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衙署后堂, 赵淮南用完饭刚收拾出来的饭桌,又摆得满满当当。
萧翀大剌剌落座,望着满桌饭菜道:“让赵将军破费了。”
赵淮南陪着坐下, 提壶倒酒,嘴上客气:“饭菜简薄, 招待不周。今日是场误会, 冒犯之处, 还望萧帅海涵。”
萧翀接了酒盅喝下, 提筷吃饭。常赢见主帅动筷子,也不拘泥,大口吃喝。
赵淮南陪着吃喝, 席间几次试探萧翀的“死而复生”, 都被萧翀轻描淡写岔过。待酒足饭饱, 放下筷子,萧翀才看着未吃完的残羹, 叹气道:“吃不动了……多好的饭菜, 北境的许多百姓,怕是一辈子也吃不上这样一桌饭。”
灯火映着那双深邃凤眸,眼中毫无客套和儿戏。
赵淮南听出了不对劲儿。他思量几许,勉强笑道:“萧帅此来,总不会是真的为做生意吧?”
萧翀与他对视几息, 从常赢那里接过“还回来”的“账簿”, 推到赵淮南身前,一字字道:“北狄和莒国作乱,你连丢三城,不救民、不反攻,只龟缩观望。
你的枪, 若不能保境安民,那便只有一个用途——自戕。”
赵淮南心头猛地一震,脸上的笑僵住,继而转为怒色,愤然起身道:“我好生招待于你,你倒来威胁我?莫说你此刻是个‘死人’,纵是活着,这里亦是我说了算!”
常赢暗暗去摸靴筒中的匕首。
萧翀坐着纹丝未动,只静静望着气势汹汹的赵淮南。等了片刻,见他并无更多举动,既未唤人,也未下令,萧翀忽而一笑道:“赵将军,你不如先看看那册账簿,也并非没有旁的选择。”
赵淮南恨恨地拾起桌上账簿,只随便翻看几页,便变了脸色。那上面俱是他军中营校极将领名单,还有兵力分布图、粮草储备等命脉信息。
他的手微微发颤,恨恨望向萧翀:“你想怎样?”
“你的兵、你的帅印,从今天起,由我接管。”萧翀直言不讳,“北狄和莒国叛军正在集结,我没功夫跟你绕弯子,你要么跟我打边寇,要么带上你的家眷退到后方,如若都不愿意,那便只有我先前指的第一条路。”
赵淮南僵立在原地。从萧翀抬头那一刻起,赵淮南早把所有可能都想过一遍。眼前是个从地狱杀回来的人,自己在他面前,没有更多的路可以选。
长久的沉默后,赵淮南终于长长吁出口气,认命地道:“好,我跟你打边寇。不过监军吴大人那边……”
“这不劳你操心。”萧翀直言不讳,“他此刻,想必已经收到守公的信了。”
而在遥远的闵水,一场豪雨之后,已显出些秋高气爽来。
南初站在阶前,望着碧蓝的天空、苍浓的山色,听着雀儿叽叽喳喳地叫,忽然想起栾城那个雨后。他将她抱上马,揽在怀里,马儿踢踢哒哒走过湿漉漉的田垄,走过草色氤氲的坡地。她靠着他的胸膛,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微微的起伏,还有他低头时下巴擦过她发心的触感。她当时没敢回头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他的手,那双握过刀的手,正松松地拢着缰绳,也将她也拢在怀里。
她那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完这辈子,多好。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她没舍得把它压回去,只是把它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像藏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梅。
而现在,这颗青梅已经熟了。她腹中有了他的孩子,他们在闵水的小院里拜过天地,他牵着她走过那条青石板路,对卖菜的婶子说她是“内人”,她们两个终于不再是“禁忌”。
小腹突然紧了一下,她笑着伸手去摸,喃喃道:“你是不是也想他啦?”
她看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已经挡住了脚尖。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看不到脚尖”时,愣了好一会儿。眼前是圆滚滚的曲线,她弯弯腰,看到一点点绣鞋的尖尖。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便想哭。
“他看不到。”她这个样子,他看不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发了好一会儿怔。她的身体在悄然发生变化,这变化是陌生的、新奇的,可他都看不到。
她比以往胖了好多,脸更“圆”了,胸也发胀,整个人像被吹起来的。他会觉得她“不好看”了吗?不会,他只会坏心思的占有。他大概会盯着她的肚子看很久,然后将她抱进怀里,想拥紧,又不敢用力。
她越来越明显感觉到这个孩子带来的变化,她更容易“累”,行动也开始变“笨”,连弯腰穿鞋也不如以前便利。
以前她在他怀里,会一觉睡到天明,而现下会频繁起夜。再躺回来时,却常常睡不着。她会想他,想他此时在哪里?是在营帐里点灯部署,还是在哪里埋伏?他在那边,有没有功夫……想她和孩子?
王岱山让老祝请了位经验丰富的婶子来照顾她,他们什么活儿都不叫她做,她的吃喝用度,也不知从何时成了府上最要紧的事。
她应该觉得踏实,却发觉自己的情绪变得很“奇怪”。有时候在院中坐着,看着天边的云,会觉得难过。说不上为什么,就是难过。有时写着写着字,也会突然停下来,眼泪会毫无征兆地掉。她自己也不知是为什么。
阿婶见了会哄她,说不要紧,有身子的人都这样,是想孩子爹了,说不定等孩子出生,他便回来了。
不在书房默书时,她最常做的,便是摸肚子。圆鼓鼓,紧绷绷,有点硬,和她以往的柔软不太一样。有时小家伙在肚子里动,很细微的反应,轻轻的,痒痒的。她会把手放上去,同他说几句话。
这副身体,早不是从废墟里刨出来的那个,她正在经历从未想过、不敢奢望却已真实发生的变化,这变化既突然,又自然,她每每细想起来,总会五味杂陈。她不再纤细、不再“清白”,可她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相反是有些“骄傲”的——你看,我活下来了,我能怀你的孩子,我能生下两个家族的血脉,我也可以,从从容容做你的妻。
闵水的日子安稳又恬淡,她在这里日复一日,从草木吐芽,看到山峦滴翠,又到叶子转黄。
肚子一天天变大的日子里,她从头到尾默完了南书,将它们郑重交到了王岱山手上。
王岱山看着眼前的孩子,目光扫过她隆起的肚子,落向满满两箱卷册——那是她拼了命护持的东西,是南府二十七条性命,更是西渚几代匠人的心血。王岱山晓得,她在做“万一”的准备。他缓声道:“书,我会妥善安置。你也无需想太多,他留了最好的大夫,离生产也还有些时日,你只需安心养着便是。”
南初“嗯”了一声:“我知道的。”
自萧翀走后,府上人极少主动向她透露外面的消息,她晓得外面风云涌动,多处战火正酣,他们是怕她忧心。可她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道:“外头,可有什么消息?”
王岱山确实会陆续收到四方消息,譬如卢荣已完成对天工司核心编制的换血,牢牢掌握着匠人们的产出和生死。又比如地方征兵,一些强贵豪绅似乎趁机截留了一批府卫、部曲。
也有北境的消息,北上驰援的屠骁和赵淮南联手,已夺回两县,正在反攻叛军和北狄。尽管消息未曾提及那个在他府上砍了几个月柴的男人,可王岱山知道,在北地那片曾经臣服过他的土地上,那个重新披上战甲的男人正在觉醒,他不再是杀神,却依旧令敌人震颤。
王岱山说了几句北境连战连捷的消息,安抚道:“你放心,他如今有妻有子,惜命得很。”
南初听了,唇角微微弯起,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应了一声:“嗯。”
声音软软的。
王岱山望向院中老梅树,风轻轻摇落老树的叶子,日光斜斜洒下来,地上的影子疏疏淡淡。他想起那几坛青梅酒,已经能喝了,却还不是口味最好的时候。
再等等,等那个远行的人回来,等孩子出生,才正是好时候。
静观堂里,孙守成喝着卢荣送来的老参汤,听蓝鹤回话:“北边一日之内连下两城。”蓝鹤嗓音里透着笑意,“听说夺回兰县时,萧帅只往阵前站了一下,对面叛军便炸了营,赵淮南赢得不费吹灰之力,大约他还从未打过这般轻松的仗。”
孙守成喊着汤药的唇弯了一下,咽下后才慢悠悠道:“他走前,问我可有法子震慑北境的监军,我让他带走了一封信。当时我便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蓝鹤一时没听懂。
孙守成看着碗里加了蜜糖仍显苦的汤,轻笑一声道:“若他还是三四年前,覆灭西渚时的性子,无论是赵淮南还是他的监军,都不会活着出现在战场上。”
蓝鹤脸上的笑意淡去,想起那天夜里,帽帷下那张清瘦却刚毅的脸。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不言不动、不急不躁,却让蓝鹤感到比面对昔日权柄在手的督军,还要更有压迫感。
孙守成自言自语般的话响起,似在喟叹,又似吩咐:“北边无虞,咱们也该回京啦。”他喝干剩下的汤,望着空空的碗,“养了这些时日的病,人家一盒一盒地送丹参,也该好起来挪屁股了。”
蓝鹤递过蜜煎道:“回京?那京中已无几个自己人……要不要先做些准备?”
孙守成摇摇头:“用不着,我会自请去守皇陵,成全了咱们这位新帝的善名。一个无根无势的老太监,不值得他再杀一回。”
蓝鹤迟疑片刻道:“若我们回京,栾城可还稳妥?昨日沈掌事找过我,言辞中暗示西关侯在军械制造中存了私心,我当时装作不懂没有接茬,可想来,沈掌事既敢讲,当并非空穴来风。”
孙守成语气沉沉道:“不是空穴来风。他在京中时,便通过陆清安豢养西渚残兵,他那个儿子,又在京中四处为陈王走动,甚至……亲赴徽州坝上,冒险‘解决掉萧翀,他们的野心,在我看来早已不言自明。”
“萧帅竟是……‘被害’的么?我还以为是他自己……”蓝鹤突然知晓内情,虽是过去许久的事,仍觉震动。卢十安这个年轻人,竟敢“杀”萧翀,可比他的父亲卢荣还要激进。
孙守成叹口气:“萧翀来见我之前,我也以为是他自己设计了一场‘意外’,好从那场进退维谷的死局里脱身,直到他同我讲了当时的细节,我才晓得他是将计就计,确实在是九死一生,能活下来,只能说是命硬。”顿了顿,又低低道,“这也许便是命,注定的。”
蓝鹤默不作声,看着孙守成低垂着眉眼,不晓得再琢磨什么。许久,老公公才又继续道:“是脓,总要发出来。西关侯既准备了这么久,不让他真刀真枪地干一场,这块疮如何除得干净?”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结尾补了下赵淮南见到萧翀后的“盘算”,没看过的可以去看看。
此外,最初的设定里,“萧翀”的后期,死而复生会有新名字,从“萧云彻”改为“萧沉韫”,是王岱山的手笔,写到这里时删掉了这个想法,还是让萧翀用行动说话吧。萧翀只是萧翀,叫什么都一样。王岱山也只需要酿好酒等他就行了。
小凤凰独自养胎生孩子,看不到脚尖,穿不利索鞋,起夜没人扶,情绪波动大,哭和笑他都看不到,人生中极重要的第一次经历,那个“罪魁祸首”不在,好委屈啊,等打完仗统统讨回来~
正在收尾,握拳~
第152章
临州的“乱民”扣下了卫挚, 消息传至南北两位“帝王”耳中,谁都没有要救他的意思。夺位的陈王本就想借刀杀人,而姜煜的兵力, 都在“讨逆”上,只要临州“中立”, 便是卫挚以身抚乱的价值。
卫挚被关在乱民占据的府衙大牢里, 饿得头晕眼花, 眼前只有半碗脏兮兮的水。他觉得, 在那些“暴民”想明白他们的“前途”和他的“用途”前,他怕是要饿死在这里。
浑浑噩噩间,狱卒的闲聊灌进他耳朵:
“听说南边那位连战连捷, 快要打到这儿了, 不晓得咱们旗头会认哪边?”
“这还用问?这世道乱成一锅粥, 要认也只认谁的刀更狠。衙门那位师爷不是说了么,这关头两边都不敢轻易打咱们, 怕我们和另一边联手。”
“也有道理。不过我觉得, 咱们旗头和他那些铁杆弟兄,都是昔年长公主的人,打的是长公主名号,要认也只能认……那一位。”
“哪一位?”问话的顿了一下,反应过来, “不是已经死了么?”
“你没听说?北境上连战连捷, 我听那边过来的人说……没死!战场上一露面,莒国那些叛贼便吓破了胆,无头苍蝇似的逃窜,根本不用使劲打,这便叫威慑, 吓死那帮狗娘养的!”
卫挚听得断断续续,可“那个人”和“没死”的话,指向已经足够清晰。
卫挚说不清心头是何情绪,只觉一时间庆幸、激动、恐惧全都搅在了一起。当初乍闻萧翀坠江,他在灯下默坐了一整晚。那是昭阳唯一的血脉,便这么没了。自己虽与他斗来斗去,几次都是生死算计,可当听闻那个年轻人竟是尸骨无存时,卫挚竟觉心里被挖掉了好大一块,空荡荡的,泛着隐隐的疼。
卫挚挣扎着爬起来,往牢房门口凑了凑道:“你们刚才说的消息,确实么?你们说‘没死’的那个人,是不是……萧翀?”
守卒突然被打断,扭头啐了卫挚一口道:“呸!你还有脸问!怎么着,还想出去害他?死了这条心吧,惹急了老子,给你个痛快!”
卫挚死死扒着牢门,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神情似是想哭,又似想笑。良久,竟真的笑出声来,低低的,边笑便挪回了角落去,盯着那半碗水看了一会儿,端起来喝了一口。他早已明白,陈王和姜煜都不会是他的救星,能救他的只有一个人。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之前撑下去,等。
北境的战场上,烽火未熄,残阳如血。叛军的旗帜被丢在了地上,浸透了血水和泥污。萧翀提着长枪,从横七竖八的尸体中趟过,见那些系着莒国旧制臂巾的人,有些甚至没有甲胄,只在胸前绑了块刀痕斑斑皮子,不少人是被一枪挑胸,那东西什么也护不住。他们对手里沉重的兵器也并不熟练,在自己的精锐冲击下,他们甚至没有很好的配合和掩护。
种种迹象表明,他们当中很多人并非莒国残部,而是常赢口中“临时招来”的农民,一个“复国”的希望,让他们放弃妻儿和土地,甘愿赴死。
萧翀看了一会儿,才吩咐屠骁:“清理战场,都葬了吧。”
晚风吹着浓得散不开的血腥气,萧翀站在那片又一次被战火焚到的土地上,看到一具尸体下,一株紫色的小花露出头来,带着两片破损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忽然想起了远在闵水的妻儿,想起牵着她的手走过石桥,穿过竹林。也想起西渚城破的洪水,和南府的废墟。他忽然想,在那座她出生、长大,却再不敢踏足的“家”里,在那片埋骨的苗圃之上,此刻是否也开着某些不知名小花。
他看不到,她也看不到。
赵淮南浑身是血地过来,脸上带着大胜的欣喜,又透着不安和试探:“这几个月,终于领教了萧帅的手段,难怪只要你在,北境的敌人服服帖帖。”
萧翀将赵淮南从头到脚打量一片,见他除了疲累,倒无明显伤痕,想来俱是敌人的血。
萧翀沉稳道:“莒国虽然降了,可百姓的教化是更长远的事。你看这些死去的人,这个时节,本该是他们收获一年耕种的时候。”
赵淮南微微怔了一下,在这等刀锋铁血的场合,未料萧翀竟说了这么一句。可他随即又笑了:“看来世人都误会萧帅了,我看你也并非奏本里那般……”奏本里那些狠毒又诛心的词,到底没从赵淮南嘴里吐出来。他见萧翀不以为意,转而道:“莒国的叛乱平息了,北狄孤军难以成事,他们已经撤走,想必也会消停一阵子。接下来……”
赵淮南顿了顿,直白道:“萧帅是何打算?这一场护国仗打下来,恐怕天下已经尽知,萧帅你还活着。”
萧翀目色沉静地落在赵淮南脸上,任对方心思翻涌,萧翀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赵淮南想着反正问也问了,索性说破:“这大梁乱成了一锅粥,北边是打完了,可两王在腹地还在打,临州要自立,西境保不齐也存着莒国的心思。坦白说,我没什么宏图大志,可好歹也跟你在这儿拼过命,我想知道,接下来你要如何?我和北境这些弟兄,你又做何打算?”
萧翀与他对视几息,也直言不讳道:“你是想问我,偏向哪边?”
赵淮南未作声。
萧翀盯着他,又问:“还是,你想知道,我对那个位置,有没有意?”
赵淮南喉结动了动,本能地想解释,想了想又放弃,只一瞬不瞬看着萧翀。
萧翀神色并无波动,只淡淡道:“过往参我的那些奏本层出不穷,不就是因为他们看出了皇权对我的‘猜忌’。所以你会这样想,我并不意外。旁人怎么说、怎么想,我并不在意。“顿了顿,又道,“我知道自己要什么。”
“那……想必你的西境军不会返程,而是会挥师南下,开赴京城。”赵淮南嗓音低下来,“却不为复命。”
萧翀忽而笑了:“你放心,那些事与你无关。你和你的弟兄,只需要守好这里便是。”
赵淮南闻及这话,心头立时一松,自己从一开始便不想被几方势力裹挟站队,眼下萧翀是放弃他了。可在这层松快背后,又有些旁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赵淮南看着萧翀高大的身影走远,身后披风多处破损,红艳如血,还有他手里那杆寒枪,红缨上血水淋淋。
北境大捷,萧翀并不过多流连,大军只修整了一日便南下开拔。赵淮南亲往送行,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长长吁了口气。北地的深秋风已很凉,赵淮南紧了紧身上大氅,带着人折身而返。他骑在马上,看着打着旋儿滚落的叶子,想着被萧翀这么一“折腾”,他这支队伍,也不知是更好带了,还是更难带。
而西境的官道上,孙守成由一队护军护送,也已启程回京。他上了年纪经不起奔波,队伍行得很慢,每到一个官驿,从属都得忙着备他能吃的食物,召医、煎药地伺候,小心翼翼守护着他那具老弱病躯。
蓝鹤伺候孙守成喝完药躺下,随口道:“想我们来西渚时正冷,此番回京天又凉了,守公您这身子骨最怕受寒了。”
“一把老骨头有什么值钱?”孙守成不以为意道,“只是还有没做的事,不得不拖累着你们。”
“守公说得哪里话?我自幼跟着您,便如伺候父亲一般。”蓝鹤伺候孙守成躺下,见他并无睡意,只心思沉沉地盯着帐内某处。蓝鹤晓得他心里有事,可还是劝道,“守公自己也要保重,大夫说过,您该少思多眠,还是早点睡吧。”
“还是不放心啊。”孙守成嗓音沉沉,“我思来想去,不知道要不要’多事‘,做些安排。”
“守公要安排何事?”蓝鹤问。
孙守城静默半晌,才喃喃道:“闵水……萧翀’活了‘,他们早晚会查到闵水去。”他的手无意识揪着被子,“也不知,王岱山能不能护得住她。”
闵水的镇子里,老祝带着石头刚收完租子。这些天在外头频繁走动,自然也听说了许多消息,其中便有屠骁的西境军在北境打了大胜仗,还有他们那个“死而复生”的督军。只是对于这支队伍驱边寇、打叛军的战绩,在西渚遗民嘴里褒贬不一。
石头便听过一些对故国有着执念的老人的话,说到底是阎罗性子,只要活着,便会杀人。
石头自幼长在闵水,不似老祝跟着王岱山见过“世面”,自然也没见过“督军”。他只听说西境军赢了,那从军的“秦大哥”想必很快便回来了,他院子里那个大肚子的小妻子,早已望眼欲穿。
南初自然也得了消息,满心满眼地盼着他回来。她不知一次想象他回来时的模样,是记忆里身披铠甲如山如岳的身形,还是一袭布衣,提斧劈柴的样子,是又瘦了,还是更结实,是不是……又多了几道伤?
可她等来的并非大军凯旋的消息,王岱山告诉她,萧翀带着几万人开赴京城,而孙守成也启程回京了。
那是更凶险的开始。她怔了好一会儿。
手下意识抚上小腹,肚子里的孩子似也感受到了她的不安,一阵动。她轻轻安抚几下,才朝王岱山道:“王公觉得,他真有……那般念头么?”
王岱山摇头:“我不知道。”他想着那个年轻人深不见底的眸色,一时觉得他在自己面前,诚然是坦诚的,可那份坦诚下又深又晦暗的想法,好似连萧翀自己都讳莫如深。
王岱山沉缓道:“这世道的诡谲之处,便是让从无野心之人,触手可及世人觊觎之宝。不管他最终取与不取,我相信都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而你和孩子,会是他考虑最多的一环。”
南初低头看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说不清是何滋味。她曾离那个至尊之位仅一步之遥,可当她从云端跌落,却并不想再回到那里去。
回到自己房里,她握着从黑水城一路带来的那只小金锚,想着他那句”舵者定锚”。许久,才又摸着圆鼓鼓的肚皮,软软道:“……你阿爹快回来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只是绕了一点路,我们再等等他。”
而在遥远的京城,御座上的“新帝”自开战以来,已许久没睡过一个好觉。特别是姜煜的大军连克数城,不断扩大地盘时,他才真正意识到,一纸真假不明的“传位诏书”,并不能消弭多年的"太子“名头,姜煜还是能凭着”正统“这个旗号,凝聚一大批自诩忠君为国的人。
北境大捷和萧翀”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回来时,新帝喜忧参半。他气萧翀“假死欺君”,即使彼时的”君“不是他。可他更怕,没有萧翀的西境军和有他的大军,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势力,后者给他的压迫感,甚至超过了姜煜的南境军。他下诏让大军原路返回西境,可直到多日之后,他才又得到消息,大军距离京城已不过三五日路程。
他的半朝臣子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提出让他安心的谏策,他们甚至拿不出萧翀此行的意图和手段。
就在此时,孙守成回来了。
新帝召见孙守成,就在昔日孙守成伺候先帝的寝殿。同样五十多岁的两个老人,一个龙袍加身,强撑起的帝王威严仍遮不住眼底忧惧。另一个一身灰旧布袍,虚弱病态,更显老朽,眼底却是祥和安稳。
“老奴因病……滞留西渚,回来晚了,愿领罪责。”孙守成开口都是虚哑气音,一句话顿三顿。
新帝只见这老公公气血虚白,讲话有气无力,一时竟也辨不清他病的程度。只是思及萧翀的监军从始至终都是他,此时也并非处置他的时候,只能温煦又关切道:“守公一路辛苦了,快坐。朕观守公面色不好,可要太医来给你瞧瞧。”
孙守成道:“老奴这副身板,早已熬干了,治与不治,都无甚差别,总之是不中用了。”
新帝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孙守成这话说得谦卑至极,可新帝听得懂,这老太监是在告诉他,他身子不行,已不能为他所用了,也并不想承他的情,他甚至从觐见之后,一句”陛下“也未叫过。
“守公此去西渚,劳苦功高。”新帝压着性子,语气仍是温煦,“如今北境大捷,西境军又南下而来,朕想听听守公的看法。”
孙守成颤巍巍地欠了欠身,像是连坐直都费力气:“萧翀还活着,也在老奴意料之外。他此番前来,老奴……一时也不敢妄断。”
一丝厉色从新帝眼中闪过,又被他快速敛去。
孙守成好似未见新帝的不悦,那双老眊的眼里不见清光,昏昏然似被病痛折磨得毫无心气,又似真的老不堪用,只自顾自道:“老奴年迈,不堪驱策,想自请去守皇陵。一来,老奴伺候了皇室半辈子,特别是太祖爷,如今该去他老人家跟前尽最后的忠;二来,老奴这副残躯,强留宫里只是拖累,不如去守着先人,于老奴,于您,都好。”
新帝一言不发,心头积郁许久的愤懑之火,似被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老太监又添了把柴,他语气沉了几分:“太祖和先帝,都曾对守公十分看重,可见守公之忠。守公今日之意……可是对朕有何不满?”
孙守成立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因动作太急,险些摔倒,一旁的内侍并未上前,他只好自己按着凳子稳住身形,才颤巍巍跪下:“老奴不敢,老奴这副残躯不中用了,能强撑着走回来,已是上天垂怜,皇恩浩荡。”顿了顿,又道,“至于西境军南下,恕老奴大胆,以老奴对萧翀的了解,此子桀骜是有的,可若说他有异心,不必等到今日。他在国难民危之际回来,老奴以为不是冲您,可他要什么,老奴也不敢妄断。您不妨……亲自问问。”
新帝盯着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老人,半晌没有说话。这老公公仗着一把年纪和半辈子资历,言辞谦卑,态度却并不“恭敬”。他自然知道孙守成藏着旁的心思,那句“亲自问他”,是推脱,也像是在逼他承认,萧翀有与他这个“帝王”平等谈判的资格。
可新帝也知,孙守成说得没错,萧翀若要反,早便反了。他拖到现在,便是还有的谈。而孙守成自请守陵,既是对自己的变相施压,也未必不是真的想求个善终。
新帝沉默良久,晓得一时是没办法问出话来,又不好将人逼得太死,终是点了头:“守公既心意已决,朕便不强留了。只是守公此去,朕亦挂怀,会派太医随行。”
孙守成晓得新帝不放心,是要给他派人,可他并不在意,只颤巍巍起身,深深一躬道:“老奴谢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萧翀在北境“复活”的消息, 有一个人比新帝更早接到,那便是质子府里的卢十安。
卢十安乍闻这个消息是不信的,他还记得在徽州坝上, 萧翀那个亲卫常赢,顶着刺骨的江风, 在水里摸了一遍又一遍, 那等悲愤、绝望, 不似做戏。那湍急的江水也不是假的, 掉下去还能活命的概率几乎为零。
可随后北境的消息陆续再来,他终于确信,那个被他亲手“埋葬”的政敌, 活着回来了。
萧翀大军开赴京城的消息传来时, 卢十安已在心头盘算了一遍又一遍, 发现自己能走的路,只有一条。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卢十安带着几个随从出了角门, 往京中最繁华的夜市而去。月色和灯影映着粼粼河面上一排莺歌燕舞的画舫,这里没有战乱,只有令人沉沦的温柔乡。
天将明时,其中一搜画舫慢悠悠动了,沿着河道悄然驶向远方。
舫中的卢十安已经换好了侍从的衣裳, 他对面的华服男子将他上下打量一遍, 笑着道:“要世子屈尊降贵,给在下做个随从,实在是委屈您啦……哦,气度,您……还得再收着点。”
卢十安原本挺直的脊背, 被这一句话说得又塌下来几分,虽觉不适,仍是忍着道:“蓝先生哪里话,只要您能安全将我送出城去,扮什么都无所谓。”
蓝田笑得一脸友善:“既如此,那委屈您腰再弯一些,对对,眼神,眼神太亮了,也收收。”
卢十安一一照做:“这样?”
“哎,好很多。”蓝田答得认真。
卢十安也认真道:“待我安全的那刻,我所承诺你们的,即刻奉上。”
“好说,好说。”蓝田仗义得好似多年老友,“生意嘛,说起来,您跟侯爷也是我们的老主顾了,放心。”
翌日城门洞开,往来的百姓、商贾等在守卫查验下有序出入。日头完全升起来时,城内质子府的管事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主子彻夜未归,且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管事派人四下寻找,直到午时,仍未有卢十安丝毫的踪迹。
管事的想着新帝近来愈发阴鸷的面庞,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而百余里之外,已经安营扎寨的西境军开始生火造饭。常赢捏着封信进了帅帐,朝萧翀禀道:“九皋商会送来的。”
萧翀接过来看,落款竟是蓝田,待看完内容,不禁低笑。
常赢见主上神色有异,好奇道:“何事?”
萧翀直接把信递回去,常赢完也笑了:“要说这九皋商会,还真是损啊,卢十安想逃,却死都想不到成了自投罗网,还可能倒贴钱卖自己。”
“他也是没得选。”萧翀轻笑。
说话间帐帘被猛地挑开,屠骁骂骂咧咧地进来:“他娘的,若非还有大事要办,看老子怎么治他!”
“发生了何事?”常赢朝屠骁道。
“刚才本地的粮官来了,两手空空,竟是一粒米都未带!”屠骁叉着腰,眼睛里冒火,“竟还敢质问我,西境军为何不奉诏返程,反上京城来讨粮吃?老子说是‘献俘’和‘述职’,他说老子‘骗鬼’,操!真想砍了他!”
常赢面色一沉,望向坐着的萧翀,却见他嘴角噙笑,丝毫不气。
其实这一路上,大军并不十分缺粮,向当地州府征梁,更多只是屠骁用来试探各地态度的手段。北境大捷,又远离京城,是以当地州府在粮草上对西境军多有支持,而越靠近京城,州府态度便越复杂起来。有适当给粮,却态度疏离的,也有“天子”脚下这等明晃晃抗议反诘的。
常赢劝道:“为这点小事不值得动气。说起来,一个小小粮官,敢孤身前来同你叫板,也算条好汉。”
一句话说得屠骁一愣,他打量着常赢神色道:“你的意思……他背后有人?”
常赢看向萧翀,萧翀终于开口:“他不是来送粮的,是来探虚实的,你该让他看清楚,之后毫发无损地将他送走。”
翌日天蒙蒙亮时,一匹快马疾驰进城,直奔皇宫而去。
新帝只睡了一个多时辰,此时正头疼得紧。一旁的小内侍在给他按头,看着帝王阴沉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出。殿外有人通报,说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新帝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声色带了些急切:“宣。”
不多时殿外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差役,急行几步下跪行礼。
“免了。”新帝催促道,“快讲,如何?”
那差役道:“回禀陛下,屠骁大军在百里外,兵强马壮,并不缺粮草,屠骁和他帐下众将,活似悍匪,一言不合便要砍臣脑袋……”
新帝不想听他啰嗦,直接道:“你可见了萧翀?”
那差役想着自己被刀架在脖子上时,出现在屠骁身旁的那个高大男人。差役没见过萧翀,可那男人的身形气度,让差役立时便认定,他才是这支大军的真正灵魂。
差役谨慎道:“见到了,当时屠骁要杀臣,刀落下时被他阻止,他还让臣带句话。”
“是什么?”
“他说……”那差役面露惧色,微微抬头瞄了眼新帝脸色,才又垂下头,低声道,“说大军在出征西渚时,便没再讨京城的粮吃,此番自然也不是为讨饭来的。”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死寂。
压抑的气氛让那差役伏在地上的手指无意识的收紧,他不敢抬头,等了一会儿,才听到陛下又沉又厉的发问:”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那差役迟疑道,“之后屠骁亲自押着臣在大军中绕了一圈,指认了几个半死不活的叛军首领和狄贼,便将臣赶了出来。”
新帝瞪着差役看了几眼,才低声道:“你下去吧。”
那差役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新帝琢磨着萧翀那句话,不是来讨饭的,那是讨什么?权,还是命?
他想着自己“亲哥哥”在御座上时,对这个“外甥”的诸多忌惮,如今自己也坐上了这个位子,才真正体会到榻旁卧虎是何种滋味。
他原本还想着安抚住萧翀,只要萧翀在京中,或许姜煜还真会掂量掂量,要不要打上京来。眼下看来,自己这个算盘恐怕也打不稳妥。
思虑沉沉间,外面通禀“世子”求见。
姜恒匆匆进殿来,郑重行过礼道:“父皇,我刚得到消息,卢十安跑了!”
新帝心头猛地紧了一下。
姜恒忧心忡忡道:“若真叫他逃回西境去,只怕卢荣也要生乱,这等关头,咱们……经不起啊。”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新帝重重地叹了口气,半晌才有气无力道:“……谁晓得这龙榻,竟是如此难坐。”
姜恒看着父亲再无初登大宝时的兴奋,只剩日复一日加重的满面愁容,未再多说什么。他初时还曾介怀自己未被加封“太子”,每每被人唤作“世子”时总不自在,忧虑后面恐要跟两个弟弟发生“夺嫡”之争,可眼见着时局变换,竟又觉得没有“名分”未必是件坏事。
新帝不知儿子在一瞬间闪念什么,相比于跑了的质子,来的这个“杀神”才更叫他头疼。他闭着眼,沉沉道:“不提卢十安,对于萧翀来京,你如何看?”
满朝谏言多少带着他们自己的立场和利益,新帝觉着,还得听听亲儿子的说法。
姜恒默然良久,久到新帝有些不耐地睁开眼看他,他才迟疑着回道:“回父皇,儿子觉得……有些棘手。首先,不能杀也不能关,虽说将他召来设伏或许能成,可他的大军在城外威慑,他出事,京城会乱,说不定临州也会参战,这正中南边下怀。且他打出保境安民、祛除边寇的旗号,有北境大捷之功,杀了他,不能服天下。其次,也不能太强硬,更不能妥协。他一路打着‘献俘’和’述职‘的名号,至少说明,他不想明着撕破脸,是留了转圜余地的,逼得太紧他会反,而妥协,父皇又会自降身份。”
“那要如何?”新帝带着血丝的瞳仁一瞬不瞬盯着儿子,盼着能有良策。
“拖。”姜恒给父亲揉着肩,“无论他要什么,尽可能拖,拖得越久越好,对外再放出风去,说萧翀和西北军已归顺,远来勤王,或许,还能震慑南军。”
新帝又缓缓闭上了眼,静了一会儿道:“好了,你也下去吧。”
姜恒停下按得有些发酸的手,恭敬回道:“是,那儿子告退,父皇好生歇息。”
新帝闭着眼不动不言,似充耳未闻。大殿里重新陷入沉寂,守在一旁的两个小内侍对望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谨慎和恐惧。
良久,新帝突然又睁开了恶眼,沉沉道:“孙守成,这些时日在做什么?”
城郊的皇陵中,蓝鹤刚刚为孙守成煎好了药,方子是宫里的医正给开的,只不过蓝鹤并未照方煎,用得还是老方子,以及从栾城带来的药草。
孙守成喝了药躺在榻上,低低问道:“他到了吗?”
蓝鹤回道:“说是在城外扎营了,尚无要进城的意思。不过他停这几日,满城百姓都知道了,外面风言风语,恐怕说什么的都有。”
“这都是自然的,风起青萍之末,总是要有些波澜的。”孙守成语气淡淡,是见惯了风浪的平静。他将手缓缓抚向心口,气息沉沉。蓝鹤在旁看着,心知他衣服的夹层里藏着东西,那是在栾城时,信匣中极少没被他烧毁的信笺之一。
孙守成的手动了一下,似下了某种决心:“拿剪刀来。”
“守公。”蓝鹤已然猜到他要做什么,迟疑几许,才取来剪刀,低低道:“我来吧。”
孙守成抚在胸口的手挪开,蓝鹤小心地揭开他中衣的系带,再靠近胸口的那一侧,沿着密实的线迹挑开了一道口子,隐隐露出一层黄色的薄绢。
“送我进宫吧。”孙守成沉稳道,“时候差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萧翀:谁说我讨饭?我来讨嫁妆……不给,那我再往前挪两步。
蓝田:世子,腰再弯一点,眼神收一收……哎对喽,像奴才了。
#牛X人不要脸大赏
第154章
孙守成在蓝鹤搀扶下, 颤巍巍觐见。
新帝斜倚在紫檀雕花床上,招呼道:“朕方才派人去请你,可巧你便来了, 快坐。”
孙守成脚步虚浮地迈进来,离近了, 由蓝鹤扶着, 郑重下跪, 叩首, 礼节行得分毫不差。行完礼,却并未落座,只垂首站在一旁, 像当年伺候几代先主一样。
新帝从他恭敬却疏离的姿态里, 觉出了一丝异样, 他仰做体虚道:“守公还是坐下说罢,这里并非前朝, 咱们只讲情分, 不论君臣。”
孙守成垂眸默了一瞬,身形未动,只虚沉沉道:“说到情分,老奴这些时日在皇陵,夜夜梦见先帝, 醒来愧悔不已。”
“愧悔?”新帝微微一笑, “守公为帝业忠心耿耿,愧悔一词从何谈起呀?”
孙守成微微抬眸,目光只虚虚落在新帝明黄刺目的龙袍上:“先帝生前,曾有旨召我回京,只恨老奴晚了一步, 未能见到先帝最后一面。”那双老眊的眸子缓缓抬起,望着新帝道,“不知先帝可有何遗言?”
新帝眉头不受控地抖了一下。这一幕细微震颤落在孙守陈眼里,老公公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先帝殡天之际,想来您是在的吧?”
这话问得平静,可新帝偏偏听出了几分质问的意思。他眼锋暗下来,嗓音也不似先前温煦:“你是何意?”
孙守成望着这位隐隐透着急忿的“帝王”,与他对视几息,才操着喑哑的嗓音道:“‘陛下’急什么,老奴不过是问问先帝遗言,仅此而已。”
新帝似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极快地调整情绪,发出一声沉痛轻叹:“先帝一生操劳国事,临终最放心不下的,自然是江山和太子。”语落,新帝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只是……先帝病中数次召太子问政,太子皆不能对。先帝忧愤交加,病势日沉。弥留之际,曾握着朕的手,说‘这江山社稷便托付于你了’。”
言及此,新帝眼底泛着水光,嗓音微微发哽:“朕当时跪在榻前,泪流满面,不敢接旨。但先帝执意如此,强撑着留下遗诏,朕……朕唯有尽心国事,以报先帝托付之信重,不负祖宗开创之基业。”
这番言辞,初听合情合理,细品空洞无物,既不能证实,亦难以证伪。在听惯了这等圆融说辞的老官官心里,是早已料定之事。孙守成沉默了一会儿,将手探入怀中。
新帝诧异地看着这老公公,缓缓摸出一卷黄帛,那是帝王草诏专用之物,一股强烈的不安陡然从新帝心头升起,连带着心跳都快了几分。
孙守成盯着那卷帛书片刻,才将其恭敬地呈在新帝案头,开口竟比初来时的气息更足了些:“此乃老奴在栾城时,接到的先帝最后一封手书,召我回京。可接信后的次日,便闻先帝宾天,太子被废,时为陈王的您,奉遗诏即位。”
孙守成说得又缓又沉,目光一瞬不瞬凝在陈王那张狠中带恨的脸上,一字字道:“您说奉了遗诏,可老奴收到的这份先帝御笔……”他刻意停顿,看着新帝有些变色的面庞,吐出了致命之语,“却有’陈王频频出入禁宫,代批奏章,多有僭越,其异志日显,朕与太子,几无可信之人……‘”
“你放肆!”新帝突然暴怒,“是谁给你的胆子敢矫召妄言!”
这一声暴喝,吓得殿内两个小侍卫噗通一声跪倒,伏地大气不敢出,便是蓝鹤都微微抖了一下。反而是病恹恹的孙守成,一动未动,波澜不兴地望着龙床上暴怒的人。
孙守成等了一会儿,见新帝只瞪着一双杀人的眼,未再有更多动作,他平静道:“您说老奴’矫召‘,不如您亲自勘验,可是先帝御笔,可是有档可查的文书?”
新帝怒视孙守成,两厢僵持。他并不怀疑那份黄帛有假,他只是在飞速盘算眼下局面。片刻后,他突然笑了,抬手去摸那份黄帛,只扫了一眼,便又丢在一旁,轻飘飘道:“你说是真,为何不拿着它公示于朝堂,倒来私下同我理论?”他轻嗤一声,“你这份东西,未加印玺,无档可查,你心知肚明,它不可公之于众,因为你拿出来那一刻,便是’构陷君主‘的死罪!”
“你终于承认了。”孙守成沉哑道,嗓音里透着一丝沉重和了悟,“未加印玺,是因为彼时印玺,大约已不受先帝掌控。无档可查,是因为你销毁了这份诏书的所有存档。而这恰恰证明,你所谓的‘传位遗诏’,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是你一手炮制!”
一言落,整个殿中落针可闻。
“哒,哒”,新帝一步一步走近孙守成,他看这个满头花白、病恹恹的阉人,满眼狠辣和嘲讽。
蓝鹤上前半步,将孙守成扶得更稳了些。
新帝停在孙守成身前,宽大的龙袍几乎擦着孙守成灰扑扑的袍角。他微微压低头,盯着孙守成的眼睛道:“你告诉朕,你今日,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孙守成目光毫无躲避地与他对视,一言不发。
新帝又道:“你那份东西,只需要一点火苗,顷刻便会化为乌有,没有任何意义。”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往孙守成胸口戳了两下,“便是你,在朕眼里,与那一方丝帛也并无区别。”
孙守成被他用力戳那两下,身体微微晃了晃,眼神却无丝毫闪避,嗓音除了虚哑,亦不见任何惧意:“老奴自然知道。老奴既然敢拿出来这东西,便不怕你烧,既然敢来,更不怕你杀。老奴如今这副样子,纵是你不杀,也无几日活头了。”
“那你倒是说你要干什么!要干什么!”新帝突然疯了般大叫了两声,一双胳膊将宽大袖袍挥得虎虎生风,袖口从孙守成和蓝鹤脸上刮过,抽得生疼。
孙守成任他暴怒,只平静地立在哪里,好似在看一只发了疯的野兽。
新帝气得胸膛起伏,双目泛红,似突然意识到什么,又凑近孙守成道:“我知道了,萧翀要进宫了是不是?他要找我谈判了,所以你是帮他打头阵的,我说得对不对?你想用这个来威胁我,或者吓唬我,好让他多几分胜算,是不是?”
孙守成仍旧不语。
新帝疯狠的眼中,又染上浓浓的恨意和不解:“那个无才无德,只知奢靡享乐的废物,他当皇帝真的就比朕好吗?徽州的洪灾,是朕的儿子替他去的,那冲毁的大坝,用的是朕修陵寝的石头,那些与民生息的政令,有多少是朕在帮他?他懂什么?他除了听曲唱戏玩女人,一无是处!为什么,即便如此,你们还是要扶保他?为什么!就因为他是‘正统’?朕难道不是么?朕身上流的,也是先祖的血啊!朕是太祖的亲儿子!”
孙守成干脆闭上了眼。
“睁眼!看着朕!”新帝突然去抠孙守成的眼睛,吓得蓝鹤慌忙去挡,脸上立时多了一道血印子。
乱哄哄时,殿外突然有人来通禀:“陛下!”
新帝回身看着匆匆而来的内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怒道:“讲!”左右已与孙守城翻脸,他不在乎孙守成听到,因为他不会再让孙守成回皇陵去,这油盐不进的老朽木,烂也要烂在他这里。
那传信的内侍怯怯道:“回、回陛下,萧翀进城了。”
“哈哈哈哈……”新帝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略显空旷的殿内回荡,气氛愈发诡异。笑完了,新帝看向孙守成,“我说什么来着,果然这便来了。”
“陛、陛下,萧翀没有进宫。”内侍突然开口,下心谨慎。
新帝恶狠狠看回内侍:“不进宫,他去了哪里?”
“皇陵。”内侍道,“他带了一队人马和战俘,已经进皇陵了,说是‘献俘’和‘祭祖’。”
新帝怔住,献俘、献俘,原来竟不是献给自己的。也对,他和眼前这个老太监一样,根本是从未承认过自己的皇位。
“哼,哈哈,哈哈哈……”新帝先是冷嗤,继而发笑,最后变得狂笑不止,边笑边道,“好,好啊,都是好盘算!”
孙守成看着眼前的“帝王”,陈王的前半生,一直是克己复礼的温润性子,沉稳自持了大半辈子,终于露出这般疯癫模样。
孙守成沉哑的嗓音从满殿的笑声中透出来:“将士凯旋,以战利品告慰历代先主之行,自古有之,萧翀所行,合理合法。他是昭阳长公主独子,是太祖嫡亲的外孙,有皇室血脉,祭拜祖父和母亲,合情合度。”
新帝终于不笑了,死定定望向孙守成:“那你告诉朕,他下一步是要做什么?他带着数万大军长途跋涉,总不会只为上个坟吧?”
“自然不只。”孙守成顿了顿,“您是他的亲舅舅,他还是要来看望您的,毕竟,您是他在这世间,仅存的血亲长辈了。”
而城郊的皇陵,已整个被萧翀控制。原先的守陵军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接管”,终日无所事事的守卒,在这群从战场回来的杀神面前,几无抵抗便被缴了械。
萧翀玄甲长枪,一身肃杀地站在皇陵门口,仰头望了眼高高的牌匾,之后将枪丢给常赢,大步进门,径直往附殿而去,母亲昭阳的灵位在那里。
他步子迈得又大又稳,眼神却有片刻是空的。母亲去世时他还小,心里除了悲痛,便是恨意,对她的身后事几无想法。他被父亲的旧部带走,直到大一些了,才懂了皇室那些隐秘不可言说的心思。
母亲昭阳虽是公主,却曾掌政多年,神主入主殿也并非不行,只是当时国公府已败落,她的驸马成了罪人,她也已还政,再无人替她做主、帮她讲话,为了皇家体面,她的葬礼由皇室出面操持,而她护了多年的亲弟弟,忌惮她,又怎么可能将她迎入主殿供奉?她只能同那些皇室亲眷一起,如一个寻常公主般,陈列在附殿的灵堂里。这么些年来,甚至不知有无人好好供奉。
萧翀行至附殿门外,脚步微滞一瞬,之后抬足迈了进去,迎面三排牌位,他逐一看过去,终于在靠近角落的地方,看到了母亲的灵位。小香炉里的香早燃尽了,顶上几段细腻的香灰,香炉前供着一碟瓜果,正新鲜,他认得,有她母亲爱吃的香梨。
他盯着那几只梨看了一会,之后点香下跪,郑重拜了几拜。起身朝外走时,突然又想起什么,回身,从碟子里拾起一只梨子,揣进了怀里。
在那条长长的神道尽头,恢宏的殿宇前,几个身披轻甲的武将被五花大绑地压在阶前,正在破口大骂:“造反啦!你们这帮逆贼!这是皇陵,是历代先主安息之地,你们竟然持枪乱闯,简直是犯上!这是谋逆!”
萧翀已然大步走近,看也未看那几个人,只冷冷道:“叫他闭嘴,看着便好。”
得令的校尉嘿嘿一笑,提刀割了几人半片袍角,团了团塞进几个骂骂咧咧的人嘴里,之后押着他们跟随进殿。
萧翀想着离开栾城前,在静观堂与孙守成的那场密谈,老公公一字一句他都已死死刻在心里。此番,便是兑现的时候了。
角落里那道自闭合后便再未开启的石门,动了,轰隆隆地震落簌簌尘土,待尘埃落定,一切安稳下来,洞开的石门后,露出了又黑又深的甬道,通往地宫。
那一刻,被塞着嘴呜呜不止的几个人噤声了。若非迁陵、合葬等缘由,无人敢擅启地宫,可眼前这个混不吝的活阎王便做了。
几个守陵将军,隐隐觉得,怕是要出大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萧翀去了皇陵“献俘”和“祭祖”, 被孙守成逼到几尽崩溃的新帝,尚未厘清接下来的策略,便见儿子姜恒未经通报, 急匆匆闯了进来。
“父皇!”姜恒甚至来不及行大礼,便又急又惧道, “儿子刚得到消息, 文武朝臣们都往皇陵去了, 说是……是奉了太祖遗诏!”
新帝脑袋“嗡”一声, 在空了一瞬后,才急转回来,嗓音都是颤的:“遗诏?什么遗诏?”
见儿子亦是一脸懵, 新帝终于反应过来, 他猛地转向孙守成:“你说!是何遗诏?”
孙守成站得太久, 脸色已不大好看,他半倚着蓝鹤, 只一言不发。
新帝猩红的眼里透出厉色:“你一定知道, 你自请守陵说不定也是为这个,你们是商量好的?”
孙守成仍旧不语。
“矫召!矫召!统统都是假的!”新帝突然又喊叫几声,“杀,朕要杀了你们!来人呐!”
“父皇!”姜恒已然觉察出了父亲的不对劲儿,他扯住新帝龙袍, 耐着性子道, “父皇莫急躁,眼下朝臣都被召去了皇陵,大不妙啊,父皇得尽快决断!”
这句提醒,终于把新帝的怒火从孙守成身上移开。新帝粗喘着平静几息, 厉声道:“调禁军,朕要先拿下这个心思叵测的祸患!”顿了一下,又补充,“不够,你持朕手令去通知五城兵马司,还有……”
“父皇。”姜恒喉咙滚了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不现实啊……”
新帝顿住。他何尝不知眼下局面,京城的守军不是不能开战,是不敢战。萧翀打着“献俘”和“祭祖”的名头而来,他不是“叛军”,从心理上,京城的守军便没有将他当做有你无我的“敌人”,他能顺畅地进入皇陵并召集群臣,想必皇陵的守卫已经懵了。硬要出兵“绞杀”他,先不论能否成功,先要承担“逼反”功臣、忤逆祖先的罪名,且京城守军分散,各有归属,各怀心思,全不似城外那支“令出一口”的沙场修罗军。此时调兵,确然是来不及了。
姜恒将父亲往旁拖了几步,压低嗓音道:“儿子愚见,眼下或有三条路可走,其一是父亲摔禁军前往质问,看他究竟在打什么牌;其二是在宫中留禁军死守,他不管要做什么,总要给父皇一个交代;三是最坏的一种,若局面十分不利,便只能……似姜煜那般忍辱出走,另求东山再起。”
“混账!”新帝突然暴怒,一把甩开姜恒胳膊,“谁要学那个废物!”
姜恒立时跪倒在地,急切道:“是儿子急不择言,求父皇恕罪。”
新帝喘了几下,终于朝殿外喝道:“叫徐将军点兵,摆驾皇陵!”
吩咐完毕,新帝的视线落在案头那卷先帝文书上,朝身旁内侍吩咐道:“端火盆来。”
小内侍自然晓得要做什么,麻利地将角落里的炭盆挪到跟前。新帝拈起那卷黄缎又看了一眼,之后望向孙守成,望着他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和灰黄面皮,将文书投进了炭盆里。
随着火苗蹿起,吞没那卷黄缎,蓝鹤扶着孙守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那是守公日夜不离贴身护了那么久的东西,蓝鹤觉得那盆炭火仿佛烧在了自己心上。他小心地看向孙守成,见主子望着那盆炭火,只是缓缓眨了下眼皮,神色平静无波。
盆里很快多了几片薄薄的灰烬,在火舌下微微颤抖。新帝看了炭盆一眼,又招手唤来内侍,贴耳嘱咐几句。小内侍听完,余光瞥了一眼孙守成,匆匆离去。
新帝转身,望向那个一动不动,好似枯木一般的老公公,唇角微微挑了一下,眼底却无任何笑意。
孙守成终于开口:“接下来,便该处理我了吧?”
“你会走得很体面。”新帝说得又慢又狠,“毕竟是家奴,便由我这个……你不认的主子,送你去见你尽忠的几位先主吧。”
内侍端着两杯酒回来,步子明显比方才轻了许多,又慢,又稳。
“陛下。”禁军统领进殿禀道,“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
新帝看向内侍,用眼神示意递酒。
蓝鹤看向孙守成,见他盯着酒杯看了几眼,之后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去拿,蓝鹤也跟着拾起了另一杯。
孙守成灰黄的面皮更黯淡了些,他未再看新帝,缓缓提起酒杯,送进了嘴里。,蓝鹤也跟着一饮而下。
新帝哼了一声,朝小内侍道:“你留下,送他们。”说罢领着人匆匆离去。
直到殿里没了人,小内侍才低低道:“我换了酒,守公,你们得赶紧走。”
孙守成和蓝鹤都是一怔。面对这个眼生的小太监,孙守成嘴唇颤抖道:“你为何要……”
一句话尚未说完,便听那小太监拔高了嗓音道:“等会你们怕是不太好看,别脏了这大殿,跟我走,给你们找个清静的地方!”
直到两人被带到安全的地方,孙守成已经因为长久的精神紧绷和身体疲惫,面如灰死,只有粗重喘息的份儿。蓝鹤费力架着他,自己也因为这场危险变故而脸色惨白,在冷飕飕的冬日,额角竟沁出了汗。可他仍是替孙守成问道:“你就这么放了我俩,自己怎么办?为何要冒这个险?”
那小内侍匆匆道:“我六岁进宫,十来年了,听过太多守公的事,只是没资格靠近。新帝登基才被提起来,今日之事,可能是老天的意思……行了,别说了,快走吧。”
出宫门时,那小内侍同守卫耳语几句,守卫看着“病入膏肓”的老宦官,和面白如纸的蓝鹤,了然地放了行。
午后的日头,明晃晃照着皇宫的青砖白石,也照着皇陵静谧的神道和恢宏殿宇。
在千余肃穆的玄甲军和满面错愕的守陵卫注视下,那个身披玄甲的高大身影,终于从地宫出来了。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掌心托着一卷明黄圣旨,步履沉稳又坚定,一步一步迈出甬道,走出大殿,站到日光底下,群臣之前。
在萧翀身后,跟着守陵的几个将领、享殿里伺候的两个管事,更让人意外的,还有尚宝监的掌事太监。
被临时召来的众朝臣你看我,我看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彻底整懵,却又因满场刀兵肃杀而不敢妄动。
寂静中响起常赢的高呼:“迎太祖遗诏——”
一声落,阶前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细碎响动,抽气声、零碎感慨、衣袂摩擦声,最后又统统安静下来,伏跪一片。
萧翀托举着那封诏书,又向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看着跪地的朝臣,这些人中,有些老臣他认得,也有些年轻的生面孔,在他们脸上,有意外,不安,恐惧,困惑,也有人低垂着眉眼,不辨情绪。他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朝着身后享殿里的先主牌位郑重下跪。
日光映着被高举过头顶的明黄诏书,萧翀的声音高亢而洪亮:“太祖外孙、昭阳长公主之子萧翀,循母遗言,为护国本,今于皇陵启出太祖遗诏。此诏乃太祖亲笔,托于吾母昭阳,母令封其于金井。今重见天日,依太祖遗命,会宗室勋旧,共勘共鉴。祖宗在此,天下共鉴。”
此言一出,现场先是有片刻的死寂,随后便起了窸窸窣窣的议论。那些声音萧翀听不清,他也不甚在意,不管底下这些人是惊诧、困惑、不信,还是什么,都拦不住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说白了,今日这封诏书只是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而他真正的底气,则是民心和刀兵。
常赢提枪站在萧翀身侧,望着底下交头接耳的群臣,眼锋冷如寒刃。
萧翀起身,托着那卷诏书唤了声:“徐公公。”
这一声让场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一瞬不瞬地望着阶上。尚宝监的掌事徐万昌,正随着场下乱糟糟的议论走神儿,突然听到萧翀唤自己,疾走几步上前,道了声:“将军?”
萧翀高声道:“此诏书,是在你和诸位守陵将军的全程注视之下,从金井取出来的,你也带人做过勘验。现下,还要劳烦徐公公,将你勘验结果,重新向列为大人再说一遍。”
徐万昌下意识朝阶下仰着脑袋的朝臣看了几眼,之后才往前两步,郑重道:“经咱家带人仔细勘验,这份诏书签发于三十年前,其材质,工艺,纹样,编码,印玺,笔迹等,均真实不假。”顿了顿,又道,“只还需核查宫里与之匹配的留档。”
底下跪久了的朝臣,终于有忍不住的,高声道:“说了这许多,遗诏里究竟说了什么?”
一言落,徐万昌的脸先白了白。
“问得好。”萧翀高声道,他一手托举遗诏,居高临下扫视众人,之后才转向徐万昌,“辛苦徐公公,代为宣诏。”
徐万昌的身形竟微微抖了一下。他小心翼翼看向萧翀,想拒绝,可在对上那双明明并不冷厉,却压迫感十足的凤眸时,竟又张不开嘴。
萧翀又把诏书往徐万昌身前送了半分,望着他的眼锋微微一沉。徐万昌终于缓缓抬手,接了过来。
场内一时静极。
所有人都看到徐万昌打开遗诏的手微微发抖,日光斜斜照着他的侧脸,离得近的人,看到了徐万昌的额角已沁出了细汗。
“惟……咳咳……”徐万昌一开口嗓音竟是哑的,他咳了几下清了清三字,才又重新开始。
“惟社稷之重,非至德者弗能居。自朕以下三代,若……”徐万昌喉头一紧,几乎念不下去,深吸口气,才硬撑道,“若嗣君失德,荒怠政事,致社稷危殆,昭阳可会同宗室勋旧……”念到此处,徐万昌顿住,他抬眼看向阶下,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个个眼睛睁得老大。
徐万昌垂下眼,只觉诏书上那几行字,刺目又灼心。他心慌手抖,几乎握不住卷,硬着头皮道:“择贤德者另立。”
此言一出,阶下一片抽气之声,继而是死一般的安静。
在这种诡异的安静中,徐万昌终于念完了诏书的最后一句:“昭阳若薨,此权归宗室共议。”
某个瞬间,徐万昌觉得自己心跳好似停了,又觉恍恍惚惚如大梦一般。他从未想过、更不敢想,这样一封能“废黜君王”的诏书,竟会从自己嘴里吐出来。
现场静得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许多人被这封遗诏砸得脑袋一空,死定定跪在地上,好似守陵的石雕。
而皇陵之外,新帝带着五千禁军,将皇陵围了。而萧翀留下守门的玄甲军,看着禁军一通动作,不交涉、不阻拦、更不通报,只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部署。
这一幕,让新帝心里愈发没底。
他想进去,可不敢。他想下令让禁军攻进去拿人,结果又实难预料——禁军的人数虽是玄甲军的数倍,可京城承平日久,他看得出来,连那些禁军自己,都有些抵触皇陵里头那些杀神。
他只能先硬着头皮观察、等待,先后派了两波人进去探查,俱是“有去无回”。他越等越慌,不知里面在做什么,又会等来何等结果,万般难忍之下,他终于下令,以萧翀“挟持朝臣”为由,命令禁军破门而入,攻进去拿人!
可指令下了,那些禁军却没有动。
这一刻,愤恨和绝望如洪水般席卷了那颗帝王心。新帝突然从御辇上冲下来,因为太急,几乎扑在地上,被一旁内侍扶住。他猛地挥手推开扶他的人,跌跌撞撞冲向最近护卫他的禁军,用力拔出他的腰刀,冷不防朝那名禁卫的心口捅了过去。
那禁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鲜血已顺着刀身淋漓洒落,他只来得及喊出一声“陛下”,便无力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一旁的禁卫和侍从惊得连退几步,在新帝身前空开了一小片地方。
新帝双目猩红,怒道:“该死!都该死!都是一群犯上的贼!”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惊了,反应过来后却无人敢上前劝,唯有姜恒本能地冲上前去,抱住了父亲大腿,阻止他继续挥刀:“父皇息怒!切勿伤了身子!”
新帝似充耳未闻,只挥着刀高声叫道:“冲啊!朕叫你们冲进去,给朕把那个犯上作乱的逆臣贼子拿下!听到没有!冲进去,拿下!”
就在此时,“轰隆隆”的声音传来,皇陵的大门缓缓开了。
作者有话说:
萧翀:太祖写的,我妈藏的,我取的,徐万昌验的,你们跪了,还有要说话的么?
刀:winking
众臣:(娘的狗成这样)太祖爷圣明啊……
第156章
皇陵的大门开了, 新帝的咆哮在一瞬时止住。他看着那些熟悉的朝臣们,三三两两出现在门里,有的交头接耳, 有的耷拉着脑袋,有的在擦汗, 时不时回望享殿的方向。可在他们抬头的那刻, 脚步倏然慢了、停了, 隔着一道大门, “君臣”两厢对望。
朝臣们都看到了门外的帝王,他手里的刀还在滴血,脚下倒着一具禁卫尸体, 他自己双目猩红, 冠冕乱了, 衣衫也沾了秽物。昔日御座上的九五之尊,此时狼狈又恐怖。
朝臣们下意识往一起靠了靠, 谁都未敢冒然出门。
“徐爱卿?”新帝精准锁定了躲在人后的徐万昌。“哐当”一声, 刀被丢去一旁,新帝招手道,“徐卿过来?”
徐万昌听到了,可脚下像生了根,竟是分毫拔不动。他是真的怕, 下意识扯住了一旁同僚的衣袖, 那同僚想躲开,又恐动作太大惹来麻烦,最后只能又往人后缩了缩。
新帝越过儿子,朝大门走了几步:“众爱卿,这是怎么了?你们……见了朕, 为何不拜?”
诸臣下意识退了几步,僵持了几息,终于有人伏地叩头:“陛下……”
新帝有些踉跄地奔过去,搀着那人胳膊道:“起来,快起来,你告诉朕,发生了何事?”
“太祖遗诏……”那人嗓音又沉又痛,透着恐惧的颤音,“太祖爷授予昭阳长公主‘废帝’之权,长公主虽薨,此权……仍有效啊陛下!”
此言如一道天雷当中贯下,劈得新帝身形一晃,一时呼吸都停了,泥塑般僵立在那里。
气氛好似凝滞了,四下雅雀无声。
好半晌,新帝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渐渐变大,又慢慢染上哭音。什么先帝文书,烧了又如何,太祖遗诏,才是那道杀人又诛心的刀啊!难怪那个老公公,不怕死地与自己周旋这么久,不过是为了这里,为了给这里的“缺席审判”争取功夫……
“哈哈哈……”新帝忽然狂笑不止,仰天哭嚎,“太祖爷,父皇啊!这真是你的意思吗,朕也是你的亲儿子啊,父皇……”
苦笑声突然又止住,新帝突然撇开众人往门里冲,边冲边喊:“朕不信,朕要亲自去问父皇……不,朕不问,朕要杀了他!”
姜恒在门外,也被这道诏书炸懵了一瞬,待反应过来急急喊道:“快,护驾!拦住父皇,快!”说着自己先冲了上去。
朝臣和禁卫迟疑一瞬,终是有人跟过去拽有些疯癫的新帝。新帝一通乱挥乱打,口中呼喝不止:“让开!混账!你们要干什么!这是犯上!真要杀了你!”
混乱中响起一道浑厚高亢的嗓音:“你要杀谁,舅舅?”
这声音一出,乱糟糟的场面像突然被定住,众人抬头,便见萧翀一身肃杀,大步而来,身后跟着枭悍的玄甲军,和被新帝派去探查的内侍和禁卫,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好似“战俘”。
随着萧翀走近,人群下意识的散开,只剩新帝和姜煜留在当中,红着眼瞪着步步挨近的萧翀。
“舅舅这是怎么了?”萧翀站定,目光毫不掩饰地将新帝从头看到脚,新帝的冠冕已不知何时掉了,玉簪是歪的,半白的发丝散乱地蓬在头上,垂在脸颊,那双曾威服朝臣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
“逆贼!”新帝突然发疯般朝萧翀扑过去,却见常赢猛地上前一步,横刀护在了主帅身前,新帝的身躯猛地刹住,身上那身龙袍,距离刀锋只有两寸,差一点,便要没入身体。
周遭响起一阵抽气声,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
新帝脸色煞白,双目通红,胸脯起伏不止,五十多岁的人,好似一头竭力炸毛的困兽。
“常赢让开。”萧翀平静开口。
常赢收了刀,退回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