“晚上……”他声音闷在她发间,“给你摸够。”

“你……”南初就势朝他胸口推了一把,低嗔道:“我没那意思。”

“我有。”萧翀直言不讳,他垂眸看她,那双桃目中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好似她的世界里此时只有他。他贪婪地看了一会儿,才又道:“饿不饿?去吃饭?”

南初“嗯”了一声,便觉身上的禁锢一松,随之她的手被他牵住。

南初看着那只大手,紧紧包裹住她的,骨节分明,握得有些紧。他拉着她走下木栈道,走出码头,走入繁忙的街市,走入人群。无人看他们,无人过问,他们似是这里再自然不过的男女,或是夫妻。

她有些恍惚。身体里那根弦从紧绷到渐渐松弛,他们真的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走在日光下,走在人群里,哪怕只是一日的光景,哪怕是……偷来的光景。

她忽而生出些贪心。

若他不是萧翀,若她不是南初……

她走着,想着,心口一阵抽痛。仰头看他,他嘴角噙着笑,正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这条街虽不比南市,倒也值得逛逛……”

“萧翀。”她唤他。

萧翀侧首低眉:“嗯?”

“你说过,等一切过去了,会带我去看栾城外的春景,或者日益红火的街市,你还记不记得?”她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萧翀足下一顿,牵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他笑笑,继续走,边走边道:“记得啊,因为和天使冲突,陈怀鉴挨了我的军棍,你也挨了守公的教训。我见你难过,闷在天工司里谨小慎微,确曾想带你出去看看,只是……乱局丛生。”他声音沉了几分,“这一耽搁,竟再无机会,直到送你走。”

南初望着他的侧脸,平静的面色下,藏着暗涌的漩涡。

她的手反握回去,认真道:“你现下带我看过了。”

萧翀再次停下,他转向她,见她浅浅笑着,又甜又暖。他也跟着笑了,抓着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

南初的手颤了一下,之后又将他的手握紧些。

“想吃什么?”他问她。

南初放眼打量,牵着他走进街边一家小馆子,铺面不大,人满满当当,灶台在门边,热气腾腾冒着白烟。掌柜的热情开口:“二位吃点什么?”

萧翀未松手,只侧头看她:“吃什么?”

“面,两碗面。”南初说得轻快。

萧翀笑了:“还真是好养。”他看了眼灶台上的小菜,补充道,“再切一盘卤肉,一碟拌黄瓜。”

“好嘞,马上便好。”老板说着麻利地去了。

两人在窗边坐下,南初隔窗望出去,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疯跑的孩子,渐次亮起的灯笼,忽而笑了。风扬动她额前碎发,看得萧翀有些出神。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山棠说,能吃饱穿暖,无病无灾过一辈子,就是有福之人。”南初抬眸看他,噙着笑,“我觉得她说得很对。”

萧翀望着她浅笑:“嗯,很对。”

老板很快端来两大碗面,热气腾腾,汤清亮亮的,飘着葱花。卤肉切得薄,码在碟子里,旁边一碟黄瓜,拌了蒜泥和醋。

南初闻了闻:“好香,可我吃不完。”

“无妨,吃剩的给我。”他说得自然,却叫南初一怔。她想起在大奉先寺中,他第一次吃她没吃完的馎饦。

她笑笑没作声,低头吃面。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吃着吃着,眼睛竟有些潮。

作者有话说:

南初也是一直在成长的,她从前是囚徒,没有自由,艰难博弈,想要却不敢。现在她开始“扎根”了,比以前独立,能挣钱,能护他人,有一定话语权,敢想,也敢要。她有过很多身份,南氏嫡女、前朝太子妃、程书办、秦家表妹、萧翀的女人……但她的内核一直没变:她是一个在废墟上重建的人。

第119章

澜江和渭水在会安镇交汇, 一条冲过山涧,又急又凉,另一条来自平原, 水缓而暖。汇在一起后,谁也不服谁, 要缠磨好一阵才肯安分。入夜后水面泛着幽幽的光, 像是被月亮泡软了。岸边系着几条小船, 随着水波一荡一荡, 缆绳时不时蹭着木头,吱呀吱呀地响。

南初被萧翀牵着手,沿着靠河的主街慢慢走过。

这条街上全是茶馆酒肆, 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 红彤彤的, 河水都染了暖色。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跑船的、赶路的、本地闲汉, 都聚在这儿, 划拳声、笑骂声、跑堂的吆喝声,混着河风飘出去老远。偶尔有船娘唱两句小调,软绵绵的听不真切,像是水面上飘忽的雾。

月亮渐渐升高,一条长街已走到了头。再走下去, 拐两道弯, 便是另一条主街。那里安静得多,多是些住户,院墙不高,探出些花枝树影。一些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有人声, 但听不清。偶尔有几声狗叫,又被主人呵住。

两人驻足,南初朝里望去,巷子渐渐收窄,两边的墙把天挤成了一条缝,月光透不下来,只有微弱的灯火映着,石板路泛着幽幽的光。

“我们好像闯到别人家里来了。”南初仰头笑着,“回去吧。”

“嗯,回去。”萧翀换了只手牵她,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南初又扭头看了一眼,那是她不敢想的安稳夜晚。

码头上这会儿没人了。白天卸下的货堆在棚子底下,盖着油布,黑黢黢的像卧了只兽。拴船的石墩子还温着,白天太阳晒的,到这会儿也没凉透。水拍着岸,有一声没一声的,不催人,也不等人。

他们吃面的那家馆子还亮着灯。老板在灶台前收拾,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门口的炉子封了火,余烬还红着,一明一灭。他们坐过的窗边位子空着,窗户开了一条缝,河风溜进来,消散在已无客人的屋里。

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笃、笃、笃,慢悠悠的,像是怕惊了谁的梦。会安镇的人睡得早,他们不知道,今夜有两个人,在这镇上偷了一日的光景。这镇子也不会记得,它给过他们一张桌子、两碗面、一碟卤肉、一碟黄瓜、一条没有人认识他们的街,一个可以牵手的黄昏。

客栈浴桶里的水还温着,萧翀备好洗漱的东西,噙着丝意味深长的笑问她:“要不要我帮你,或者……一起?”

她正从随身的包袱里拿要换的衣裳,闻言动作一顿,低低道:“……都不要。”

萧翀站在她身后,看到了她微红的耳根。

她抱着衣裳去屏风后面,窸窸窣窣的响动中,萧翀看着那身素袍被搭上屏风,花鸟屏上映出朦朦胧胧的纤影,几声轻微水声传出来,像溅在他心上,他勾着唇角笑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南初裹了一身水汽出来,脸被热气蒸的粉润,头发还有些湿,发梢的水滴在新换的中衣上,洇出一片肤色。

萧翀大步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布巾,轻声道:“我帮你擦头发。”

南初仰头看他,他一脸温柔,眸色幽深又虔诚。那双握过刀枪的手,不擅长做这等事,可她能感觉他动作很轻,认真又小心,轻轻揉,一缕一缕擦。她垂着脑袋轻笑,又朝他迈近一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萧翀举在她头顶的手一僵,浅淡的皂荚香混着她独有的气息,随着未散的水汽烘着他的鼻息,他气息有些促,开口嗓音也哑了几分:“……我还没洗呢。”

他听到怀里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南初松了手,拿回布巾道:“你去吧,小桶里还有净水。”

他笑:“我用你的。”

萧翀去洗漱的功夫,南初四下打量,视线落在榻上,唇角极轻浅地弯了一下。她走过去,看到枕边的东西时却顿住。

两只泥人,一只披甲的小将军,还有只穿裙子的小姑娘,静静躺在一处,傻傻地笑。

她看着它们,只觉那些记忆又近又远,又似前世。它们是她买的,可她并非是为买它们才去的南市。她做了件对不起他的事,它们像是她愧疚的救赎,又似她求而不得的安慰。

她想起他抱着她,与她唇齿厮磨,温柔却直白地挑破她的心事,他说:“你想和我在一起,却又不敢,是么?”

她鼻头泛酸,俯身将它们拾了起来。手指抚过小姑娘裙裾上的裂痕,那里仍残留着胶痕,只是被摸的有些污。

萧翀洗完出来,便见她的小姑娘坐在榻沿,握着两只泥人发愣。

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随口道:“粘得不好,可也不好为这等事,麻烦天工司里的匠人……”

“挺好的。”南初声音很轻,仰头道:“这次我们换过来,小将军归我。”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他裸着上身,胸膛上还挂着水珠。方才酸涩的情绪,因这一眼,变了滋味。

她垂下眼,引得萧翀低笑:“又不是头一回,还羞?”

“哪有。”她声音低低的,手指无意识从泥人身上抚过,那两只泥人却被他抽走。

他嗓音又沉几分,笑意却更深:“小将军归你,大将军也归你。”他将泥人搁回床头,拉过她空着的小手,沿着自己胸腹缓缓擦过,声音又低又哑,“它也归你。”

南初手指微微动了下,却没躲,只呼吸陡然急促许多。她望着那双凤眸,它似是着了火,痴痴望着她,似求,似忍。

她轻轻收拢了手指,见他眉头倏而一紧,一声轻哼闷闷地从喉咙里逸出来。

她轻轻贴过去,吻在了他滚动的喉结上,觉察他周身紧绷,只一瞬,她便被他压在了榻上。

他撑在她上方,呼吸又重又急,胸膛起伏,像一头饿太久的兽。他一瞬不瞬盯着身下的人,她眼睛亮亮的,湿湿的,嘴唇微张,像在等,又透着紧张。

“萧翀……”她轻声唤他,声音软得不像话。

萧翀没应。拇指抵上她的唇,轻轻摩挲了一下,之后微微下压,轻轻一拨,她的唇瓣微微张开,露出了一点贝齿。她口中急促的呼吸,湿热地铺在他指上。他盯着那里看了两息,忽然俯身,似猛虎掠食,咬住了她的下唇。(就字面意思,别靠想象锁)

微微的疼痛让南初下意识抬高下颚,叫出声来。

唇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他却未松口,只重重地喘,她口齿间全是他的气息。

她含糊地控诉:“你咬我……”

刚一开口,声音却被他突然吞没。他的吻席卷而来,舌尖探进来与她纠缠不止,重重的吮吸,伴着轻咬,似压抑许久的情欲寻找疯狂的出口,却又竭力克制。

她被他亲得有些透不过气,手臂抚上他的肩背,轻轻抚摸着,似是安抚般呜咽:“……唔……慢点。”

他终于肯放开她被亲的红润发亮的唇瓣,擦着她的嘴角一路向下,埋进颈窝。他深深吸气,似是要将那味道融进自己身体里。牙齿衔住她颈侧那块细嫩的皮肉,轻轻叼起,又松开。她颤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扣紧了他的肩背。

“还咬……”她喘息着抱怨。

“嗯。”他的声音闷在她颈间,气息滚烫,“想吞掉。”

她觉一颗心要砰砰地跳出来。

他的唇往下移,舌尖抵在她锁骨凹陷处,打了一个圈,她绷紧了身体。

“放松。”他轻轻按住她的腰。

手从她衣襟探进去,炙热的掌心贴在她的肋骨上,一根一根往上摸,她瘦了。他的拇指停在她心口下方,那里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在他掌心里。

“这里,”他指腹沿着弧缘轻轻扫过,“可有想我?”

酥麻,微痒,让她轻轻发颤,她咬着唇瓣没作声。

……

“想没想?”他又问,手上更重了些。

“想了。”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低低道,“小金锚……”

萧翀喉结猛地滚了一下。他抽出手,扯开她中衣的系带,衣襟滑开,露出了樱红色的小衣。薄薄的缎面裹着起伏的轮廓,他的视线落在那里,眸色烫人,呼吸重得不行,喘了几息,低下头去。

她叫出声来,手指没入他头发里,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按紧。

……

“南初。”他声音哑得不像话,额角冒了细汗。

“唤我。”他低低道。

“萧翀。”她唤他,声音又轻又软,像猫叫。

他不应。

“……云彻。”她又唤一声,带了些颤音。

他垂眸看她,眼里似封着汹涌的洪水,又似燃着噬人的烈火。

南初张了张嘴,又抿唇,那个称呼,在她心头绕了又绕,终是再次开口,声音轻的几不可闻:“……夫……君……”

这几乎只有口型没有声响的一句,让萧翀心头猛地抽紧。他气息重得不像话,开口气音都在发颤:“你唤我什么?我没听清,再唤一遍。”

南初一双桃目泛起雾泽,那声“夫君”,竟是在这等情形下漏了出来。她是被世家规训的贵女,那样的称呼,竟是唤一个与她没有婚约,却有夫妻之实,有着国仇家恨的男人。

荒诞又疼痛,她睁着潮湿的眼,不敢眨,亦不敢动。

这副神态落在萧翀眼里,他轻轻吸气,不再问什么,低头亲了上去。他能感觉到她有一瞬的僵硬,可那一时的滞涩,终究抵不过他持续的热情,她很快又在他身下软成一团,急急地喘,软软地哼,一声声唤他“云彻”。

南初不知自己衣物是何时没有的,反应过来时,她手已落到他腰侧。他覆在她身前,弓着腰气息粗重,哑声道:“愣什么?”

她没回答,继续手上动作,他整个人僵住,喉间逸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气音。萧翀声音全碎,一手扣住她乱动的手,俯身亲回去。

南初脑子重新陷入空茫,只剩身前人的气息、热意,掠夺。她圈着他的脖颈,仰着头,不知是迎合还是索取。

“云彻……”她嗓音破碎,快要哭了,喘了几息,身体慢慢软下来。

(这都锁了三天了,我请问还有什么过分的内容吗,反复换人标什么呢,能不能别靠想象锁文?不是儿童文学啊,一对重逢的恋人,你们到底让他们怎样,坐一晚上谈心吗?)

她抓着他的后背,指腹抠过已然淡了的疤痕,擦出新的红痕,嘴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随着他的节奏碎掉。

萧翀低头看她,她的脸红透了,闭着眼,喘得厉害。他伸手,拇指按在了她唇上。南初睁眼,那双桃目里的水似要溢出来。手指被她含进了嘴里,湿热的舌尖无意识地舔过,萧翀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手指压唇而已)

他开始又快又重,她有些受不住,压抑的软哼不自觉变重,却又顾忌到可能不甚隔音的客房而咬紧唇瓣。她抓他的背,抓他铁硬的手臂,抓枕头,一双小手无处着落,最后被他十指相扣,按在头顶。

极致的感受如波涛拍案般袭来,她忽然绷紧了身体,弓起身子紧紧贴向他,难耐又无措地喊了一声“云彻”,之后是脱力般的喘息,又深,又长。

剧烈的收缩绞得他头皮发麻,他缓了几息,才低头吻她,声音沉哑又隐忍:“我在呢。”

她手指动了动,扣紧了他的手指,湿湿的眼睛望着他,低低地,却清晰地唤了声:“夫君。”

萧翀一瞬间气息极度不稳,喘了几息才弯了下唇角,想笑,却笑不出。这称呼对他是陌生的,是他过往铁血生涯中从未想过的,特别是从她嘴里说出来。他晓得此生,大约很难有光明正大被这样唤的一天,这一句,像个梦。

他看着她,鼻尖冒着细汗,额发是潮的,贴在额头上,沾在鬓边脸颊。他轻轻给她捋一捋,喉结滚动:“可还受得住?”

她喘了几息,没有回答,只是撑着翻过身来。萧翀笑了,带着几分促狭。

……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灯火燃尽,屋里只剩月光。

南初累到虚脱,只无力地伏在他胸口,听着心跳声一下一下,分不清是谁的。

她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他好似永远喂不饱,而她累得手指都不想动。

他扶她躺好,一下一下给她梳理汗湿的头发,之后将她搂紧。手从她后背滑向腰侧,轻轻抚摸,拇指擦过她小腹时,停了一瞬,她心底深处某根弦突然被撞了一下。(别发散,是女主一直想要孩子)

“萧翀。”她低低唤他。

“嗯。”他低头看她,见她并不抬头,窝在他胸口,看不清神色。

她静了一会儿,才又轻声道:“为什么没有呢,那么多次……”

萧翀呼吸紧了一瞬,轻轻亲她额头,柔声道:“可能是我还不够努力,又或者,我们的孩子,想要光明正大地出生。”

话音落下,周遭有片刻的安静,之后萧翀听到了低低的抽泣,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立时又将她抱得更紧,轻轻拍着她后背哄道:“是我不好,全是我的错,莫哭。”

南初语不成句:“我其实……知道不该,可是……是我自私了……”

“不是。”萧翀又亲又哄,“你只是太孤单,是我不好,我没能照顾好你……”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隐进了云里,梆子声隐隐传来,听不清几更。河风从窗缝里溜进来,带着水汽。

镇子睡了,河水睡了,她哭了一场也睡了。只有萧翀醒着,将她勾着他小指的手握进掌心,听着她的呼吸,看着她的脸,把这偷来的一夜,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小剧场:《我是被逼疯用来补字数的床》

我是会安镇客栈的一张床,木头的,也不是什么紫檀、金丝楠,年纪大了,骨头有点松。

他们刚进来的时候,还挺安静的。叫人送水,洗澡,嗯,我喜欢干净的客人。

后来就不行了,摇,天昏地暗,好像把半辈子劲都使在了一个女人身上。卯榫吱呀吱呀,我都担心自己会散架。但是比起我来,好像那个姑娘叫得更厉害。

我听她说了好几声“慢点”,这要求正合我意。

他答应了,然后更重。

我还听见她叫他“夫君”,叫得不是很有底气,像是偷来的,现在的年轻人啊。

天快亮的时候,终于停了。她哭了,他哄。好像是因为孩子,又好像不只是,我只是一张床,也不是很懂。

后来房间里安静了,偶尔能听见男人稍重的呼吸声,我知道他没睡着。

作者有话说:

你们反复标的都改过了,哪里还有问题啊,我真是不明白了,反复锁什么呢?——

就算是俩人一场提前的“婚礼”吧,没有宾客,没有嫁衣,没有婚书。只有他俩,在没有人认识他们的镇上,在月光下,在黑暗中。

第120章

天光微透, 河面上薄雾朦胧,码头上铁链搅动,伴随着船工们短促有力的吆喝声, 会安镇醒了。

沈青也醒了,洗漱后去吩咐店家准备匠人们的早饭, 出门却见常赢正在堂中, 同店家说着什么, 见了他道:“早, 我正想去找你,主上吩咐,早饭后启程。”

沈青略感意外。他昨晚安置黑水城来的匠人, 睡得晚, 曾见了萧翀牵着她回来, 去了楼上客房。他以为队伍会在此多修整一两日,却未料只过了一晚便要开拔。

不过转念一想, 确也应当。

沈青让店家去备餐食, 再将路上补给送去车上,之后才问常赢:“督帅呢?”

常赢看向门外:“送人去了。”

沈青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店门外,街上空的,偶尔经过几个跑船的人,扛着东西朝码头去。晨光初曦, 照着初醒的街巷。他轻轻“哦”了一声。

秦家的船已候在码头上, 陆沉舟站在船头,看着萧翀将南初扶上木栈道,又扶着登船。两人并未多言,可萧翀小心的动作和眼里的不舍,全都落在了陆沉舟眼里。他忽然想起多年前, 还政的昭阳去封地静养,他也曾这般小心翼翼扶她登船。只是她的病,到底没有养好。

陆沉舟等南初站到自己身侧,朝萧翀抱拳道:“暂且别过,愿萧帅此行顺利,有缘再会。”

萧翀拱手:“此行有劳陆三爷,再会。”

三艘小船渐渐融进了薄雾中,岸上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陆沉舟看着南初仍一动不动,提醒道:“进舱吧。”

南初看着会安镇的方向,淡淡道:“不了,一会儿还要换大船。”

陆沉舟没有再劝,往后退了几步,抱臂靠在舱门口,看着雾蒙蒙的河面。

萧翀站在码头上,看着船上的人变小、模糊,看不清五官,最后只剩三团黑影消失在薄雾中。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日头升高,视野中只余茫茫水面。

他深吸口气,转身,走出码头。

客栈门前的一溜马车已准备停当,匠人们正陆续上车,护卫牵马守在一旁。萧翀扫了眼众人,朝常赢道:“都准备好了?”

“是。”常赢道。

“走。”萧翀说着上车,车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脸。

马蹄哒哒,车轮辘辘,一行人走过热闹的主街,向着官道行近,与外围的兵卒回合。萧翀忽而掀帘,回头望向远去的客栈,二楼那扇小窗半开着,染了一室桃花香。

他看了一会儿,缓缓放下了车帘,闭眼靠在了厢壁上。

南初随船出渭水入海,行了六七日才靠岸,之后换陆路回黑水城,这一趟往返,用了半个多月。

回去当天她便开始发热,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山棠慌得去请大夫。

老先生搭了会儿脉,眉头微蹙,侧目观察南初,见她面颊潮红,一双眼睛却亮,一瞬不瞬看着他。他又重新号了一会儿,才沉稳道:“弦象明显,尺脉不旺,乃是情志所伤,复感风邪所致。”

南初睫羽眨了几下,垂下了眼。

山棠端了煎好的药来,南初却不肯喝。山棠劝了几回,她只是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说不清为什么,许是不想承认自己病了,又许是觉得,这药一喝下去,会安镇那一夜便真的翻篇了。

山棠无奈,只得用浸了冰块的布巾,一遍遍给她擦,提心吊胆地守着,至后半夜南初才稍稍退热,沉沉睡过去。

天将明时,南初醒了。小腹坠胀,腰间酸软,她知道是什么来了,躺着没动,把手放在小腹上,放了一会儿,慢慢蜷起身体,褥上洇开了一片。

窸窣的响动吵醒了守在榻旁的山棠,她本能地唤了一声:“娘子?”

南初未作声。山棠这才发现褥上的痕迹,立时道:“娘子可有不舒服?肚子疼不疼?”

南初摇头。山棠去打了热水,拿了干净的褥子来,又唤云罗云岫去煎药、熬红糖水。南初由着她一通收拾,换了衣裳、被褥,才重新躺下。她闭着眼,闻着淡淡的药气,觉得嘴里都是苦的。

她想着会安镇,想他们走过的长街,想窄巷里的灯火,想那碗面。

也想他将她按在榻上,想她抱着他时的疯狂,想她叫的那声“夫君”,和那句“为什么没有”。

云罗端红糖水来时,她还在想,山棠扶起她喂了几口,咽下去没多久,她又想吐。

药好了,南初很配合地喝了,喝得很慢,太苦了,每一口都苦得要命,像是要将她一点点腌透,一碗药喝完,眼睛都是潮的。

天大亮后秦慕白来了,带了大夫和一大堆滋补之物,直到大夫确认无大碍,用几剂药,修养几日便好,秦慕白才放心。

他看着南初毫无气色的脸,三分玩笑七分认真道:“我跟萧翀有言在先,你可得给我好好的,可别让我人财两空。”

南初无力地笑笑:“你放心,我命硬得很,你财运也旺得很。”

南初养了几日的病,一日一日算着日子,直到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徐记才派了人来,递了封信。

信是她送出去的匠人老许写的,是封“家信”。洋洋洒洒几页纸,写他们已经到了徽州,在灾地最上游的礼县坝区扎营。匠人们俱已安顿妥当,身体也好,未见水土不服。

说周渠师傅这些天一直往返在坝上,勘察图纸做得细,有时候熬夜,会被常校尉强制轰去休息,可奇怪的是,周师傅的暴脾气竟没再骂人。

还说沈青那个年轻人,之前不显山漏水,这次共事竟发现是个滴水不漏的精明人,虽技术一般,但混得开,给匠人们讨了不少实惠。

还提到伙房有个厨子,做的面尤其好吃,每回都被一抢而空,只钦差大人嘴刁,说不如会安镇的好。

信上东拉西扯,没个逻辑,南初却看得唇角弯起,看完了,长吁口气,呆呆地望着院中繁茂的花影。

黑水城四季不甚分明,南初刚来的时候是初夏,已热得不行,蔷薇花开得恣意,满墙都是。她在毒辣的日头下奔走,摸行情、盘匠人、算计生意,也在黏腻的夜里失眠,想栾城,想天工司,想他。之后她等来了山棠,迎来了秋天。

其实也不算秋天,只是没那么热了,风里带了一点点凉意。蔷薇花依然开着,只是没那么疯。老许的信每个月都会来,只是有时早,有时晚。这信跋山涉水,要等有顺路的商队送回来,收到的时候,已是过去好久的事。最近的一封信,说北岸的堤坝已经合拢,扛住了几场暴雨的冲击。

南初看完信从徐记出来,带着山棠四处走走,偶然的机会,见到了来自大梁的东西,青瓷。之后不久,从大梁内陆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茶叶,云锦,药材,很多以往走私才能见到的,已经正大光明地摆上了货架。她晓得九皋商会不缺钱,缺的是“干净”。商路通了,他们的货可以上官道,走明路,少盘剥,比以往赚得更多,也更安全。

秦慕白同意送第二批匠人过去,依旧是陆沉舟护送,却不许南初再去。

徽州已是深秋,工程却还差得远。可她清楚,任是寒冬腊月也不能停工,因为转过年来开春,便会有春汛,一旦不见成效,便是萧翀的劫难。

她从双锦记选了块青灰棉布,想做两身棉衣叫陆沉舟捎过去。可是黑水城棉花很少,她转了几家,都是陈年的货,不够松软,新的要现订才有。云罗说这里的冬天用不到棉衣,也不生火炉,只是偶尔刮几天北风,吹得花墙簌簌响。

秦慕白登门时,她正在裁衣,竟毫无察觉。

秦慕白靠着门框,看她在地上铺了席子,棉布铺在上面,拿划粉一道道划,偶尔停下来想想,再张开手指量几拃。他忽而轻笑,笑声惊动了她,握着剪刀的手一顿,回身看过来。

秦慕白笑着进来,大喇喇坐下道:“你还会做衣裳?我以为你这等千金,是不碰这东西的。”

南初将裁了一半的布剪完,一边收拾一边道:“你可能不知,你带来的那个阿芜,曾是南府的绣娘,她一身本事习自我娘亲。南府的小姐无论嫡庶,女工都是不差的。”

秦慕白想着她量布的方式,嘴角一挑:“你这手,倒是比尺子还准。”

南初没理他。

萧翀的尺码她自然是晓得的,她的身体记得,他撑在她上方时,她给他系腰带时,他站着贴上来时……虽做不到分毫不差,可他定是能穿的。

秦慕白笑得促狭:“他那等身份,何须你大老远送件棉衣过去?便是要送,狐裘、貂裘、羊裘,小爷有的是,你挑几件叫陆沉舟带着不就成了?搞得如此丢份。”

南初将布叠好搁到一旁,又卷起席子,一边净手,一边道:“我听说徽州的冬季湿冷,常有风雪,他同匠人们在坝上,恐是一站便是一天,裘衣虽暖,湿了会硬,硬了便会废,反倒浪费了你一番好意。棉衣不同,湿了可以烤干,脏了可以拆洗,破了可以缝补,正适合在那等地方穿。况且裘衣并非人人穿得起,他应当不会穿着此物与匠人为伍。”

秦慕白脸上笑意淡了些,看了她一会儿,才又道:“说得有理。”

南初在他对面坐下,噙了丝笑道:“秦少主今日怎么有空来这里?”

秦慕白从怀里摸出一张契书,推向南初。

南初低头细看,竟是萧翀的补充条款:无论治水成败如何,原天工司匠吏,在自愿的情况下皆可回归,九皋商会不得以任何形式阻拦。底下是双方印鉴。

秦慕白道:“这东西,当是你乐见的。”

南初抬眸:“他又允了你什么?”

“这你不用管。”秦慕白把契书拿回来收好,随口道,“叫你看看,是想让你安心。”

南初却道:“这些匠人,本就是你趁火打劫来的,你怎好意思再敲一笔?”

“咦?话可不能这么讲,若非有我,他们多数人早死了,哪还有今日帮大梁治水?”秦慕白说完又一笑,“横竖是与大梁的交易,你急什么?”

南初深吸口气,诚恳道:“秦少主,你当知他如今处境,做得越多,‘罪过’越大,你莫要……”

“行了行了。”秦慕白摆摆手,“我知你忧心什么,你放心,他眼下好得很。皇帝病着,太子顾不上他,陈王还想着拉拢他。他只要稳得住,出不了事。”

南初没再作声,可她并不安心。即使眼下无虞,可朝廷最擅长的便是算秋后账。太子稳坐龙床那日,他依旧是危险的,而若陈王胜了,他今日不肯主动归附,亦是祸患之源。每每思及来日,都像是个无解的局。

她低头轻轻抚了抚裙上画粉,想无解便无解吧,她等得起。

棉花到货那日,南初带着山棠去铺子里取。她一包包看货时,几个从大梁贩云锦过来的商人在闲聊,话音零零碎碎灌进了她的耳朵。

“公主出降,这恩典可不小啊!”

“当年掌政公主的儿子,又有那般功勋,一个公主算得什么?要我看,他也未必在意。”

“可到底君臣有别,娶个祖宗回家,未必是好事。”

“这不还没定吗,不只太子有亲妹,陈王不也有女儿么?听说生得比那么主还好看些……”

山棠不知底细,突然发觉南初捏着棉花的手顿住,微微发抖。

“娘子?”山棠低低唤她,“你怎么了?”

“没事。”南初回神,将手里的一团棉絮放回去,稳着嗓音道:“这些,辛苦打包。”

回府后,山棠见南初将那些棉花与裁好的布放到一起,没有再动。她不解,南初日日催货,眼下东西齐全了,如何倒不着急了?

南初望着那些东西,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她可以等,不计代价,不辞辛苦,可从未想过他有一日会娶亲,而那个人,不是她。

他自然不是逆来顺受之人,可这桩婚事,他要怎么挡?他在皇权之下,没有兵,没有孙守成,只有他自己。

她从未想过,他的两难之局中,竟会有这样一道坎。她下意识抚上小腹,那里什么都没有,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山棠隔门看着里间的人,她对着那些东西一动不动,许久之后,终于趴在了上面,听不到声响,只肩膀微微颤抖。

山棠不知为何,只觉和那个男人有关。她很想进去抱抱她,可又晓得她大约不想叫人知道。

夕阳爬上东墙,映着有些寥落的花枝。

南初看着棉布上已然干涸的泪渍,唇角动了动,一时又觉自己可笑。隔着千山万水,竟在这里患得患失。

她将污了的那块布抽出来,打水,清洗,晾晒。

徽州的冬季就快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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