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徽州的深秋湿冷, 江风大,带着冰凉的水汽往骨头缝里钻。周渠的胃病便是这时候犯的,捂着胃跟工部匠吏争论, 被沈青带人架了回去。
萧翀从周渠住的棚子里出来,让人给周渠再添了个炭盆, 嘱咐沈青道:“务必看住他, 莫要再同人争。治水之策, 无非疏和堵, 他那个分流方案很好,只是工程大,耗时长, 成事不在一时。眼下最要紧的, 是先扛住来年春汛, 旁的慢慢计划。”
“我明白。”沈青应声,脸上却愁容未减, “我查过了, 徽州的优质石料,过往大多被征调去修皇陵,用来筑堤的俱是……可即便如此,眼下重铸所需的石料还差很多。工部赵实大人称,现有石料不能动, 要等新开。可按他报的工期, 开山、挖石、打磨、运送,一趟下来都快到年底了,哪来得及?”
萧翀唇角挑出一丝冷意。赵实是东宫的人,随卫挚回京后,又被以熟悉西渚匠工为由, 派来徽州配合治水,协调物资。这不过是几方势力在钱粮、物料、人力上的角斗。
萧翀迎着萧瑟的北风,沉沉道:“你容我想想。”
萧翀回到自己住处,想着铸坝的石头该从哪出。这里没有卢荣那等私库让他掏,他也非在栾城时说一不二,几乎每日,都有大大小小的难题缠上来。他很清楚,治水不是跟水斗,而是跟人斗。
修皇陵的石头他不能硬动,要么请旨借调,要么逼赵实和东宫,要么征用民石,或者找秦慕白换。思量间有人来报,西关侯世子卢十安来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翀抬眸,见狐裘轻摆,卢十安款步而入。笑着拱手:“久仰了,萧帅!”
萧翀是头回见卢荣这个被质于京中的儿子,他一身狐裘,长身玉立,面庞白净俊秀,从容带笑,清贵之气扑面而来。
萧翀似笑非笑道:“天寒地冻,世子怎么远劳来此?”
卢十安噙着笑道:“我是受陈王和世子所托,来给萧帅送‘礼’的。”
“送什么礼?”萧翀道。
“萧帅是否正愁,筑堤无料可用?”卢十安从狐裘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王爷知萧帅之难,特停了王墓修建,一应工料皆供萧帅救济三县民生,这是王爷托我转交的手书。”
萧翀接过来看,垂眸笑道:“停王墓修堤坝,王爷真是大义。”
“陈王殿下爱惜萧帅之才,常言萧帅乃国之柱石,不忍眼见如此良将困于堤坝,所以才不惜自损,也要助萧帅治水,此举,亦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卢十安又凑近一步,语气愈发诚恳,“殿下还说,有朝一日,萧帅愿意回京,他必会保萧帅一个前程无忧。”
萧翀无声一笑,将那封手书折好,又塞回卢十安手里。
“萧帅这是何意?”卢十安脸上笑意减淡,顿了顿,又加深,“萧帅从栾城来,带走我父半副身家。我和父亲,敬重萧帅成大事不拘小节,怎么,今日这送上门来的物资,反倒不要了?”
萧翀似笑非笑与他对视,缓缓道:“没说不要。只不过,王爷一番为民之心,不该只叫萧翀知道,也该让陛下、让三县灾民、让天下百姓都知道,如此,才不负王爷之善德。”
卢十安知晓,萧翀是要将“私情”转换成“公义”,将“拉拢”变成“善举",是典型的的“收了东西不办事”。思及萧翀对他卢家的那些打压,卢十安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盯着萧翀看了几息,才缓缓道:“我此前曾随陈王世子来赈灾,对此地还算熟悉,对匠人们亦算是故人,愿留下来祝萧帅一臂之力,这亦是陈王的一番善意。”
萧翀心知,陈王和东宫都在往他的棋盘上布局。他们自己会斗,他或许可以借力打力,省些力气,可这也意味着,治水之事一旦出问题,他们双方相互捅刀的同时,都会拉上他垫背。
萧翀唇角弯了弯:“如此,那便有劳了。”
卢十安说完了正事,并不急着走,又一笑道:“我来前,陈王世子携妹妹曾前往长公主府,祭拜姑母昭阳长公主,说起来也巧,是日惠安公主也去了。”
一言落,萧翀眸色暗下来。
卢十安却恍若未察,继续道:“到底是血浓于水,心思都是一样的。”
萧翀看着他,并未立时回应,默了会才道:“世子可还有旁的事?若没有,我还有封奏折要写,你我改日再叙。”
卢十安仍旧带笑:“那便不打扰萧帅了。”
萧翀招呼人带卢十安去安置,房里静下来,可卢十安那句祭拜姑母的话,仍如钟磬般在他心头嗡鸣。
母亲的旧邸早已无主,大约是陛下念及姐弟之情,或是昔日昭阳扶持之义,并未收回,只遣散了府中从属,留少许旧仆在打理。自昭阳病逝在封地后,萧翀便随父亲旧部上了沙场,十多年来再未回去过,更未有过像样的祭拜。
他苦笑一声,竟觉荒诞可笑,慧安公主和陈王郡主,说是去祭拜姑母,大约连姑母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门外传来脚步声,常赢大步进来,禀道:“主上,陆沉舟送了第二批匠人来,已在五里之外了。”
萧翀收敛心神,拾起大氅道:“带上沈青,随我去接。”
官道上一片萧索,树木光秃秃的,两侧皆是洪泛后的荒芜。远远行来一队人马,为首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人一身黑逑,正是陆沉舟,身后跟着几辆马车和护卫。
双方交接完匠人,常赢带着亲卫护送人去营地,陆沉舟才从马上解下个包袱,递向萧翀:“她让捎给你的。”
萧翀扒开包袱一角,见是两身青灰棉衣。他愣了一瞬,才抬眸道:“她……可好?”
陆沉舟道:“刚回到黑水城时病了一回,但不重,眼下状态还好。”顿了顿,又谨慎道,“听说陛下要给你赐婚?”
萧翀轻笑:“不过是想再给我套副枷锁罢了。”他忽而想到什么,正色道,“她也知道了?”
陆沉舟点头:“但她没有提。是她身边那个姑娘问我。这消息传得漫天飞,想是有人故意放的。”
萧翀面色沉沉。
“你打算如何?”陆沉舟沉稳道,“可需要我做什么?我在宫中多年,熟悉……”
“不用。”萧翀打断他,“还没到那一步。有陈王在,这婚事一时还定不下来……你代我捎句话给她,叫她安心。”
陆沉舟眸色沉沉:“今日无虞,那明日呢?你还是得早做打算。”
萧翀目光沉凝,落在手中包袱上,沉吟片刻道:“若只是权斗,我并不惧,可眼下还有治水。朝中龙争虎斗,群臣忙着站队,操心民生者寥寥无几,纵是有也被淹没了。可洪泛之下,颗粒无收,民不聊生,那是真实的人命。何况还有跟我不远千里而来的匠人,我既将他们带出来,便得能毫发无损地带回去。所有这一切,我都不能不考虑,过往那些非常手段,不能使……至少,也要熬过来年春汛。”
陆沉舟沉思片刻道:“那些匠人,是我送来的,真到那一天,只要你给消息,我有信心将他们全部带走,这你不用担心。至于……其它,只要人没了,很多问题自然也没了,这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亦是属下的本分。”
萧翀望着陆沉舟沉稳藏锋的眼,静了片刻道:“若有需要,我会开口。”
送走陆沉舟,萧翀骑马往回走,行得很慢。他身前鞍桥上挂着那只包袱,莫名想起将南初按上马背的一幕。他伸手摸了摸那包袱,宣宣软软。他不知这衣裳如何做,眼前浮现的,仍是她在大奉先寺厢房中,挑灯引线的一幕,那般安静、温柔。
他看着那包袱,想要偕老乡野的念头,又一次超越了生死功业。
他抬头望向荒芜地官道,轻吁口气,猛地拉紧缰绳,喝了声:“驾!”
骏马扬蹄,朝着先行的匠人队伍撵去。
萧翀带着常赢、沈青和当地县丞,将新到的匠人们安置妥当,又同匠人们一起商议明日工程进度,返回住处时已是深夜。
屋子里一盏孤灯,一盆炭火,他将火翻旺些,之后解开了那只包袱,将两身棉衣轻轻抖开。衣裳针脚细密,棉花絮得匀实,确比匠人们统一发的棉衣精细得多。
他退下外袍,将棉衣套上身。刚好,肩颈贴合,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袖子稍长些,可以覆住半个手背。他低头看着自己,忽然笑了一下。她用什么量的?她的手,还是她的身体?
他想起她环住他的腰,想起她伏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想起他撑在她上方时,她手指沿着他肩背一路摸下去……她的身体记得他,每一寸都准确。
绵软内里贴着他的肌肤,暖得像是她的体温。棉衣洗过晒过,带着棉花的清新和棉布本身的清苦气味,似乎还有些似有似无的桃花香。
他穿着它走了几步,没有外袍,青灰色棉衣裹着他,他觉自己不像个督军,倒像个寻常的庄稼汉。他忽然想,若他不是萧翀,她也不是南初,他们是不是,早就能过这样的日子?他穿着她做得衣裳出门,她在家等他回来。夜里他把她抱进怀里,全是“糙汉”的热情。
他想着想着,唇角已经弯了起来。
他伸手,沿着棉衣的针脚慢慢滑过去。不禁想她缝这衣裳的时候,会想什么?能不能想象出他穿上是何模样?威风全失,像个老头?她自己会不会笑他?
他抬起胳膊深深吸了一口,又轻笑一声。
他穿着那身棉衣坐了一会儿,之后躺下去,棉衣没脱,将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被子里有他的体温,棉衣里有她的心意。他躺了一会儿,又将另一身也抱过来,叠好放到枕边。
灯熄了,只有盆里炭火还亮着,红红一团。他闭着眼,手搭在腰间,她给他系过腰带的地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棉布上的针脚纹路,一下一下,像抚摸着别的什么。
他忽然又想起她唤他的那声“夫君”,声音轻得像是偷来的。他那时候没应,但在心里,早就是了。
他伸手将枕边的棉衣拽近些,把脸埋进了暄软的棉衣里,重重喘息。
低低的风声在门外呜鸣,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棉衣挡着,他没觉得冷。棉衣裹着他,像她抱着他,两具身体全都热烘烘。
作者有话说:
萧翀:穿上老婆做的棉衣,我就是徽州最暖的仔。
第122章
大梁北境大雪纷飞时, 澜江在徽州却是不冻的,只是江水刺骨,江风如刀子般割在劳作的匠工们脸上。
每日早上, 棚子里都熬两大锅汤,姜汤是预防风寒的, 有时加红糖, 有时加枣。匠人们出工前喝上一碗, 有些还会灌走一壶。真伤风了, 姜汤压不住,还有葱白加豆豉煮水发汗。再重的症状,便得找大夫开方子了。沈青不会让匠人们熬到那一步, 他每日早上盯着, 谁咳嗽、谁脸红, 谁看起来没精神,灌一碗汤后赶回去休息。
入冬后, 单柴暖汤药的支出便是不小数目。沈青听着萧翀嘱咐, 姜汤里红糖不能停,工棚里的炉碳更不能亏。这位昔日里只管攻城掠地的将军,如今脑子里日日琢磨的,是从哪里掏钱掏物。除了朝廷拨付的大头,萧翀还花卢荣的钱, 秦慕白的钱, 陈王的,东宫的,陛下的,还有他自己的,林林总总, 七凑八凑推着治水往前走。
卢十安也在旁看着,他晓得萧翀的钱来路杂,不稳定,也不一定干净,可到底是把活干了。这位杀神不是个“有钱人“,但在搞钱上,确也是一把好手。卢十安想着自家被掏走的私库,又眼见他不分“敌我”,对大梁亲贵乃至他自己也这般狠,心里一边暗骂此子心狠手黑,一边又庆幸他只是政敌,而非私仇,不然怕是早如卢秀那般,人财两空。
可骂归骂,恨归恨,卢十安每日仍跟着萧翀东奔西走,全程参与工程议事,一车一车接收陈王送来的石料,还帮着筹钱筹粮,就连当地匠工和百姓,都夸陈王善举和西关侯忠义。
夜里,萧翀和沈青及几位辅吏对完账,回到自己住处后不久,常赢便送了信来。
一封来自秦慕白,热络中尽是卖乖,历数工程启动至今,秦家所付出的人、财、物,并委婉试探更多权益。萧翀看完轻笑:“这家伙,只我开给他的‘路引’,便能让他获利翻倍了。你替我回他,贪多容易翻船。”
另一封来自屠骁,例行汇报栾城情况。信中提及卢荣近来多次从皇陵中取财,又没见他有明显大的开销,疑似另有谋算。
萧翀眸色暗下来,想着卢十安来此后,确有几次大手笔,是陈王的“人情”,还是卢荣的“算计”,实在不好说。
常赢低声道:“卢荣这个儿子卢十安,我也觉他居心叵测。主上捏着卢荣的把柄,双方已然撕破脸,卢十安纵是替陈王笼络人,也很难做到心甘情愿为主上鞍前马后。可看他一副任劳任怨又十分能干的模样,实在叫人不安。”
“不安是对的。”萧翀放下信,沉沉道,“我猜他并非为替陈王笼络人才来的,他的心甘情愿和任劳任怨,也并非是做给我看的,而是做给东宫看的。”
“主上的意思是……”
“他是来挑动陈王和东宫相斗的。”灯火映着萧翀眼底一丝寒芒,他冷冷道,“陛下征用石料修皇陵,陈王便停了修墓改修坝,这是明晃晃争夺民心,亦是陈王对皇权的挑衅。只是陛下病重,太子监国,姜煜一时还没有能撼动他这位皇叔的能力,但这根刺是种下了。”
萧翀唇角牵起一丝冷笑:“而我收了陈王的石料和钱粮,卢十安这位陈王使者,又随我鞍前马后,十分亲近,东宫会认为我已投靠陈王,大约正在想怎么收拾我吧,真是一石二鸟。”
常赢思量着道:“主上既然看得如此清楚,为何还要收陈王的‘情’,不是平白给自己惹麻烦?"
“钱是真钱,石头亦是好货,能修堤救民,为何不收?”萧翀仰头望着常赢,似笑非笑道:“至于‘麻烦’,我的麻烦从没有少过。我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还怕什么麻烦?许多人都觉得,沙场将军来修渠建坝,很屈辱。我却觉得,倘若死在这等活民之事上,要好过倒在杀戮途中。”
常赢眸色也暗下来,默了会儿才道:“陆沉舟送我们几个上战场前说过,主上活着,我们活着,主上出事,我等必不独活。所以,主上不能死,您得好好活着,做大事。”
萧翀摇头轻笑:“什么是大事啊?破国,复仇,救社稷?人都是一边作孽,一边恕罪,一边快慰,活在自己执念中。”
常赢听得似懂非懂。他看着萧翀垂着眼,目光落在棉衣袖口上,那里不知何时沾了几点泥渍,已经干了。萧翀只轻轻一抠便掉,只留下几点浅淡痕迹。
常赢一直觉得,自从南初走后,主上便有了一些微妙变化。他起初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此刻却忽然意识到了。
南初在的时候,萧翀的神经一直都是高度紧绷的,这种紧绷,会让他极度清醒,极度敏感,算计周密,行事果决,随时准备出击和反杀。而南初走了之后,主上虽依旧精明强悍,可他会偶尔显露出“退”意,好像锋芒被她带走了,留下的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觉得那不该是萧翀的,更像是她骨子里的。
灯火下的南初也在看信。老许的信中说,被冲毁的主坝已经动工了,一切顺利的话,能赶在来年春汛前完工。还特别提及,见到了昔日宿州王的世子卢十安,给坝上送钱送粮送料,说西渚国难当头时,也未见过宿州王这等大手笔。
南初先是心生沉重,后又觉西渚国都没了,多思无益。不义之财用来活民是最好的,萧翀也会顺利些。可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萧翀大概正踩在某个巨坑悬崖的边上。
她又想起萧翀要被赐婚的传言。陆沉舟传话说,萧翀要她安心。这话说得笼统,安心什么呢?是他不会被朝堂这种龙争虎斗利用?还是不会娶别人?
她不能去问陆沉舟或着秦慕白,那可能会让萧翀有压力,也会显得自己狭隘又有软肋。可她忍不住去往商贾聚集的商铺、酒楼、茶肆、驿站去打探消息。
直到终于听到害怕成真,大梁皇帝在病榻上降旨,为萧翀与太子一母同胞的妹妹惠安公主赐婚,将他爱护又提防、利用又打压,终于想杀杀不动的外甥,按上了太子的船。
南初听到消息那一刻,好似周遭的喧嚣都不见了,头脑里只有低低的嗡鸣,和扑通扑通急遽的心跳,眼前人来人往,却是静默的。这一幕,颇似她从尸堆中醒来时,爆破的震颤还在,她听不到人声、雨声,只在一片静默中,看到那尊高大的杀神。
“娘子。”山棠小心唤她,又扯了扯她的衣角。山棠以为她会哭,却只见她怔怔地望着前方,眼神空了一瞬,好像什么都看不见,随后又在听到唤她时回神。
山棠想安慰南初,有些笨拙地开口:“许是瞎说的,督帅怎么可能娶别人……”
南初却似未听山棠说什么,低低道:“他可以拖……用治水拖,用……陈王拖,拖到陈王先沉不住气,或者,拖到……”
或者,拖到梁帝崩。这句话她没有出口,但心里想得却是,这是最可能的一种。梁帝怕是不行了,否则不会强硬下旨。陈王大概也在等,一旦帝崩,便是谁也说不准的变数。只是……那时的朝局,只怕会更乱,而萧翀,会更难独善其身。
她闭了眼,深吸口气,在并不寒冷的黑水城,只觉浑身冰凉。
秦慕白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冷笑,嘴角挑着一抹“果然如此”的弧度。
他唤来陆沉舟,带着几分嘲弄道:“三叔,还以为只有我被逼婚,你说我这位‘生意’伙伴,是不是比我还惨?我至少敢翻脸,他敢么?”
陆沉舟一脸淡漠,脸上什么都瞧不出来,只平静道:“少主最该关心的,是你们的‘生意’,是否还能顺利进行下去。”
“也是,他在那头另娶佳人,我手里这位往哪搁呢?”秦慕白脸上狭笑更重,“三叔下回见了他,告诉他,生意场的规矩,一方毁约,另一方可是无条件获得抵押物的。”
陆沉舟轻哼一声:“你不如自己去说,看他会不会砍了你,便知道你所谓的‘抵押物’,还作不作数?”
秦慕白笑嘻嘻道:“我不去,还是辛苦三叔走一趟,看看他还需要什么,钱可够、料可足?”顿了顿,又一字一句,意味深长道,“若是,督帅大人过不下去了,来黑水城,我和我爹,更是荣幸之至!”
陆沉舟垂眸看着眼前小狐狸,面无表情,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深夜议事处,卢十安硬是熬到众人都走光,才慢条斯理朝萧翀道:“赐婚的圣旨已下,萧帅真是好心性,稳得好似没有这挡事一般,令人敬服。”
萧翀与卢十安对视几息,平静道:“世子以为我该如何?欣喜、愤怒、谢恩,还是抗旨?”
卢十安笑眯眯:“我不是那个意思。”
萧翀瞥了他一眼,熄了灯火,径自朝外走:“我是来治水的,主坝合拢已到关键时刻,唯有修复堤坝,来年春汛不死人,才是不负圣恩。”
卢十安跟在萧翀后面,意味深长道:“陈王殿下曾说过,无论何事萧帅有所求,殿下都乐于援手。”
萧翀边走边道:“年关将至,匠工们要过个好年,工钱还有个口子,替我谢谢殿下。”
卢十安脚步滞住,萧翀走出去几步,卢十安才提高些嗓音道:“你若应允,这也不是不不可以。”
萧翀未再回应,径自回了自己棚里。他唤来常赢道:“传信,我要见陆沉舟。”
作者有话说:
这几日三次事太多了,抱歉更晚了,保底随榜更,谢谢大家~
本章有红包
第123章
陛下给萧翀和惠安公主赐婚的消息, 传得人尽皆知。沈青巡堤时,听工人们私下闲聊,他们不关心“钦差大人的家室”, 他们只关心“那个穿棉衣的娶了公主”,会不会走?还管不管他们?
沈青起初未当回事, 因为萧翀自接旨后毫无反应, 该怎么治水怎么治水, 该怎么筹钱怎么筹钱, 好似没有这茬一般。
直到午时,陈王送来新一批石料和粮食,萧翀当着众人的面, 对押运官和卢十安道:“代我谢谢陈王, 等治水成了, 我一定在太子面前,为陈王多多美言。”
此言一出, 沈青心头咯噔一下, 他眼见着卢十安和押运官的脸色变了。
沈青想不通萧翀此举为何,这明显站队东宫的行为,除了更加树敌,他想不通萧翀还能得到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忙了两日,发觉萧翀的言行, 确与以往有所不同, 几次惹得卢十安憋火,反倒对工部的赵实大人和气了许多。匠工们三五一群用餐时,沈青听到几个中层匠吏议论,说钦差大人还算识时务。
识时务吗?沈青跟在萧翀身边半年多,见识过这个破国杀神, 是如何雷霆出击,硬刚天使、逼杀亲贵、强势筹钱,他从来不是个“识时务”的,他会下棋,更会掀棋盘,怎么可能因为一场婚事妥协?更何况,他还藏着不该藏的人。
沈青琢磨了两日,终于忍不住去叩萧翀的门。
萧翀白日里在坝上湿了外裳,此时正守着炭盆烤裤脚。
沈青看着萧翀手里那件棉衣,与发给匠工们的不同,针脚更细密匀停。他不敢问,只是移开目光,把那个名字咽回了肚子里,用尽量轻松的语气道:“以往见督帅,要么披甲持枪,要么锦衣大氅,来了这坝上,倒见了督帅的另一面。”
萧翀看了他一眼,起身将棉衣搭在了架子上,淡淡道:“有事么?”
沈青迟疑着,话在心头滚了几遍,才小心道:“我有一事不明,想请督帅解惑。”
“说吧。”萧翀坐回书案后。
沈青朝书案挪近几步:“督帅日前,为何会说出‘在太子面前替陈王美言’的话,这是何意?哦,我知道,问这个是僭越了。可近日工地上,东宫和陈王的亲使,言辞间的攻讦和掣肘愈加明显,我深恐会波及工事,甚至危及督帅,所以……”
萧翀一瞬不瞬看着沈青,他谨小慎微地说了一堆,萧翀忽而一笑:“沈青,你是个聪明人。”
“啊?”沈青尴尬地笑笑,“督帅可是有什么想法,是否……是否需要我做什么?”
“你只管做好自己分内事。”萧翀语气平和而坚定,顿了顿,又道,“你们从栾城来,离家已半年有余。若是主坝能在年前顺利合拢,我想叫匠人们回家看看,本地的匠工们也能多歇几日。”
沈青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脱口而出道:“当真?匠工们若是得知这个好消息,必会加紧推进,我算过工期,很有希望。”
萧翀一笑:“嗯,所以要辛苦你,关照好他们。”
“督帅放心,这本就是我职责所在。”沈青说完,又道,“那督帅呢,一起回栾城还是……”
“我不走,治水非是一朝一夕,坝上得留人。”
沈青看着萧翀,他信这位主帅的话,可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想继续问,可萧翀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他只需要做好分内事。
从萧翀棚里出来,沈青越想越觉得心慌,这心慌没来由,可压不下去。
沈青走后,常赢沉着脸进来道:“主上,朝廷这月拨付的工钱又晚了。赵实还说,年关要发的那笔钱,朝廷一时拨不出来,户部和工部合计后,答复是等年后薪税收上来,从春赈‘的名目里挪一部分出来。”
萧翀脸上闪过一丝狠意。
常赢忿忿道:“太子给陛下祈福,修万佛殿,又是拜神又是祭天,流水式地花钱。还有给惠安公主备嫁妆,光加赐食邑就……”似是突然意识到,惠安的“驸马”正是自己主上,常赢一句话塞在了喉咙里,深吸口气,又不甘心道,“属下听闻,西关侯朝贡了一批礼物,柳氏他们织了半年的沧澜锦也在列,被陛下赐给了惠安公主做嫁妆。”
萧翀嘴角挑起,一抹冷弧衬得眼底锋芒愈加冷厉:“好啊,既然西关侯如此大方,工钱的缺口,便让他填吧。”
“主上的意思是……”
“你让屠骁去敲打他,只要不死人,不管用什么方式,逼他把这笔钱吐出来。”萧翀冷笑一声,“他遭罪又吃亏,一定会告诉儿子,卢十安憋着恨,只会更急切想要陈王举刀,我再去逼一逼陈王,料想他们很快便会动手了。”
常赢眸色又深又暗,默了会儿才道:“主上,属下还是觉得,这个决定太危险了,万一有差错,属下不敢想。”
萧翀盯着常赢道:“你跟着我多年,经历危险无数,这一回并不比战场更凶险。”
“可不一样!”常赢眼底倏然泛红,想反驳,一时又说不清,默了会儿才道,“属下从十一岁跟着主上,不习惯分开,也会觉得……没有主心骨。”
“不习惯,肯定会有的,可也未必是坏事。”萧翀淡笑,“譬如屠骁,如今不也独当一面?你行事周全,心智更稳,也能做得很好。”
“反正,主上在哪我在哪。”常赢坚定道。
萧翀看了他一会儿道:“先不说这个。陆沉舟何时到?”
“大概三日后。”常赢克制着情绪,“这里扎眼,属下约他在县城茶楼见。”
“好。”萧翀又一笑,“别挂脸,事情很多,该干什么干什么。”
“是,属下知道了。”常赢说完,沉默地退了出去。
春季那场洪泛,百姓们死伤、逃亡,县里人口锐减。还是修复堤坝的开工令之后,人口才慢慢多起来。县城的主街上,还有半年前洪泛的痕迹,一些遭浸泡损毁的店铺、房屋还未来得及修复,另一些有主的已经挑出了布招子营业。这幅景象,让萧翀想起城破后的栾城。他站在大街上,竟恍惚了一瞬。
陆沉舟一袭狐裘大氅,看着一身棉衣加罩衣的萧翀,穿得鼓鼓囊囊走进茶楼,嘴角似有似无地弯了一下。他倒了杯茶道:“天寒,少主先暖暖。”
萧翀喝茶的功夫,陆沉舟道:“赐婚的旨意下了,少主唤我,可是有了决定?”
萧翀搁下茶杯,正色道:“是,你替我做几件事。”
“少主请讲。”
“你准备一下,我想让你将栾城和黑水城来的匠人,分批接走。”
陆沉舟神色沉下来,目光凝在萧翀脸上,并未接口,听萧翀继续说下去。
“主坝即将合拢,算是阶段性成功,再加年关将至,我会以匠工探亲休假的名头,将他们分批送走,匠人们从哪来回哪去。黑水城的匠人想回天工司的话,我和秦慕白有言在先,他不能拦。”
陆沉舟道:“好,这件事没问题。”
“还有,想请你这个清账人,帮我清一笔账。”萧翀嗓音淡淡,尽量讲得轻松。
陆沉舟心里却越发沉:“什么账?”
萧翀一时未作声,他盯着茶杯里已凉的茶汤,默了会儿才道:“我母亲在世时,曾说不希望我为父翻案和复仇。但,卢秀已被我杀了,南氏……也早已不在。剩下大梁的朝堂上,便只有我起不来榻的亲舅舅。”
萧翀眼尾有些泛红:“他是我母亲护了一辈子的弟弟,大梁的帝王。”他嘴角牵起一丝苦笑,“母亲的心思,我常常……不敢细想。”
“我放过他了。”萧翀低低道,“我父母的账,便到此为止吧。接下来,是我的账。”
“我这半生,杀敌、灭国,有人夸我忠义,有人骂我残暴,哪有什么绝对正义。敌人永远杀不完,可是我这把刀,已经不想再替别人砍人了。”
“所以,麻烦十七叔,将我这笔账清掉,从此这世间,再无焚田淹城的杀神,亦无治水修渠的将军,更无掌政公主和镇北将军的儿子,镇国公府,自萧承翊下狱那一刻起,便没了。”
陆沉舟脸上那道长疤抖了一下。
风吹得窗纸震颤不已,街上商贩在吆喝,一旁的茶炉在汩汩冒水泡。陆沉舟僵了一瞬,才将水壶挪开。
“少主。”陆沉舟开口幽沉又缓,“你这个决定,是因为她么?”
“是,也不是。”萧翀抬眸,眼神坚定,“十七叔在我母亲身旁多年,见惯了朝局的波谲云诡,当知我眼下境况,进退都是死局,勉强熬着,不过是催磨心神,延缓那一日到来罢了。与其被动受制于人,落得我父那般下场,不如我自己退场。只不过,愧对你们这些爱我护我之人。”说着郑重颔首,“翀令十七叔失望了。”
“没有。你也莫要一口一个十七叔,我当不起。”陆沉舟沉沉道,“殿下最后所托,也只是希望我能护你活下去。你想上战场,我便挑靠得住的人给你。你想斗朝堂,我亦可以成为你的刀。你想过普通日子,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我活着,少主尽管吩咐便是。”
萧翀笑笑,没说话。
陆沉舟道:“我倒可以安排一场干净的死法,只是后续隐患,少主可有考虑?”
“陛下之所以给我赐婚,便是杀不得我,但未必不希望我干干净净的死。陈王、卫挚、卢荣,以及他们那些党羽,眼见我投诚太子,更不希望我活。堤坝主体已经合拢,剩下工程已不算要紧,此时我出些意外,最合适不过,也正和他们心意。至于我死后,大抵没人愿意追究,兵权回收,田宅充公,所有隐患消除,再追下去,除了挖出他们自己的把柄,没有任何好处。“
萧翀苦笑:“所以你看,我替他们算得清清楚楚,他们此时’下手‘,是最好的时候。”
陆沉舟喉咙动了动,叹口气道:“我今日来,原以为你是要我杀朝中某人,却未想到,是要我亲自安排送你一程。”他摇头轻笑,“秦慕白呢,你可想过,他最是个投机之人,你这番决定,会让你丧失跟他交易的几乎全部资本。”
萧翀沉默几息,再抬眸时,眼底依然是惯有的冷芒,嘴角却是弯的:“我只是不在朝,又不是真的死了,他想动歪心思,可以试试看。”
陆沉舟轻笑:“好,只要你都想清楚了,我听你的。”顿了顿,又问,“那她呢,用不用提前安排?”
萧翀脸上柔和下来,可思及这事也并非万无一失,他轻声道:“先瞒着吧,合适的时候,她自然会知道。”
作者有话说:
杀神刃在心不在刀,不在朝的萧翀还是萧翀
往尾声走了,我要加油~
第124章
秦慕白从陆沉舟嘴里听到萧翀的计划时, 以为在说笑。可陆沉舟并没笑,秦慕白脸上的笑意敛去,他沉默了。
秦慕白很少沉默, 他总是笑嘻嘻,永远在算计。眼下也是, 他在想, 若萧翀真的“死了”, 他的生意怎么办?那些路引、权益、得利, 那些他还没焐热的野心,还作数么?
秦慕白想了很久,陆沉舟静静等着, 不催, 也不问。
良久, 秦慕白才开口,却不是提生意:“那她怎么办?”
“先瞒着。”陆沉舟道。
“瞒得住么?”秦慕白有些气, “她不声不响地有主意, 真想做什么,我可不一定按得住。”
“你放心,她不疯。”陆沉舟平静道,“萧翀说过,便是他真的死了, 她也会好好活下去。”
秦慕白愣了。默了一会儿, 又低笑,再开口仍带着气:“行,这活我接了。可我不想见他,你告诉他,他是我见过最不守信的人, 娘的,他最好留着命,偿还老子的损失!”
陆沉舟走后,秦慕白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之后开始唤不同的人进来,将各处生意重新安排,待忙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叫人取了匹栾城黑市来的沧澜锦,又拎了府上新制的点心,去了南初那里。
南初正在案前描什么,山棠又给她添了盏灯,几盏连枝灯映得周遭亮堂堂,也映着她垂眸间的柔和面庞。
秦慕白看了两眼才开口:“画什么,如此认真?”
南初未抬头,笔下不停,只随回道:“一幅绣样,给阿芜的。”
直到勾完那条线,她才搁下笔,看向秦慕白。他已行至身前,看了几眼她笔下的图,才又抬头,笑吟吟道:“我不能放你走了,你得留下给我镇财。”
南初倏然一笑:“秦少爷自己便是财神爷,何须旁人镇财?”说话间留意到他身后小厮拿的东西,她眼睛亮了一下,“沧澜锦?哪里来的?”
她说着上前细看,待看清上面的花样时,抚在上面的手指顿住。
“江山万福……这是前年的花样。”南初喃喃,带着一丝苦意。她从未想过,绣娘们熬红眼睛的贡品,如今竟都成了黑市的私货。
秦慕白道:“晓得出自你天工司,所以给你留了一匹。”
南初忽然想起柳氏,算日子,她们织的那匹沧澜锦,也该成了。可萧翀在治水,它应该会被卢荣进献给大梁的贵人。前人的努力,成了后来人的功劳。她有些想笑,萧翀,他应当不在意这些。
秦慕白叫山棠把沧澜锦收起来,山棠望向南初,南初朝秦慕白道:“这东西我用不上,周小姐一定喜欢。”
秦慕白一笑:“你是不愿承我的情?还是怕她知道了找你麻烦?”
见她不答,秦慕白又道:“快过年了,几处生意上少不得应酬,你在那些人跟前,总该有些像样的行头。再说,即便只是秦家的表小姐,也不该在过年的档口还一身素衣。”
南初想了想,笑道:“如此说来,九皋商会的贵人,可比皇室还要矜贵。”
山棠听她如此说,才将沧澜锦接了过来,她没见过这等料子,托在手里时低低念叨一句:“怎么织的,好看死了。”她小心翼翼收进柜子,秦慕白这才露出满意。
南初道:“徽州那边如何了,可还顺利?”
秦慕白心里不着痕迹地紧了一瞬。他语气轻松:“顺利呀……你不是每月都收信?”
他果然知道她留了人。南初直言不讳:“这个月还没有收到,所以有些担心。”
“忙嘛,听说主坝快要合拢了,想是没工夫写信。”秦慕白打量着她的神色,又补充道,“快过年了,工人们要回家,得赶工期不是。”
南初“哦”了一声,低低道:“有道理。”
秦慕白走后,南初对着未完的绣样出神,她有种隐隐的不安,可又没有凭据。
她不能写信,她的信会被拆,她的消息会被查。联系他,他会有风险,联系柳氏,柳氏会有麻烦,联系明书,明书会被盯上,联系王岱山,他隐退的清白会脏……她只能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等着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来的光明正大。有时候她恨自己是个“死人”,但恨完了,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腊月过半,南初听说黑水城回来了一批治水的匠人,大多是本地人,有些西渚来的匠人回了栾城,老许也回去了。她去广元当铺找陆沉舟,答复是大朝奉不在黑水城,不晓得在哪里。
她又去见了几个刚回来的故人,他们说工程顺利,再有十来天便能合拢,主要是本地劳工在忙,坝上不需要留太多匠工,所以钦差大人分批给他们放假,待过了年再接回去。
说案场没有不妥,工钱发得及时,吃住都好,今冬未见大的病疫,匠工们身体都无碍,钦差大人身体也好,朝廷派过几波人巡察,都是夸。
南初听着,一切都好得很,可她心头的不安,却始终没有褪去。
徽周坝上营地里,大多数工棚已经空了,匠人们基本都已归家,只剩了沈青、周渠和朝廷一些要员棚里还亮着灯。
萧翀带人巡堤回来,湿冷的江风让他浑身冰凉。常赢拨旺火盆,低声道:“整个坝区,最有可能动手的地方,便是尚未合拢的那处死角,那里有道转弯,江水撞过来时又凶又急,冲出了一条支汊,人下去,什么都找不到。”
“又有谁想找回来呢?”萧翀的声音沉得很,“那里很快便会合拢,等支汊断流,人们垦荒复田时,或许会翻出一具具枯骨,谁又能分得清他们是谁。”
常赢沉默了。他盯着通红的炭盆,眼睛也红了,喉咙滚了滚才低低道:“太危险了,万一出了差错,属下不敢想。”
按照计划,水下会布置暗桩和绳索,萧翀落水后抓住,潜到下游上岸。陆沉舟会在下游接应,备好干衣裳、炭火、马车,上岸便走,不留痕迹。东宫和卢十安的人,都不会下水检查,水流太急,他们不敢,亦没必要。看到人掉下去,被冲走,便以为死了。常赢会带人“搜救”,但搜不到,会报“失踪”。时间一长,朝廷宣布“遇难”,萧翀便死了。
但这些都是“准备”,不是“保证”。谁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常赢害怕,万一撞上暗石,万一预埋的绳索被冲断,万一他在那等冰水中体力不支,万一陆沉舟的船晚到一刻,他被呛得昏迷……所有意外都可能导致最坏的结果。
常赢拨炭火的手微微发抖。
萧翀在常赢对面坐下,伸手接过常赢手里的火通条,慢慢翻着木炭,低低道:“没什么可怕的。以往我们每一回上战场,冲出去那一刻,都不晓得还能不能回来,便当是你陪我再冲一次吧。”
卢十安跟着萧翀日日巡堤,看着工人们做最后的抢修,只剩一处待合拢的区域,哪里水流急,又有岔流,最适合动手。萧翀几乎每日都去那里,他会站在固定的位置,那里能看全整个决口区域。只需将萧翀脚下的地松动些,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父亲的嘱托和陈王的期许。
那段尚未合拢的死角,是工地的边缘,白天匠人施工,晚上人撤了,只留几个哨位在远处。
深夜的堤坝上,只有呜呜地江风,和不仔细看完全辨不出的哨影。换岗的空隙,一条暗影在夜色掩映下摸进了那段堤坝的背面,背面是水,没有陆,守卫不会去那边。黑影从下游绕上来,沿着河滩摸到了堤脚。
而在远一点的岩石后,常赢已顶着江风候了多日。他看着那一团黑影在堤脚忙活,心头一紧——终于来了。他怕他们不来,又怕他们真的动手,主上再也回不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等黑影撤去,才沿着那条轨迹探查了一番。几处要紧的支撑被挖松了,踩上去会塌。他记下了位置,回去复命。
翌日太阳升起来,沈青照旧守在两口大锅旁,看着本地劳工们陆陆续续从各处赶来,有的直接往工地走,有的会来他这里舀上一壶热汤。
周渠站在他旁边,偶尔搭把手舀汤,念叨道:“今日起围拢最后一处,等年后回来,按我的计划,便该重新规划,引水建渠,疏大于堵,这才是长久之道。”
沈青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远处的工棚里走出来几个人,卢十安一身狐裘,与穿的圆鼓鼓的萧翀走在一处,沈青看得唇角微扬,即便衣着天差地别,那个杀神的气场,也强过卢十安许多。
只有常赢跟在主帅身后半步,忧心忡忡。主上那身棉衣,一旦下水,会坠着人往下沉,可他不能脱,他必须得如常地走动,不能让任何人生疑。
堤岸上已聚集了许多工人和朝廷匠吏,按规矩,每一处动工前,会有小型祭拜,香案皆已备好,劳工们扛着工具围在四下,静等着开工。
萧翀焚香,江风有些大,点了几次都被熄灭,最后一次点着,他举香朝着四方拜过,之后稳稳插进了香炉中。那柱香燃得极快,他朝劳工们讲几句话的功夫,已快要燃到底。
萧翀讲完话,卢十安看着长长的香灰笑道:“香烧得旺,看来胜利在即啊,是个好兆头!王爷给大伙准备的年礼已在路上,大伙加紧干,早些完工,早些带着礼物回家过年。”
官员们讲完话,劳工们一哄而散,扛着家伙事忙活起来。萧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缓步朝着例行巡察所站的位置走去。
常赢跟在他几步之后,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抖。
卢十安这次没再跟上去,他带着人在附近溜达,东看西看,时不时跟工人们唠上几句。江风呼呼地吹,掀动着他狐裘的衣角。
突然,卢十安听到身后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喊得嗓子几乎都劈了:“主上——”
是常赢的声音。
卢十安猛回头,那处萧翀常站的位置上,已经空无一人,地面塌了一大块,正有碎石扑簌簌地滚落进江水里。
常赢疯了一般喊人,喊亲卫找绳索、找铁爪、找一切可以救援的东西,疯了般大喊,调所有亲卫,让县丞调所有兵卒来寻人……
所有人都吓傻了,劳工们先是瞠目结舌,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随即跟着军卒找人、想辄,四下乱成了一团。
千里之外的黑水城,南初一个分神,绣花针扎进了肉里。她疼得一缩,指腹冒了血珠。动作间,血蹭到了绣了一半的缎面上,那是方靛蓝色的料子,用来做荷包的。
她看看银色竹叶上的一点红呆住,忽然想起他。想起给他换药,想起他满身的伤。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想起他,只是很想他。
山棠端了杯茶来,见她发愣,才留意到她扎了手。
“娘子,先歇歇吧。”山棠去接过她手里的绣缎,随口道,“刚蹭上的,好洗。”
南初躲了一下道:“我自己来。”
山棠猜到了那绣缎是给谁的,也未多说,径自打了水,看着她一点点把那滴处理干净,晾起来。
南初喝了口茶道:“还有几日便要过年了,陆三爷还没回来么?”
山棠摇头:“早上我去过当铺,伙计说三爷今年在外过节,不回来了。”
“在外过节……”南初喃喃,想不通他一个清账人,什么“账”,能让他连年都不回来过。
院外传来乱糟糟的脚步声,秦慕白的声音响起:“轻点放,云罗云岫把这些香料收起来,你们把剩下东西搬厨房去。”
南初挑帘出去,便见院中五六个小厮正搬东西,酒、肉、新鲜瓜果和蔬菜,成筐地送进来。
秦慕白笑吟吟走过来:“我看你过年也没备什么,我府上多,便给你送一些。哦,接下来几日,我应酬多,可能会来得少,还有除夕和初一,我都得在家里,过不来,你……”
南初未等他说完便道:“秦少主客气什么,我这里你无需挂心,尽管忙自己的事便好。”
秦慕白看了她一会儿,盯着她眼底淡淡青痕道:“没睡好?”
南初笑笑,问道:“听说陆三爷不回来过年了?”
“嗯。”秦慕白语调轻松,“我爹叫他处理点私事,赶不回来。”
“这样啊。”南初垂下眼,晓得他搬出秦九皋,便是不想说。
秦慕白笑嘻嘻:“你是不是想问徽州的情况?”
南初抬眸:“你知道么?”
“放假了呀。匠工们各回各家,他大约在守坝。”秦慕白刻意带上几分黠笑,“你总不会是想大老远,叫陆三叔给他送碗饺子吧?”
南初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秦慕白打趣道:“棉衣还说得过去,饺子我可不送,你若包得多,不如送我?”
南初笑了笑:“好,等我包好,便给少主送过去。”
午后小厨房里,云岫开始剁馅,刀在案板上剁得砰砰响。山棠在和面,隔着门和院子里的南初有一句没一句闲聊。
南初看着云罗带人在院子各处挂灯笼,灯是秦慕白定做的,各式各样,十分精巧,节日的喜庆气氛十足。
南初想起昔日南府过年,比此刻还要热闹得多。下人们来来往往,忙得脚不沾地。府上人多,光囤备过年的食材,便得一车一车往里送。还有各房制新衣、换帐子、写春联、贴窗花,杂七杂八地准备,从进了腊月便不会消停。
继而又想起萧翀,匠工们回家了,他在坝上怎么过?是不是冷冷清清?昔日在军中,他尚有无数弟兄,眼下身边能说上话的,只有一个常赢吧?
两个只会提刀的男人,不靠别人送饺子,吃什么呢?
失神间,山棠在小厨房唤她:“娘子,开始包饺子啦,你要不要一起?”
她看着云岫把调好的一大盆馅搬到案上,山棠开始擀皮,她笑着道:“等我洗了手,一起包。”
暮色降临时,院里的彩灯亮了,南初抬眸望出去,那些浮在空中,悬在枝头的花朵、游龙、锦鲤活灵活现,衬得小院子好似仙境一般。
第一锅饺子出锅,南初将它们装进食盒,封好,亲自送去了秦府。
那是她第一次登门,可她没进去,只叫门上将食盒转给少爷,嘱咐“趁热吃”。
秦慕白看到热腾腾的饺子时愣住。他没想到她真的送,且他刚说过,她便包好、煮好、亲自送来了。
他知道这饺子原是包给谁的,只是那个人吃不到,最后进了他的嘴里。他捏起一个塞进嘴里,烫得哈气。待到咽下去,又叹了口气,低喃道:“吃人家的嘴短,可怎么办呦?”
作者有话说:
秦慕白:嘴欠,提什么饺子。
本周作业完成~
第125章
年关上, 黑水城生意场上出奇地热闹,天南海北的富贾归来,酒宴一场接着一场。
云罗给南初梳妆, 妆造楚楚动人。山棠见南初垂着头,神色恹恹。跟着秦慕白出去了两回, 娘子每回都不见开心, 山棠心里不痛快, 觉得秦慕白这个生意人, 很不地道。
见云罗取了支华胜,要往南初头上戴,山棠忽然道:“这样便好, 戴多了累赘。”
南初被山棠一句话扯回神, 抬头看了眼镜中的自己, 轻声道:“就这样吧。”
秦慕白在外间堂中等着,南初起身朝外走, 又被山棠喊住。山棠拿了件披风, 凑近带着些气性道:“那是他的生意,娘子何需一而再地帮他撑场子?”
南初见山棠气鼓鼓地,晓得是心疼自己,低声道:“我非是为他,是为我自己。”
山棠不解地望着她, 南初默了一息道:“我想看看, 有没有徽州的消息。”
山棠眼睛倏然睁大,她才明白南初的用意。匠人们都回来了,铺子也已歇业,码头几乎停运,连秦慕白都没有消息, 眼下能打探的,只有从各地回来的商人们。
南初从里间出来的时候,秦慕白正低头把玩一只玉蟾蜍。听见动静,他抬眼看了一下,手上动作顿了一瞬。随即,他将玉蟾蜍塞回怀里,起身,视线已经移开,道了声:“走吧。”抬足朝门外去。
南初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山棠送了几步,瞧着两个人背影,纳闷秦慕白明明耐着性子等了那么久,怎么走得如此急。
只有秦慕白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他怕自己再多看两眼,会说出不该说的话。他走在前头,身后暗香浮动,他挑了挑唇,无声一笑。带着块美玉,却不是自己的,呵,表妹。
宴席设在一座临水的园子里。南初跟在秦慕白身后进门,一眼扫过去,满座锦衣华服,珠翠绕鬓。有人起身招呼:“秦少主来了!这位是……”
“表妹。”秦慕白侧身让出半个位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亲戚家的,带出来见见世面。”
满座的目光聚过来。南初微微颔首,不笑,也不怯。她在栾城见过比这大得多的场面,在宫宴上品过酒,在天工司夜宴上讲过话,眼前这些人,不过是商人。
秦慕白替她拉开椅子,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有人凑过来敬酒,秦慕白挡了:“她不喝,我替。”
南初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喝得爽快,脸上笑意不减,他酒量好,看她的眼神一直是清醒的。
她忽然便想起萧翀,她不晓得他酒量如何,他仅有的一次微醺,是因为那只布老虎。
失神间,不知谁聊起了徽州,突来的一句话,像晴天霹雳般劈进了南初的耳朵:“听说那边的堤坝出了事,钦差大人坠江,到这会儿还没寻着。”
南初一瞬间呼吸停滞。她死死盯着那人,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秦慕白接过她手里的杯子添水,声音淡了几分:“听谁说的?”
“商路上传的,也不知真假。说是年根底下巡堤,脚下塌了,人便没了。”
南初不接茶,只盯着那人,一动不动。秦慕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碟子里,语气轻松得像在哄孩子:“吃鱼,凉了便腥了。”
南初依旧没动。她望着那个说话的商人,嗓音又轻,又缓:“何时的事?”
“得有七八天了吧。要是寻着了,消息早该传开了。”
七八天。南初垂下眼,极轻地呼吸,一颗心却急遽下沉。七八天前,她正在包饺子,煮了第一锅送去给秦慕白。
秦慕白道:“商路上的消息,十有八九是假的,听听得了。”
南初没看他。她想起陆沉舟不回来过年,想起他说“我爹叫他处理点私事”,他说“他大约在守坝”……一阵心慌袭来,伴随着许久不曾有过的恶心。
她强忍着离席透气,在园子角落的花枝下干呕了几下。
和被那个人“赶走”时一样,胃里像有东西往上反,偏偏又吐不出什么。她扶着花墙,脑袋嗡嗡,全是那句“钦差大人坠江,到这会儿还没寻着。”
一只水杯递到她身前,是秦慕白。
她没接,只红着眼睛看他,嗓音发颤:“你当真什么都不知?”
秦慕白没作声。
南初深吸口气,强忍着眼泪,想让自己显得有理智:“你放心,我什么都能接受,我只想听真话。”
淡淡的酒气从秦慕白身上散开,南初觉得头有点晕。秦慕白背着光看她,南初视线模糊,有些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良久,秦慕白才低低道:“我不知道。陆沉舟还没消息。”
低低的抽气声传来,秦慕白又紧着补充:“这是他自己的计划,他行事稳妥,最多是有惊无险,你莫要……”
“自己的计划……”南初喃喃,脑子有些乱,噙着泪道,“为何?”
秦慕白没答。
她终于肯眨了下眼,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
澜江下游的一户民宅里,堆满了大包小包货物,这是陆沉舟伪装在这里的一处商会仓库。院子里烧着艾草和柏枝,是江边农户惯常驱潮驱虫的东西,浓重的味道,掩盖了炉碳上煨出的药气。
萧翀烧得迷糊,闻到艾烟味皱着眉想咳,陆沉舟把湿布巾搭在他额头上,低声道:“忍忍。”
萧翀觉得稍稍舒服一些,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陆沉舟看着眼前人满身的伤,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幽沉。作为一个孤儿出身的杀手,他从未怕过什么,死亡对他来说,是早已知晓并接受的一天。在这天到来前的每一天,每一分所得,都是赚的。可他终究有了怕的时候,第一次,是昭阳离世,第二次,便是这回——差一点,昭阳留下的这个孩子,便救不回来了。
腊月的江水多凉啊,萧翀侥幸被事先拉好的网拦住时,人已经昏迷。他是穿着棉衣落水的,内里穿了油绸衣裳隔水,棉衣被他扯开了,却不舍得丢掉,被他用暗绳绑住,一路拖着随水流和暗石冲击游荡。他的头脸、四肢、胸背都带了伤,深一些的伤口泡了水,皮肉外翻,个别地方还有些感染。
陆沉舟将他拖上来后,一通忙活,给他压胸,吐水,擦干,用棉被裹住,过程中他曾短暂地睁了一下眼,可眼神是涣散的。他有些失温,陆沉舟脱得只剩了中衣用自己给他暖,好像抱了一大块冰。
这个脸上有疤,常年冷脸的狠辣男人,少有地红了眼眶。他不停地喊萧翀,跟他说话,让他撑住,记不清都说了什么,好像提了殿下和南初。
萧翀昏迷了一天才醒,可意识不清,高热不退。陆沉舟带了三个大夫,日日夜夜守着萧翀,最危险的时候,几个大夫战战兢兢地不敢回话。陆沉舟亲自喂水、喂药、换衣服,整宿整宿不敢合眼,他怕自己一睡着,萧翀便醒不过来了。几个大夫担心陆沉舟扛不住,劝着他在萧翀榻边眯了一会儿。
到后面萧翀的持续高热终于退了,可没多久又出现反复,人依旧昏昏沉沉,睡睡醒醒。他每次又烧起来,陆沉舟的心都跟着往下沉。
梦里的萧翀,一会儿在城破后的雨夜,他从尸堆里拎出个人,那人细骨伶仃,轻飘飘地没有分量。一会儿又见到灯影下的少女,穿针引线的缝衣,缝的是棉衣还是大氅,辨不清,而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他看不清她的脸,可能听见她说话,她问他“你何时来接我”,他答不上来,她哭了,他没来由地心慌。他想喊她的名字,可是发不出声音。
陆沉舟看到他皱眉,含糊地说什么,听不清,可也不难猜。他把湿布巾换下来,重新敷上去。直到萧翀的体温终于稳住了,没有再烧回去,陆沉舟坐在他榻边,看着他的脸,很久没动。
萧翀再次醒来的时候,屋里昏暗,只点着盏油灯。陆沉舟靠在榻边睡着了,他旁边椅子上坐着个中年男人,正在一下一下打瞌睡,他脚底下是个药箱,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气。
萧翀没动,他看着帐顶待了一会儿,似在回忆都发生了什么。
“醒了。”是那个打瞌睡的大夫。
陆沉舟被这一声惊醒,一眼便看到萧翀睁着眼。与前几次不同,萧翀此时的眼神清明了许多。
陆沉舟疲惫地脸上带着欣喜:“醒了,感觉如何?”
“几天了?”萧翀开口有气无力,声音又哑又涩。
陆沉舟道:“第五天。”
萧翀沉默了一会儿,低低道:“外面,情况如何?”
“跟你计划的一样,只有常赢不甘心地还在找,但是朝廷……恐怕已在按遇难处理了,东宫和陈王的人都已经回京了,只有县丞守在坝上善后。”
萧翀似是想笑,可脸上有擦伤,扯得疼,只好又收住。默了会儿又道:“她……知道了?”
陆沉舟摇头:“应该不知道,以防万一,我没给任何人消息。”他未出口的是,萧翀最严重那几天,生死未卜,他更不敢向任何人提。
“告诉常赢吧。”萧翀哑声道,“要不然,他会真的一直找下去。”
“好。”陆沉舟应声,“也是亏了你底子好,换了旁人,这番举动与寻死无异。”
“我命硬,老天不收。”萧翀吐出的几个气音。
陆沉舟轻笑一声:“少说些话吧。”言罢看向那大夫,“如何?”
大夫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踏实的笑容:“算是熬过来了。”
大夫给萧翀的伤口重新换了药,陆沉舟喂他喝了几口汤,萧翀又沉沉睡去。
天亮后,换班的大夫端了药来,萧翀喝完,睁着眼出了会儿神,忽然想起什么道:“棉衣呢?”
陆沉舟不由地失笑,扬了下下颌:“门口架子上,不敢烤,就那么阴着,还是潮的。估计干了也回不到原来样子。”
萧翀缓缓扭头,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身青灰棉衣搭在那,晨光罩在上面,显得有些硬,早没了以前的暄软。
陆沉舟看他直直盯着它,开口道:“你赶紧好起来,让她给你做穿不完的衣裳。”
萧翀也笑了。
陆沉舟道:“你现下感觉如何,要是问题不大,咱们今日便动身去黑水城,这个地方,能少待还是少待。”
萧翀脸上笑意淡去,默了会儿道:“不去黑水城。”
陆沉舟意外道:“怎么又变了?不去黑水城,哪里能安稳?”
萧翀沉沉道:“黑水城看着安稳,可我若去了那里,才是彻底受制于人。”
陆沉舟沉默了。
萧翀沉沉道:“乔装往西,回西渚地界,那里是旧部所在,有屠骁,遇事尚有回旋余地。”
“可那里危险重重,旧人多,卢荣更是恨不得你死……”
“正所谓灯下黑。”萧翀稳稳道,“我们不进栾城,去闵水。”
“闵水?”陆沉舟诧异,“为何去那儿?”
萧翀眼神终于又带上惯有的深邃,唇角却噙了抹笑:“老太师想独善其身,我偏叫他晚节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