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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21章[VIP]

站在队列里, 复熠盯着池渡的衣角,莫高的话又一次在脑海中响起。

【“按照常理,Beta当然不会患上A3精神力紊乱。”】

【“但池渡的三系精神力本身也不是Beta能达到的水平了。”】

【“池渡本来就是个超出逻辑的人。”】

他知道池渡房间的抽屉里放着药。

池渡是忠实的营养液推崇者, 常用那类能快速补充人体所需元素但味道不怎么样的药剂,偶尔被他撞见, 还会像小时候那样招手让他过去吃一粒。晕乎乎地张开嘴, 望着池渡的眼睛,苦涩的药剂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

池渡吃药的时候从没避开过他,他也从没觉得不对劲, 于是从未考虑过, 池渡给他吃的是维生素, 但池渡自己吃的真的还是普通的维生素吗?

整齐的队列前, 主考核官意有所指地说着有人没尽力, 复熠的眼珠微微偏移,望着池渡的侧脸出神。

一整套训练结束,池渡脸不红气不喘, 连汗都没怎么出。

军队里约三成的Alpha身上出现过A3精神力紊乱的症状, 就像莫高说的那样, 那不是什么大病, 好多人都没意识到自己病了, 只觉得是易感期临近或者状态不好, 反应过来是A3精神力紊乱前就已经自行痊愈了。

池渡的样子, 怎么看都不像是得了A3精神力紊乱。

无端的,池渡暴起夺过酒瓶重重砸在墙上的画面从脑海掠过。

复熠眼皮猝然一跳。

莫高只告诉他那是治疗A3精神力紊乱的药,除此之外不肯透露更多, 理由是他们两个都是他的患者,得的病也都没到必须家属签字的地步, 既然帮他隐瞒了池渡,那也不能向他透露池渡的病情,这是职业操守的问题。

复熠试图从记忆中搜寻更多有关池渡生病的线索,但他记忆中的池渡不存在任何异常。

他一直在注视池渡。

只要在有池渡的地方,他的目光从没移开过。

他习惯了池渡不解释他就不主动过问,而且他们今年见面的次数真的太少了。

自从他升了上尉,尤其是在方家找上门来后,他们就愈发聚少离多。这让他一度想离开军队,或者调到更清闲的文职,这样就算池渡还是得不定期去其他星系巡查,至少能确保每次池渡回到家,他都能在家里做好饭等着迎接池渡。

池渡的维生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换成镇定剂的?

主考核官最后说了什么,复熠没过脑子,见池渡往外走,立刻抬脚跟上去。

走得太急,一不留神差点儿撞上池渡的背,复熠紧急刹车,池渡脚步没顿、头没回,他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有点儿低落,垂着头继续跟着。

“那家伙到底来干什么的啊……”几个Alpha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吐槽。

这两天他们也算看明白了,那个Beta次次排倒数,像是来凑数的,但别人做完一整套训练汗水涔涔,那家伙连汗都没出,怎么来的就怎么回,用膝盖想也知道是在划水。

“那家伙真有连楷他们说得那么强,怎么到头来还是个中尉?”

“上尉也不算高啊,整个基地就他们两个尉官……”

“他们到底复没复合……”

几个Alpha聊了几句,回归正题,讨论起主考核官说的即将有长官到访考察的话题,离开了训练场。

复熠推开147宿舍的门,门没锁,他松了口气,轻手轻脚溜进去,全程几乎没发出声音。

自从池渡把他留在147宿舍过了易感期,他就这样住下来了。

他每天努力把自己变成个透明人,生怕哪天池渡就想起来让他搬出去这回事。

从垃圾星到第一军校再到前线军营,他们一直住在同一个房间,迎来平稳安逸的生活后反而开始分开住,池渡的生活从此对他隔出一扇门。

与其说那是池渡买的房子,不如说是池渡分封给他的领地,他可以自由进出包括池渡的房间在内的任何地方,但池渡从未推开过他房间的门。

在训练基地的这间宿舍里,复熠久违地找回了当年和池渡毫无保留朝夕相处的痕迹。

虽然池渡完全无视他。

复熠喝着营养液,借着动作偷偷观察坐在书桌前的池渡。

脊背挺直,略微垂眸,台灯散发的光映在侧脸,池渡仿佛整个人在发光,复熠一时间看呆了。

他迅速抬手拍了自己一巴掌。

这哪是沉迷这个的时候?!

那一巴掌在安静的宿舍里实在太清脆了,池渡的笔尖一顿。

复熠表情瞬间消失,努力缩小存在感,恨不得自己是个长在阴暗角落里的蘑菇,最好连呼吸都不会,这样就不会发出声音。

所幸池渡很快就继续写了下去。

即便到了主星系,有了光脑,池渡还是习惯用纸笔这类最原始的记录方法。

他是个讲究条理的人,每天都会提前计划好要做什么事,而他恰恰还拥有无论出现什么突发状况都能如期完成目标的能力。

复熠从来没见过池渡修改日程表。

思来想去,想弄清楚池渡的病,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看看池渡的日程表。

隔天一早,复熠才发现,今天还有训练之外的安排。

集合完毕,来的人不是考核官们,而是两个身着军装的长官。

里面有复熠认识的人。

复熠下意识看向池渡,池渡目不斜视,仿佛任何事物都不能影响他半分。

和弟弟一样,方崇也在看队列里唯一的Beta。

不是因为那是个Beta,也不是因为他和那人曾发生过一次秘密谈话,而是在队列里,那个人格格不入到像是在照片上画了幅油画那般突兀。

训练的时候,两位将官在旁边翻看这段时间的训练数据。

“19号为什么缺席了三天?”方崇少将问。

考核官解释:“突发易感期。”

那位中将按照总成绩从高到低一页一页翻下去,直到手里的数据薄到只剩几页,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

方崇将那个动作尽收眼底,看到那一页标注着17号。

上午的训练结束,复熠追着池渡回宿舍,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他。

“方熠。”

“……”

池渡说过要尊重方家的人,复熠纠结几息,恋恋不舍地看着池渡离开的背影,还是停下了脚步,转头问:“有事?”

方崇叹息:“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你有段时间没回家了。”

复熠实在不适应这种单方面的熟稔,尤其是想到兰斯洛的那个Alpha可能也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池渡,他就浑身难受。

方崇直入主题:“你和桑家人有过节吗?”

复熠心不在焉:“没有。”

方崇顺着目光看过去,那个瘦削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走廊拐角。他的弟弟死死盯住那道身影,眼睛像是黏上去了,被拉开的仿佛不是距离,而是灵魂都随着那人的远去被抽走了,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寂下来。

“还有什么事吗?”

“他呢?”方崇问。

复熠瞬间眯起眼睛:“他?”

“池渡和桑家有过节吗?”方崇说。

复熠终于正视这位血缘上的兄长,眼神锐利,仔细审视。

他对任何对池渡存在好奇的人都抱有警惕,这是融进骨子里的本能。

“你为什么要问他的事?”

“你们这几年迟迟没晋升,跟桑家有关。”方崇说,“家里会出面帮你讨个说法。”

顿了一下,方崇又说:“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桑家是什么意思,但就算这件事和你没关系,池渡以前在战场上救过你,我们也不会对他坐视不理,想起来什么的话就联系我吧。”

方崇第一次在这位弟弟的脸上看到类似柔和的神色,但那神色瞬间又换成了一种更加浓重的警惕和防备。

复熠怕回去晚了池渡锁门,也怕打扰池渡休息,左右看看,抄小路翻墙,竟然比池渡还要早回去。

“按理来说已经到了才对……”

诧异之余,目光扫过池渡的书桌,想起池渡的日程表,复熠心念一动。

**

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在疗养室恢复体力,从训练场回宿舍的这段路景色怡人,唯一途经这里的人却无心观赏。

“你觉得你待在这里合适吗?”

池渡没转头,但听出了那道声音来自谁。

不久前出现在训练场的中将阁下已经在此等待多时了。

“你能力出众,丝毫不逊色于你父亲,甚至已经超过你父亲。我不是在夸奖你,池渡,我想你该明白,作为一名军人,像你父亲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池渡连视线都没转移一寸,继续向前走。

那道声音彻底冷下来:“不尽全力、不惜伪装自己也要待在这支队伍里,你有什么目的?”

池渡眉头微拧,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看在桑园的面子上我才允许你留在联邦的军队里,你最好带着你那个好弟弟安分守己,我不想看到桑园推荐过的人出现在军事法庭上。”

随着前行,身后的声音消失了。

不止是那道声音,整个世界的声音似乎都在降低,最终只剩下鼓膜上闷响白噪音。

池渡步伐平稳,一步步穿过寂静的走廊。

147宿舍在走廊的最里侧,打开门,第一眼看到的是光秃秃的白墙。两张床整理得整整齐齐,像复制粘贴一样,连枕头摆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他就这么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才走进去。

耳鸣嗡响,周遭的一切事物急剧变形,池渡单手撑在床头柜上,拉开抽屉。

重影愈发严重,被摆放整齐的物品“哗”的一声被打乱,药瓶不慎落下,池渡条件反射伸手去接。

药瓶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额角的青筋凸起,好像下一秒就要彻底挣脱皮肤的束缚,呼出口气,俯身去捡,一只手猝不及防伸入视野,先他一步拿起了那个白色的小药瓶。

池渡的手僵在半空。

复熠沉默地把药瓶拧开,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送到他嘴边,就像过去任何一次被站在房间门口的弟弟撞见他吃药时那样——从善如流地取出另一个一模一样的药瓶,把和镇定剂外表相近的维生素喂到弟弟嘴边,好像自己吃的也不过是维生素而已。

僵持片刻,池渡缓缓张开嘴。嘴唇触碰到颤抖的指尖,将苦涩的药片咽下去。

药物分子在体内崩解循环,波动的情绪被强行拧成一股直线,随着眼前恢复清明,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逐渐清晰,写满关切和紧张。

“哥。”

复熠小心搀扶着池渡,就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连语气都轻了,生怕怀里的人一吹就散了。

“需要把莫高叫来吗?”

池渡的头无力地垂着,缓了几秒,找回神智,用力闭了下眼,抬手挣脱那个拥抱。

再睁开眼,他仍旧是那个平静理性的Beta。

池渡将掉在地上的东西一一捡起,复熠也立刻蹲下身跟着收拾,画面看起来跟他们过去任何一次一起整理房间时别无二致。

池渡将一切复原,站在他身后的人似乎在犹豫,还是抬起手,摊开掌心说:“还有……这个。”

池渡知道缺的那样东西是什么,头也不回地拿过来。

将抽屉重重推进去,那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随之沉入黑暗。

“对不起。”

复熠想碰池渡的肩膀,手落下时停在半空,手指微蜷,又收了回去。

“我一直没发现你病了,是夏天开始的吗?”

池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轻描淡写:“跟你无关的事别多问。”

复熠没有追问,也没有试图解释。

他发现原来面对这种话,保持平静也可以如此简单。

他突然不执着于引起池渡的注意了,也不想再试图证明自己对池渡来说是最重要的人。

他不能再用自己的事去烦扰池渡。

家人、爱人,真相、过往……和池渡本身比起来,那些统统都不重要。

他只想要池渡幸福,就算对池渡来说他是个无关的人也没关系,就算池渡的幸福里没有他也无所谓。

这大概就是多年来他一直以来追寻的,像池渡那样的平静。

第22章 第22章[VIP]

清晨, 空气中弥漫着薄雾,训练场上黑压压的一片。

队列整齐划一,所有人身着黑色作战服, 神色严峻。

考核官慷慨激昂:“拿出你们的看家本事,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什么值得傲的!不分组, 配枪就是你唯一的队友!”

池渡对落在身上的几束目光视若无睹, 随着队列走向休眠舱。

再睁开眼,已经身在雨林。

池渡摘下手套,触碰旁边巨大的树叶, 潮湿黏腻, 异常真实。

他用叶片上聚集的水珠洗手, 把激光枪别在腰间, 向丛林深处探寻。

模拟战场, 军校里常用的实战训练方式。将全方位扫描的信息导入模拟器,就可以模拟出一片和现实毫无差别的区域,再将生物的精神体和身体数据接入这个模拟器, 就能达到身临其境的效果。

在模拟出的场地里, 痛痒、饥饿困倦、嗅觉味觉等等与现实无异, 会受伤会死亡, 也曾出现过精神体在模拟场地里受到了巨大惊吓和痛苦, 导致现实中的本体精神受创, 长达数月无法苏醒。

周围安静异常, 池渡瞥了眼脚下的草丛,继续深入。

要留在训练基地,但不至于拿到正式上场名额, 需要淘汰两个人。

正垂眸思索,一道黑影从侧后方猝不及防袭来!

监控室里, 考核官们只看到走神的17号微微侧头,竟然恰巧躲过了那一击。

刚想说好运气,电光火石,17号面不改色抬手,抓住了飞驰而过的12号的胳膊,12号瞪大眼睛,被摔飞出去,重重砸在粗壮的树干上,顺着树干滑下去,一头栽进泥水里,挣扎着想爬起来,片刻后再无声息。

17号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下在深绿的巨型枝叶遮挡下显得不甚清晰的背影。

【12号淘汰】

监控室鸦雀无声,互相看看。

“把17号的数据调出来。”

“我在战场上见过17号。”队医摸着下巴,“数据看起来中规中矩,但实际爆发力极强,不过他只在特定情况下才激发潜能……倒不如说更像一种本能?趁着他心不在焉的时候偷袭,反倒容易被反杀。”

“什么本能?”

“保护欲。”队医看着虚拟屏幕中的身影,“为了保护,显得攻击性极强。”

【8号淘汰】

积分够用了。

池渡无视旁边一动不动的8号,抬头仰望。

天空被枝叶遮挡得只剩下几条缝隙,昏暗的光线渗透进来,天就快黑了。

他后退几步,轻巧登上树顶,连停留在树梢的幼鸟都没被惊动分毫。

两个积分,足够了。

两个小时后,池渡睁开眼,透过树影,有个没穿作战服的人在8号身旁蹲下,左右环顾,似乎在判断交手时的战况。

站在树上,池渡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从下方走过的金发Alpha。

少将肩章反射的一瞬光辉映入漆黑的眸底。

三个积分也许更稳妥。

“……”

虚拟屏幕上,17号队员一跃而下。

……

这次模拟演练,前来视察的两位将官也一并进入了模拟场地。

演练后的讨论会,考核官们汗如雨下。

有人偷袭了那两位根本不计积分的长官。

坏就坏在,两次偷袭竟然都成功了。

全程监控考察,他们当然知道是谁干的,但这种事说出去,保不齐会惹出什么事端。

令人压抑的寂静中,方崇少将放下名单,率先开口:“这次演练的成效不错,一些队员在训练科目里不算出众,但在实战中更出彩,多加关注。”

主考核官:“?”

他骤然反应过来。

自己被打了是一回事,但打了另一个人的是他亲弟弟,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主考核官呼出口气,心定下来:“您说得对……”

他快速瞄了一眼还黑着脸的桑林中将,快速说道:“3号连楷,过去没有战场经验,不过这次……”

队员们对考核官们那边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除了那位连议员,其他队员都是军队的中坚力量,他们曾在战场上立下功绩,战争结束后也在星系巡查中发挥作用。

12号和8号正蹲在一起,说着说着转头看向某个还在闭目养神的家伙。

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们一下,两人吓了一跳,瞬间跳起来做出防守姿态。

模拟战场上的一切太过真实,所以才会专门配备一位心理医生。

“呼……是你啊。”

连楷笑眯眯道:“在聊什么?”

12号神经紧绷,本欲发作,突然快速看了一眼周围,拉着连楷低声问:“你给我句准话,你们神神叨叨说的那个什么第一……到底是真的还是开玩笑?”

连楷了然,眼神不免带上同情:“你碰上他了啊。”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技巧毫无意义,池渡在军校的时候唯一的战术就是落地就随意选个方向,碰上谁就打谁,连复熠都一起打,选了同一路线只能自认倒霉。

模拟场地里的伤不会带到现实,12号却总觉得后背还是裂开的:“那家伙要是真……不是,那他天天排个倒数图什么?他到底来干什么的?”

连楷摊手:“我以为他不会来。不过要说他来干什么……”

连楷看向站在池渡旁认真遮挡阳光的金发Alpha。

和池渡认识满打满算也有十年了,他从没见过池渡对其他东西感兴趣,也只能往复熠身上猜。

他甚至觉得池渡当年最气盛的时候对拿第一也没有执念,不过是全科第一的奖学金正好够覆盖两个人的学费。

12号又跟8号说了几句,他们现在一看某人就开始幻痛,互相搀扶着去找队医了。

虽然考核官们没刻意提,但实战演练的时候有人袭击了那两位来巡查的将官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仅一个下午就在训练基地里流传起来。

谁都爱听八卦,纷纷猜测是什么人干了这么件事。

这一切都被拦在了147宿舍门外。

结束一天的训练,池渡打开日程表,却没动笔。

复熠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看池渡,突然听到一声:“为什么对中将出手?”

复熠几乎没反应过来。

这还是他们彻底分手后,池渡第一次主动问他什么。

他咕噜一下坐起来,手臂撑在床边,身体前倾:“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顿了顿,他又说:“我也不喜欢桑家,方崇说,是因为桑家,你才一直不能晋升。”

池渡没说话,复熠就自己说下去:“本来以为会打不过,一交上手,发现没哥你的速度快,打了十几分钟,赢了。”

过了一会儿没等到下言,池渡问:“他对你说什么了?”

“……”复熠脸上的表情微微收敛,他下床,拖着椅子坐到池渡身旁,完全面向池渡。

“交手的时候,桑林中将说,像我这种人,忠诚于某人而不是忠诚于联邦,军队不需要我这种人。”

池渡侧目。

复熠说:“我认为那是夸奖,感谢了中将,问过考核官淘汰中将不能积分,我就走了。”

台灯散发的光晕下,仿佛光没被照到的地方是另一个世界,池渡的唇角竟然上扬了一瞬。

复熠顿感惊奇,交手时生挡下的那记横踢好像不再幻痛,也不需要去进行心理干预了。

他跟着笑了,暗戳戳地往池渡那边倒,反复确认池渡没皱眉,得寸进尺地靠在池渡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池渡坐姿端正,面不改色地继续写着他的日程表。

“听说桑林中将是桑园上将的亲弟弟?虽然长相能看出相似,但他们的性格……”

复熠自己都在震惊自己竟然能平静地说出这种话来。

这十几年来,他最在意的就是有关兄弟的话题。

兄弟之间的血缘远近、长相相似,都是他最不可提的禁区。

得知池渡病了后,很多东西都不在意了。

池渡把他当作家人还是爱人还是其他什么人有什么关系?

池渡不会花第二个七年养大一个孩子,也不会花第二个七年去和一个人一点一点亲手布置出一个家。他是池渡亲手养大的弟弟,是池渡唯一的恋人,他拥有池渡的所有第一次,享有池渡的冷静克制之下的一切例外。

池渡已经给了他这么多了,他还想要什么?

过了一会儿,复熠问:“那哥为什么对少将出手?”

池渡笔尖一顿,侧头看向靠在身上的人,下巴擦过蓬松柔软的发顶。

复熠倏地坐直了:“我不问了,哥你继续写,我不打扰你了。”

顿了顿,他轻声说:“哥?”

池渡静静看着身旁的人。

注视着那双看过无数次的绿眼睛,想起另一双相似的眼睛。

那是连接着血缘的、绝对不会在他身上出现的痕迹。

【“你好,方熠在吗?”】

【“打扰了,我是方熠的哥哥。”】

【“听说方熠受伤了,在这里养伤,我来看看他。”】

【“……”】

【“‘哥’——我听说,过去在军校,方熠一直这样称呼你,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你的亲弟弟。这么说来,我们都是他的哥哥,也算一种缘分。”】

【“我知道我母亲私下找过你,这么说有些冒犯,我支持她的决定,其中只有极小一部分出于你是Beta。”】

【“渴望兄长的关心和偏爱,是他在极端环境下唯一能选择的生存方式,身为年长者却沉迷其中,我感激你对他的教导,但难以认同。”】

“因为他说中了。”池渡淡淡道。

复熠困惑:“交手的时候你们说了什么吗?”

池渡抬起手,在半空中一顿,正要收回,复熠已经自然地将头伸过来,亲昵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他久违地抚摸着复熠的头发,发丝从指缝溢出,是与他截然相反的金色。

如果复熠是他的亲弟弟,很多事他就可以更加理所当然地去做,很多事也能理所当然地克制。

身为年长者却没尽到年长者的责任,放任自己沉迷在过度表达的爱意中,方崇并没说错。

他没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说:“你可以不喜欢桑家,但你要清楚,桑林中将并没做错,他本可以直接让我离开军队。”

他的语气一如当年教导年幼的弟弟时那般平和:“桑林中将只是站在他的立场上,为联邦做了他理应做的事。”

“因为他知道你的父亲来自兰斯洛吗?”复熠小心地问,他只能想到这个了。

池渡合上日程表:“不是。”

**

连楷第一个发现了池渡和复熠的关系缓和了。

这完全取决于池渡的态度,因为自从进了训练基地,复熠一直在想方设法接近池渡,经过努力,现在已经能看到池渡和复熠坐在同一张桌子吃饭了。

跟那天聚餐时不一样,他们是像军校时那样肩并肩坐在一起,复熠像过去池渡做的那样为池渡夹菜。

“当时你没再让他换宿舍,我就觉得你们快和好了。”连楷单手托着下巴,“你们两个能有什么说不开的。”

池渡没反应,连楷突然压低声音:“桑林中将是你打的吧。”

坐在对面吃饭的黑发青年破天荒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连楷心里顿时有数了。

“你和桑家究竟有什么恩怨?”连楷还是对池渡的中尉衔耿耿于怀,“桑园上将殉职前还对军部推荐过你,到头来反倒是他们自己家人跳出来反对。”

连楷说着说着,莫名越来越冷。

他缓缓抬头。

回来的复熠面无表情地站在桌旁,手里拿着水杯。

连楷:“……”

总觉得这一幕在哪见过。

当年在军校食堂里,他找复熠说话,池渡拿着水杯回来,也是这副表情。

当年不止一次想,那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竟然是亲兄弟,真知道这两个人不是亲兄弟后,反而越来越容易想,池渡和复熠竟然不是亲兄弟。

明明看起来一模一样。

第23章 第23章[VIP]

为期45天的选拔结束, 正式名单公布前,全体队员获得了两天的假期。

复熠对池渡的随身物品比对他自己的行李还要熟悉,池渡去签个字的功夫, 复熠已经提着两个背包站在宿舍门口,等着池渡一起回家。

远远看到池渡的身影, 复熠脸上的笑容刚露出来, 突然出现个人拦住了池渡。

笑容顿时定格,复熠抬脚就往那边跑。

12号队员经历了漫长的思想斗争,终于在训练最后一天突破实战演练的心理阴影, 想问问池渡的光脑账号。

复熠直接插到两人中间, 冷着脸把自己的光脑账号报出来了。

12号:“干什么?干什么!我不想认识你!”

复熠:“就这一个, 不要连这个都没有!”

复熠想拉池渡, 捞了个空, 一转头才发现池渡早就走远了,拎着背包飞速去追。

“Alpha不好。”回家的路上,复熠说, “易感期那么麻烦, 情绪也不稳定。”

他偷瞄池渡的表情:“哥, 你说的, Alpha很危险, 别和Alpha走太近。”

他一直知道池渡不喜欢Alpha, 小时候曾试探性问过, 池渡回答因为他的父亲是Alpha。

第二次将这个问题摆到明面上询问时,心境早已颠覆。

模糊察觉到感情的越界,从想追随在池渡左右渐渐变成想握住池渡的手, 某天晚上,望着近在咫尺的沉睡中的兄长, 平稳的呼吸声中,他竟然萌生出吻上去的冲动。

惶恐不安这种出格的感情可能打破他们原有的相处模式的同时,还是会忍不住想要试探。

AA恋并非主流,他问池渡对两个Alpha在一起的态度,其实是想侧面问池渡对同样并非主流的一个Beta和一个Alpha在一起的态度。

池渡生气的时候几乎看不出他在生气,但复熠就是知道,池渡的怒火顷刻间就噼里啪啦燃烧起来了。

从此他对池渡不会接受一个Alpha深信不疑。

复熠身前身后都背着背包,望着池渡平稳到用尺子量出来的步伐,心想:接受训练基地的邀请是正确的。

他没来,池渡要是被什么人缠上了他都不知道。

虽然他也是缠着池渡的人之一,但至少比那些底细不清的家伙强。

打开阔别两月的家门,首先看到的是白墙上迸溅开的酒渍。

清理过,但还是留下了痕迹。

门口的两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同一幕画面。

复熠说:“我打扫一下房子就走。”

隔天一早,池渡睁开眼,窗帘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身份显而易见。

他推开窗,站在外面的Alpha笑着说:“我带了早饭。”

池渡没吃上复熠精心制作的早饭。

休假第一天,他收到了一项任务。

模拟赛临近,兰斯洛帝国代表队不日抵达联邦,上一次兰斯洛使团访问时的接待人员的名单没变,池渡得去走个过场。

飞船港,池渡照旧站在最后一排。

刻着兰斯洛王室徽章的飞船平稳降落,随着喷逸的白雾,舱门缓缓开启。

“怎么不抬头看?怕看到什么吗?”身旁的人问。

兰斯洛二皇子俯身看他的表情,池渡对上那双鲜艳的红瞳,眼珠偏移,淡然无视。

盛均也不介意,笑容愈发绚烂:“看看吧,池中尉。我早说过,你穿兰斯洛的军礼服一定合适。”

他说:“就像正从飞船里走出来的那位一样。”

全场寂静下来,唯有机械运行的嗡鸣,脚步声逐渐清晰,仿佛踩在心底,兰斯洛代表队从飞船中走出——

为首的是珀尔公爵的长子,他的同胞弟弟站在他身侧,正与他低声耳语,面色不虞。两人都穿着兰斯洛帝国的军礼服,身姿挺拔,相貌出众,站在一起,格外引人瞩目。

“血缘就是这么有趣。全星际都知道兰斯洛王室长着红眼睛,当年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傅家的人。”

“你被俘的时候,傅家就在距离最近的一颗星球驻扎,我说了让你乖乖待着,有惊喜给你,你偏不,但凡晚几个小时逃走,你就能见到寻找你多年的血亲。”

始终得不到想看到的反应,盛均也有点烦了,直起身,双手环胸。

“你一个人在垃圾星长大尚且能达到如今成就,如果出生在兰斯洛,说不定比上面那位还耀眼,你甘心?”

池渡今天第一次开口:“两个人。”

盛均侧目,半晌才说出一句:“算上溺爱弟弟这一条,你跟你堂兄更像了。”

池渡全程没和兰斯洛使团发生任何多余的接触,但当天晚上,他家里迎来了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门外的傅望一脸纠结,还是给了个笑脸:“我带我哥过来见你!”

傅家兄弟穿着相似,但气质截然相反,次子跳脱不羁,长子则稳重得多。

“你好,我是傅闻。”

池渡无视伸到面前的手:“有事吗?”

“哎,你这人怎么——”

“傅望。”

傅望立刻住嘴,去旁边生闷气了。

“抱歉,未经邀请擅自上门,给你添麻烦了。”

傅闻声音沉稳,说话间隙,目光从半敞开的门扫过。毫无装饰的白墙,简单的家具,面对穿着一件旧了的白色短袖的堂弟,他轻叹了口气。

“上次听说你的消息,还是傅望出生的时候,你父亲寄来了信,内容却是祝贺我出生。信里提到他的孩子即将降生,我们一直想见你,没想到真见到已经是二十几年后了。”

用写信这种古老的方式交流,本就代表着对方不愿暴露行踪,一句在星河漂泊辗转的祝福,隔了两年才从某个遥远的、不知具体坐标的星系抵达目的地。

池渡的手指松开,终究还是没关上门。

“当年你父亲突然失踪,家里人都很担心他,有了那封信,大家才终于放心,但自那之后他再也没寄信回来。”

“听说,你父亲已经去世了。”傅闻抬起手,“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他在信里说自己一切都好,身体健康。”

池渡沉默着。

他直视前方,目光越过门外的两人,落在模糊的星空上。

那些闪烁的星光开始流淌,仿若一弯波光粼粼的河水,刹那间又被鲜血染红。

“他患上了A3精神力紊乱。”池渡说。

傅闻诧异,没等开口,一个人影以难以估算的速度向他们袭来。

傅闻将傅望拉到身后,神情警惕。就算达成了和平契约,以他们的身份,在联邦还是太敏感了。

那人插到他们中间,将他们跟池渡隔开,厉声质问:“你们想干什么?!”

傅望一眼认出来:“是你?!”

复熠一愣。

他没看有过一面之缘的傅望,目光落在面前那个人身上,他想维持防备和厌恶,可那与池渡相似的眉眼又将他生生逼退半步。

混乱之中,他抓住池渡的手,心神才勉强安定下来。

池渡把复熠推到门内:“请回吧。”

说完,那扇门就此关上。

……

储物间里,复熠亦步亦趋跟在池渡身旁,解释:“我睡不着,散散步,走着走着就过来了……”

辗转反侧睡不着是真的,走着走着就到了池渡附近也是真的,复熠不想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随时监视池渡的人——虽然他真的很想无时无刻不看着池渡,想知道池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做什么。

散步散到另一个城区,这种话也就糊弄一下十三岁的复熠,池渡像听不出问题,把折叠床拿出来。

复熠立刻抬手去接,被池渡避开了。

眼看着池渡把折叠床摆到了客厅,复熠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萎靡下来。

复熠身形比池渡高大,但池渡的衣服他也能穿。

他们所有东西都混在一起,又都一式两份,复熠穿池渡的衣服就像穿自己的衣服一样熟练,每次穿错都觉得是衣服缩水了,要么就是自己变胖了,反正不会是池渡买错了尺码。等哪天看到池渡身上穿的那件比平常宽大,才恍然发觉是穿错了衣服。

但意识到的时候往往已经迟了,池渡的那件早就被他撑大了,换回来也没什么用。而且看到池渡穿自己的衣服,他心里总有种自己时刻陪在池渡身边的感觉,下一次故意拿错也是常有。

“睡吧。”池渡关门前说。

复熠穿着池渡的宽松短袖,抱着枕头坐在折叠床上,注视着从卧室门泄露出的灯光彻底消失。

凌晨时分,卧室门被悄悄推开了一个小缝。

黑夜能掩盖大多数东西,却也让声音更加清晰。

池渡闭着眼睛:“出去。”

那道黑影静止了几秒,还是走了进来,窸窸窣窣靠近,趴在床边。

“哥。”

太过安静,轻微沙哑的嗓音仿佛贴在耳边响起,池渡睁开眼。

“……”

理复熠不知道在这样寂静的夜晚里,一双猛然出现在眼前的绿瞳,只会让人想到伺机待发的野兽。

他好像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孩子,眼睛像生机勃勃的春天,永远那么热烈又柔软。

“那两个人,都是哥的亲人吗?”

池渡背过身,复熠单膝跪在床沿,扣住池渡的肩膀,也可能是手臂,紧张追问:“你会跟他们去兰斯洛吗?”

“……”

复熠慢慢俯下身。

“你会带我走吗?”

“……会的吧?”

他从背后抱住池渡,把耳朵贴在池渡身上,想听得更清楚些,但始终没得到回应。愈发收紧的拥抱,仿佛想把自己整个人揉进池渡的身体里,这样就算没有血缘相连,池渡的身体里也留存着与他不可分割的证据,印证着他可以永远和池渡在一起。

但池渡始终没有开口,甚至没命令他离开卧室。

**

池渡罕见地起晚了。

他梦到了垃圾星。

那是他想回却无法再踏上的土地。

那样的贫瘠之地,竟然承载着两段美好的回忆。

随着靠近河岸的那栋房子,他也回到了童年,视野骤然抬高,被父亲高高举起。他坐在父亲的肩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沿着河岸向上寻找源头。

上游是一大一小两条河,他把下巴压在父亲头顶,指着流动的河水说:

“这条河是父亲。”

“这条小河是我。”

“哈哈……那下游呢?下面只有一条河了。”

“是我们的家……”

毫无征兆坠落,眼前还是那条河,他跪在河岸,奋力洗去衣服上的血迹。

垃圾星的寒流期,连呼吸都是一种酷刑,那些暗红的印迹像是被冻在了衣服上一般,手指红肿,但再怎样搓洗,冰层之下的水流被一遍遍染红,布料上还是附着着大片的红。

春暖花开时,冰雪消融,那件衣服上深浅不一的斑点却没消褪,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清洗,最终变成了近看才能看清的淡粉。

呼吸越来越困难。

池渡猛然睁开眼。

“……”

一颗头压在他胸口,头的主人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他身上。只稍微动了一下,环在腰上的两条手臂触电一般收紧,连带着他的腿都被夹住,整个人动弹不得。

池渡深吸一口气,冷声道:“复熠。”

还沉浸在梦境中的复熠浑身一震,瞬间弹起来,举起手:“我没摸!”

池渡:“……”

池渡还没开口,他们的光脑突然同时弹出了提醒。

池渡打开光脑,先看到了连楷发来的简讯。

【我们三个好久没一起组过队了!】

池渡皱眉。

打开那封来自军部的通知,在名单的最末尾,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替补队员:池渡】

第24章 第24章[VIP]

“别这么看我, 真不是我干的。我家在军队要是有那么大话语权,你早就是中校了。”连楷靠在椅背上,侧头跟池渡说话。

他已经能完全免疫复熠的凝视了。跟池渡比起来, 复熠还是好糊弄了点。

“方崇用你的实战成绩推荐你,桑林立刻用你的训练成绩反对, 双方僵持不下, 最后折中定了替补席。”连楷耸肩,“理由是你是Beta,无论哪个Alpha易感期上不了场, 你都一定能上。”

复熠在旁边转了两圈, 连楷竟然懂了, 往旁边挪了一下, 腾了个位置出来, 复熠立刻坐到两人中间。

隔着个人,连楷照样聊。

“桑林这人挺有意思的,他跟方崇吵归吵, 最后推荐了方熠, 理由是实战能力突出, 力排众议。”

其他队员也陆续到了, 连楷适时换了个话题。

“兰斯洛参赛队员大多是他们那边的贵族, 七个Alpha, 一个Omega。”

连议员昨晚换上他的议员披风去探了一番虚实, 还真有所收获。

“那个Omega是他们的正式队员,你应该还有印象,兰斯洛那位二皇子。”

“他们的领队、副队都没现身, 听描述是出身和能力都不俗的人,跟你们一样, 是对亲兄弟。”

正笑呵呵说着,连楷突然坐直了。

不对啊。

他一下反应过来,他旁边坐着的这俩人压根儿不是亲兄弟。

专门说一句“不一样你们两个不是亲的”未免奇怪,不说的话,他们的确不是亲的,甚至还是前任关系。

连楷陷入沉思。

复熠看向池渡。

他差不多猜到兰斯洛的领队、副队是什么人了。

如复熠所想,正式入场时,坐在兰斯洛首席的果然就是不久前堵在池渡家门口的家伙。

对面也注意到了他们,傅望挑衅般地看了他一眼,被傅闻制止。

没人注意到那个不起眼的联邦替补跟兰斯洛帝国领队眉眼间若有若无的相似。

看台上,慕铭托着下巴,左看右看,打了个哈欠。慕家跟方家交好,座位临近,方夫人笑着跟慕铭聊了几句。

首先进行的是一对一对抗赛。共七轮,两两对决,一方失去战斗能力或身体离开场内即视为比赛结束。

设置这场场地赛的目的是让双方了解对手,也为了增强观赏性,让观众们了解两支队伍。

池渡只是替补,这一切与他无关。

第一天的三场比赛以二比一告终,联邦暂时领先。

退场时,瞥见兰斯洛那边有人朝这边走,池渡换了个方向,一转身,迎面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桑林中将,脚步一顿。

桑林中将的脸上结着层寒霜,目光越过他,落到了往这边来的兰斯洛领队身上。

在双方领队的对决中,傅闻轻松取胜,拿下整场比赛的首个胜利;即便联邦在后两场赢了回来,之前落下的气势仍旧没能挽回。

桑林中将的目光转回来时,池渡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变成了另一种充斥着了然的讽刺。

他行了军礼,照常离开。

复熠今天没上场。

他不期待上场,也不执着于胜利,队友欢呼时,他在安静注视池渡。

他不是个胜负欲太强的人,但他依然会想赢。

他不想让池渡看到自己输的样子。

他的一切都是池渡教给他的,如果是池渡,那一定不会输,所以他也不能输。

第二天,当他发现自己的对手竟然是傅望时,这种渴望赢的欲望达到了顶峰。

站上场,余光看到池渡正朝着场地中央看来,那个瞬间,周围的喧嚣声浪全部远去了。

他想:池渡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的对手?

池渡的目光不是这场比赛的奖品,池渡这位兄长也不是获胜者的战利品,复熠只是认为自己没有输的理由。

他必须赢,无关联邦,甚至无关输赢本身。

他习惯以池渡为一切事物的衡量标准,比池渡强的人他一定赢不下来,比池渡弱的人他不该输。在任何池渡也参加的排位赛里,他永远是那个第二名,池渡没参加的排位赛,他根本不会参加。多年以来,他从没真正赢下过哪场比赛,比起胜利者,他更想做那个能把池渡的名字和其他所有人的名字隔开的分隔符,做那个距离池渡最近的人。

这场对决结束得比前面四场快得多。

复熠脚步急促地下场,甚至忘了和对手握手,穿过昏暗的通道,直奔联邦队候场区。

他停下脚步,平复呼吸和心跳,这才走过去,自然地蹲下身,凑到池渡跟前。

池渡递了瓶水过去,瓶盖已经拧开了。

这次的胜利对他们来说好像都是不值一提的事情,没人放在心上,无人提及。

下一场,联邦输了。

比分来到三比二,联邦领先。

中午连楷还在叹惋池渡来都来了竟然不能上场,下午的比赛开始前,池渡就收到了让替补准备好的通知。

原定的7号队员因伴侣的发情期影响,此刻神志不清,至少短时间内无法上场了,可比赛不等人。

场上,来自兰斯洛的Omega将联邦的6号队员踩在脚下,嘲讽地笑了一声。

“力量不占优势,技巧顶尖,输得不冤。”连楷感叹。

他看向旁边正在调整手套的替补队员,随口报比分:“三比三,最后一场了。”

池渡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周围的人焦头烂额,觉得这次必输无疑,连楷倒是放松得很,开始用光脑搜索餐厅:“结束以后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

池渡:“不去。”

连楷见好就收,问强行挤在自己和池渡中间的复熠:“一起来吧。”

复熠:“不去。”

这个角落天然地与其他气氛微妙的区域分隔开了。

池渡好像天生就有这种能力,只是待在他身边,就算他什么都没做,也能让人心神定下来。只要池渡愿意出手,就绝对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发觉自己竟然理所当然地产生了这种念头,连楷也只能将此归于当年输了池渡太多次。

突发情况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可转念一想,也不算坏事。双方打平,最后一场,换成池渡上场,只会让胜利来得更稳固。

连楷淡定挑着餐厅,池渡已经在复熠亮晶晶的目光中上场了。

登上场的这段路只有一个人走,周围不算安静,能听到观众的讨论和私语。

池渡一步步向前,望着前方模糊的光亮,心中竟然萌生出一丝不解——他只是为了一个不知概率的可能性才应下军部的邀请,他无法容忍复熠独自身处一个他不了解的满是Alpha的地方,现在竟然走在捍卫联邦荣耀的路上。

联邦的荣光从未照耀到垃圾星的冻土。

走在这段尚且不足百米的路上,池渡久违地想起了主星系的飞船港到第一军校的那段路。

遇到星盗劫持飞船,他和复熠周旋反击,即便如此,飞船还是迟了两天才抵达主星系。一下飞船,他拉着复熠飞奔前往第一军校,多亏常年跑步,最终赶在截止时间前两分钟勉强报上了道。

奔跑不是为了去肩负联邦的胜利和荣耀,为哪个国家而战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他只是有必须进入第一军校的理由。

答应军部的邀约进入训练基地,也只是有必须前往的理由。

他没想真的站在这个赛场。

“你有赢的能力,池渡。”

道路尽头,白色光晕,桑林中将的身影模糊不清,仿佛已经等待多时。

“我知道你有能力赢下来。”

池渡从他身侧走过,没转头,也没留下只言片语。

光线和视线从四周投来,联邦的替补队员平静地走上去。

他身姿挺拔,站在那里就像雪山上孤立的松柏,比对面的兰斯洛队员身量小了一圈,神色平静到仿佛是误入这个赛场,与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以至于乍一看显得有些温吞。可他抬眼时,对上那双隐藏在发丝下的黑眸,又让人浑身一紧,没由来的背后发冷。

兰斯洛的休息区,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傅闻和傅望对视一眼,两双相似的眼睛里透出相同的诧异。

盛均手臂撑在围栏,自言自语:“怎么会是……”

场地中央,池渡按照流程与对手握手。

兰斯洛队员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抬着下巴,直接略过他的手。

池渡微微鞠躬,一个人完成了最后的礼仪流程。

裁判宣布开始,疾步退出场地,兰斯洛队员率先出击,眨眼间便抵达池渡眼前。

黑色的瞳孔中,拳头极速逼近,兰斯洛队员以为这个临时被拉上来的替补是吓傻了,咧开嘴:“回家去吧你!”

池渡脚步未动,身体后仰,拳风带起额前的发丝,兰斯洛队员改变策略,抓住池渡的肩膀,下一秒,池渡整个人被掀翻出去,背重重砸在石板地面。

看台上的盛均扯了下唇角,转身走了。

傅望叫住他:“喂,你去哪?”

盛均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懒洋洋道:“没有看下去的必要了。”

“啧。”傅望不爽。

他也觉得没悬念了,但池渡再怎么说都是他的家人,池渡对他们爱答不理不影响池渡是半个兰斯洛人,自己人打自己人他心里不舒服,看自家人挨打他更浑身难受。

傅望烦躁地说:“哥,回去的时候把他带上吧,他在联邦过的什么鬼日子,整个人轻飘飘的。”

“他现在毕竟还是联邦的军人,去兰斯洛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名头。”傅闻略作思索,“倒也不难。”

“不对!”突然,傅望抓住傅闻的胳膊,“哥,快看!”

场地里,池渡被掀翻重重砸在地上,对手的下一击已然逼近,他像是终于回过神,意识到这是在比赛而非梦游,拳头距离他面前只剩几厘米时,电光火石间,他抬起手,竟然单手生生接住了那一拳。

不止是看台上的人,连兰斯洛队员本人也惊呆了。

那只戴着黑色露指手套的手,指尖依稀看得出素净,小臂上看不见贲张的肌肉,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截停了他的全力一击。

随着那只手收紧,兰斯洛队员的脸逐渐变得狰狞,看台上的人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见躺在地上的联邦队员另一只手扣住了兰斯洛队员的肩膀,“咔嚓”一声,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

池渡的面容带着寒冰一样的冷,几乎没有蓄力的过程,攥紧的拳落下,兰斯洛队员本能地用仅剩的那只能动的手臂格挡,被黑色皮质手套包裹的指节破风而下,击中胳膊时没发出太大声响。

看台、休息区的人只看到那两人安静下来,不明所以,寂静的两秒后,兰斯洛队员身下的场地骤然崩裂,扬洒起一阵灰尘。

缓慢沉降的尘埃中,池渡慢慢站起身,转头看向裁判。

“……”

“…………”

“……………………”

全场寂静。

半晌才有人支支吾吾地开口:

“这……”

“……他他他……”

“不是说上的替补吗……”

裁判终于想起自己的身份,手动把张大的嘴合上,跑过去读秒,差点儿被碎石绊倒。

裁判低头看了一眼兰斯洛队员,倒抽一小口凉气,不忍直视,往旁边挪了一步。

“10……9……”

“……”

“……3……2……1!”

裁判刚要宣布结果,一时之间竟然没想起这个替补队员的名字,那位也完全没有要提醒他的意思,最终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联邦胜!”

联邦看台爆发出轰然欢呼。两声“这不是人类了吧!!”“这根本不是人!!!!”夹杂其中,是当年池渡在军校里的同期。

池渡仿佛与所有喧嚣声分隔开了,他脱下手套,蹲下身,握了一下不省人事的兰斯洛队员的手。

又一次独自完成礼仪流程,和登场时一样,他云淡风轻地离开了。

场地内掀起的声浪和欢呼一重接一重。

……

池渡下场,仍旧是那段隔绝了大部分喝彩和期待之音的通道,那道身影仍旧站在那里,刚刚的胜利没让那人的态度改变太多。

池渡戴好手套,无视面前的人,擦肩而过。

身旁响起一声:“这就是我无法容忍你父亲的原因。”

池渡脚步微顿,但没停下。

“明明有赢的能力,竟然背弃信仰,抛下队伍和战友,选择当个逃兵。”桑林中将像是在对下场的池渡说,又像是在对不在场的其他人说。

池渡没回应,在平缓的脚步声中,通道尽头扩散开一声呼唤:

“哥!”

这道声音让两人同时抬头。

“知道他就是方家那个小儿子的时候我很惊讶,能把铁骨铮铮的方家人养成这副模样,也算你的本事。”

“我不知道你是怀着什么心思把他培养成这样。”桑林中将说道,“但我知道,有朝一日,如果他面临和你父亲当年同样的选择,他一定也会背叛联邦,联邦不需要这样的军人。”

池渡仍旧毫无反应。

桑林中将转身,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瘦削身影,恍惚间看到另一个人背对着他的身影。

那时候他们还都年轻。

“这话我没来得及对你父亲说,对你说也晚了。我阻止过你,可你最终还是来了第一军校,甚至还是带着一个人一起来的。”

“但就算你把他培养得再出色,联邦也不需要一个忠于某人更甚忠于联邦的军人。哪天他能离开你,做到真正的独立,凭他的天赋和能力,有方家扶持,兴许能走得更远。”

替补队员转身行了军礼,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中。

第25章 第25章[VIP]

那场比赛让联邦全队对他们的替补席换了一副态度。

连楷适应良好, 照旧找池渡闲聊,其他队员安安静静,大气都不敢喘。

于是全场只能听到连楷轻松的声音, 以及偶尔才响起的一声冷冷的“不需要”。

池渡在训练基地的时候每天也是这种态度,不少人吐槽那个Beta到底在傲什么, 不开口的时候让人烦, 开了口更惹人烦躁,也经常有人说连楷那几个人太捧着那个Beta,自降身价, 莫名其妙。

Alpha比Beta、Omega更信奉绝对的力量。如果你能一拳捶碎场地, 为他们捍卫胜利, 傲慢无礼只会是你最微不足道的优点之一。

他们现在比连楷更满头问号, 这么一号人物, 怎么还是个中尉。

元帅对他们在场地赛的表现予以了嘉奖,战场模拟赛于三天后举行。

联邦上了替补,兰斯洛也上了他们的替补。

因为兰斯洛的七号队员短时间无法离开治疗仓。

**

休眠舱启动, 数据意识传导, 计时开始。

再睁开眼, 周遭景色替换, 已经身处另一颗星球。

兰斯洛队里唯一的Omega缓缓呼出口气, 白雾从唇边快速弥散。

“偏偏是这里……”

通讯设备里传来傅望的声音:“你来过斯塔特吧?”

盛均说:“你以为对面就没人来过吗?”

他何止是来过。

他对这颗星球了如指掌。

正因为在这里输过一次, 经过无数个日夜钻研, 他才更加清楚,那是一场无法取胜的战斗。

就像池渡说的那样,他们两个不是老对手。

分化成Omega后, 曾经触手可及的东西变成空中楼阁。伪装Alpha身份进入帝国军,每一次的胜利都是他在证明, 第二性别不能代表什么,Alpha也不过是他的手下败将。

雅塔战役,他第一次遇到池渡,那时候他并未真正将那个冲出来救人的家伙放在眼里,也并不知晓那个人几年后会成为他人生之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斯塔特战役,前所未有的挫败,甚至超过得知自己分化成了Omega时的不可置信。

而池渡偏偏是个Beta。

他甚至无法以对手是Alpha而自己是Omega输了也情有可原这种可笑的理由为自己开脱。

话在口中转了一圈,开口时,盛均只说:“小心联邦的替补。”

……

池渡独自走在冰层上。

斯塔特星系是极寒之地。这里鲜少有人迹,但地底蕴含的冰矿资源是超规格飞船推动力的重要能源,夺得这颗星球的控制权是战争时代的关键。

达成盟约后,两国就斯塔特的冰矿签订合约,兰斯洛帝国给出他们的开采技术,联邦将斯塔特的部分资源低价出售给兰斯洛帝国。

斯塔特战役是几年前的事,如今再提及这颗星球,曾经的硝烟四起只剩下军校教材上的一起经典指挥案例。

领队开始布置任务。

因为大名鼎鼎的斯塔特战役,两队都对这颗星球有所了解,这并非优势。

池渡听到通讯设备中,复熠正在询问他坐标。

“……”他没回答。

当年他接过桑园上将的指挥官通讯器时,复熠也是这样询问他坐标。

临时多调了一个不起眼的士兵首批降落探索,这才是桑园上将在斯塔特战役中做下的最关键的一次布局。

池渡尊敬桑园上将,但没到能用复熠做答谢的地步。

他尊重桑园上将对联邦的忠心,但并不信任桑园上将的能力,而桑园上将只信他的能力不信他对联邦有忠心——但凡有的选,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不会接受指挥权易主。

可一场战役总不能没有指挥官。

桑园上将临死前说:“你父亲逃了,你呢,池渡,你也要逃吗?”

他接过指挥官的通讯器,那位指挥官对他露出了几年来第一个笑容。

池渡望着一望无际的白雪,白雾从他的唇角漫开,转瞬即逝。

斯塔特的冷和垃圾星的冷相承一脉。

他熟悉垃圾星的寒流,当年才能在短时间内,以对寒冷的经验做出决策。

垃圾星带给他的东西总是比带走的更多。

白色中出现了一个快速移动的圆点。池渡眯了下眼,那个圆点已经看得出人形,眨眼间就到了他面前。

池渡没躲,被复熠顺理成章地一把抱住。

“找到你了!”

“不服指挥。”

复熠毫不心虚:“来得及的。”

“……”池渡看着复熠的脸。

桑林中将的评价倒是客观。

他抬手将复熠的衣领拉到最高。即便是模拟场地,也还是会感到寒冷。

“在这种地方,你没有输的理由。”池渡说。

复熠的眼睛骤然迸发出奇异的光彩。

“……你想看到我赢吗?”

他上前一步:“我会的。”

他通身的气势刹那间变了,整个人沉稳下来,目光灼灼,认真说道:“我会为你赢下来。”

**

这场比赛是和平友好的象征,输赢并不重要。

胜者在盛宴上这样声称时,输家也只能露出礼貌的微笑回应。

一切纷扰都与池渡无关。

他早早离场,坐在花园里,觥筹交错被花草过滤大半,只有富丽堂皇的光线照耀过来些许。

“池中尉。”

池渡没转头,也没理会。

盛均过去坐下,靠在椅背上,坐姿随意。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盛均说:“你跟我结婚吧。”

池渡侧目。

“干嘛这么看我,难不成你觉得跟我结婚是你吃亏啊?”盛均说,“联邦的军人没有正当理由不可能进入兰斯洛,跟我结婚你就可以正常进出兰斯洛。”

“珀尔公爵府里有你和你父亲的房间,小时候我跟傅闻玩捉迷藏,我总是躲在那里。里面摆着你父亲的照片,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你不想看看你父亲长大的地方吗?”

盛均自顾自说起来:“珀尔公爵偏爱长子,因为他的长子眉眼肖似他失踪多年的弟弟,被父亲忽略的次子从不觉得自己被忽略,因为长子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弟弟身上了……这可能是你家的传统吧,没救了。”

安静片刻,盛均望着天空说:“我十几岁的时候不止一次想,如果分化成Omega,那就跟傅闻结个婚,每天都能一起玩。等真分化成Omega了,我突然发现,捉迷藏只是个无聊的游戏,傅闻也只是个长得还算好看的伴读而已。”

兰斯洛二皇子起身,整理衣襟,话题一转:“考虑一下吧,反正你那个弟弟也要结婚了,你单着也是单着,我等你答复。”

离开时,背对着身后的人,盛均脚步停下,神情蒙在阴影中,他说:“他今天真是大放异彩,一战成名啊……池渡,我本以为替联邦赢下来的那个人会是你。是你我就能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找个借口放弃了,可偏偏是个Alpha。”

周围安静下来。

池渡坐在那里没动。

光脑连续弹出几条联络通讯。

是复熠。

池渡看着对话框,里面的内容停留在两张不同星系的星空照片,他们上一次用光脑联络还是恋爱七周年的纪念日。

晃个神的功夫,复熠已经找了过来。

复熠对找到池渡天然地存在一种天赋,总是能凭借本能寻觅到踪迹。

作为功臣,难免要喝酒。

复熠并不擅长喝酒,上一次喝酒、也是唯一一次喝酒还是和池渡一起,他有意少喝,一杯酒里半杯都洒出去了。

但进肚的半杯酒,还是让他的情绪活络起来。

“……Omega的味道。”复熠把头埋在池渡颈窝,单手搂住池渡的腰,有些烦躁,“又是那个家伙……”

池渡垂眸,只能看到金发的发顶。

复熠总是忽略自己已经长大的事实,把自己当成昔日里那个孩子,渴望最直白的拥抱,也用最直白的拥抱表达自己的感情。

池渡低头轻嗅,闻到了酒味。

复熠还在嘟囔:“那家伙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往你身上留信息素……”

“……”

信息素。

第一次清晰意识到复熠长大了,不再是一个事事需要他看管的孩子,是从听到有人讨论复熠的信息素开始。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复熠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他生来五感敏锐,对气味尤甚,但就算对气味再敏感,也永远不会知道复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直至今天,池渡仍旧不知道复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

他对从他人口中得知有关复熠的消息存在天然的抗拒。

“今晚去你家。”

复熠不满地声音一顿。

他倏地坐直了,舌头打结:“你愿意回家了……”

池渡说:“我有话跟你说。”

复熠喜笑颜开:“好!”

生怕池渡反悔,一直到宴会结束,复熠都没再离开池渡半步。

他守着池渡,对每一个想靠近池渡的人投以审视的目光,但其实大多人都是来找他的。而真正铁了心找池渡的人,例如连楷,已经能免疫凝视,于是连楷说话的时候,复熠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复熠不喜欢别人说池渡的名字,也不喜欢别人跟池渡说话。

他跟了池渡多年,能清楚分辨池渡是对谁说话。池渡对他说话他要立刻回答,池渡对别人说的话他更要抢答,装作不知道池渡是跟别人讲话。

他就是希望池渡能只对自己说话。

连楷搓了搓胳膊,总感觉自己还在模拟战场的冰河里泡着,端着酒杯继续告状:“我掉下去他都不拉我一把,看着我被卷走了。”

池渡:“他没看。”

远远看到那边的情景,有人感慨:“方上将的小儿子沉稳严肃,在年轻一辈里倒是少见。”

“已经和慕家定了,不然……”

“看着还跟连家的关系不错?”

“据说军校里就认识。”

“旁边那个是谁家的?”

“眼生……”

回去的路上,复熠闷闷不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