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2 / 2)

怀璧 月染桃花 22823 字 20天前

作者有话说:

萧翀:去闵水,找王岱山

王岱山:你不要过来呀

第126章

黑水城没有冬天, 但年味不减。各地年俗糅杂在一起,街上舞龙的、踩高跷的、敲花鼓的,一拨接一拨。秦府更是热闹, 丝竹声从早到晚没断过,来拜年的车马把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隔着一条街, 南初的院子里也挂满了秦慕白送来的彩灯, 一盏一盏悬在四下, 点亮了整个院子。云罗云岫带着几个小厮在门口放爆竹, 噼里啪啦炸得正欢,笑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南初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从会安镇带回来的泥人小将军。窗外焰火正好炸开, 金红的光映在她脸上, 明明灭灭。

她在想那个人。

秦慕白把他知道的都说了, 可她觉得比之前还要煎熬。

被蒙在鼓里,她还可以追查、试探、逼问。可她已经知道答案, 萧翀假死, 陆沉舟接应,目前音信全无。她能做什么?去徽州?现场早已清理干净,她去了也找不到任何痕迹。去找陆沉舟?秦慕白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唯一能做的,只是等。

等,又是等, 在什么都不知的情况下等。等商路恢复后的第一封信, 等这个年过完,消息重新开始流动。

门外传来山棠的声音:“少主怎么过来了?”

南初回身,见秦慕白拎着食盒进门。他一身绛紫新袍,领口镶着黑狐裘,还是家宴上的装束。他喝过酒, 又走得急,额角微微沁着汗。

南初扬起个笑脸:“怎么这时候来,不是说除夕很忙?”

“更衣,顺便。”他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点心,样样精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伙房刚出炉的,我尝了,不太甜,给你尝尝。”他说着夹起一块递过来。

南初接过咬了一口,细腻绵软,确实不甜。秦慕白见她嘴角沾了一点枣泥,手指动了动,然后点在自己唇边:“这里。”

南初用手抹掉,笑了笑。

“我得走了。”秦慕白放下筷子,“出来太久,老头子该找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从怀里摸出个红包塞进她手里,“压岁钱。”

说罢大步迈出去,消失在门口。南初低头看手里的红包,画着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脸。

秦府的方向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子时到了。

她回到屋里,唤来山棠和云罗云岫分了点心,又给宅子里的人发了红包。等脚步声都远了,堂里静下来,她才回了自己屋里。

她房里没有掌灯,窗外焰火还在放,一蓬一蓬的,照亮又暗下去。

她躺在榻上,枕边是那只泥人,手里攥着那只小金锚。

梦不是完整的,尽是些碎片。

她又一次梦见澄心院的东厢。没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她只是在那里写字,画图,又在院子看树,看天,看后呆呆地望着院门。

之后梦见黑沉沉的海水,整个人都在晃,晃得头晕想吐。

她看见那海水中,有件青灰色的东西起起伏伏,像是件棉衣。她认得,是她一针一线缝的那件。它为何在此处?它不是该穿在某个人身上么?

她看见棉衣在水里膨胀、变形、往下坠。她伸手去捞,怎么都够不到。水太冷了,冻得她手指僵硬。然后她看见了棉衣里的人,他闭着眼,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被水裹着往下沉,忽而一个浪头打过来,她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地快要蹦出来,那种绝望地窒息感让她好久回不过神。

窗外焰火正好炸开一朵金花,光短暂地照亮了空荡荡的屋子。她盯着帐顶,等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这是除夕夜。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这里没人知道-

徽州那处存满货物的宅院里,年味要淡的多,只在大门上贴了春联,安安静静的。

陆沉舟原本想尽快离开,偏萧翀高热又反复了一回,这一拖,索性便在原地过了年。除夕那晚,陆沉舟端了碗饺子进屋,当着萧翀的面,吃得痛快。

萧翀喉咙动了动,闭上了眼,可香气还是会顺着鼻息钻进去。

陆沉舟吃完最后一只饺子,把碗搁下,擦了擦嘴,才淡淡开口:“我可不是为馋你。我是吃饭都得守着你。”他顿了一下,“真可惜,你不能吃。”

萧翀没睁眼,只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在不忿。

年后不久,一支商队叩开了仓库的大门,萧翀被人扶出来,看着那些人把货物搬上车,大包小包,看着沉甸甸的。他望向陆沉舟:“没问题么?”

陆沉舟晓得他心细,答道:“放心,那是布匹、土产,还有少许药材,俱是普通货。”顿了顿又一笑,低声道,“你签过那么多路引,是不是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卡在一张路引上?”

萧翀垂眸,自嘲地笑了笑。

陆沉舟凑近了道:“这一路上,你叫秦安,秦家的远房表侄儿。”说罢招呼人,“扶秦少爷上车。”

萧翀一怔,随即摇头轻笑,低喃道:“表侄……表妹,辈分全乱了。”

萧翀躺在马车上,身下铺着厚厚的褥子,偶尔几下颠簸扯痛伤口,让他眉头微微皱一下。陆沉舟守在他旁边,隔帘朝车夫道:“再慢点。”

因为萧翀的伤,陆沉舟选择绕远走水路,再换陆路。为安全起见,陆沉舟登船的码头不在附近,需要先走一天的陆路,可因为顾忌萧翀的伤,赶到码头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

这一路上大小颠簸,萧翀刚刚有些结痂的伤崩开了多处,万幸大夫处理及时,未再有感染,只是几次疼出一身冷汗,硬是咬着牙一声未吭。

直到上了内河的船,陆沉舟和几个大夫才都松了口气。接下来半个月,不会有大的颠簸,舱内平稳,熏得暖暖的,萧翀可以安稳养伤,关卡也比陆路少很多,不会有人登船严查人员。

萧翀在船上时,大部分时辰都在睡,睡前听着窗外的水声,醒来后依旧能听到水声,只是从窗外的朗朗白日,变成了舱内的几点灯火。他觉自己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休息时日,可心里并不踏实,只是碍于眼下动一动都要人扶,许多想法只能先压下-

那段出事的堤坝,从萧翀落水那一刻起便封了,直到年后复工才解除。沈青照旧熬了两大锅汤,和周渠沉默地舀给工人们。工地上热络的招呼和打趣都少了,活还在继续,几个工人偶尔抬头,却再也见不到那个穿棉衣巡堤的大人。

朝廷尚未委派新的钦差来,沈青住到了萧翀住过的棚子里。他从角落的一摞文书中翻了翻,取出了一份名册,那是常赢的军籍存档。

沈青捏着那名册的手微微发抖,他走回案上,摊开,看了良久,才提笔,缓缓写下四个字:因公殉职。

这是自萧翀出事以来,由他手勾销上报的第十份档案。萧翀落水的当日,常赢带着人不要命地搜救,下水的十几名亲卫,便有七人没有上来。随着每日都有人牺牲,可是常赢红着眼疯了般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仍旧在不断加入手。

直到他自己疲累多日后,倒进水里,也再没上来。

再后面几日,县丞带着兵卒,在下游浅滩上发现了几具被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只有他们那身衣服显示,是先前坠水的亲兵。

沈青说不清心头是何滋味。

从他跟着萧翀出来,设想过各种难题,但因为萧翀在,他觉得那都不是问题,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事情会演变到今日这般样子。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萧翀的死。他从心底里觉得他那般强悍、算无遗策,不可能就这么死,不是死在沙场,不是死于刀枪,而是坠水“失踪”。

可他眼见常赢不吃不喝地寻,一时红着眼要杀人,一时又恍惚地好似失了魂,他又对自己的猜测产生怀疑。特别是看到萧翀留下的另一身棉衣时,他心头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他应该随着匠人们一起回栾城的,为何要留下见证这些啊?

他留下,是因为萧翀不走,可眼下,那个他以为会永远镇在这里的人,在哪里啊?

他默默收拾起案头的文书,一边推进最后一处决口的修复,一边等待朝廷来人。

可他大抵也能猜到,这个人选不会很快,更有可能,堤坝修补完工便到此为止了,不会再有周渠的“长远之计”,因为修渠要花很多钱,要用很多人,而朝廷但凡还能找到第二个像萧翀那般,能搞来人和钱的钦差,也不会要他一个镇边之将远来治水。

这些话他没对周渠说,可周渠大概也明白。这些日子,这暴脾气的老匠人不再骂人了,也不再提那些引水灌田之类的构思,只是常常在坝上一站很久-

萧翀不晓得在船里躺了多久,浅些的伤结痂了,重得偶尔还会渗血,最懊恼的是,他自己能感觉到身体的“虚”,这是在战场负重伤时也未有过的。他朝换药的大夫道:“我还从未养伤养过这么久。你说实话,还需要多久?”

“将军这回……和战场上不一样。”大夫斟酌着措辞,“战场上刀枪伤,创面整齐,治起来有数。这回是撞击,多处钝挫、撕裂,又泡了水,感染了,还有失温。”他顿了顿,“九死一生。”

包扎好胸口那处,大夫又去端药:“亏得将军底子好,换个人,救不回来。”

萧翀接过碗:“那需要多久?”

“三五个月。”大夫小心道,“能恢复如初。”

“这么久?”萧翀喝药的动作一顿,碗沿在唇边停了两息,才继续往嘴里送。

陆沉舟掀帘进来时,萧翀正端着空碗,眉头还没松开。两人对视了一瞬,陆沉舟道:“一个‘死人’,你急什么?”他在萧翀跟前坐下,“安心养着便是,落下病根,吃亏的可不只你自己。”

萧翀被噎得半晌无语。他撇撇嘴,把碗搁下,又缓缓躺了回去。

船舱里响起大夫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音,之后脚步声退了出去。萧翀闭着眼,知道陆沉舟还在。他听着舱外的水声,一下又一下,想着他那句“吃亏的可不只你自己”,他知道他说得是谁。

有多久没见她了?她若知道他出了这等事,见到他这样,会哭成什么样?

“明日午时船会靠岸。”陆沉舟道,“我已派了人去探路,距离你说的那个姓王的老头,还有两日的陆路。”顿了顿,又道,“你该祈祷他不会赶你。”

萧翀眼前浮现出王岱山那张冷肃的脸,像块石碑。他清楚记得与这位老先生的每一次交锋。

天工司的夜宴上,他逼着豪绅富贾们捐输,场上害怕的,谄媚的,敢怒不敢言的,什么心思都有,却无一人敢出头,他未料到最后站起来的是个七旬老人。王岱山一连三问,对他这个铁血征服者,招招致命。那一刻他便知道,有这位昔日的太子太师在,西渚的文脉便永远不会臣服在他的刀锋之下。

再之后,南初向王岱山登门求援,王岱山借势立起公济社,拿走了栾城半数财富,成了能与他这个督军分庭抗礼的一方势力,让他吃了个哑巴亏。王岱山的“三不”——一不跪梁廷,二不附萧氏,三不涉党争,所行皆为民生,让他稳稳站在各方忌惮又敬重之地。

那之后,王岱山不止一次给他出“难题”,将他献祭在慰灵节的“祭台”上时,确有一刻,萧翀想杀了他。可王岱山也给帮他解过围,赠过书,萧翀能感觉到,老先生对他的情愫是复杂的,他自己亦是如此。

那时候他还有兵,有权,有刀。而眼下,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副“残躯”。

良久,萧翀淡淡开口,却并未睁眼:“要是赶我,那便……赖着吧。”

舱外的水声一下又一下,陆沉舟看着萧翀那张脸,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说下这里的“死人”逻辑:关于常赢,他是当年暗卫后人,他们几个都是没有户籍的(陆沉舟擅长这个),只有萧翀挂的军籍,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人”,所以消失会容易得多,不涉及原籍的销户报批。其它的亲兵,核心的会随常赢消失,也会有些被其他势力渗透或者知情但危险的,会被处理掉(比如县丞发现的那些尸体,伪装成了救援牺牲),其余要么暂留驻地维持秩序,要么逐渐被清洗,一般是没有主将后退役遣散回原籍,或者被新主收编,归宿大概是这样。

第127章

萧翀在路上养了近一个月的伤, 尽管条件不好,可已能些微走动。从下了船转陆路,他已不似之前昏昏欲睡, 日头好时,会从马车里探出头, 看看外头的景色。视野里终于不再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河水, 有了树木, 村落, 人家,偶尔还能看到冲到路上来的狗。

马车驶入闵水镇时,已近当午, 难得的晴天, 日头晒得身体暖暖的。陆沉舟亲自驾车, 载着萧翀穿过市集,往镇子的另一头行进。萧翀掀帘看着赶集的百姓, 莫名想起栾城的南市。闵水镇远不及南市热闹, 但比南市更显淳朴。

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时,一个举着糖人的孩子突然跑过来,差点撞上马车,惊得陆沉舟一把勒紧缰绳,那孩子已经跑远了, 只留下一串笑。陆沉舟吁了口气, 萧翀望着那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麦芽。他放下了车帘。

马车穿过集市,在乡道上又行一会儿,萧翀听到陆沉舟的声音:“快到了,前面那一角白墙灰瓦的宅子便是。”

萧翀直接掀开了门帘, 朝外坐了坐,朝着陆沉舟所指的方向看去。此处已是镇子的边缘,背靠大山,一条弯弯的土路延伸过去,几排民宅后面,露出了一座古朴宅院的一角。

随着马车行近,那处宅院渐渐显露出来。它在一条老巷的尽头,巷口有棵粗大的老槐树,几个老人在树下晒太阳,看着马车走近,其中一个似是想开口,可看清了驾车的是个脸上有疤的凶悍男人,将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谨慎地目光追随着马车驶进了巷子。

车轮碾在不甚规整的青石板路上,吱呀咯噔地响。两侧是斑驳的老墙,住着些寻常人家,墙头偶尔探出半凋的梅枝来。萧翀看着,又想起了会安镇的那条民巷,想起她那声“我们好像闯到别人家里来了”。

马车晃了一下,萧翀收回视线,车在那座白墙灰瓦的宅门前稳稳停下。

陆沉舟收了鞭子跳下车,看着萧翀自己缓慢地挪下来,又摸出随身的包袱,挎在臂弯。

陆沉舟看萧翀一身粗棉衣,挎个包袱,戴个毡帽,没忍住低笑了一声,又忍着道:“去叫门吧。”

萧翀望向那扇大门,古朴厚重,漆皮有些脱落,但门环擦得锃亮。他缓慢地走过去,缓慢上台阶,抬手,握住了那只门环。

萧翀握着门环的手顿了一下,将要叩下去时,忽听身后有个声音响起:“你们找谁?”

萧翀回身,见是个穿着灰棉衣,挎着一篮子菜的老人,手里还拎着两条鱼。他路过陆沉舟,警惕地将陆沉舟上下打量一番,才站到萧翀跟前。

萧翀恭敬道:“请问王岱山王公是住这里吗?”

老人目光在萧翀脸上停了几息,才道:“你们是谁?”

萧翀迟疑一瞬,从包袱里摸出一只荷包,又从荷包里摸出件东西,红绸缎裹着小小一团,托给那人道:“劳烦将此物给王公看看,他自然认得。”

老人接过来,手指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方道:“等着。”

后院里,王岱山正将一些压箱底的旧籍搬出来,一本一本摊开晒。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手上忙着,没抬头,慢悠悠道:“老祝回来啦,中午做什么吃?”

“有鱼,再炒俩小菜。”老祝先是去厨房将东西放下,之后才走回来,将那只小布团递向王岱山,“门口有俩人找你,给了这个。”

王岱山依旧没抬头,忙活着道:“什么?”

“我拆了啊。”老祝说着把那团布揭开,诧异道,“戒指?”

王岱山晒书的手一顿,抬头,便见老祝手上捏着一枚素戒,在日头下闪着光。

王岱山似是被定住了。那是老友南崧的遗物,那位南氏遗珠,曾以此物求他救民。后来南初出事,他也急流勇退,走前将此物还给了当时的督军萧翀。

而十来天前,栾城来的消息称,萧翀赴徽州治水,巡堤时坠亡。

这枚素戒,他原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谁料竟是在这等不期然的日子,再次出现。

老祝不知这是何物,不解道:“咋啦?”

王岱山手指微微颤抖着接过戒指,低低道:“来的是何样的人?”

“两个男人,一个脸上有疤,另一个长得挺高大,但像个病秧子。”老祝打量着王岱山的神色,小心道,“要见么?”

王岱山半晌未答。

老祝等了一会儿,刚要说“我去赶他们走”,王岱山终于开口,嗓音又沉又缓,又似带着股气:“我亲自去,你去做饭吧。”

王岱山整了整衣衫,缓步朝院外走去。老祝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口,摇摇头去了厨房。

萧翀在门口站得有点久,干脆坐在了门前的石阶上。陆沉舟坐在车辕上,嘿嘿笑道:“你也有吃闭门羹的一日。”

萧翀抱着包袱道:“谁叫我现下一文不值呢。”

话音方落,他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翀回身,便见一身月白色儒袍,顺着那袍子往上看,便对上了王岱山冷肃的眉眼。

萧翀立时站起身来,因为动作太急,不小心扯到哪里,他眉头紧了一下,又强自忍下。陆沉舟从车辕上跃下,想要上前,又停住。

萧翀和王岱山,两人隔着门槛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开口。日光从巷子上方照下来,落在两人中间。一个月的路,从徽州走到这里,就剩这一道门槛了。

王岱山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他一身棉衣穿得圆鼓鼓,可脸却瘦了好多,双目依旧深邃,浑身的锋芒却似被抽光了,脸色也不好看,透着病态的苍白,嘴唇发干,缺少血色,特别是他起身那一下,眉头一瞬间的拧紧,暴露了他的虚弱。

确实如老祝所说,病秧子一个。

王岱山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好一会儿,抚在门上的手才缓缓松开,转身朝里走,轻飘飘道:”把门带上。“

萧翀长长松了口气。

门槛有点高,陆沉舟快步上来扶萧翀,被萧翀制止了。萧翀唇角噙了丝笑,缓步迈进去,四下打量王岱山这处宅子。迎面是一道影壁,素面,正中嵌了一块旧砖雕,缠枝莲,刀法朴拙,边角已经磨损了。影壁前摆了一口石缸,养着几尾锦鲤,都不大。

这是座两进院落,正院带一个小跨院。正院里铺着青石板,角落的缝隙里长着青苔。靠墙一棵老梅,枝干遒劲,只是花已稀稀落落。梅树下是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摆着两只粗陶棋罐。

西墙根下是晒书的地方。几块青砖垫着竹竿,竹竿上铺着苇席,那些旧书便摊在上面,拿镇纸压着。

朝跨院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丛瘦竹。

王岱山回到晒书的地方,径自坐下,仰头看向萧翀,也不让座。

萧翀收回四下打量的视线,淡笑道:“君子慎独,不欺暗室。王公这院子好,日光朗朗,不算暗室。”

王岱山闻言,眼锋眯了眯。他自然记得这句话,出自他送给萧翀的那本《明心诫疏》。他赠书时,并未指望这个破国杀神真的会读,却未料竟有一日,萧翀用书中所言来叩他的门。

王岱山自然晓得,眼前这个一身病痛却仰做笑意的人,是个”死人“。一个死人来到这日光朗朗的院子,无非是在表明,这不是躲藏,他就活在日光下。

王岱山心里再复杂,终究藏着一股气。他沉默着将萧翀从头看到脚,不咸不淡道:“日光朗朗,也晒不干一身落魄。”

萧翀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棉衣,又看了看怀里的包袱,确实落魄。他撇撇嘴,没吭声。

王岱山转过身不再看他,径自拿起软毛刷,轻轻刷掉书本上的浮沉,刷完一本,又去刷另一本,再不理人。

陆沉舟一脸幸灾乐祸,却是很守规矩地一言不发。

萧翀也不吭声,只是站久了,腿开始微微发颤。

王岱山又扫完一本书,终于转回身,目光在萧翀憔悴的脸上停了一瞬,才又起身,越过他们二人,朝厨房去,对老祝道:“多炒俩菜,再加个汤。”

说话间院门口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祝叔,我回来啦。”

一个看起来不及弱冠的少年,背了一大捆柴回来,卸在东墙根,起身拍拍手,似才留意到还有外人在。

老祝在厨房喊:“劈了,给我抱进来些。”

“好。”少年应了声,喘了口气,抄起斧头去劈柴。

陆沉舟唇角弯了弯,朝那少年走过去,径自接过他手里斧头,几斧头下去,干脆利落地将柴劈了一片。那少年“啧啧”两声:“你不是来抢我饭碗的吧?“

陆沉舟笑道:“你这碗,我可端不动。抱进去吧。”

王岱山交代完老祝,这才缓缓走回萧翀跟前,指了下一旁的矮凳,道了声:“坐吧。”

萧翀这才挪了两步,在王岱山跟前坐下。王岱山取了只杯子,倒了杯白水搁到萧翀手边,又扭身去扫书上灰尘。

萧翀将包袱搁在脚边,拾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听到王岱山头也不抬道:“如今,我该怎么称呼你?”

萧翀良久无声。

王岱山也不催,也不再问,只慢条斯理地做自己的事。许久,萧翀的声音才从背后低低传来:“秦安。”顿了顿,又道,“王公想怎么称呼,都可。”

王岱山似是没有听见,仍旧忙活手里的活。

厨房里飘出了饭香。萧翀深吸口气,握起杯子,又喝了口水。

王岱山又扫了几册书,才似随口道:“那便秦安。”

陆沉舟一边不急不缓地劈柴,一边瞄着对面的萧翀和王岱山,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陆沉舟听不清,可这场景比他预想中要温和许多。

柴批完,陆沉舟又将它们整齐地靠墙码好。厨房里传出老祝的声音:“饭好了,洗手开饭了。”

王岱山这才起身,领着萧翀进堂屋。那个少年打好水,备了布巾,伺候王岱山净手,之后是萧翀和陆沉舟。

五口人坐到饭桌上时,那少年忽然笑了,似是想说什么,又忍下,只是嘴角有些压不住。

王岱山看那少年一眼,开口带了些训斥:“饭桌上的规矩都忘了。”

那少年看着王岱山一连冷意,大着胆子道:“是很好笑啊,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来吃饭,您老人家拧巴成这等样子。”

老祝在桌子底下踢了那少年一脚。

王岱山垂眸看着满桌饭菜,看了几眼才道:“吃饭吧。吃完饭,小石头你把跨院收拾出来,给客人住。”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闵水的夜没有更夫, 很安静。

萧翀不习惯这么静的夜。在军营,在栾城,在徽州坝上, 夜里总有声音,巡营的脚步声, 更夫的梆子声, 江水拍岸的声音。闵水什么都没有, 天一黑, 连在巷子里溜达的狗都进了窝,叫也不叫。

陆沉舟从外面回来,拎着药箱, 净了手, 将灯火挪近, 开始给萧翀换药。他手法不如大夫仔细,萧翀偶尔眉头紧一下, 却没吭声。

换完了药, 陆沉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道:“我不能常留,镇子上留了人手,但这院子里,老先生不是伺候人的, 老祝有他自己的事, 石头还是个孩子。”他顿了顿,“要不,把她接来?”

萧翀系带子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系,系得很慢:“再等等吧。”

陆沉舟无声一笑, 猜到大抵是怕她见了难过,便道:“再等?等你好了,她便不用来了。”

萧翀也跟着笑,笑完,又变得沉涩起来。

陆沉舟瞥他一眼,径自道:“她眼下是秦慕白半个财神,你想接,那小子可不一定想放。”

萧翀系好衣带,转向陆沉舟,认真道:“还是再等等吧。”

陆沉舟听他这样讲,也严肃起来。他看着萧翀的眼,想了一会儿道:“怕她暴露?怕你护不了她?还是怕事情变得复杂,给王公惹来麻烦?”

萧翀垂眸,默了会儿道:“我眼下,无兵,无权,无名,田产、铺面,我娘的封地、府邸,大抵都没了,只有一副残躯。”他苦笑一声,“我是硬赖在这里的,何苦让她也来冒险。来的人越多,越麻烦。”

“你也不必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陆沉舟正色道,“天下可怜人多了,王公肯留你,绝非出于怜悯。她自然也不会在意那些你身名外物。至于危险,我留的人,不敢说能保你们一辈子,可三五个月、半年一年,问题不大。”

萧翀不语。

陆沉舟又一笑:“你穷光蛋一个,她眼下可是有钱得很,不是正好?且有她在,纵使你和王公之间有些隔阂,她也能化解。”顿了顿,又道,“最要紧的是,你的事瞒不了太久,死讯传开,以她的性子,秦慕白可按不住她。”

萧翀依旧没作声。他所有迟疑的最深处,有难以开口的思虑。

怕她暴露,怕护不了她,怕他们给王公惹麻烦,自然都是真的。可再深一层,即便他伤好了,也会是个籍籍无名之人,过耕樵渔猎的日子,这种日子,真的适合她么?

她不是那种能被“藏”起来的人。在黑水城,她是秦慕白的“半个财神”。在栾城,她是推动公济社、建立天工学堂、把南氏匠学一点一点传下去的人。她身上流着南氏的血,背着满门的遗志,脑子里装着整部《开物志》,这样的人,让她躲在这个连更夫都没有的小镇里,日复一日地择菜、码柴、晒书,她愿意吗?甘心吗?会不会有一天,她看着满院的日光,忽然发现这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他可以抛弃那些身名外物,因为那些从来不是他的目的,只是他过往不得不为的手段。可她背负的东西,不是说抛便能抛的。她在栾城那般绝境下,尚能艰难地做成那些事,在黑水城,看似只是等,何尝不是一种蓄势的蛰伏?但闵水是“日常”,日常不需要轰轰烈烈,日常只有一天一天地过,柴米油盐。他不知道她能不能过,更不知道,如果她不能,他该怎么办。

闵水的清晨,从几声鸟鸣开始。宅子临山,山雀常常一波一波出来觅食。两只毛球蹲在萧翀窗台上,隔窗只能见灰扑扑的影子,偶尔蹦一下。

萧翀起身洗漱,溜达到通往正院的月洞门前,见王岱山正在那株老梅树下打五禽戏。萧翀倚门笑了笑,以往这时候,他正在校场练枪。

小石头拎着早点进院,笑嘻嘻道:“早啊。巷子口新开了家早点铺子,卖油饼和小馄饨,吃得人不少,我带了些回来。”路过陆沉舟,小石头低声道,“祝叔做了清粥小菜,我猜你是不爱的。”

陆沉舟看向他手里的早点,噙着笑,低低道:“谢了。”

早饭后,陆沉舟告辞,萧翀在院里看着他出门,之后便坐在竹椅上,看着小石头哼着小曲进进出出,洒扫庭院,喂马,擦车,忙碌一整个早上。

萧翀没什么事,王岱山并不理他。午饭老祝多炒了个菜,煲了汤。晚间换药也是老祝来,见到萧翀的后背时,老祝极轻地“哎呦”了一声,却没多言。老祝跟着王岱山几十年,跟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打了半辈子交道,病人他见过,病得奄奄一息的人也见过,却是头一回见新伤叠旧伤、疤上还有疤的身体。他不好奇这年轻人是谁,只是有点心疼,换药换了好久。

回到王岱山房里,老祝一边铺床,一边道:“伤太多了,新的旧的一大片,能活下来真是命硬。我瞧着没一俩个月,好不利索。”

王岱山翻书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淡淡道:“知道了。”

日升日落,闵水的日子比栾城更淡,比徽州更慢。萧翀做不了什么,一日被三餐分割,以老祝的换药结束。不过几日下来,他已摸清了宅子里各人的习性。

两个上了年纪的人起得很早,比他还早。王岱山会在梅树下打拳,老祝会钻进厨房,准备几个人的早饭。小石头住在前院,早饭时会过来,许是年轻人口味不同,他有时会带外面的吃食。

早饭后王岱山会进书房,一待便是半天,老祝中途会进去添一次水。

王岱山和老祝都会午休,小石头不会,无事做时他会出去玩,但不会很久。若是天气好,后半晌王岱山会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侍弄花草。小花房里养了不少花,不是什么金贵品种,但伺候得精心,天气虽冷,倒也绿的绿,红的红。忙完这些,王岱山会再次回到书房。他似乎在写什么书,一次在饭桌上,小石头说起县里书肆的先生几次寻问王公手稿。

萧翀默默看了几日,渐渐觉出王岱山比他以为的更从容。

他原以为王岱山每次都能打在他这个督军的七寸上,是精于算计,可赠书又让他觉得老先生有惜才之意。眼见他在几方势力间游刃周旋,不乏机变,并不迂腐。而今看来,王岱山比他想的更深。

这个老人跟他针锋相对那么多次,如今他“狼狈”而来,王岱山反倒不理他了。萧翀起初以为,这种疏淡混杂着对仇敌的恨意和对对手的欣赏,微妙又拧巴。但他慢慢意识到,并不尽然。

老先生所失去的,并不比他少。一代国士,太子太师,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弟子——太子卢允中,是他经国济世的全部希望。他失去了国主,失去了看护一生的西渚,失去了半生挚友南崧,什么都没护住。他不可能无恨,可这恨,并不集中在一个萧翀身上。

王岱山对他的历次发难,非为复仇。解围和赠书,也并非示好或归顺。只是因为彼时他这个督军手里有刀,王岱山忧心刀锋伤人。从始至终,王岱山的目标都不是他。

所以,当杀神变得一无所有,王岱山自然也没了再与他交锋的念头。收留他,与收留乱世中的小石头没什么不同。

萧翀觉得,这个老人,只是在过他自己的日子,和日升日落一样。

一日午后,萧翀溜达到王岱山书房外头,见老祝来添水,他笑着道:“祝叔,给我吧。”

老祝迟疑了一瞬,交到他手上,又道:“你伤还没好利索,别待太久,累了便回去歇着。”

“知道了,祝叔。”萧翀应声,提着壶进门。

王岱山在写什么,并未抬头,可与平日不一样的脚步声,让他执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萧翀缓缓走近,给案头的茶壶添了些水。等了会儿,又往王岱山空了的茶盏里续了些茶,之后便默默坐在了一旁的蒲团上。

王岱山写了一会儿才停下,却似在思索什么,并无搭讪的意思。

萧翀看着他,搁下笔,起身走向身后的书格,一排排看过去,最后停在一格之前,仰头望向高处。

萧翀笑了下,撑着案几缓缓站起来,走到王岱山身后,淡淡道:“要哪本?”

“最高处那册《闵水志补》。”王岱山答得自然。

萧翀个头很高,够最上层的书不是问题,可抬臂的时候仍微微皱了下眉。

王岱山接过书道了声“有劳”,之后回到座位,查了些东西,又继续写。

萧翀站着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咳了一声:“我来,是想借些书看,不知是否方便?”

王岱山笔下未停,随口道:“请便。”

萧翀在书格前扫了一圈儿,选了两册,朝着王岱山微微颔首,无声地退了出去。

王岱山朝着那个身形高大、行动却略显迟缓的背影看了几眼,才继续自己的事。

萧翀出了门,见老祝搬个小凳在院子里择菜,见了他憨憨一笑,提醒道:“活动的功夫不短了,该去歇歇啦。”

“知道了,祝叔。”萧翀捏着书,慢悠悠回了自己院子。

老祝拎起菜篮和板凳,朝着书房里望了一眼,之后去了厨房-

黑水城的年过完了,南初在日日煎熬中,等来了大梁的消息——朝廷给徽州派了新的治水钦差,那个坠江的人,无人再恨他的杀业,他在无钱无人的境况下,修起了那道大坝,成了令人唏嘘又惋惜的追念。

南初心头涩涩又软软。

偶然的机会,广元当铺的人说起大朝奉要回来了,南初早早便等在了后堂。她面前的茶从热到凉,一口未动。

陆沉舟进门时,看到的便是再无热气的茶,和那个瘦了一圈的姑娘。

南初站起身,没有奔过去,只是看着他,半晌才道:“他呢?”

嗓音又低又哑。

陆沉舟看了她几眼,才道:“还活着,没跟我回来。”

南初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才颤声道:“在哪?”

陆沉舟刚要开口,便听门外传来秦慕白的声音:“三叔终于回来啦!”他进门,看见南初,顿了一下,“人呢,怎的没带回来?”

陆沉舟看了眼南初,朝秦慕白道:“伤得很重,不宜长途奔波,且他安排了旧人照顾,详细的并未与我多说。”

“伤得很重”四个字砸在南初耳中,她正要追问,却听秦慕白低喃道:“旧人……大梁朝堂逼迫他到那般地步,他还有什么旧人?”

南初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作者有话说:

从杀神到病秧子,从督军到蹭饭的,毫无心理负担

#高干的退休生活

给预收文求个支持呀,开文冷怕了

第129章

秦慕白知道, 萧翀不来黑水城,便是不选择秦家庇护。至于萧翀在哪里、由谁照看,便是与自己无干的事, 且清账人不开口,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秦慕白朝陆沉舟道:“他可稍话了?”

陆沉舟看了南初一眼, 她眼尾潮红地看他, 正等着他回答。

陆沉舟道:“叫你们安心, 待他一切无虞, 自会联系。”

“真狠。”秦慕白低叹,又转向南初,“既然他是安全的, 你也不用太担心。等他安顿妥当, 自然便见到了。”

南初没作声。

从广元当铺出来, 南初去了阿芜那里。山棠正跟着阿芜学手艺,见她进来, 抬头看了一眼, 没出声,只是把手里的绣绷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南初坐下看了一会儿,阿芜正在绣一朵芍药,花瓣一层压着一层, 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

阿芜的女儿小叶子醒了, 帮佣的阿婆把她从里间抱了出来。小团子摇摇摆摆扑进阿芜怀里,勾着阿芜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阿娘”,阿芜将她搂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

南初忽而鼻头一酸, 想到码头的夜晚,船上的重逢,会安镇的客栈……那朵芍药有些模糊。

山棠收拾针线道:“正好小叶子醒了,我们也该回去了。阿芜姐姐,这?绣样我带回去再琢磨琢磨。”

“好。”阿芜笑着,“有不明白的,随时来问。”

“一般的我问娘子便好。”山棠笑着看南初。

阿芜笑了,看了南初一眼:“娘子的针脚是夫人亲手教的,端正得很。她肯教你,是你的福气。”

南初垂下眼。阿芜把女儿往怀里拢了拢道:“乱世里有?手艺,不至于饿肚子。你学得很好。”

小叶子忽然朝南初伸出手,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阿芜笑了:“她要你抱呢。”

南初接过小叶子,小团子软软的,热热的,身上一股奶香。南初抱着她,感觉那点热从胸口一直漫到眼眶。她把脸贴在小叶子软嫩地小脸上,贴了一会儿,才还给阿芜道:“我们走了。”

阿芜接过女儿,朝小叶子道:“送送姨姨。”

阿芜抱着叶子跟到门口,举起孩子小手朝她们摇了摇。

山棠跟着南初走出院子,走上街头。日头明晃晃的,巷子里有货郎的叫卖声,有孩子在跑,有谁家在炒菜,香气飘了一条街。

南初很安静。山棠跟着她走了一段,才开口道:“是不是有督帅的消息了?”

“嗯,他伤得很重,陆沉舟知道他在哪里。”南初嗓音低低的,过了会儿又道,“我要去找他。”

“你要走?”山棠有些意外,又有些担忧,顿了下才道,“你离开这里,安全么?”

“我原本也没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南初喃喃道。

回到宅子里,云罗云岫已备好了饭菜,南初吃得不多,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山棠晓得她的心已不在这里了。

饭后山棠泡了茶,给南初送去书房,见南初正在一卷一卷整理书册。山棠是来了黑水城后,才跟着南初认字,学着写写画画,山棠觉得,这位亦师亦友的小姐,是在为离开这里做准备了。

南初把和彩宝、陶瓦相关的工艺札记,分门别类整理出来,又将秦慕白请她核算的一些账册归类,只等见到秦慕白时,将其作为他收留关照她的谢礼。

忙完这些,南初抱了只漆匣去找山棠。

山棠正在灯下出神,桌上有只包袱,一旁摊开的手帕上,是在大奉先寺时,南初送给她的那副耳珰。她想着南初当时将耳珰塞到她手里,说“我若能逃出生天,必想法子回来救你”。南娘子当时自身难保,却还是想法子放了她。

如今南娘子又要走了,山棠想跟着她。

“山棠。”南初轻声唤她。

山棠回神,才发现南初已经走至身旁。

南初看向桌上的包袱和耳珰道:“又在想以前了?”

“嗯,那?时候若非遇见你,我或许会跟那些死在寺里的女子一样。”山棠说完,将耳珰包好,塞回包袱里,又道,“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你想走,我便跟你走,你去哪里,我便跟你去哪里。”

南初看着山棠的真诚的眼,认真道:“我是说过,往后我们便在一起了。那时候,我是安稳的,你来陪我,我自然开心。可我这回走,却是冒险。我并不晓得他那边如何,我和他,两?‘死人’,前途未卜,实在不能拖累你。”

“你是要我独自留在这里?”山棠有些急。

南初握住山棠的手,郑重道:“你在这里,有阿芜,是师傅也是朋友,在双锦记有份不错的活计,你留在这里,我才放心。”

山棠反手握住南初:“你带着我吧,两?人在一起,总比一?人强。”

南初笑了,那笑里有一点无奈,还有点心疼,默了会儿才道:“我是去找他,没道理拖累你。再者,我教你认字、看书、学手艺,都是为了有一天,没有我,没有地,没有任何人依靠,你也能很好地活下去。到了那一天,你能自己决定自己怎么活,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是自由的。”

“我……”山棠想说什么,可一时又找不到话来反驳。她明白南初的意思,可长久以来,她已经习惯两?人相依为命,眼下南初要走了,她不习惯,更舍不得。

南初将那只漆匣打开,里面是些银票,还有些首饰。她朝山棠道:“这些都是我自己攒的,留给你,我也会拜托秦慕白照看你。你留下安心学手艺,长本事,等你攒够了本钱,或者等我安稳下来,或许我们便又能在一起了。你觉得这样可好?”

山棠眼圈红了。

南初拍拍她的手:“那便这样说定了。等我找到他,会给你信,要是有可能,你也可以给我写信,你会写了不是么?”

山棠忍着酸涩点了点头。

翌日傍晚时分,秦慕白才应约而来。他一进门便道:“我是真不想来啊,可又觉得该有?交代。”

南初淡笑:“麻烦了你这么久,是该有?交代。”

她指着书房一角的东西道:“那些俱是跟你生意相关的文卷,我都整理好了,你安排人接手便好。陆三爷还有几日才能启程,这几日我经手的生意上的事,有问题你可以随时找我。”

“我还有一事相请,我想让山棠先继续留在这里,等哪一天她自己想走了,便随她。在这之前,还要劳烦秦少主对她多加照看,可以么?”

秦慕白道:“这都不算事,你放心。”

南初又指着案头几册书道:“我没什么可送你的,这些是南氏匠学的一些札记,想着于你的生意有益,便留给你吧。我在几家铺子的股份,也都转给你,文书我都写好了,几方按过手印便成。”

秦慕白眼锋暗下来,唇角却弯起一抹笑:“我又不缺钱,你的股份,还给你留着。他如今穷光蛋一?,说不定还要靠你养呢。”继而又翻了翻那些札记,缓缓道,“好东西,可比离别时赠荷包或帕子硬多了。”

南初沉默了。她听懂了秦慕白的意思,他在说她给的都是“有用”的东西,连一点不为任何功利的“无用”之物也无。

可她随即又弯起唇角:“秦少主想收那些东西,哪里不能收一堆?我给你的,却是独一无二的。”

秦慕白看着她弯起的唇角,看着她眼底那点狡黠和认真,也笑了:“独一无二,行,我收了。”-

常赢带着十几?亲卫,扮做商队的护卫,随着陆沉舟留下的人前往闵水。

他将人分散在镇子上,跟陆沉舟留下的人混在一起,自己住进了王岱山宅子后面山上的旧庙里。那座庙里佛像损毁,已无人祭拜。常赢稍加打扫,寻了些木头树枝修补了漏风的窗户,又在地上铺了层厚厚的干草,冷时点堆火,倒也能扛。

这庙地势高,这季节树木遮挡少,能眺望王岱山的宅子。他住在这里,可以不用应付闵水的人情秩序,是最好的守护角度。

常赢从未登门看过萧翀,主帅的伤情俱是从陆沉舟留下的大夫那里知晓——大夫每隔几日,以送药为名会登门为萧翀看诊。常赢会在天气好时,远眺宅院,望见那?熟悉的身影,他有时在院子里溜达,偶尔也会跟王岱山在树下对弈几局。

那院子里有?十七八岁的孩子,常赢倒是见过。

有次石头上山砍柴,路过旧庙时见门口坐了?人,穿一身不甚干净的土色袄子,不似香客,也不像本地人,拿一只短刀在削木棍。两人对视时,石头觉得那人一双眼睛很亮,像他幼时在山中见过的野兽的眼。

再后来,石头在旧庙门口又见过他几次,在山里砍柴时也见过他。石头开始觉得他或许是从哪里逃难来的人,无处安身,便住进了山里。

直到有一次,石头砍柴时不小心,柴刀脱了手,顺着山坡滚下去,卡在了几块嶙峋的乱石缝中。石头蹲在坡边,正想办法怎么下去捡时,那?“逃难”的人出现了。石头见他踩着破壁下去,拔出了刀,又踩着破壁上来,还给他,动作干净利落。

石头啧啧称奇,说出了两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你究竟是干嘛的?”

常赢朝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径自走了。

石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坡下,低笑道:“哑巴。”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石头背柴回来, 老祝正在炖肉,肉香飘了满院子。

石头把柴捆往墙根一扔,去厨房舀水喝, 一进门便道:“真香啊!今天又能解馋啦!”说着从壶里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一抹嘴继续道, “我今儿又见到山上那人了, 他帮我捡掉下陡坡的柴刀, 蹭蹭下去,蹭蹭上来,身手可真利索!”

老祝呵呵笑着去看肉, 随口道:“往灶里再添两根柴。”

石头听话地拾了柴往灶里塞, 又道:“就是我问他话, 他也不答,怕不是个哑巴。”

“他才不哑。”老祝说着拿了只大海碗盛肉, 肉香惹得人垂涎欲滴。

“可馋死了!”石头凑上去, 见老祝已盛了满满一大碗出来。石头伸手去抓冒尖的那块,被老祝一巴掌打掉,“又没规矩。”

石头缩回手,呵呵笑了两声。

老祝道:“等会馒头出锅,你一并给山上那人送去。”说完又补充, “不许偷吃, 送完赶紧回来,咱们开饭。”

石头有些意外。以往也救济过穷人,可祝叔这般讲究,还是头一回。他笑嘻嘻道:“祝叔知道他不哑,又待他这般好, 他是谁呀?”

“少说话,少打听。”老祝照着石头脑袋轻轻敲了一下,扭头去找盛饭的篮子。

石头哼一声:“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是不是秦大哥的人?”

见老祝不说话,石头一脸猜中的得意:“秦大哥一看就不是一般人,送他来的那个疤脸大个儿,瞧着也不好惹。自打秦大哥住进来,镇子上多了些生面孔,巷子口的馄饨摊子,走街串巷卖货的,还有镇上的万和堂,新聘了两个坐诊大夫,我都看着呢。山上这个,一定也是。”

老祝将肉放进篮子里,又去掀锅盖拿馒头,用干净的粗麻布包了几个,一并放好,朝石头道:“别废话了,快去快回。”

石头挎上篮子,临出门道:“祝叔放心,我不乱说。我去啦!”

老祝笑着提醒:“走路小心,别洒了。”

石头走后,老祝转身,又去炒菜。

书房里,一老一少对弈正酣。

这局棋,萧翀落子很快,王岱山却慢。萧翀也不催,只是每次王岱山落子后,他的黑子立刻跟上。棋到中盘时,黑子已占了三块角地,锋芒毕露,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王岱山落下一枚白子,轻飘飘似投在湖面的一片叶子。萧翀的黑子紧跟着落下,截住了白子向左蔓延的势。王岱山看了片刻,从容拈起一枚白子,落在了一个萧翀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位置,不截不围,只稍稍往旁边让了一步。

萧翀顿住了。

那枚白子,没有跟他正面交锋,可这一小步,让他原本连成一片的黑子,忽然便显得局促,他自己把自己逼到了一个没有余地的角落。

王岱山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萧翀盯着那枚白子看了很久,抬手把黑子丢回棋罐,摇头笑了一声,他认输了。

王岱山放下茶盏,看向棋盘,又把目光拉回萧翀脸上,平静道:“你与我对弈多次,你下棋的路数,和你打仗是一样的。”

萧翀没有抬头,脸上笑意淡了些。

“你落子太快了,每一步都是最优解,每一步都压着对手的气口,你赢,会赢得很快,但你发现没有,你所有的子,都在角地。”

萧翀看着棋盘,他的黑子占了三块角地,边地有几处,但中原腹地,空空荡荡。

“角地最易守,也最易成势。所以你一上来就占角占边,把能拿的都拿了。可拿完之后呢?”王岱山指着空旷的中原,“这里,无一兵一卒。”

萧翀脸上没了笑。

王岱山缓缓道:“你从军以后,打的每一仗,都是快仗。凌云关,你焚田。栾城,你水攻。徽州治水,你也求尽快合拢主坝。”他看着萧翀,“你这一生,都在求快。攻城要快,破敌要快,治水要快,如今你……你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萧翀低眉浅笑,吐出了老先生的未尽之语:“……连‘死’也快。”

王岱山沉默地看着他,默了会儿才又道:“你父亲萧承翊,打仗和你不同。他用兵,奇正相合,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他初来西渚,在太学曾与我手谈一局,他占角也占边,但不会让中原空着。”

“王公提他做什么,一个死了那么久的人。”萧翀声音发涩。

王岱山沉沉道:“你看似走了一条与你父亲不同的路,实则你们并无差别,你父亲……陨落诏狱,你死遁闵水。两代名将,都没有死在战场上。”

萧翀的手微微蜷了蜷。

王岱山看着他道:“你父亲的悲剧,在于不够圆融通达,而你,机变有余,沉韫不足。”他微微压了压身子,“你想没想过,你今日的结局,几乎是必然的。”

萧翀沉默不语。他不是没想过,自打从鬼门关被抢回来,精神好些后,他曾一遍遍回顾过往,可每次回首,除了唏嘘,却没有找到更好的路,过往所作所为,似乎确是当时最优解……可如何,竟到了这一步?

王岱山看了他一会儿,开始收拾棋盘,将白子一颗一颗往棋罐里拾,边拾边道:“你问过自己吗,为何要求快?”

萧翀没作声。这个答案,在他每一次决策中,结果都是不得不。

王岱山替他答:“因为你不信,不信你父亲的一生,不信事情能慢慢来,不信任何人会等你,亦不信有人值得你等。你不敢停下来,怕那些被你压住的东西会反扑。”

王岱山收完白子,继续收黑子。“所以你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最致命的位置,算无遗策,打快仗、硬仗,为求你以为的胜利,不惜越线牺牲,哪怕这牺牲是你自己。”

萧翀喉咙动了下,呼吸有些重。

王岱山抬眸看了他一眼,继续道:“你有今日,是你那朝堂对你猜忌日深,逼迫太过,你觉得委屈乃至不忿。你自诩忠君为国,明明建有不世之功,陛下和东宫却为何如此待你,当真一句‘功高震主’便能解释么?”

萧翀抬眼,对上王岱山沉静的眉眼。萧翀想到自己的母亲,想到御座上的舅舅和作为储君的堂弟,明明是血缘至亲,却对他暗刃加身。各种缘由,他想过,却觉亲情已被皇权腐蚀殆尽。

王岱山缓缓道:“因为你是‘罪臣’之后,你母亲曾是凌驾于当今圣人之上的人。可他们都湮灭在皇权之下。你在战场上不要命地拼,嘴上说是尽忠,何尝不是藏着一股恨意和不甘?这便是隐患。”

“你携钧命而来,灭国、取书,可你灭国,更多是为报私仇。你的朝廷派你来,恰恰利用了这点。这是你的陛下,对你的测试和设伏。而你偷藏匠人、截留南书和南初,在你心里,可能只是出于生存和自保,要让自己握有可反抗的资本,可你的陛下和东宫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你这是反心。”

萧翀的拳头收紧。他来西渚之前,虽怀揣两道钧命,可他只将这命令当做了出兵的幌子,南初和南书,他从一开始便没想痛快地给。

王岱山收拾完棋子,给萧翀添了些茶,继续道:“再往深一层,当你这些所谓的‘自保’,从一时权宜,变得积渐而成势,便成了事实上的割据。也许这并非你的初心,可你在西渚,确实建立了‘国中之国’。你握有皇室私藏和民间筹贷,绕开了朝廷户部,这便是独立的财政,那么大一笔,朝廷能忍?”

“你还垄断着天工司和匠人,此等强国富民之器,却不受大梁吏部驱遣,这是独立的铨选体系,你让朝廷的制度在你这里失了效。”

“还有军事与行政,你在栾城说一不二,更有以工代赈收拢人心。这些,在你的朝廷看来,都比你的武力更致命。”

萧翀低垂着眉眼,听着王岱山一条条拆尽他的前半生,那些俱是他的功绩,亦是他的“罪责”。

王岱山收拾好棋局,低叹一声:“你还是走了你父亲萧承翊的老路啊。哪怕这不是你的初衷,可你所有行为本身,已经构成了反叛的事实,好比一颗被放在斜坡上的巨石,或许原本无意滚动,但所有条件都在推着你向下,只有滚落这一条路可走。”

“这点,正是你觉得委屈和忿恨的根源,你的‘反意’,可能连你自己都未曾清晰地意识到。你对你的朝廷,早已没有纯粹的忠,你只信你自己,只信唯有掌握足够的力量,才能守护想守护的,摧毁想摧毁的。而这股力量,最终是指向‘忠臣’还是‘反贼’,只是一个名分问题。朝廷容你,你便是一方诸侯,不容,你便随时掀桌,这原本是你给自己划下的两条路。”

萧翀长长地吁了口气,良久才低低道:“但现下,我选了第三条路。”

王岱山望着他良久,才道:“这第三条路,也不容易。但正因你选了,我今日才肯同你讲这番话。”

王岱山站起身,不再跟萧翀对视,缓缓活动着久坐的筋骨,平静道:“你看似是被朝廷逼迫,可哪一条路不是你自己选得?眼下亦是。你并不怕输,你以往,只是不信自己还能有更平和的日子。”

萧翀的心头颤了一下。眼前莫名闪过他从尸堆里,拎出那个细骨伶仃的少女。

两人都未再开口,面前的茶一点点凉掉。

许久,王岱山才似自言自语般,轻声道:“又快到梨花开的时节了。去年梨花白时,她曾捧着南崧的素戒,叩请我出山。当时她说,棋局已碎,黑白俱焚,而她愿做拾棋之人。”

王岱山踱至门口,望着外面山色,缓缓道:“她用那枚素戒,换了一座公济社。而今,你又持此戒来叩门。”静了片刻,又轻声道,“我见此戒,便如见她,如见昔日旧人。”

萧翀听懂了。他轻声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她很好。”

王岱山一动未动,似乎并不意外,只轻声道:“好。”

当午的日头明晃晃照着院子,将王岱山的影子投进来,萧翀落进了那道影子里。

萧翀看着那个七旬老人的微驼的背影,忽觉他看似恬淡,实际要孤独得多,也比他以为的要强大得多。日光给他一袭儒袍镀了层金边,苍白的发丝亦变得闪亮透明。萧翀一时觉得异常安静。好似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才敲开了一扇门,遇见到了不期然的安稳。

院门口出现了石头的身影,离着厨房老远便喊:“我回来啦,祝叔,饭好了没?”

厨房传出老祝的回应:“马上开饭,去请先生和秦安吧。”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是萧翀前半生的复盘吧。犹豫过要不要让王岱山讲这么细,因为能跟到这里的宝子,能懂萧翀半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但作为他命运的转折,还是多写了几笔,当个仪式好了。下章南初抵达,重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