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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璧 月染桃花 26328 字 20天前

萧翀上前几步,在新帝跟前站定。两厢对视片刻,萧翀突然抬手,指尖触及龙袍上一点半干的血迹,他搓了下手指,目光从闪着金光的龙纹,挪回新帝百感交集的脸上,又望向那只龙首簪,用那只沾了血迹的手将其扶正。

整个过程,新帝竟出奇地安静,脸上百般神色闪过,终是一动未动。

萧翀抬头,看向门口的禁军统领:“舅舅累了,仔细送他回去歇息。”又朝常赢道,“你代我,送舅舅。”

此时的新帝,好似哭累了的乖巧孩子,在禁军和玄甲军的护送下,一言不发地登上御辇,他闭着眼,随着车舆行近微微摇晃,不知在想什么。

两日后,一道“退位诏书”颁布天下,登基不足半年的新帝,龙椅尚未焐热便离开了御座,当初主动陪他发动政变的朝臣,皆如惊弓之鸟,而那些被迫归顺者,则在四下感慨这个新朝,竟是连年号都没来得及刻进史书。

退位的帝王一夕间仿佛又老了十岁。他颓然地坐在昔日陈王府的花园子里,想着迁入皇宫时,这院子里花木香浓翠艳,再回来已是满园萧索。老管家将一件狐裘披在他身上,劝道:“天冷,王爷回屋吧。”

陈王抬眸看了眼不远处的守卒,仰头看向白亮亮的天空,有气无力道:“我这把年纪无所谓了,可叹我几个子孙,要关一辈子啊……”

一行浊泪顺着他的眼角淌下,没入了鬓角。

孙守成把那碟香梨往灵位前推了推,动作比往日更慢些,也更郑重。他望着安安静静的灵牌,好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啊,这江山……还是乱了。”孙守成叹了口气,又轻轻摇头,“乱了,便得有个人出来收拾。除了小翀儿,没人更合适。”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心软的事:“老奴知道,他对那个位子兴趣不大,骨子里,还是有些像萧将军。”他抬头望向灵牌,“哦,您还不知道吧,他成亲啦,算一算,孩子也快生了。”

“哪家的姑娘?”他自问自答,嗓音里多了丝软意,又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是西渚南氏的嫡女,南叙言的闺女……那孩子,老奴见过。”

“殿下若是还在,怕要说一句,冤家。可也赖不上别人,是他自己抢来的。为了她,翀儿可干了不少出格事,若不是一身军功和武力,那些事够问几条不赦的大罪了。”继而又轻轻一笑,“可也有老奴护着。殿下叫老奴护着他,老奴护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嗓音带了丝不稳:“也有没护好的,他在徽州坝上,九死一生,之后养了那么久的伤……哎。”一声长长的叹息,孙守成眼睛潮了,“可他还是回来了,有些……不一样了。闵水那个老头,跟老奴不一样,他是帝师,比老奴有用。”

他把蒲垫往前挪了挪,慢慢坐下。“老了,不中用了,容老奴坐着陪您。”他絮絮叨叨,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些家长里短,“北边的事算暂时了了,可还有南边。老奴还想陪他再走一段,看着他,看着孩子出生。若是看不到……也不打紧。老奴便是伺候您跟先帝,在天上看着,也是一样的。”

一截香灰从香头上落下来,轻轻碎在案上。孙守成看了那香几眼,没有再说话。风吹过享殿,吹动他的白发和灰扑扑的袍角。他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殿下,像他这辈子做过无数次的事一样。

五日后,萧翀大军继续南下。

京中这场发生于“无形”的“废立”,传到了南方姜煜耳中,也传到了南北交锋的战场上,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

萧翀没费一兵一卒便把“皇帝”换了,用的是太祖遗诏。这对姜煜来说,比他听到萧翀打赢北境之战更让他坐不住。

萧翀从一个能打仗的悍将,摇身一变,成了“太祖遗志”的执行者,这样的身份,让姜煜无法再用“讨逆”的旗号来对抗萧翀。因为他自己在南境称帝,延续的还是先帝册封的“太子”之名,这个合法性同样来自“太祖”。如果遗诏是真的,那他同样在遗诏震慑的范围内,而如果遗诏是假的,他得有法子证明这点。可他远遁南方,连遗诏的影子都没见过、更没听过,怎么证明呢?

对跟着姜煜奋战的将领们、特别是以忠于“正统”为名起兵的那些封疆大吏,这个消息无异于釜底抽薪。他们出兵北上的的理由是“讨逆”,讨的是陈王矫召篡位。现在陈王被废了,那他们还讨什么?

消息传来时,一屋子人拥在姜煜身旁,要求“陛下”给一个明确指示,是继续打,还是怎样?

而姜煜自己,则陷入了最尴尬难解的境地。他不能承认遗诏,因为一旦承认,便等于承认自己的皇位在太祖遗诏之下,那封废掉陈王的诏书,他也必须服从。

他也不能否认遗诏,因为否认诏书,便是否认太祖,而他的身份,恰恰来自太祖钦定的储君之位。

在满屋人七嘴八舌的猜疑、叫骂、催促中,姜煜陷入了进退维谷。对那位正在逼近自己的“表兄”萧翀,姜煜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寒意和忌惮。

“开弓没有回头箭,打吧!”现场有将领凶狠谏言。

有人附和:“是啊陛下,他打着‘奉诏安民’的旗号南下,我看也没有迎您回宫的意思,不过又是一场麻痹咱们、演给天下人看的戏,跟对付陈王的路数一样。咱们连战连捷,士气正盛,打吧!”

“此子之反心,先帝在时便已昭然若揭,此时手握利器,更不会手软。纵是咱们留情,他也不会罢手,打吧!”

“……”

姜煜耳中一片嗡鸣,难耐地揉起了太阳穴。起兵这几个月来,他被眼前这些人和他们背后的利益裹挟着,被迫从一个只图享乐的储君,变成不得不为了“大局”取舍的帝王。

身后没有退路,前进虽然前途未卜,也好过任人宰割。姜煜一咬牙道:“打,可是不能再用‘逃逆’的名头,他能冠冕堂皇地南下,咱们也得有名正言顺继续北上的理由。”

“这个好说!”有人厉声道,“萧翀他一个外戚,竟敢狂悖干政,这等蠹虫本就该除!”

“对,除国贼,正纲常,下令吧,陛下!”

在这场风云变幻之外,闵水院子里仍是一日三餐、著书劈柴的日子。

南初的肚子已经很大,棉衣被撑得圆鼓鼓的。她一手托着肚子,另只手抚在了身前男人的新棉衣上。那是她挺着肚子给他做的,想着那件被江水泡烂的衣裳,再看眼前这身新棉服,她忽然便不想送了。

还是等他回来吧,总会回来的。他已经南下,离她又近了些。

“奉诏安民。”她望着院中那丛瘦竹,声音软软的,心里想的是,他用了太祖遗诏,而非刀兵,这很好。

夕阳给竹枝叶梢染了一层金光,石头在前院里喊:“阿婶,布铺送货来了,小孩子的东西我不懂,你来看看。”

“来了。”一个微胖的身影麻利地出了跨院。

南初低头摸着肚子,声音细软如喃:“可不能太急哦,我们再等等阿爹。”

而在与临州接壤的寿阳县,姜煜的大军对“北朝廷的无主之兵”,一路穷追猛打,直到撞上萧翀南下的队伍,两厢才成对峙之势。

萧翀接管了“陈王”的队伍,派专使去给姜煜送信,将“太祖遗志”及“陈王退位”一事做了解释,希望双方能见面详谈。

信使去了两日未归,萧翀便知,这一仗是不可避免了。

他盘点完兵力,与众将商讨部署之后,看着众人鱼贯出了帅帐,只余几盏灯火照着一份舆图。他盯着那张图又看了一会儿,忽而觉得荒诞,他杀敌无数,却从未想过,有一日竟要在自己的国土上开战。

帐外人影晃动,守卫隔帘禀道:“主上,孙公公来了。”

孙守成在蓝鹤搀扶下进来,他在原地站了站,才朝萧翀走近,视线从那份舆图上扫过,缓缓道:“我如今不是你的监军,如何打仗不关我的事,可我来是有句话想要提醒你。”

萧翀扶着孙守成坐下:“守公直言无妨。”

“姜煜与陈王不同。”孙守成郑重道,“陈王的帝位是‘窃’来的,太祖遗诏对他有着天然的震慑,他压抑大半生才到手的东西,顷刻覆灭,他自己先崩溃了,你才不战而胜。但是姜煜,他自己以及他身边那些人,不会认为他们‘不配’,且陈王的下场是前车之鉴,他只会抵死抗争。”

“我知道,这一仗是一定要打的。”萧翀沉沉道。

“我并非想说这个。我想提醒你的是,姜煜,不能死在你手里。”孙守成一双眼睛凹陷,此时却出奇的明亮,一瞬不瞬盯望着萧翀。

“我没想杀他。”萧翀直言不讳。

孙守成看了他几息,才又语重心长道:“我知道。可保不齐旁人会。如今你手握民心、军队、遗诏,不管你自己如何想,在你的周围,定会有一批人拥戴你、依靠你。”

萧翀眉峰紧了一下,这一点他自然懂,只是战事未尽,他还没顾得上细想。

孙守成继续道:“你手下那些人,是抱着必胜之心去的。一些人可能抱着‘斩草除根’之念,这一仗赢了,天下太平,这是他们心里的‘从龙之功’。”

“我没想要……”萧翀一开口又顿住,改口道:“我会严令,任何人不许伤及姜煜分毫。”

孙守成这才缓缓吐一口气:“是这个意思,你既以太祖外孙之名‘安定天下’,便绝不可以背负‘弑亲’的名声。”

萧翀应道:“守公放心,我懂。”

孙守成站起身来:“夜很深了,早点歇着吧。”视线掠过那方简陋草席,停在了大氅底下露出的半截红带子上。老公公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道,“夜里凉,等会我让蓝鹤再给你送床被子来,我那里炭火足,不用盖那么厚。”

萧翀想说不用,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只道了声谢。

他亲自将孙守成出去,将出门时,忽听孙守成道:“孩子……快生了吧?”

萧翀挑帘的手一顿,这话题转得太快,他反应了一下才道:“应该快了,大夫说过产期在腊月。”

“腊月啊。”孙守成应了一声,自言自语般道,“来得及……”

萧翀看着那副颤巍巍的身影被蓝鹤扶走,心头一时五味陈杂。继而眼前又闪过那个纤盈柔软,唯有肚子圆鼓鼓硬邦邦的女子。

腊月,腊月。

作者有话说:

推了几天的剧情,一会觉得我是剧情流,一会又觉得我是感情流,最后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流,人设流,混流,冷流……

第157章

与姜煜的这场仗, 萧翀不想打,可姜煜阵营显然不肯罢手。

在萧翀刚刚扎营布防、整合兵力商讨策略时,姜煜的一支骑兵, 便凭着一路打上来的士气和对地形的熟悉,凶猛地突袭了萧翀的大营。外围几座营地被烧, 粮草也损失了一些, 萧翀连夜下令, 大军向寿阳城外的丘陵地带退避。

孙守成在睡梦中被拔寨的嘈乱吵醒, 了解完情况后叹了口气。

蓝鹤一边帮他更衣,一边道:“还没打,便先退……这算是让了一局么?”

孙守成摇头:“不能在这里打呀, 离寿阳县城太近了。”

蓝鹤更衣的手顿了一下, 想到了附近的百姓、村镇、良田。他没作声, 继续麻利地替孙守成系好衣带,又裹了一件裘氅, 这才去收拾并不多的行李。

大军往二十里外的丘陵地带撤退, 尝到甜头的南境军主战派兴奋不已,嚷着要乘胜追击。也有谨慎些的谏言,这怕是萧翀的“请君入瓮”,还是先探清虚实再定。另一方则驳斥,战场形势瞬息万变, 机会稍纵即逝。不趁萧翀根基未稳、士气受挫、队伍未磨合好时下手, 待他缓过来,恐是另一番局面了。两方争吵不休,齐齐看向姜煜。

这场仗,姜煜并不想打。可他被裹挟着,亦无路可退。

姜煜看过萧翀过往开战的所有奏本, 他很清楚这位“表兄”,不会因为一次突袭便败退,可他也没有阻止主战派出兵。他认命了,从他在南境被拥戴称帝那日起,他便被绑上了北伐的战车,被这架战车拖着跑,跑出南境防区,冲过陈王防线,开到萧翀跟前,而他自己,早已控制不了这架战车了。

姜煜的大军趁夜集结,想在萧翀立足未稳时给予其致命一击。天未明时,黑压压的人马已摸到丘陵区边缘。南境军自诩“正统”之师,在面对初战败退的“外戚和逆军”时,士气出奇地高涨。主帅是姜煜的舅兄冯海,镇守南境多年,受陈王压制,宫变时姜煜被软禁,他应变不及已是悔忿不已。终于没了陈王,萧翀又“活”了,更是恨得牙痒,势要全歼对方,好让自己的“妹夫”踏踏实实坐稳龙床。

冯海兵分三路,去突袭萧翀的大军,可他将台的鼓声还未响起,丘陵高处却突然响起了冲天的号角。这雄浑的号声震的冯海一惊,谁都以为萧翀撤退必来不及布防,却不料对方竟先发制人了。这号声如雄鸡唱晓一般,在冯海兵卒的诧异中,东方显露出了鱼肚白。

“擂鼓!”冯海发狠道,“杀过去,成败在此一举!”

话音方落,号声陡然停了,随之而来的是粗狂的喊话声,在黎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太祖遗诏——”

这一声喊,比突来的那声号角还要惊人。谁都未料双方交战,对方竟先祭出了“太祖遗诏”。一时间冯海愣住了,传令兵足下也是一顿,准备进攻的大军怔在原地,也都懵了。

而在最后方亲来督战的姜煜,更是如遭雷击一般僵住。知晓有这东西,和被人当面宣召,其触动天差地别,姜煜的半生,对诏书有着天然畏惧,他反应了一下才颤声道:“方才是什么声音,你们……听到了么?”

不待属下回应,那声音已作了回答:“先帝独子、太祖之孙——姜煜,迎太祖遗诏!”

姜煜一时间呼吸都要停了。姜煜晓得自己该出去,可前方两军交阵,刀枪生寒,他足下好似生了根,怎么都动不了分毫。

对方似乎并不期待能真的见到他出来拜接,粗犷的喊话声继续道:“太祖遗诏:惟社稷之重,非至德者弗能居。自朕以下三代,若嗣君失德,荒怠政事,致社稷危殆,昭阳可会同宗室勋旧,择贤德者另立。昭阳若薨,此权归宗室共议。”

冯海的拳头已经攥得死死,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众将的窃窃私语,意外、忧惧、怀疑、愤怒,百感交集。

遗诏连宣三遍,喊话声换成了一个略细的嗓音,开始公示三十年前尚宝监的对这份遗诏的存档,冯海猜到是个宫人,却无暇细思是谁。唯有姜煜在听到这个声音时,犹如五雷击顶,那封废掉他传位给陈王的“先帝遗诏”,也是这个声音念给自己听。

冯海身后彻底喧嚣起来,一片嘈乱。冯海看了眼姜煜的方向,晨曦照着那个眉目不清的年轻人,他双手扶着车辕一动不动,似一具木雕。

“娘的!”冯海凶狠地骂了一句,高声道,“擂鼓,给我冲!”

一时间鼓声震天,淹没了徐万昌的喊话声,他被常赢护着返回后方,己方的战鼓已经炸雷般在耳边响起来,屠骁的令旗在高处挥舞,号角声重新响彻了云天。

南境军前排的盾兵呐喊着,如潮水般压向玄甲军阵地。箭雨从丘陵高处泼下来,盾牌上瞬间钉满了箭杆,但他们没有停。这一仗打得异常惨烈。冯海下了死令,宁肯战死也绝不后退一步。他的亲卫在后方督战,遇龟缩不前或后退逃跑的,就地斩杀。那些被遗诏震慑的军卒,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冲。

萧翀在将台眺望四方战场,看着一片片的人倒下,一双拳头越收越紧。他望向对面的冯海,彼此瞧不清面庞,可双方的肃杀之意却都汹涌昭然。萧翀突然转身,一把抄起长枪,翻身上马,却被常赢拦住:“主上不可!”顿了顿又道,“我去吧。”

萧翀眼锋冷冷:“他是见不得我活,我便给他个动手的机会!”说罢双腿一夹,战马嘶鸣着朝对面冲去。

与此同时,冯海也动了,提枪催马,直奔萧翀而去,高喊道:“有你没我,有我没你!”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兜头。冯海喘着粗气,握枪的手虎口震得发麻。刚才那一枪的力道,比他过往接过的任何一下都更沉。萧翀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策马再次冲来,长枪如龙,一枪快过一枪。冯海也不示弱,毫无花哨,狠挑狠刺,招招致命。

两人再次错身而过时,萧翀突然回马一枪,枪尖精准挑飞了冯海的佩刀。那柄刀在空中翻滚几圈,斜插在数丈外的泥土里。主将阵前被挑飞兵器,这震慑和屈辱不啻于自己被挑下马来。可冯海铁了心不死不休,红着眼睛催马回阵,又急又狠地朝萧翀杀来。

孙守成由蓝鹤扶着观阵,蓝鹤清晰感觉到,老公公狐裘下的身子在晨风中微微发抖。

阵中两匹战马再一次错身而过,这一次,双方都未再进攻,萧翀的枪锋在滴血,冯海紧紧攥着枪,却突然把枪锋扎在了地上,稳住身形。可他嘴角很快渗出血来,他咬着牙,眼里全是恨意和不甘。冯海那具沉重的身体,终于从马上直直翻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的姜煜,忽地双膝一软,被身旁人扶住。

“撤吧,陛下!”有人焦急地建议。

主帅阵亡,姜煜脑中空了一瞬,又被身旁一声声急切的呼叫喊回魂,他颤抖着嗓音下令:“撤军!”

死伤近半的南境军仓皇后撤,萧翀未追。

姜煜噩梦般被身边人护着南退,离开寿阳县,又恐临州不安全,直直退到冯海旧日驻军所在的洛城。萧翀大军只一路跟随,不攻不打,在城外驻扎,切断了洛城外粮路、邮路。

这一回,萧翀未再急着往城里送信。

姜煜开始整宿整宿睡不着。他的“皇后”在哥哥死后一病不起,她看着襁褓中的孩子和眼窝深陷的“帝王”,不安地问接下来的打算。

姜煜抱着她安慰,说萧翀不敢进攻,更不敢杀他,叫她安心。

一行眼泪顺着她眼角滑落,她沉默良久,怯怯问道:“可不可以,设法将孩子送出城去,只要活着便好,农夫,渔民,什么都好。”

姜煜又将她抱紧了些,没作声。

前堂里吵作一团。劝降派以保民为由主张开城投降,主战派扬言宁肯像冯将军那般战死,也不要跪着生。姜煜出来时,堂里骂战正酣。臂上箍着孝布的小将军冯尚恩双目通红,指着主张投降的几人怒道:“少他娘拿百姓说事,你们当一方父母官的,哪个没有从百姓身上扒皮喝血过?降了你们能活,陛下会如何?我叔叔拿命,便护了你们这些怂货!”

姜煜被这一声喝骂,震得胸膛发紧。自己身上,绑着万千性命,姜煜从没一个时刻,像眼下这般无所适从。冯海的阵亡,让他觉得自己半边天都塌了。

而萧翀的军中,也在吵。屠骁坐在沙盘边上,歪着脑袋听一众悍将“出谋划策”:

“他们不战不降,龟缩不出,怎么着,还等他们过年呐?攻进去,速战速决吧!”

“那怎么行?要能痛快得打,当初便不会放他们从寿阳县逃回来。要我说,不如搞些事情出来,名正言顺杀进去。”

“难!对那位,主上不让抓、不让杀、不让关,你若冒冒失失弄坏了他,小心自己的脑袋!”

“操!老子还没打过这等憋屈的仗,围到啥时候啊……”

不远处的营帐外,蓝鹤刚刚煎好了药,小心翼翼给孙守成送去。

天越来越冷了,孙守成屋里添了三个炭盆,老公公仍是裹着狐裘寒意阵阵。见蓝鹤挑帘进来,孙守成问道:“还在吵闹吗?”

蓝鹤一边准备汤药,一边回道:“屠将军看着呢,守公放心,出不了事,先喝药吧。”

孙守成接过碗,看着乌沉沉的汤汁,闻着苦腥腥的味道,叹了口气,一口一口喝了下去。蓝鹤照旧递过来蜜饯,这一回,孙守成没用。他紧了紧狐裘道:“萧帅在帐中吧?”

“在呢。”蓝鹤答道,“要请他过来吗?”

“不用,我过去找他。”孙守成说着站起身来。

萧翀的帐帘掀着,风从门口灌进去,里头的炭火几无用处。萧翀身披大氅,正对着案头刚写完的信出神。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见孙守成颤巍巍迈进来。

孙守成朝蓝鹤道:“你在外头守着。”

蓝鹤应了声是,退出帐外,又放下了厚厚的帐帘。

萧翀迎过来:“大冷天,守公有事唤我便是。”

“我来是为姜煜的事。”孙守成开门见山。

萧翀扶他坐下,又把炭盆挪到他脚边,这才道:“守公请讲。”

孙守成已看到了案头的信,他盯了几眼方才抬头:“你要继续劝降他?你的这些条件,保他后半生安稳、投降的将士既往不咎,俱是好的,只是他败给你,只会觉得受辱,效果未必好。”

萧翀沉默一瞬道:“这便是我迟迟没有动作的原因。我原想着,这般围困之下,他会主动找我。”

孙守成看着通红的炭火半晌,沉沉道:“让我去吧。”

“您去?”萧翀先是意外,继而又坚定道,“不行,莫说天寒地冻,您身体和精神都吃不消,纵是能进去,他那里人心纷乱,也太危险了。”

孙守成摇摇头:“我不过是个无权无势、无家无口的老宫人,一只脚已经迈进了棺材,对他没有任何威胁,杀了我也无任何益处。相反,看在我多年服侍先帝,又曾看过他幼小的份上,他兴许,还能听我说上几句。我去,比谁都更合适。”

“那也不行……”萧翀直接打断。

“你听我说。”孙守成亦很坚决,“我非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这大梁的社稷,乱了快一年了,百姓们过不好,该结束了。”

萧翀沉默了。良久之后才轻吁口气道:“那守公,是如何打算?”

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从孙守成嘴角浮现,很快又淡没:“老奴在风云漩涡里一辈子,你放心,总是奔着最好的结果去的。”

萧翀盯着那张瘦削又苍老的脸,不忍心让他出面,可又觉得,确实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了。

阴沉沉的午后,一辆马车载着孙守成前往洛城城门,通报之后,孙守成便在马车上一直等。暖手炉已经凉了,蓝鹤用自己的手和胸口帮孙守成暖着,觉得那双枯枝般的手,好似早已没了生命。

南境没有北方的鹅毛大雪,但会有牛毛丝一样的“雨”,细看却全是冰碴,又湿又冷。孙守成在这等天气里等近一个时辰,手脚都有些麻木时,城门终于开了,只放了孙守成和蓝鹤进城,车夫换成了守城的军卒。

常赢看着车轮辘辘进了城门,大门又轰然关闭。他没走,只带着护送孙守成的那一小队人马后退了些,静候结果。

萧翀也在等,从午后等到天黑,加派斥候密切关注城内动向,可迟迟没有任何消息。

吵闹着要打进城去的将军校尉们,让屠骁一通骂轰散了。可骂归骂,屠骁心头也梗着口气。他亲自给萧翀送饭进帐,有意再探探口风,却发现萧翀胃口全无。

战场最需要体能,以往最焦灼的战事,萧翀这个主帅也不会不吃饭,屠骁一问之下才知,孙守成进城了。

屠骁晓得,这位老公公从不办没把握的事,他既敢去,自然是有信心终结战事。可见主帅这不安的模样,不免劝慰道:“守公出马必定万无一失,他俩许久未见,叙叙家常多唠几句也是应当,放心吧主上。”

“守公……怕是回不来了。”萧翀开口又哑又沉。

屠骁心头猛地紧了一下,把萧翀的话在心里滚了几滚,才有些涩然地问道:“为、为何?”

萧翀只垂眸看着通红的炭火。屠骁等了好半晌儿,萧翀都一动未动,也再未发一言。

后半夜时,一骑快马飞奔入营,斥候狂跑着冲向萧翀帅帐:“报——主上!”

萧翀自听到那声喊话,几乎是立刻起身去迎,却见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气息不稳道:“着、着火了!城里行宫失火,火光冲天!守城军已乱起来,常校尉带着人杀进城去了!”

萧翀心头一紧。

“屠骁——”萧翀突然呼喝,早听到动静的屠骁已经冲了过来。

火光映着萧翀通红的眼睛,军令只有四个字:“点兵!进城!”

萧翀大军与洛城的守军战成一团,可那些守军极少有死心抵抗的,基本一触即溃。萧翀带人赶至行宫时,火势已完全不能控制。

这场大火烧到天明也未止熄,最终在一场冰雨的浇灌下,渐渐熄灭,到处是烧断熏黑的残垣断壁、横梁木屑,冒着缕缕白烟。

常赢带着人冲了进去。

屠骁浑身潮湿血腥地赶来禀报,说局面和人都已控制,百姓几无伤亡,姜煜的从属臣工们也都已看押。

萧翀似充耳未闻,只红着眼望着眼前一片废墟,一双拳头在微微发抖。

屠骁意识到什么,骂了一句糙话,带着人去废墟中搜寻。

很快,常赢和屠骁相继出来,没有了进入时的急切和不安,所有人都好似和废墟融为了一体,死寂,颓丧,脚下是沉重的,好像每一步都拖着万钧之重。

常赢终于站到了萧翀跟前,一开口,眼泪先掉了下来:“姜煜死了……守公也……”

萧翀只觉一口气上不来,又像被什么攮了一下。

这一仗打为何会打成这样?这一仗竟打成了这样。

屠骁红着眼,见主帅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转一下,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有。回想昨晚那句“守公怕是回不来了”,他的主上,俨然早就预见了结果。

再是粗粝的性子,屠骁此刻也明白了孙守成的深意。姜煜不同于陈王,他是有名分在的。天下要归一,姜煜便得死。可他不能死在主帅手里,甚至不能死在主帅麾下任何一个人手里,那他便只能有一个死法,自裁。

孙守成不是来劝降的,是来“送行”的。

不,他是来“同行”的。他守了皇权一辈子,守先帝和这位东宫太子的大义名分,却又在最后一刻,送走了他。他替萧翀解决了萧翀自己无解的局,替这位昔日护持过的储君保留了尊严体面,替这天下,终结了战事。

一股酸痛涌上屠骁心头,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他眼前浮现出那个五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头,他永远病恹恹,永远沉稳难测,屠骁曾恨他掣肘军权,又烦他装病讨巧,可又不得不依赖他稳定大局,即便在知晓他进城那刻,想的也是这下能破局了……却从未想过,是这样的破局。

湿冷的冰雨没完没了地下,现场的人已然分不清脸上淌的是什么,只有眼睛是红的。

萧索的废墟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穿油绸大氅的瘦削身影,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眼尖的屠骁率先发现了他,脱口而出道:“蓝鹤!”

萧翀猛然回身,果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在几个亲卫护送下出现在行宫入口。

蓝鹤快步上前,跪倒在萧翀脚下,只喊了一句“萧帅”,便泣不成声。

萧翀见他弯着腰,却竭力以手扯着大氅护住怀里的“东西”,细看竟是个孩子,小小一团,睡着了。

萧翀开口哑涩:“这是……”

“姜煜的孩子,先帝的血脉。”蓝鹤哽咽着道,“守公说,交给萧帅了。”

萧翀看着那孩子,小脸白白净净,呼吸平稳,浑然不知这世间发生了何事。

姜煜和孙守成的尸身被收敛入棺,灵柩由常赢亲自护送回京,同他们一起回京的,还有那个孩子。

拥戴姜煜的旧臣,大部分已主动归顺,个别随着姜煜自焚而殉主。冯海那个侄子冯尚恩,原也想挥刀自刎,却在最后一刻得知,姜煜的儿子还活着,颈间那把刀又落了地。

萧翀安顿好洛城诸事,已是数日后。他吩咐屠骁率军入京,等待安顿朝堂,自己则挑了两百精锐,打算趁夜直奔闵水。

作者有话说:

老公公下线了,我还挺舍不得,冲结局~

第158章

栾城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落在静观堂的檐角上, 积了薄薄一层白。

陆羽方处理了王喜善——自陈王被废,这个监军已经名存实亡。路过静观堂时,他脚步慢了下来。视线穿过月洞门, 里面安安静静,一个脚印也无。再走几步, 澄心院也是空的, 飞雪落得寂然无声。

他站了一会儿, 往风华殿去。他知道萧翀已经南下, 算算日程,当已踏足了南境战线,只是战局如何尚不得知。这等关头, 西境更不能乱。他要重新调整布防, 把原本部署在北境防线上的兵力抽调一部分, 用来盯着卢荣——不能让他动,也不能让他觉得“可以动”。

卢荣近来愈发愁郁。萧翀“复活”的消息从北境传来时, 他还能安慰自己, 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总要养一阵子。可萧翀没养。他带着兵一路南下,进京,祭祖,宣诏, 废帝, 一气呵成,连喘息的功夫都没给人留。

卢荣开始怕了。萧翀进京时,他连夜给儿子卢十安去信,没有回音,再发, 石沉大海。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儿。

幕僚在旁劝他:“侯爷莫再犹豫了,既早知他的妻儿在闵水,还等什么?这是侯爷唯一能与之抗衡的牌。”

卢荣低头看着案上那封没送出去的信,默不作声。

幕僚又道:“南边的仗想来很快会有结果,一个久经沙场的活阎王,和那些承平日久的将军,输赢没有悬念。那么接下来便是西境,他会放过您么,侯爷?世子失踪,说不定也是他的手笔。”

卢荣眼底终于浮上一抹狠意:“罢了,为了儿子,我赌这一回。”

闵水的夜很静。

南初被一阵响动惊醒。不是风声,是金属撞击的声音,混着闷哼和急促的脚步声,从跨院外面的窄巷里传来。阿婶也醒了,披衣进来,把她搂进怀里:“别怕,兴许是有人打架。”

南初没说话,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心跳得很快。

那不是打架。她听过这种声音,在大奉先寺,在茶庄,在她受审时的南府。她知道有人在替她挡,也知道挡不住会怎样。她不敢细想自己在怕什么,是怕那些人冲进来,还是怕他回来的时候,她不在了。

她觉得心砰砰跳得很快,手下意识搁在肚子上,感觉孩子在动,一下又一下,踢在她掌心。

外面乒乒乓乓声还在继续,她觉得肚子一阵阵发紧,清晰的坠胀感和隐隐的疼痛传来,与以往那种偶尔的抽动都不同。

“阿婶。”她低低唤了一声,“我肚子有点……疼。”

“疼”字还未出口,一阵剧痛便从小腹涌上来,她闷哼一声,揪紧了阿婶的衣裳。

阿婶有点慌,想去喊醒睡在东厢的产婆。产婆早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又惊又怕地听了会儿,这才不放心地来看。阿婶朝她喊道:“这是要生了么?快去请前院的大夫来。”

这一闹,整个院子的人都醒了。王岱山披着棉衣站在廊下,听着隐隐传来的打斗声,看着宅子里的人跑进跑出,搬柴禾、烧水、备布巾、衣裳,他一颗心越揪越紧。他一生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却从未有一刻如眼下这般,除了害怕,除了等,无所适从。

产婆又一次从厨房出来,见到大冷天里冻在廊下的老先生,劝道:“娘子生产没那么快,外头冷,您老回屋等吧。”

王岱山“嗯”了一声,却没动。

宅子里的人忙进忙出,如同白昼。老祝在煲汤,把灶上火调小后,才来到王岱山身旁,劝道:“先生放心,大夫、产婆、外头的人手,都是最好的,不会有事。天气冷,您回屋吧。”

“外头停了。”王岱山低低开口。

老祝竖着耳朵停了一会儿,确实没了动静,他松了口气道:“我扶您回去。”

老祝把王岱山屋里炭火拨旺,又给老先生塞了只手炉暖着,端来热茶,又捧来几册书,这才道:“您要是睡不着,便看着书等,可不能再站到外头去了,要是着了凉,大夫可分身乏术呐。”

王岱山仍是“嗯”了一声,书没动,茶也不喝,便那么坐着。

老祝笑笑,回了厨房。

大夫诊完说无大碍,叫众人静待瓜熟蒂落,他自己则候在东厢,以备传唤。

产婆又往正屋里搬了几个炭盆,见南初疼得脸色泛白,紧紧攥着阿婶的手,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她过去安慰道:“实在疼得厉害,你可以喊。我接过许多孩子,都是这样的,熬过去便好了。”

南初疼得说不出话,只潮着眼睛点头。等到终于熬过这阵剧痛,她觉得自己好似死里逃生,大口地喘息。她抚着肚子,知道孩子等不及了,可他还没回来。他还在南境鏖战,她不知道他何时回,她从没有一个时刻,如此希望他在身边。

阵痛越来越密集,疼得也越来越厉害,她开始怕,不受控地想一些不好的结果。她想起之前大夫给她问诊,说孩子有些大,生的时候可能会遭些罪。她又想起府上姨娘难产,一屋子人哭。

终于,在熬过又一轮剧痛后,她红着眼对产婆道:“要是……万一……你要救孩子……”

“呸呸!”产婆啐了两声,“好好的说什么傻话,我和姑爷留下的大夫都在呢,大的小的都会平安!”

又一轮阵痛袭来,南初疼地闭上了眼,攥着阿婶的手指节发白,硬是咬着牙关不发一声。她怕自己一旦开始喊,会停不下来,会惊动不该惊动之人,会让正院里的人揪心,更怕自己一开口会喊出那个在心头念了千百遍的名字。她忍得艰难,疼得额角已沁出了汗,整个人都在发颤。

石头一边添柴,一边竖着耳朵听动静,好奇道:“那院子里生孩子,怎的这般安静?王二媳妇那会儿,叫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老祝瞄了眼他的灶堂:“柴塞多了,压火。”

“哦。”石头不好意思笑笑,把手里的柴又放下。

王岱山坐在房里,灯亮着,书翻着,一个字也没看。闵水没有更夫,他只凭经验判断着时辰,看着夜色由沉转淡,隐隐透出青白。

他起身紧了紧衣领,又披了件棉袍,踏出门去。冬日的寒气铺面而来,他立在院中,望着跨院那丛瘦竹,一团青灰的影子微微摇晃。

产婆端了碗汤从厨房出来,路过王岱山道:“您怎么又出来了,太冷了快回去。”

王岱山问:“里头如何了?”

“快了。她得吃点东西,要不然一会儿没劲。”产婆走出去几步还不忘嘱咐:“回去等,立在这儿也出不上力。”

出不上力的老爷子站着没动,任天光一点点转白。他看着产婆一趟趟进出,后来换成了阿婶,拎水、倒水,还去库房翻了些被褥软布送进去。他听见产婆喊“使劲”,听见偶尔才有的一声压抑闷哼。

晨风带着潮冷的夜露掠过瘦竹,撩动着王岱山的长须,也吹着他不甚整齐的发髻。他又往跨院门口走了几步,看着灰白天光一点点爬上东墙。

一阵隐隐的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在安静的凌晨,透着急切。王岱山心跳陡然快得压不住,先前被压下的害怕重又席卷回来。他已是垂暮之年,经历过国破、君亡,失去过弟子亲人,见识过最利的刀兵,本已无甚可惧,但这一刻,他的害怕比听到巷子里的打斗更甚。里头是生产的要紧关头,他怕来的是新一波不速之客,更怕……是信使翻身下马,跪地禀报,每一次都带走他最珍视之人。

他轻轻吐出一口白气,紧了紧领口,迈着沉稳的步子往大门口去。

他听着马蹄声在门外慢下来,顿了一瞬才去拉门闩。门开的那刻,一道黑影突然冲过来,险些撞到他身上。

“王公。”萧翀一把握住王岱山的胳膊,护住他有些不稳的身体。

这熟悉的嗓音里透着沙哑,王岱山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嘴唇微微发颤,苍老的眼睛先潮了。直到此刻,他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王岱山嗓音发颤,“快去……”

萧翀先是见了街巷里的异常,又见王岱山这副惊颤欲哭的形容,一时竟心沉的厉害。他握着王岱山的胳膊顿了一瞬,终是撒手朝里跑去。

他直接从前院拐小门进跨院,见那屋里灯火通明,冲到阶下才听清里头的喊声:“快了快了,娘子再用力!”

他得紧脚步倏然顿住。

大夫在东厢门口已然看到了他,又惊又喜地奔过来,却发觉他怔立在门外,对自己的靠似是浑然不觉。

“娘子在生产,您回来的可真……”大夫话才说一半,门帘被猛地掀开,阿婶未料到门外有人,脚下未收住,一盆水险些泼到萧翀身上。待看清是个人高马大的陌生男子,刚要开骂哪里来的浑人堵门时,突然反应过来,又惊又喜道:“您是姑爷吧?”

被人唤“萧帅”,唤“将军”,这声“姑爷”有些陌生,萧翀怔了一瞬才道:“我是……我能看她么?”

“能能!”阿婶连连应声,催促道,“你快去,快去。”直到萧翀进了屋,阿婶还在又哭又笑说“太好了,老天有眼,姑爷可算回来了。”

萧翀进屋的动作很轻,正堂里空无一人,产婆的安抚和南初痛苦的闷哼都从里间传来。他小心翼翼靠近,轻轻挑开门帘,看到灯火映着罗帐,产婆跪在榻尾,身前是被高高撑起的被子,手边是半盆被染红的血水。他心心念念的小妻子,脸被罗帐遮住,看不见。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产婆不经意回头见了他,先是一怔,随后又很自然地扭回头继续忙活,只吩咐道:“别看,去抱着她。”

萧翀见多了流血,此时看着产婆血淋淋的手,竟有种难以名状的揪痛。那是南初的血,他的妻子,在为他诞下子嗣。

他在榻边跪下去,轻轻拨开罗帐,终于见到了那张朝思暮想的脸。那张脸上几无血色,和初见她时一样的白。她闭着眼,满脸痛苦地咬紧牙关,汗水已将发丝湿透。

他看向身前那只小手,她紧紧揪着被子,手背上青筋浮起,指尖透白。他将那只手握进了自己手里,轻轻唤了声“南初”,开口才发觉自己嗓音又涩又哑。

她似没有听到,没有睁眼,只是死死攥着他的手,指甲往他掌心里抠。她很疼,他心疼地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再一次唤她:“南初。”

南初觉得自己好似幻听,她痛得没有精力分辨,可仍是因着“虚幻不实”的念想掉了眼泪。

萧翀干脆俯身下去,亲在她汗湿的额头,低低道:“我回来了,阿箴。”

熟悉的嗓音再次响起,混着他独有的、令她心颤的凛冽气息,南初猛地睁开了眼。入眼是无数次入梦的脸,他在梦里亲她、抱她、要她,她终于哭出了声。

“别松劲,用力!”产婆大声提醒。

南初只觉下面一阵一阵紧绷,疼痛和坠胀甚至让来不及体味重逢,她又重新咬牙,把头埋进萧翀胸口,掐着他的掌心几乎抠破。萧翀用力拥紧她,只能不断吻她发心、鬓角,不断在耳边重复:“没事的,不怕,我在……”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寂静的凌晨。

孩子出生那一刻,南初已是力气全无,连眼皮也掀不动。萧翀感觉抠着他的手慢慢松了,他紧张地唤她:“南初,阿箴?”

南初只有胸脯虚弱地起伏。

“是位小千金,恭喜恭喜。”产婆将小婴儿包好抱到萧翀跟前。萧翀没接,他就那么跪着,攥着她的手,目不转睛盯在南初脸上,像是怎么都看不够,又像是怕一撒手她便没了。

南初终于挣开了眼,湿漉漉的目光从萧翀脸上挪向产婆怀里的小婴儿。她的手被他握得死死,她抽不动,只好轻轻晃了晃,虚弱道:“你看看孩子。”

萧翀扭头去看。他见那个小人儿,小小的,比他在废墟里见的那个还小很多,皱巴巴,哭得很大声。他朝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去碰孩子的脸颊,触感软得不像真的。孩子的小嘴拱了拱,突然含住了他的指尖,他整个人僵住了,下一瞬猛地抽回了手,孩子重新又大哭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粗粝,硬,布满了薄茧和细小的伤口。它杀过人,也埋过自己的弟兄,却被一个如此软嫩的生命毫无防备地接纳。他又看向那哇哇大哭的一小团,那双一贯冷厉和沉稳的凤眸,在这一刻露出了极少示人的柔软底色。他看着柔软道毫无防备的孩子,看着被血水浸透的被褥,看着虚弱不堪的妻子,看着看着,他哭了。

南初看见他哭,也跟着哭。她已不疼了,可眼泪止不住。她想起他从尸堆里把自己拎出来,想起他给她喂药,给她揉腿,也想起他在她说不的时候停下,她要的时候给。想起他送她走,想起她在黑水城等他,想起他们在会安镇里牵手,想起他说“我们的孩子会光明正大地出生”。也想起王公说他跪求,说“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贪念”。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贪的是他。她贪他活着,贪他回来,贪他跪在她身前,贪他哭。

王岱山站在跨院门口,听见那一声啼哭,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藏不住。他没进去,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事。

他缓缓转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又忽然驻足。他想起很多年前,卢允中出生的时候,他也曾和他的故主卢秀一起,这样等,等那一声啼哭。那时候他更年轻些,还有大把的日子可以等,可以教。现下他老了,头发摆了,腰也弯了,等来了南初的孩子。

他仰头,口中白气在清冷的晨曦里散开。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会成为谁,走哪条路。他只知道,这孩子出生在闵水,出生在一个危险的夜里,会被一双沾血的手抱起,又在一个柔软温暖的怀里长大。

他继续走。老祝出来给他披了件衣裳,请他回屋。他拍了拍老祝的手,没说话,老祝红着眼眶笑了笑。

厨房里石头还在烧火,锅里煮着粥,汤也在灶上温着。老祝返回厨房,拨了拨灶里的炭火,火苗一跳一跳,映着老祝花白的鬓角,他自言自语地笑:“添丁喽。”

日光透过云层,落在青瓦上,落在瘦竹上,落在跨院那扇还亮着灯的窗上。窗里,萧翀连人带被子将南初抱在怀里,轻轻吻她额头,孩子安安静静睡在一旁,小小一团。

南初仍是虚弱,却笑着仰头看她,软软道:“你当爹了。”

他心头颤了一下。托起她下颌,俯首吻下去,又深,又缓。

当爹了,当爹了啊。

他看着她和孩子,晨曦照着她白嫩嫩的脸颊,和他梦里那尊玉人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洛城一场大火, 以“南帝”自焚终结了大梁这场内乱。消息最先传到临州,几个旗头早已备好信物,带上“投名状”卫挚, 前往归附。他们自是没有见到萧翀,屠骁收了“投名状”, 见卫挚已被关得形容枯槁, 衣衫破旧, 蓬头垢面, 好似乞丐,一品侯爷的威仪荡然无存。

屠骁嘿嘿笑了几声,吩咐人带卫挚更衣、吃饭, 之后让他随南境几个叛将一同“护送”归京, 等待萧帅亲自定夺。

常赢带着姜煜和孙守成的灵柩归京, 在几个旁系宗亲照应下入皇陵。姜煜在偏殿,孙守成原该与伺候过几位先主的近侍们一处, 却破例葬在了昭阳陵寝的一角, 立在皇陵的松柏间。

姜煜的儿子,由蓝鹤、冯尚恩和奶娘陪着,在萧翀亲卫的看护下,悄无声息住进了昔日的长公主府。

满朝开始等待那个重新统一了南北的人归来。那些跟随萧翀打天下的将军们开始频繁走动,地方官的信函雪片般飞来, 蛰伏多年的“昭阳党”也开始露面。而那些昔日站队陈王和太子的人, 更早地开始烧旧信、改族谱。而这些事,陆陆续续有人汇到常赢手里,那个人,常赢叫他“十七叔”。

卢荣在这等局面下,寝食难安。特别是他在闵水动手失败, 隔日便收到了对方的“回礼”——门上收了一只锦盒,里面是他儿子卢十安的一枚玉玦。卢荣捏着那块玉,一时心慌得厉害,显然九皋商会已经站在了萧翀那边,他的儿子先于那对母女,成了对方的人质。卢荣一边骂秦家父子,一边试图联络赎人,同时着手“切割”旧债,销毁与九皋商会、西渚旧贵的一些往来文书和信物,以求能在萧翀治下得一条生路。

萧翀“复活”的消息,在北境大捷之后陆续传开。沈青得知后沉默好久,他想起以往共同治水,想起由自己手购销的那些名字,他们到底还是“活了”。周渠听说后特地跑来找他,问的却是:“她……是不是也活着?”

沈青目光落在公济社送来的那些冶金卷册上,没有答。

再之后,萧翀结束纷争,带西境军统一南北的消息也传了来。柳氏下工去接麦芽,发现孩子正在把玩萧翀送的那把刀鞘,余晖映着其上彩宝,璨光盈盈。麦芽仰脸道:“娘,他会当皇帝么?会护着我们么?”

柳氏不知道。她眼前浮现夕阳下的南府祠堂,绝境中,那个督军杀气腾腾地闯进来,抱起她的小姐时却很是小心温柔。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们。

应该会护的吧,一定会的。

而在闵水的晨光清露间,萧翀抱着怀里人不肯起来。

半年多的南征北伐,他身边只有冷席寒枪,眼下怀里拥着柔软暖香,竟有些不真实。

他从背后抱着她,手掌从那道起伏的曲线一点点滑过,既熟悉又陌生。她胖了些,腰肢依旧纤细,但小腹多了些柔软弧度,那是他的女儿住过的地方。他不在的那些时日,她带着小东□□自承受一切。他的手掌在停在那里,不敢再动。许久之后,才又缓缓爬上来。那片柔软丰盈的起伏,鼓鼓涨涨,是他想亲近又不敢放肆的圣地。孩子不在时,他曾埋首其间,呼吸很轻,闻见与之前不太一样的馨香,那是初生的味道,混着淡淡的奶香,又温暖,又神圣。

她夜里要醒几次,此时刚刚睡着。晨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安静得像一尊温玉。萧翀觉得,自己征战半生,似乎正是为了这一刻,看着她,好似过往那些受伤和失去,都有了意义。他轻轻俯首,亲在她额头上,南初动了动,没睁眼,翻身抱住了他,像以前许多次一样。只是在碰到什么时,又往后挪了挪,含糊不清道:“老实些。”

萧翀哑然失笑,又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发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萧翀抱着她,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放空,意识也跟着朦胧起来。这些日子他睡得极少,从洛城到闵水,马不停蹄,心里绷着一根弦。如今人在怀里,那根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轻轻叩击门框的声音,阿婶隔着门帘唤道:“娘子,孩子醒了,要喂奶么?”

南初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萧翀松开手臂,心下叹了口气:这才喂完多久,又饿了。叹归叹,人已麻利地下了榻,几步走到外间。

他摊开两只胳膊,等阿婶将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放上来,他再小心翼翼收紧,像捧着一尊朝贡的珍宝,一步一步走回里间。

南初睁开眼,见他这副这谨小慎微的模样,想着他在战场上握刀枪时的凌厉,不觉失笑。

直到她将孩子接过去,萧翀才松了一口气。小家伙埋在南初怀里,两只小拳头攥得紧紧,咕咚咕咚吃得很香。南初低着头,既有少女的娇嫩,又多了丝初为人母的慈爱,他看着看着,便觉得心头满满涨涨,像被什么东西填满。

南初低头喂奶,感觉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耳根慢慢红了。他以前也这样看她,但那是情欲,现下眼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她说不清,只是觉得被他这样看着,竟比亲她时更让人心跳。她微微侧身,拢了拢衣襟,低声道:“你别一直盯着看。”

萧翀“嗯”了一声,眼睛却没挪开。她是好看的,他看不够,又觉得她眼下的好看,跟以往都不一样。不是竹林里的羞涩,也不是温泉里的颤抖,更不是生产时的隐忍,是她看着女儿时的慈爱,和望向他时的满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令他动容。他甚至一度生出“能不能停在这里,不走了”的念想。

南初似是察觉了他的口是心非,抬眸看过来,正撞上他眼底没来得及收起的温柔和专注。她瞪了他一眼,低头,唇角却漾起一丝笑意。看便看吧,她们是他的妻子和女儿,她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不是么?

她突然又想起什么,抬头道:“她还没有名字呢。”

萧翀眉头动了一下,他脑子装了太多东西,装着她,却还未想过这个事。他挨着她们坐下,轻轻握住孩子的小脚丫,小东西只专心地吃,任他碰。他笑了笑道:“你取,什么都好。”

南初想了想道:“要不然,请王公取?”

萧翀抬眸,见她一脸期待,便道:“那一定是个好名字。”

小家伙很乖,不吵不闹,吃完便睡。不多时阿婶送了吃食来,南初吃饭时,萧翀去了正院。

阿婶用完小厨房,老祝正准备其他人的早饭,王岱山还在树下打拳,石头照旧起得晚,要到吃早饭时才过来。萧翀像以往一样,劈了几刀柴给老祝送进去,之后端着热茶、捧着布巾去等王岱山。

王岱山收了拳,目光在萧翀脸上停了几息,之后才接过布巾,慢条斯理擦手,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萧翀等他擦完,接过布巾,又碰上茶给他润喉,之后才开口道:“孩子还没名字,阿箴同我商量,想请王公您赐名。”

王岱山喝茶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茶汤,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名字,我倒是想了一个。昭宁,光明昭昭,平安永宁。南兄生而未见的清明盛世,愿这孩子能替他看见。”

萧翀沉默几息,才郑重道:“我代昭宁,谢阿翁赐名。”

王岱山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半晌才又道:“所谓’昭宁‘,其实在你一念之间。”

萧翀心头紧了一下。他何尝不知王公深意,这名字,是对他的提点和期许,更是对这乱世初定的厚望。眼下自己手握民心、刀兵、遗诏,看似身处巅峰,却是进一步悬崖,退一步深渊。他的一念,关系太多人的身家性命、福祉安康。

“你可想好了?”王岱山直视那双凤眸,“从这里离开,你是谁?”

这个问题,好似已在萧翀心底滚过许多遍。他并未思量太久,喉咙滚了滚道:“我不想坐那个位置,可也不想将它轻易给别人。”

王岱山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和踌躇——他不想坐,却又不放心或者不甘心拱手让人,等一个不确定的将来。

王岱山招呼他坐下,缓声道:“你不想坐,可你又不想放权,你担心一旦放手,便再难护住想护之人,而你又没有找到一个能让你安心托付者,是不是?”

萧翀不语,算是默认。

“从法理上,你姓萧不姓姜,虽手持遗诏,行废立之权,可你并不在‘可另立的贤德宗室’之列。”王岱山直言不讳,“在世人眼里,你若坐上去,太祖遗诏便是一张废纸,你与陈王所行无异,是篡位。”

萧翀垂着眼,对这道跨不过的法理门槛,并不怎么动容。

王岱山继续道:“其实以当下的格局来看,你也不需要那把椅子。你手握军权、遗诏、摄政,已超过了任何一位帝王。硬要那个‘虚名’,才会打破当下的平衡——姜煜的旧部刚刚归顺,宗室正在观望,地方势力还在试探,你一旦上位,这些势力会立刻反弹。不登基,你是拨乱反正的民心所归,一旦登基,你自己便成了祸乱之源。”

“是。”萧翀语气又沉又涩,“这些我都想过,我好不容易才止息干戈,并不想这天下再乱。”

“嗯。”王岱山轻轻应了一声,“你不想坐那个位子,大约还有一层意思,是为阿箴吧?你可问过她了?”

萧翀抬头,眼底终于有了波澜,他摇了摇头:“没有,我这几日,从未同她提及以后,她也未曾问。”

王岱山点点头:“世人不会管闵水小镇上的寻常夫妻,但他们会看到一个前朝储妃,坐到了征服者的后位上,无论是西渚的遗老,还是大梁的旧民,都不会痛快。届时她所奉持的遗志,你所护佑的江山,都会在这些面前变得轻飘荒诞。”

“是。”萧翀想起王岱山那句“丹凤朝阳”之语,她原本该在那个位置,只是阴差阳错,被他从云端扯落。而他即便能还她,却早不是当初的名正言顺。他开口沉涩:“她为了活下来做成那些未竟之事,已经承受了太多,我不能再将她拖入另一个漩涡里去。隐于人后,她仍可做她想做之事,昭于人前,反倒成了靶子。”

王岱山静默少许道:“话虽如此,跟随你的那些弟兄,未必能坦然接受。你在这里的每一日,他们可能都在走动、斡旋、铺垫,只等着你归来那日,兑现他们期待的一切。”顿了顿又道,“还有九皋商会,孩子出生那日,是他们的人挡了一劫。我想他们与你的往来,还不限于此。一个□□势力,肯如此在你身上下注,想必不只求交情和银钱。”

萧翀想起秦慕白那句“大的”,低低笑了一声,之后道:“合理的‘账单’,我能付的都会付,付不起的,便先欠着吧。至于那些弟兄……”他沉默了,想到九死一生时,全靠他们托举护持,才能一路走来,一时又实难狠下心来,将他们推到一条自己都不确定的路上。

他们或许会困惑、不满,甚至愤怒,这些他都能承受,可有些事他却不能不考虑。若他不要那个至尊之位,那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人、指着靠他挣一分前程的人,他们的位置在哪里?新的权力格局又如何容纳他们?有朝一日,他们会不会被清算,成为另一个萧承翊和他自己?这一切,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自己都未想清楚,而他不得不想,否则便是辜负了他们的信任和托付。他躲在这里不想回去,心底深处,何尝不是藏着不愿面对的意思。

王岱山看了他一会儿道:“快过年了,新桃换旧符,这个朝堂也正等着吐旧纳新。中午让老祝开一坛青梅酒,眼下喝,正是好时候。”

院门口传来石头的声音:“先生,早!咦,柴都劈完了,秦大哥劈的吧?”

萧翀朝他点了下头,石头又朝厨房喊:“祝叔,饭还没好吗?”

老祝从厨房露出头来,招呼道:“都去净手,开饭啦。”

作者有话说:

石头:我来前你们在聊什么椅子?

萧翀:……龙椅。

石头:好劈么?

第160章

午后的日头暖暖照着闵水的小院子, 麻绳上晒着几件小衣裳和尿布,在微风里轻轻摇晃。阿婶在院里搓衣裳,旁边的热水盆冒着丝丝白气。

萧翀从书房出来, 手里捏着一封信,望着麻绳上那些柔软布片, 在阶上立了一会儿。

阿婶抬头看见他, 打招呼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对这位姑爷的感受有些复杂。他笑起来的时候还好, 会抱着女儿在屋里溜达, 会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会从她手里接过汤碗,哄小娘子多吃一口, 确是个会疼人的好看后生。可他不笑的时候, 整个人好似被一层看不见的霜裹住了。好比此刻, 眉眼沉肃,周身气场让人本能地想往后退。

她跟老祝嘀咕过这位姑爷的来头, 老祝笑着说是老先生故旧之子, 当过兵。当兵的?阿婶心里摇头,她见过当兵的,除了身板结实,可没有那等看不透的杀人眼。

阿婶余光瞥了他几眼,又低头继续洗衣裳。直到他的脚步声出了跨院, 她才直起腰, 望着那个高大背影往大门去,轻轻舒了口气。

南初立在窗前,看着萧翀身影消失,才又望向睡着的女儿。她小小一团,即使闭着眼, 眉目亦是他的模样。她看着看着唇角弯起来,再看一会儿,那笑又慢慢敛去。

他回来的这些日子,外面那些事只字不提。她知道他是心疼她在最脆弱的时候,想让她安心静养。她亦不想打破两人之间的平静,而生产那一晚的凶险,也让她刻意回避着与刀兵相关的话题。可她知道有些事躲不过,他趁她睡下时进书房,是在做安排了。

萧翀叫守在外面的人手,把信送往栾城,给陆羽。回来时,便见原本躺着的小妻子,正立在榻前对着女儿出神。他从背后拥住了她,把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口气,才轻声道:“不是叫你跟她一起睡,起来做什么?”

南初覆上腰间那双大手,感受着他的硬实和温度,又往他胸膛靠了靠,才软软道:“京中的事,我不问你,栾城,你打算如何?”

萧翀似没听见,又似不想回答,只轻轻蹭在她颈窝,吻她细白的颈子、小巧的耳廓,引得她突然紧绷,又很快酥软,更重地倚在他怀里。

可她不肯作罢,从他怀里转过身,仰头看他,目光平静而认真:“对卢荣,你打算如何?”

萧翀沉默了一瞬,又像在辨别她眼底情绪,之后才道:“他本是政敌,并无私仇,可他不冲我来,而是朝你跟孩子下手,我便不能容他。”

想到生产那一晚的凶险,南初一时未接话,只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涩然道:“我不怕死,怕护不住我们的孩子,怕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萧翀抱紧她,下颌抵在她发心,好久没作声。过了会儿才开口,嗓音闷闷的,从胸腔里挤出来:”……我不在,让你怕了。”

“可你回来了,我等到了。”南初嗓音软软的,透着委屈,又带着欣慰。

萧翀把她从怀里拉出来一点,捧起她的脸,看着那双潮润的眼,看了一会儿,轻轻亲了上去。南初闭了眼,感觉他的吻轻柔地落下来,透着疼惜,一下,又一下,最后停在她额头。亲完,才又被他按回怀里,那双大手贴在她后背,一下一下慢慢安抚。

她窝在他胸口,低低道:“那你会杀他么?”

萧翀胸膛微微起伏,心跳一下一下鼓荡着她的耳膜。他的嗓音沉冷地从她头顶传来:“天工司和公济社,也成了他阴图不轨的私囊,这般行径,我不可能继续让他在那个位子。”

南初听出了他话里的狠意,她仰起头,语气紧了几分,打量着萧翀神色道:“我非是替他求情,可他毕竟是西渚旧贵,在栾城盘根错节,你处置他,会否让好不容易安定的栾城再起变故?”

萧翀目光凝在她脸上,这些日子,她守着他跟女儿,所呈现出来的温柔安宁,让他一度忘记她的出身。可眼下才觉,她仍是那个心有丘壑、能与他分庭论道的仁魂。

他忽然笑了:“我为何没有早点遇见你,那样的话,兴许恨我的人会少许多。”

南初也笑了,抬手环住他脖子,眼底漾着浅笑:“早几年,你大约也听不进一个‘孩子’的话。”

萧翀眼底闪过一道狭光,突然低头亲下来,带着丝凶狠的反击,却被她精准地躲开。只是她人还被他按在怀里,任是如何躲,也终是没能逃开,被他按着后颈压下来,那些狡黠的逗弄、对他的贪念,一股脑被他吞入口腹,她在他怀里软得一塌糊涂。

直到萧翀将她压到榻上,险险碰到熟睡的小家伙,两个人都僵了一瞬。南初又恨又恼、哭笑不得地推他,却推不动,某个清晰的触感还在耀武扬威,她瞪他一眼:“快起来,小心孩子。”

萧翀伏在她身前,把脸埋下去深深吸了口气,才不甘不舍、委屈巴巴地翻倒在一边。他躺倒在她身侧,阖着眼,喉结微微滚动,呼吸还没平复下来,袍下的轮廓仍嚣张地撑着,他也不遮,便那么挺着,像是某种无声的示威。

南初缓缓坐起来,目光从他袍上掠过,停了一瞬,红了耳根。她看向他阖目轻喘的脸,看了几眼,终是心颤又不忍地朝他俯下身去,轻轻亲在他唇上。她觉身下男人浑身一紧,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委屈你了。”她蹭着他唇瓣低语,一只手轻轻抚上他轮廓分明的脸。

萧翀望着那双盈盈桃目,呼吸渐渐重起来。对视几息,他喉结滚动,哑声道:“她还要睡多久?”

南初先是一怔,随即瞳孔睁大。望着男人炽热的眼神,听着他隐忍的喘息,想起他过往那些放肆之举,又觉他本也不是个“循规守礼”之人,加之又旷了那么久……无措间,她突然被她锁住了腰,他将她拉低,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下,气息又烫又沉地铺在她胸口,“哪里都可以……”

斑驳的日影透过窗棂铺在床幔上,明明灭灭。院里偶尔传来阿婶搓衣服的水声,又轻又浅,是这小镇上最不起眼的日常。小昭宁睡得踏实,小拳头举在耳边,浑然不知这世间曾有过烽火与离乱,而她的爹娘,方才还在说着杀不杀人的事,此时只静静躺在她身旁,和她一起沐着日光。

萧翀听着午后的轻风、水声、妻女均匀的呼吸,自己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他曾经不敢奢望的梦,如今是触手可及的真。他又将南初往怀里拢了拢,一只手越过她,去握女儿的小手,却被南初轻轻剥开。

他哑然失笑,低头亲在南初侧脸上,改为去握南初的手。

他捏着那只方才慰藉他的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南初累了,并不反抗,任他为所欲为。

过了好久,萧翀忽而低低开口:“你想回栾城么?”

南初原本阖目浅寐,闻言突然睁开了眼,却没作声。

萧翀觉察被自己握住的那只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似安抚,又似无聊,半晌,才又缓缓道:“你担心的事,我不会让它发生。对卢荣,我不会杀他,但我会让他和同他绑在一起的同盟,自行崩解。”

南初转过身来,面对他,谨慎道:“你要如何做?”

“九皋商会扣下了他的儿子卢十安,那一晚之后,卢荣已收到卢十安的信物。”萧翀望着帐顶,像在唠家长里短,“他为了保住儿子,已开始销毁和切割与卢十安阴图不轨的证据和关系,这算是他的主动断臂。此外,我已着人通知陆羽,让他将卢荣倒卖皇室资财,为一己私利构陷和谋杀陆清安父子、逼死陆夫人,打压商市中饱私囊、阴蓄私兵□□等等悖逆无德之事,陆续放出风去,你猜那些西渚贵旧,面对这样一个自私又危险的旧主,会不会主动与之切割自保?”

南初默默听着,确是一招不费吹灰之力的诛心之举。

萧翀又亲过来:“所以你担心的那些,不会发生,那些人不傻,不会为卢荣陪葬。我不需要举刀,只需要等,等他们自行崩盘、相互揭发,自己一个个倒下去。”

南初知道这已是他能做出的相对稳妥之举,却仍是觉得心头沉涩。那些人,有许多是看着她长大的,便是卢荣,她亦曾随着已故太子卢允中,唤过他一声“皇叔”。

她轻轻吸口气,没有接话,只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萧翀轻轻拢着她散开的长发,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在她的额角、发心,低喃道:“等一切安稳下来,天工司还是天工司,你会见到柳氏、麦芽、周渠、沈青、明书……”

南初把脸埋在他胸口,鼻头泛酸,却忍着呼吸,不愿重一分,只是那双手,已下意识揪紧了他腰腹处的衣袍。

日光缓缓偏移,南初窝在他怀里,再无睡意。她清楚,他这番安排,既是为了天下安稳肃清隐患,亦是他再一次离开前,给她和孩子铺平的一条安身之路。慢慢地,她揪着他衣袍的手松了几分。她仰起头看他,他微微眯起的双目又睁开些,低低道:“怎么了?”

她的手往上爬了几寸,贴在了他砰砰跳动的心口,软软道:“何时走?”

萧翀垂眸看着那双眼睛,他不敢答,也不敢动,怕有任何一丝反应,她便会哭出来。

小昭宁醒了,软软哼唧了几声,被南初搂进怀里安抚。她抱着小小一团,哄了没几下,忽觉肘弯一阵湿热,包裹着软布洇开一片。南初刚想下榻去拿替换东西,萧翀已先一步起身:“你待着,我来。”

南初见他拿来干净绵软的尿布,折叠几下,小心翼翼给女儿换好,这些事,他已熟练许多。收拾利落地小团子重新回到阿娘怀里,挥着小拳头往怀里找吃的。南初低头喂奶,看着女儿咕咚咕咚地吃,轻轻握住了她的小拳头。她看了女儿一会儿,抬起头,轻声道:“我信你,无论作何安排,都是最好的选择。不管外面如何,你只是我的夫君,昭昭的阿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