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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渡跟他一起回家,怎么想都该高兴,可他就是心情低落。

可能是那半杯酒惹的祸。

走到中途,能听到河流声时,复熠屏住呼吸,悄悄勾住了池渡的手指。

池渡没甩开,他立刻得寸进尺地握住池渡的整只手。

复熠的脚步轻快起来,恨不得这条路再长些。

他们分手以后,池渡再也没来过这里。

池渡搬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很少的东西,以至于再走进这栋住了十年的房子,仿佛什么都没变,一如往初。

池渡房间的床上是空的,复熠有几次半夜忍不住跑过去,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睡觉,天刚亮就去池渡的新家等池渡。

他纠结了一下说:“你睡我房间,我睡沙发。”

他还没松开握着池渡的那只手,小心翼翼地看池渡的表情。

池渡去他的房间也就只有那一次。

如果池渡平常去他的房间,他一直在偷打抑制剂的事情大概早就败露了。

让池渡在他房间睡一晚,也足够让他心生满足了。

“过去坐着。”池渡淡淡道,“我有话跟你说。”

复熠把自己最近做的所有事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次他犯了错,池渡从不会忍到第二天,往往当天就解决干净了。

他今天哪里做错了吗?

复熠把从模拟战场到晚宴上发生的事全过了一遍,战战兢兢地先开口了:“我该优先救队友,我错了。”

池渡看着他,似乎有些惊讶。

“我不该把酒倒掉。”复熠硬着头皮继续说。

池渡按着复熠的肩膀。

复熠面对敌人、面对战友都是一副强硬的样子,现在倒是他轻轻一碰就倒下了。

他垂眸看着倒在沙发里的人,说:“直至离世,我父亲从未告诉过我他们的身份和过往,我对他们的过去一无所知,为了弄清,我花了很多年才得知真相。”

复熠瞬间安静下来了。

他知道池渡想说什么了。

池渡抚摸着复熠的脸颊,眼神前所未有的柔软:“这个家里不该有第二个人花费数年去寻找真相了,我想告诉你答案。”

“我在父亲的遗物中发现了第一军校的勋章,这是唯一的线索,所以我必须去第一军校。”

池渡在登上战场、遇到桑园上将后,才知道完整的故事。

那是一个不算浪漫的故事,至少从被背叛者的视角不算,简直荒唐。

鱼龙混杂的权外星系,一个来自兰斯洛的贵族青年与一个来自联邦的年轻军校生相遇。

这种地方,向来是不问出处的。

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一个年轻人遇到了另一个年轻人,他们在无人管辖的黑市大闹一场,死里逃生时放声大笑,离别时约定一定要再见。

他们比约定的时间更早重逢。

战场上,仅一眼便认出彼此身份。

兰斯洛军人为受伤的联邦军人留下了治疗药剂。

那不是在偿还昔日另一支解毒剂的恩情,也不代表他们此后不再是朋友。

这种关系持续了一年多。

战友发现蹊跷,观察规律和暗号,以联邦军人的名义发起邀约。

等联邦军人察觉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联邦军人抱起身负重任的朋友,向一个未知的方向走去。

那不是回联邦军的方向,也不是回帝国军的方向。

他的战友在身后喊住他:“你视他为朋友?那我们呢,我们就不是你的朋友了吗?看看吧,睁开眼睛看看你身后的一切,大家都那么的信任你!”

他没有回头。

那天以后,他们不再是联邦或兰斯洛的军人,只是池源和傅燃。

他们在当年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定居。

资源过度开采,联邦军肃清过后,那里已经变成了一颗连具体坐标都不配拥有的垃圾星。

战争还在继续,几年后,他们的孩子意外降生。

两个Alpha的结合,他们没想过会有孩子。

他们为这个孩子取了两个名字,池渡和傅熠。

这个孩子长大后,他可以前往联邦,也可以去兰斯洛帝国,他们不会干涉他的选择。

“他们热爱自己生长的故土,期待有一天我会站在他们曾经走过的土地上。”

“我并不认为我父亲不光彩,逃走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选择。”

池渡轻声说:“……对我来说也一样。”

复熠突然起身抱住池渡。他热衷于做被池渡抱住的人,喜欢靠在池渡的胸膛里,现在罕见地把池渡整个人按进怀中。

“他们当然是正确的,要是不能跟你在一起,我也会离开军队。”

“你想去兰斯洛吗?”复熠说,“我们离开军队吧,这样就可以去兰斯洛了。”

“我们已经去过你一位父亲曾经成长过的地方了,另一位父亲的故乡也该去看看,还有你父亲的亲人,我陪你去见他们。我们可以在那里住几年,要是你喜欢那里的话,我们可以永远留在那里……”

他絮絮念念绕了大一圈,最终还是一个意思:“带我走吧。”

池渡没说话,凝望着复熠,突然俯身吻他。

直到池渡直起身,复熠都没回过神。

他定定地看着池渡,脑子里乱成浆糊,原本的思绪骤然飘远了。

军队,联邦,帝国……那一切突然都从他的脑海中消失了。

落针可闻的几分钟,复熠仰望池渡,观察他的神情,才终于颤着手握住池渡的指尖。

“……哥?”

他在询问。

在池渡回答之前,他用力吻住了池渡。

他喜欢听池渡说话,夸奖他喜欢,责骂他也喜欢。

但他现在不想听池渡说出任何话,生怕会是拒绝。

池渡从不让他陷入自作多情的境地。

他知道池渡也是爱他的。

他也知道,如果不是他爱池渡爱得不加节制,爱得太过难以掩藏,池渡那年不会主动吻他。

池渡从不让他失望。

他在浴缸里紧紧抱住池渡,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晃动的水面,满溢的水流,他们奋力相拥,这个世界只有他们彼此,可以放弃思考,抛下一切,不再考虑任何纷扰。

喘息声中,池渡侧头看向墙角,轻呼出一口气,才说:“……可以。”

他不想在复熠面前露出不庄重的表情,但更多时候,他忍不住想更加纵容复熠。

“没…关系。”他停顿了一会儿,平复呼吸,“你想的话,就继续……”

“不可以!”

复熠急切地打断,凑过去吻池渡的眼睛:“我不要你有其他孩子……不可以……”

池渡的孩子只能有他一个。

“哥,你再看看我好吗……”

池渡要是可以永远只看他一个人就好了。

他的兄长。

他的哥哥。

他敬爱的人。

“哥,再多爱我一点吧……”

他一个人的兄长。

他一个人的哥哥。

他唯一敬爱的人。

“求你……”

他至高无上的神明。

……

那是梦幻一般的三天。

就像要把先前的所有冷待都补偿回来一样,有时复熠都在担心池渡醒来后会发火,可池渡仍旧一味纵容着他继续下去。

将必须前往第一军校的理由袒露、将心底压着的秘密共享给他后,他仿佛真的成为了池渡父亲的另一个孩子,成为了一个不叫池渡的池渡,也认识到了一个不一样的池渡。

比起身体上的餍足,更令他沉迷的是心中的满足。

他拥抱这一刻的池渡,也畅想未来永远可以像这样拥抱池渡。

他可以陪着池渡治疗,陪着池渡去任何地方。

他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清晨,身旁的人下床,复熠本能地翻身抱住池渡的腰。

他把头枕在池渡腿上,不知怎么,头格外昏沉,强撑着问:“哥,你去哪?”

池渡没回答,摸了摸他的头,于是他乖巧地松开了手。

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池渡不放。

他得成为也能保护池渡的大人,成为池渡那样的人。

那就是他和池渡的最后一面。

他甚至没看清池渡的表情。

他阴沉着脸找到军部时,得到了情理之中的答案。

“去兰斯洛当使臣是他主动请缨的啊。”

“兰斯洛帝国的队伍刚到,他就问过这事了。”

“什么时候回来?那不知道,这个都是长期的,要是不带家属,一般就直接在那边结婚生子……”

“什么谁允许的,你这人……额,你先别激动!对了,是桑林中将批准的,好几天才批下来。”

“兰斯洛那边对这个人选也相当满意,说一定会让联邦使臣宾至如归,像回到自己家一样……”

浑浑噩噩地回到家,家里仿佛还留存着池渡的气息。

复熠茫然地环顾四周,从未觉得这个房子这么大过。

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河流,仍旧是轻灵的流淌声,他却只觉得吵闹。

他突然从窗口翻出去,踉踉跄跄,一头扎进河里。

沉在河底,气泡从口鼻快速涌出,泡在阳光难以触及水流里,睁着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

池渡走了。

池渡一个人走了。

连串的眼泪从眼角涌出,痛苦的嘶吼被碾碎在牙关,一并随着水流远走,消失不见。

是早就决定的事吗?

是见到亲人以后立刻决定好的事吗?

窒息感压迫神经,水呛入肺里,意识趋近模糊,那个念头还是那样清晰。

复熠分不清此刻令他无法呼吸的究竟是什么。

他想:池渡不要我了。

“池渡……”

“……池渡……”

第26章 第26章[VIP]

“老师, 老师!”

少年轻车熟路翻过围墙:“联邦代表队到了,你怎么没去?我还以为你会去迎接!”

另一个年龄相仿的少年紧跟着翻进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联邦的领队是个姓方的少将。我在联邦那会儿没听说过哪个少将姓方, 不过也差不多能猜到是哪个升上来了。”

听到姓方时,被他们称为“老师”的青年手中的雕刻刀歪了一笔。

即将成型的木雕上多了一笔划痕, 青年眉头一皱, 两个翻墙进来的少年立刻噤声了。

这里是联邦使臣的住处,两个少年分别是兰斯洛帝国的第十四皇子盛拓和联邦元帅唯一的孩子司陈。

联邦和兰斯洛帝国达成和平盟约,以表诚意, 兰斯洛送了他们的皇子过去, 联邦也送了元帅的儿子过来。

打着求学的名头, 其实就是人质, 但元帅之子司陈在这边倒是混得如鱼得水, 跟在联邦那位惬意的二皇子相比不逞多让。

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之间的矛盾大多比成年人的矛盾好解决,两年下来,一众兰斯洛贵族给他当小弟, 也有一众兰斯洛贵族给他当死敌。

联邦使臣的院子里什么可玩的都没有, 司陈和盛拓托着下巴坐着, 风轻轻吹过, 也不觉得无聊。

他们在帝都兴风作浪惯了, 天不怕地不怕, 直到遇到这个联邦派来兰斯洛的使臣, 简直遇上了天敌。

那是一个不看任何人的面子的家伙。

十四皇子受二皇兄的指示过去闹事,得到了一脚;元帅之子不爽好友被踢,也得到了一脚。

在他们这个年龄, 一个性格冷淡怎么都惹不动又战力超群怎么都打不过的成年人是极具吸引力的。

尤其是这个人还从不把他们当小孩看。

“老师,你也参加过模拟赛吧?”司陈问。

他们正是对这种比赛最好奇的阶段, 畅想着和好友带领各自国家的队伍一决高下。观看第一届的对决影像,发现里面有个人越看越眼熟,那个名不见经传的使臣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彻底颠覆,“老师”这个称谓也是从那时擅自叫起来的。

周遭只能听到“喀嚓”、“喀嚓”声。

这次雕刻耗时格外久。

天色渐暗时,池渡看着唯独眼角多了道划痕的人像,良久,将其收进箱子。

这样的木雕,箱子里还妥帖摆放着数个。他亲手抚摸过那张脸,了解每一处细节,第一次雕的时候就已经像模像样,所以一个都没丢过。

这是池渡来到兰斯洛的第二年。

他离开联邦时正值模拟赛,不过做了几个木雕的功夫,新一届的模拟赛就这么开始了。

以他如今的身份,本该出面迎接联邦代表队,但他没去,宴会也没出席。

隔天正在挑选木材,盛拓和司陈又翻墙进来,讲了宴会上的事。

昨晚联邦的领队没现身,说是水土不服要休息,今年兰斯洛的领队是傅望,气得捏碎了两个酒杯。

池渡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继续翻看手中的木头。

他不关注比赛输赢,只是觉得,方崇不像会做那种事的人。

……与他无关。

深夜,准备躺下时,院子里隐约传出声响。

那两个孩子不是第一次半夜翻墙进来了。

池渡打开门,朝着院子说:“再敢——”

“使臣以为外面的是谁?”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响起。

熟悉的嗓音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出来的,池渡猛然后退几步。

门外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个人,光影变幻,连灯光都对他天然存在着偏爱,每一根发丝都闪着细碎的光,绿色的虹膜映着模糊树影。

良久,池渡才缓缓说出一句:“方熠。”

那具高大挺拔的身体隐约僵硬了两秒。

整个空间随着身份点明,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

“我不是有意深夜打扰。”

那人语气透着公事公办的僵硬,平静到显得有些刻板:“联邦代表队已抵达两日,联邦派遣到兰斯洛帝国的使臣却始终没现身,将此事回报联邦后,总理授意我暗中查看,看到使臣你并无大碍,我就放……能回去交差了。”

说完,他立刻掉头往外走。

来的时候是翻墙,离开的时候也翻墙走的,两米高的墙,单手一撑就过去了,几乎没发出声响。

可那道身影在墙头停留几秒,池渡不解,以为是哪里出了问题,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迈开了脚步。坐在墙头那人惊醒一般,回头看了一眼,随即消失在夜色中。

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就像一道幻影,池渡在门口静立了许久,吹起略微单薄的衣摆。

有那么一瞬间,池渡竟然觉得,来的人还不如是方崇。

那两三分钟的见面没对接下来几天的生活产生影响,池渡照旧非必要不外出,翻墙进来的也照旧是那两个半大少年,叽叽喳喳地讲与模拟赛相关的话题。

池渡既不理会他们,也不阻止。

一周后,池渡公开露了一次面。

他以联邦使臣的身份来到兰斯洛帝国,不可能真的次次不去,身处这个位置,该履行的责任也得履行。

模拟赛开始当天,池渡才第一次留意到联邦那位领队的全名。

【方复熠】

直到有人从背后拍了下他的肩,池渡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起来大概有些怪异。

防止对方追问一些难以回答的问题,池渡破天荒主动开口,指着旁边另一位领队的名字说:“今年的兰斯洛领队是傅望吗?”

傅闻的注意力果然转移了。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主要是傅闻在说。

珀尔公爵知道弟弟去世后身体不大乐观,得知弟弟的孩子来了兰斯洛,一直想多接触,奈何对方个性冷淡,他们也不好过多打扰。但傅望从来不管那么多,他对家人存在着一种天然的亲近和包容,在他的概念里,都长那样了,那他们就是一家人,池渡性格冷一点那他们就热络一点,送礼物时根本不留拒绝的余地,成功率反而最高。珀尔公爵因此对次子生出不少关注,引得傅望频频不满,认为父亲莫名其妙忽略傅闻。

遥遥相隔,有人暗中注视着说话的两人,突然大步朝那边走去。

池渡眼看着联邦领队在他们身旁停下了,主动与傅闻谈起上一届的模拟赛里傅闻作为兰斯洛的领队赢下第一场的事。

傅闻彬彬有礼回应,不忘暗中挖坑:“方少将准备首场出席?”

方复熠笑笑说:“达不到你当年那么精彩。”

意料之中的回答,含糊其辞,毕竟谁也不会闲着没事干到向对手透露自家队伍的战术安排。

那两人的客套话一句接着一句,池渡干脆借机离开,谁料方复熠突然转头说了一句:“使臣来观赛吗?”

池渡半个身体已经转过去了,但在外人面前落自己人的面子总归不太合适。

尤其今年的方复熠还是联邦的领队。

“嗯。”

“明天也来吗?”

“……嗯。”

傅闻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转了转,不明所以,他记忆中这两人关系极佳,又一同并肩作战过,可如今这副架势,他隐约嗅到了微妙。

气氛一时间尴尬下来了,所幸傅望的出现打破了僵局。

傅望对两年前输给复熠的事耿耿于怀,放狠话说新账旧账要一起算回来,连带着他们第一次打架的那颗牙的账也要讨回来。

池渡趁这个时间离开了。

两年前的模拟赛没让池渡的军衔发生变化。

他用军衔向桑林中将换了前往兰斯洛帝国做使臣的长期任务。

桑林中将大概是觉得他终于还是选择了兰斯洛帝国。

其实桑林中将按着他的军衔不让升是正确的,于公,他是一个有着一半兰斯洛血统的人,并且父亲是逃兵,于私,一旦他的身世曝光,不止是他,所有与他有关的人,包括曾经提拔过他的桑园上将,都会受到牵连。

那是池渡不想看到的局面,也是桑林中将不想看到的局面,他们个性不合,但为了各自的弟弟达成了共识。

虽然军衔没变,但多了一个使臣的身份,池渡不能再坐可以随时离开的角落位置。

他的座位甚至在看台最前排的中间。

“老师?老师!”两个少年在他身后的位置坐下。

他们两个是专门换了座位过来的,往前探身,神秘兮兮地说:“两个队长最后一局会对上。”

池渡侧目。

备受宠爱的皇子,元帅唯一的孩子,消息比他这个闲人灵通得多。

一切都如同两年前重现,首场胜利被兰斯洛斩获,第二天下午,随着第六场结束,比分正好打平。

今年两边都没用上替补,最后一局,两边的队长正面对上了。

“上一届也是他们交手,兰斯洛输了。”蹲在他身旁的少年说。

池渡淡淡“嗯”了一声。

两双尚且看得出青涩的眼睛齐刷刷朝着池渡看过去:“老师,你觉得哪边会赢?”

池渡给他们一人递了瓶水,盛拓喝的时候才发现瓶盖已经拧开了。

他们喜欢跟这位使臣待在一起,因为对方会无视他们的身世背景,不把他们当做某人的儿子或未来的某某看待,也从不把他们当孩子看。但偶尔一些细节又会让他突然觉得,这位冷淡寡言的使臣竟然应对小孩子十分熟练,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严厉没耐心。

他们打听过这位使臣在联邦是什么状况。

没什么一听就觉得情理之中的家世背景,参军多年立下过几个军功但没留下多伟大的成就,身上的伤疤至今没进化成勋章,这么个性格也不可能讨好谁推他一把上位,普通到了连去往盟国担任使臣这种没人愿意去的工作都很难轮得到他。

真要细论,这个使臣的任务可能还是因为在模拟赛上昙花一现的亮眼表现,军部才会想起可以让他去。

作为Alpha的平庸放到一个Beta身上就会显得传奇起来了,但世俗的成功是客观的,不会因为是Beta就让原本的平庸变得伟大。

盛拓偷瞄旁边斜侧方那个黑发青年的脸。

他还没分化,但也快了,最近对第二性别格外敏感,有时会突然诧异于池渡是Beta。

他不是觉得池渡更像Alpha,而是觉得池渡整个人跟第二性别这个词无关,无论是Alpha、Beta还是Omega,池渡哪个都不像。

“开始了!”司陈突然道。

——赛场上,两个队长似乎说了什么,同时动了。

连风都追不上他们的速度,发丝来不及扬起,只看到两道黑影直直撞在一起。

池渡握着水瓶的手指蓦然收紧,发出细微的声响。

盛拓奇怪转头,突然想起,池渡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

他顺着池渡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联邦的队长。

他想:联邦人更希望联邦赢也不奇怪……

烟尘散尽时,胜负已分。

远远地,池渡看到了一双绿眸朝这边看来。

视线短暂相接,那束目光转向别处。

……

三天后的战场模拟赛,池渡照旧坐在了为他预留出的位置上。

双方的队员已经准备就绪。

傅望在跟傅闻说着什么,不久前输掉的比赛没让他沮丧太久,有兄长的鼓励,他很快就重振旗鼓,牟足了劲要在战场模拟上把场子找回来。

另一边的联邦,所有人都格外安静。

领队坐姿挺拔,一丝不苟,面色坚毅,是一位毫无破绽的军人。

池渡收回目光时,联邦领队突然动了一下,垂下头深呼吸。

随着这一届的场地随机出来,结合前不久的场地赛中捕捉到的信息,池渡闭了下眼,无声叹息。

联邦会输。

这是他最客观的评价。

突然,池渡愣了一下。

……我在为联邦叹息吗?

无论是桑园上将还是桑林中将,对他的评价其实都没错。他不忠于联邦,不在乎战友,进入军队只是为了调查一桩不为人知的往事,随时都准备着成为逃兵。

桑园上将认出他的身份后,得知了父亲的过往,他就没有再留在军队的理由。

迟迟没走,一是为了偿还桑园上将早年帮他周转药物的恩情,没有桑园上将,复熠的腿未必能保住,但他那时候已经代替桑园上将指挥过数次战场,所以留在前线更多是为了在复熠面前维持一个更加正面的形象。

没有哪个哥哥会不希望自己在弟弟眼中是一个光明伟岸的人。

斯塔特战役,但凡桑园上将没提前将复熠秘密派去勘探,他会选择最简单的解决方式,带着复熠回到垃圾星。

寒流期的时候外出做权外雇佣兵,气候合适的时候务农,等攒够了钱,就给复熠开家不大不小的花店,过回昔日畅想过的平淡生活。

有朝一日,我竟然也会为联邦成为输家感到遗憾了。

池渡定定注视着联邦队伍中走在最前方的人。

【“你想看到我赢吗?”】

【“我会的。”】

【“我会为你赢下来。”】

两年前,那个人也是像那样走在联邦队伍的最前面,亲手夺下了胜利。

“……”

我只是不想看到某个人输而已,池渡想。

输赢本身并不重要,但赢家往往会露出笑容。

模拟战场中,随着联邦队伍只剩最后一人,兰斯洛已经艰难夺得了胜利。

看台上,傅闻罕见地激动,看起来有点儿像他弟弟。

联邦队的气氛格外沉重,休眠舱开启,队医紧急为队员们进行检查。

当晚的庆祝会,联邦的领队没有现身。池渡端着酒杯驻足时,盛拓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联邦这次来除了模拟赛,还要去斯塔特星系视察冰矿开采,两国签订条例,老师你也去对吧?”

盛拓的真实目的暴露,鬼鬼祟祟,压低声音说:“能不能给我带块冰矿啊?司陈喜欢收集那些,联邦输了,他保准一个月都不搭理我了。”

池渡说:“我未必会去。”

杯子里的酒喝了一晚上都没喝完,等到全场都散了,池渡才终于离开。

回到住处,他在院子里空坐了一会儿,借着月色看掌心的木材,雕刻刀在手里转了又转,最终原封不动收了回去。

池渡望着空荡荡的院落,突然说:“输赢不代表什么。”

周遭仍旧寂静无声。

同一片月光下,两人隔着一面墙,太过安静,仿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无人再开口。

第二天,太阳照旧升起。

池渡久违地穿上军装,登上前往斯塔特星系的飞船,一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联邦领队。

看起脸色不大好看,但仍旧充满生命力,刚经历了一次高强度的战场模拟,这种状态是正常的,跟昨晚联邦副领队口中形容的正在接受精神力治疗所以无法出席的那个人逐渐重合。

四目相对,两人都顿了一下,唯二的联邦军服混在一众兰斯洛帝国军礼服中显得格外不同,无形中被划为同一阵营。

这是进入船舱的必经之路,旁边还有兰斯洛官员在窥探,池渡微微点头示意,算是打招呼。

对方什么都没表示,看他一眼,快步离开了。

兰斯洛官员倒是见怪不怪,肩章已经代表一切,一个中尉衔和一个少将衔,八成在联邦连见都没见过,没什么好聊的也正常。

池渡晚几步走进去,发现只剩下一个空座,对昨晚说过两句话的副领队说:“换个座位。”

“没问……”正要起身的副领队猝不及防对上正斜瞥自己的领队的眼神,打了个激灵,立刻改口,“有问题……哦对,这有什么好换的?”

副领队看着自己刚刚正坐着的舒舒服服的座位,看着刚刚突然过来把他赶去其他座位的领队,怨念道:“哪个座位不都一样吗?您也快坐吧,省得别人坐不住……额,我是说,省得飞船起飞的时候颠簸,磕到碰到那就不好了。”

就像在印证副领队的话,话音刚落,船体骤然倾斜。

想象中的他们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使臣栽倒的画面没出现,黑发青年淡定站在那里,整个人纹丝未动。

反倒是他们看起来能手撕飞船的领队突然侧身握住了过道站着的使臣的手臂,分不清是想扶对方一把还是自己没坐稳。

终于,池渡在仅剩的位置坐下了。

他转头淡淡道:“可以松手了吗?”

仿佛自己握住的不是手臂而且烧红的烙铁,方复熠骤然抬起手,良久,在看不到的角落,他轻轻搓了搓指腹。

飞船划过星河,驶往斯塔特星系。

第27章 第27章[VIP]

斯塔特星系是极寒之地, 只有这种地方才能孕育出冰矿。数十年前,垃圾星也曾因盛产冰矿富极一时,随着最后一块冰矿被挖走, 没人再记得垃圾星的本名。

垃圾星每年约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处于寒流期,而斯塔特星系的寒流期横跨全年, 漫无止境。两国此前都对这颗星球进行过勘探, 得出的结论一致,人类无法在此生存。

飞船在冰层上缓缓降落,众人已经提前穿上防护服, 舱门开启, 入目之下, 白雪茫茫。

即便穿着防护服, 也只能维持一天时间。斯塔特战役就是在这种环境中上演, 一天之内没分出胜负,双方就都是输家。

池渡最后一个下了飞船。

脚下踩的与其说是地面,不如说是冰层。

他眺望远处, 一望无际的白, 没有一丝色彩。

“保证自身安全, 有任何情况随时汇报, 别脱离队伍。”

联邦领队正在对队员们安排相关事宜, 被防护服包裹, 只能看到裸露出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

这样的绿色出现在一片冻土上, 无异于天外来物般悚然奇异。

联邦领队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目光向后排投过去。

目光冷不丁对上,池渡率先迈开脚步, 沿着既定路线出发。

池渡加快脚步。

此行明面上是为重新签署条约,但真正的目的是调查勘探。

兰斯洛提供了针对冰矿的开采技术, 无需留人在此驻守,也无法留人驻守。

近期斯塔特星系传回的数据存在异常波动,开采的矿石中混入杂质,间接导致联邦某艘特型飞船的能源装置出现故障,两国皆疑心对方是故意挑起事端,派人检查也必须双方一同前往,互相监视。

一行人一路深入,几个小时后,一个兰斯洛队员的防护服破损,不得已提前返回。

联邦主动出了个人“护送”他回去。

其他人继续深入,检测仪器始终未发现异常。

行至中途,通讯频道突然出现那个防护服破损的兰斯洛队员的紧急联络,声音断断续续,只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意外……十四皇子和……分化……Omega……援救……”】

傅望眉头能夹死苍蝇:“十四皇子?Omega?”

通讯那头彻底断了,只剩下嗡嗡的噪音。

联邦那边尝试联络他们派去护送的队员,像石头丢进海里,彻底没了声息。

队形无声变化,无形之中隔开一条分界线。

还在正常前行的池渡站在中间,像被孤立出去了,可双方领队都在看他,又显得他像个中立的法官。

“派个人去看看。”傅望很快下了结论。

联邦有人心直口快:“谁知道那不会是你们的圈套!”

“你——”兰斯洛那边立刻有人不服,被傅望拦了回去。

模拟赛过后,傅望成熟了不少,沉稳的模样像极了傅闻。

“方队长。”傅望说,“我是为了我的家人才进入军队,我想你能懂我的心情。”

双方都怀疑对方心里有鬼,不能轻易派人出去,但在场还真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人,同时是他们最在乎的家人,他们不仅信任这个人,还都认为对方不会对这个人不利。

傅望精准看向游离在人群之外的某人:“池渡,可以交给你吗?”

“盛拓很有可能是分化成Omega了,刚分化控制不了信息素,你去最合适。”

怎么论池渡都是唯一的人选。

甚至到了他们谁都不敢让对方再多派个人跟池渡一起去的地步。

全场的目光忽然就落在了他们一直忽略的那个人身上。

兰斯洛这边有人不解,劝傅望:“怎么能让一个联邦人……”

联邦这边也有人低声对复熠说:“队长,那个人可是在兰斯洛待了两年了。”

复熠看向池渡,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望着。

两年零十七天过去,他依然习惯听从池渡的指挥。

池渡的决定一定是最正确的。

池渡说:“我去看看。”

傅望松了口气:“谢谢。”

复熠依然没说话,点点头。

一众人看着那个身影逐渐缩小,直至彻底消失,各自怀着警惕和戒备,继续向前行进。

……

池渡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雪。

计算那两人离开的时间,差不多就是在这附近出的事。

“冰层塌陷……”他喃喃自语。

常年未动的冰雪,即使是噪音,也有可能触发危险。

又走出几百米,前方突兀出现了一道塌陷。

池渡目测了距离,大约十几米,他干脆利落地跳下去,靠着中途抓住冰锥,落地几乎没发出声响。

被埋在雪里的人只剩下一只手还露在外面。

看配色,是兰斯洛队员。

防护服有抗压功能,池渡把人挖出来,确认还有呼吸,放在了一边,继续找另一个。

他太久没回过垃圾星,没过去那么熟练,抬头看了看,估算掉下来大概在哪个方位,五分钟后,他挖出来另一只手。

……还是兰斯洛防护服的配色。

是盛拓。

看起来状态不算好。

刚把盛拓挖出来,不远处的兰斯洛队员突然抽动了一下。

按照情报,盛拓很有可能分化成Omega了。

池渡闻不到信息素,也不知道分化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但总之不是能活蹦乱跳翻墙的状态。

他把那个兰斯洛队员捆起来,把盛拓放到另一边,继续找剩下的联邦队员。

没过多久,三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摆在一起。

池渡连一滴汗都没流,同步了消息过去,那边询问是否需要支援,他瞥了眼地上的三人。

“不必。”

关闭通讯,池渡仰望,活动了一下肩膀。

十五分钟后,三个人已经被转移到地上。

防护服的质量过硬,池渡把三个人绑到一起,抓着绳子一路拖出去。

他以前像这样拖着复熠在冰上玩。

在物资贫瘠的地方,小孩子能玩的东西不多,滑冰算一个。

用绳子捆住废弃轮胎,复熠坐在轮胎里,他拖着轮胎在冰面上跑步,既能保证复熠安全待在他身边,还能照常训练。

偶尔走在路上,四下无人,复熠也会突然蹲下来,抓着他的衣摆玩滑冰,不知道是在笑什么,但身后的笑声直到回到家也不会停。

后来复熠也要考军校,他们就很少再像那样玩,复熠得跟他一样绑着负重跑步,不过只要回头时能看到那道身影,跟过去也没太大区别。

塌陷的地方距离洞口不算远,回到飞船,把三个人放进治疗仓,骤然响起警报声。

是盛拓的治疗仓。

陷入昏迷,盛拓仍旧满脸痛苦,口中念着:“司陈……”

池渡不知道Alpha和Omega分化的时候是不是都是这样。

Beta分化几乎没有感觉,得知复熠分化成Alpha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池渡说:“我会给你带一块矿石。”

盛拓仍旧反复念着司陈的名字。他现在其实听不进声音,只是凭借本能发出声音。

池渡并不反感盛拓的行为。

送给重要的人的东西要靠自己去拿,没什么不对,至于能力有多少,能不能拿得到,会不会发生意外,最后是什么结果,那都是当事人该考虑的问题。

就算行事冒进,教训盛拓的人也不是他。

途经治疗室的监测版面,池渡脚步微顿。

1号治疗仓显示当前病人处于易感期,开始释放抑制剂和镇定剂。

身后那道念叨着“司陈”的声音逐渐降低,彻底消失。

“易感期。”池渡自言自语。

不是分化成Omega,而是Alpha。

他分不出Alpha和Omega信息素的区别。

池渡没在飞船上逗留太久,准备换一件防护服就立刻返回,等到了更衣室,他忽然发现联邦的防护服少了一件。

联邦有人多带了一件防护服,但刚刚防护服破损的又不是自己国家的人,不拿出来也不值得奇怪。

正因为真的有人防护服中途破损了,才更要把保障留给自己人。

池渡换好防护服,重新进入洞口,前路的坍塌再度扩大了,他皱了下眉,不由加快了脚步。

那行人一路留下了记号,在这个唯有剔透冰雪的世界,没有地图,随时可能迷失方向。

走到三分之二,前面没路了。

堆积的冰雪中,防护服颜色极为醒目。

通讯频道里已经寂静许久。

挖出来的第一个人不省人事,第二个还有意识,池渡问:“队长呢?”

“是你?你回来了……”那个联邦队员惊疑未定,喘着气说,“队长救人……掉……掉下去了……”

池渡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

池渡立刻起身,身后的人挣扎着爬起来:“旁边还埋着好几个人,我们一起把他们……你去哪?!”

“不行,太危险了!不行!你别走!我的防护服坚持不了那么久!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到把他们全——”

“那就一个人逃。”池渡没回头,“或者带你最想带的那个人逃。”

话音未落,他径直朝下方漆黑无光的深渊跳下去。

……

坠落的时间比预想中长。

池渡在冰面上滚了几圈,滑出去,撞到冰柱才勉强停下。几道冰锥直直朝他的眼睛落下来,他翻身躲过,立刻爬起来,朝着更深处跑去。

前方出现标记,紧绷的神经没能放松下来。

……偏偏是这时候。

池渡深呼吸,摘下面罩,用力朝脸上打了一巴掌,嘴里漫开血腥味,眼前逐渐恢复清明,继续向前。

在这个寂静的空灵的冰之国度,任何一丝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隐约捕捉到声响,池渡屏住呼吸,闭上眼。

刚刚走过的所有地方,上下冰层、数处坍塌、每一处洞口连接着的更多洞口……整个冰洞的构造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睁开眼,呼出口气,朝着某个洞口跑去。

半小时后,池渡找到了失散的部分队员。

在地下的地下,通讯设备受磁场影响,已经无法使用,好在防护服还能抵挡,但因破损和长时间使用,也支撑不了太久,他们必须尽快回到飞船上。

防护服的颜色不同,但原本泾渭分明的两队人已经混在了一起,互相搀扶,竭尽所能把人带全,共同在复杂的冰雪迷宫中寻找出路。

傅望对池渡的出现极其震惊:“你怎么在这?!”

池渡问:“复熠呢?”

靠在傅望肩上的联邦副队虚弱开口:“队长在后面,他带着……”

话没等说完,面前的人已经没影了。

复熠独自落在后面,因为他们中途遇到了个无论怎么想都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甚至怀疑是因为极寒产生的幻觉。

池渡及时停下脚步,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把联邦领队上下打量了一遍,没说话。

复熠几乎脱口而出想喊那声“哥”,理智牵扯着神经,及时打住了。

“你怎么……”

池渡打断:“不小心滑下来了。”

复熠更紧张了,刚想问,池渡往地上看了一眼,淡淡道:“他怎么了?”

“分化了。”复熠解释,“刚分化成Omega,还控制不了信息素。”

在一群Alpha里,一个控制不了信息素的Omega堪比人形生化武器。尤其是这群Alpha刚死里逃生,精神状况绷到极限,极易受到影响。

他们只能让曾经传闻不受信息素影响的复熠独自带着这个刚分化的Omega隔远一些。

复熠仰头望着上方层层峦峦的冰层:“我觉得这里有点奇怪,对精神力有一定影响,他可能是因为这个才会突然分化。”

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尽快出去才是关键。

磁场不对劲,元帅的儿子天赋再好也就是个孩子,好控制,但待久了,万一其他队员受到影响……

一群易感期的Alpha,都不用互殴致死,闹出来的动静都足够引发冰层塌陷,把所有人彻底留在这里。

池渡蹲下检查司陈的时候,复熠突然发现,面罩下面,池渡眼角那里似乎有一小块泛红,像两个手印。

光线昏暗,他皱着眉想仔细看时,池渡已经起身了。

池渡去找傅望,傅望和复熠交手的时候他有所察觉,傅望擅长诱导对手出招,再从高处或低处伏击,空间感出色。

傅望的状态不太好。

准确来说,所有人的状态都在急剧下降。

池渡在傅望身旁蹲下身的时候,傅望睁开眼,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哥,你怎么在这……”

那声“哥”被晶莹剔透的冰块叮叮当当地反弹到远处的复熠耳朵里,把他整个人砸得晕头转向。

复熠分不清是自己精神力受到这个地方的影响还是刚刚救人的时候留下的伤,只是觉得刹那间整个世界都亮起来了,化作被极致的光线强行照入眼睛的白,视觉被生生剥夺殆尽。

“哥?哥你……”傅望以为自己随时要晕过去了,交代队员出去后给他哥带句话,他哥突然就出现在他眼前了。

“傅闻要结婚了。”池渡淡淡道。

一听这句话,傅望冷不丁整个人清醒过来了:“我怎么不知道?”

池渡起身把其他几个还能行动的人拖过来,丢到一起。

他用最简单的话把怎么出去讲了一遍,又把如果出现什么状况该换哪条路线,再发生意外又该怎么走说了一遍。

池渡主要是说给空间感较强的那三个人听的。

一旦中途有人掉队,掉队的人如果是引路人,整个队伍都会陷入混乱,所以必须让更多人了解地形,但不能给他们多余的思考空间。第一条路不能走了,那就换第二条,第二条不能走了再换第三条,第三条不行就立刻改成第四条路……直到他们出去为止。

“更改路线的时候必须按顺序换,第三条路不能走了,第二条路必定已经堵死了。”池渡看向傅望,“记住了?”

傅望听得有种傅闻小时候督促他背书的感觉,又困又不敢睡,也不敢忘记书里的内容,反而越来越亢奋。

“记住了。”

池渡又给了他们一个坐标。

“留在上面的几个人受伤不严重,出去后没见到他们,去这个坐标找,一时半会死不了。如果他们提前出去,救援也一定在你们的必经之路上。”

池渡忍着头疼强调:“出去以后立刻申请救援,落在下面的人也能坚持十二个小时。”

傅望惊呆了,池渡今天说的话比这两年里跟傅家全家人说的话加起来还要多。

池渡看了一眼周围:“出发吧。”

“现在?可有几个人还没……”

池渡打断:“下层的磁场会诱发A3精神力紊乱。”

傅望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为什么会感觉头重脚轻产生幻觉了。

他得A3精神力紊乱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记不清是什么症状。

现在任何原理的解释都毫无意义,就像池渡直接告诉他们路线一二三四五但不解释他是怎么知道该按这个顺序走,活着出去后再研究也来得及。

事不宜迟,他们也不管谁是联邦人谁是帝国人了,一人带一个,绑在身后往上走。

池渡到最后面找复熠。

复熠面色如常,池渡说:“人给我,你去前面。”

复熠摇头:“我来吧。”

最终变成他们三个落在最后。

格外安静。

冰墙仿若一面面镜子,在这个危险又纯洁的世界里,任何一个动作都会折射出不同的自己。

复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平静,耳边萦绕的声音却愈演愈烈。

【“你是他的什么?”】

【“出去后,他就会彻底离开你。”】

【“你们已经分手了。”】

【“留在这里,他才会继续对你说话。”】

【“这里多像你的故乡。”】

【“留下吧……”】

【“留下吧……”】

【“和他一起永远留在这里……”】

【“让他只能爱你一个人……”】

脚下坚硬的冰层变得粘稠,迈出的脚步像是深陷泥潭中,温柔而强势地挽留,阻止下一次抬脚。

和深不见底的冰窟相比,一行人如同蚁巢中潜逃的食物,时间在寂静中被无限延长,但防护服不会陪他们玩错觉游戏。

池渡仰望上方狭窄的通光口。

寒冷不会单独对某个人降下眷顾,在这种光线难以真正覆盖的地方,向神明祈祷没有丝毫用处。

“他的信息素开始平稳了。”复熠低声说。

这是只有池渡需要被通知的情报。

复熠知道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但那些繁杂的引导声就像贴在他脑子里喊出来的,必须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他的身份特殊,得确保他安全出去。”

元帅唯一的孩子,只身远赴兰斯洛求学,一旦出了事,两国的关系降至冰点。只要政客们想,战争随时可以再次爆发。

池渡只是看了一眼复熠身上的绳子,没说话。

他随时准备割断那条绳子。

那个孩子的身份甚至远比大众能看到的还要特殊,但他只是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逃兵。国家、战争、和平……池渡不是完全不在乎这些东西,但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得分先后。

无论是走在他们前面的那些人还是躺在他们身后的那个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只有一个目的,让那些人不要影响复熠。

池渡不认为善良是种缺陷,他珍视复熠成长中展露出的每一处个性,但在这种环境下,救人只会降低自身得救的概率。

——“咔嚓”。

极其细微的声响。

池渡表情微变,猛然抬头。

头顶的冰层出现一条裂缝,裂纹急剧扩大,一切发生在分秒之间,巨大的冰墙坠落,池渡回身抓住复熠,竟然抓了个空,他瞳孔凝缩,猝不及防被反手握住了胳膊。

意识到复熠想做什么,来不及阻止,下一秒,池渡整个人被甩飞出去,连带着昏迷的司陈一起将前面那群人撞翻。

“队长!”

“少将!”

冰层塌陷,落在最后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池渡挣扎着爬起来,喘息着踉跄两步,傅望立刻追上去死死拦住他。

“没用的!没意义了!我们先回去再——”

池渡一脚把障碍物踢开,加速助跑。

傅望:“不被砸死也是摔死!!回来!!池渡!!”

距离冰墙彻底砸下只剩下十几厘米,池渡深吸一口气,反而提速。只见他骤然躺倒,侧身贴着冰面滑行,咬紧牙关,冰墙即将落地的瞬间,面罩贴着冰墙底部刮过。

轰隆声中,寒气散去,一切归于寂静。

冰墙彻底阻断了这条路,低头只能窥见深渊。

“池渡!?”

……

“嗬……”

“嗬……”

沉重的呼吸声。

防护服破损,恒温装置损坏,每一口呼吸都像有冰碴从身体里刮过。

血液凝固在眼角,视野泛红,让这个纯洁的空间看起来如同日落晚霞般绚烂。

复熠躺在散发着蓝色幽光的晶体中,小腿被冰锥刺穿,他失神地望着上空。

身体的疼痛已经可以忽略不计,倒不如说他对摔断腿再刺穿十分有经验,令人无法忍受的是脑子里那只不停搅动的手,仿佛要将每一根神经从顶端慢条斯理撕开再慢慢捻成一股线。

复熠并没患过A3精神力紊乱,但他很了解这个病。

知道池渡病了后,他咨询过很多人。

绝大多数Alpha对自己患病没太大感觉,军队里的A3精神力紊乱患者比实际数据更多。轻型症状并不影响正常行动,至于重症,一千个里也许也不会出现一个。

他无法确定池渡是不是重症,因为重症患者本该彻底失去理性,接受深度治疗,跟池渡的情况并不相符。

可池渡看起来比那些人轻描淡写的形容痛苦得多。

他微微侧头,看到了身下的散发着蓝色光芒的矿石。

冰矿,就是这些东西诱导他们的三系精神力发生病变。

对A3精神力紊乱的了解太深入,他几乎是瞬间就判断出了自己的病症深浅。

他终于明白池渡的感受了。

池渡一直是这么痛苦吗?

我竟然从来没发现过吗?

思绪被拉扯着,是痛,又似乎是痒。复熠的眼珠微微转动,心想:这代表着我距离池渡更近了吗?

柔和的光线从冰窟上方的孔洞透过,仿佛细细的琴弦,随时等待着奏响空灵的葬曲。

冰窟底部,另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抓住旁边的冰锥借力起身,冰锥猝然断裂,他也一头栽倒下去。

片刻后,他重新爬起来。

复熠只是模糊捕捉到了点声响,远不及耳鸣那么清晰。

一道阴影蒙下,挡住视野。

尖锐的冰锥反射弧光。

复熠看到了一双黑眸,也可能是冰窟上方不知道连接到哪里的黑洞。

他听说,一个人在死前,大脑会带他回顾一生中的重要时刻。

复熠张了张口,只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

他人生中的每一个时刻都与池渡密不可分。

他想见池渡。

如果死能看到池渡,死也没什么可怕的。

两年里,他每一刻都想见池渡。

他知道池渡在哪里,但不敢去。

池渡不带他走一定有池渡的理由。

池渡已经做出决定,他该认真遵守。

参加模拟赛只是为了向池渡证明自己有所长进。

池渡应该是想看到他赢的吧?

他不确定,但他不想在池渡面前输。

赢了也许池渡会夸奖他,也许池渡会觉得他是有用的人,允许他留在身边。

可他还是输了。

他从休眠仓坐起来,眩晕尚未散去,远远看到池渡正朝这边望来。

池渡会对他失望吗?

也许不会。

没有期待,也就没有失望可言。

他想见池渡,却又不敢见池渡。

站在墙外,不敢翻过墙头多看一眼,就像当年不敢打破兄弟之间的界限。

眼泪从眼眶滑出的那一刻凝结成冰,仿佛一颗钻石。

冰锥抵住脖颈,渗透出血珠,复熠感受不到痛感,拼尽全力抬起手,轻轻触碰眼前的幻影,怕稍一用力就碎了。

复熠呢喃道:“哥……”

……

“以后你就是我的弟弟了。”

“那我可以叫你‘哥’吗?”

“哥?”

“嗯。”

“哥!”

“嗯。”

“哥。”

“嗯?”

“哥,你好厉害!”

“哥,我好想你!”

“哥,我等你回来。”

“哥,你还会回来吗?”

“哥,你再看看我好吗……”

“哥,再多爱我一点吧……”

“哥……”

“哥……”

“哥……”

手里的冰锥落在地上,碎成几段,池渡后退几步,被碎冰绊倒。

脑子里像有什么在搅动,他死死掐住头,跪在地上干呕。他一向使用营养液,吐不出来任何东西。

他脱下面罩,用力往冰面撞,脑子还是无法冷静下来。迷蒙之中,掌心又一次握住了什么东西。

尖锐的冰锥,是天然赐予的武器。

【杀了他……】

【杀了他才能结束他的痛苦……】

【杀了他……杀了他……】

【他不会怪你……】

【与其让他死在其他人手里……】

【不如让他死在你手里……】

【杀了他……】

伏在冰面上的黑发青年剧烈喘息着,目光不受控制落在躺在地上的那个人身上,眼底映着幽蓝的光晕。

他又一次起身,握着冰锥,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池渡喃喃自语:“结束他的痛苦……”

手中的冰锥高高举起——

刹那间,鲜血溅到眼球上,深色的瞳孔剧烈颤抖着,世界陷入一片血红。

恍如多年前的另一个血夜。

……

十二岁,第一次亲眼目睹属于Alpha的强大,代价是失去两位父亲。

飞溅的血洒在眼球,忘记怎么眨眼,池渡亲眼注视着那一切,曾经笑着带他一同寻找河水源头的人撕打在一起,直至彻底失去声息。

他记忆力超群,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格外清晰,在他脑海中循环播放。十几年后,他仍旧能清楚记得两位父亲从哪一刻开始落下眼泪,泪水砸在哪一块地板。

爱人流下的泪水比自己伤口流出的血更令人极致痛苦,但他们无法控制自己。

A3精神力紊乱,军队里有三成Alpha都出现过相应症状,确诊的人里,一千个人里至多一个会转成重症,这是军校理论课上学到的第一课,教官提及这项数据是为了论证这不是什么严重的大病,要相信你的战友。

两人同时陷入重症的概率百万分之一,他们相爱的概率无法估算。

那也许可以算作一种命中注定。

自从见证了死亡,他对生存产生了全新的理解。

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他悲伤,他必须想办法活下来,去找到父亲身上隐藏的真相。

独自生存对他来说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他从父亲身上学到的东西足够他在垃圾星安稳度过半生,但某一天开始,他回到家,竟然不敢立刻推开门走进去。

父亲死后他才惊觉,这个小小的房子竟然也会如此空旷。

他有两个名字,大多数时候他都自称池渡,因为他喜欢家旁边的那条河,但偶尔也会说自己是傅熠。

父亲对他的称呼更加随性,想到哪个就叫哪个,变幻的称呼中,就好像这个家里并非只有一个叫池渡的孩子,而是真的还存在一个叫傅熠的孩子。

慢慢地,他开始希望这个家里真的有一个叫“傅熠”的孩子在等他,就像他过去在家里等着父亲带物资回到家。

那个人真的出现了。

其实那个孩子跟他想象中的“傅熠”没有一处吻合。

长得跟他任何一位父亲都不像,耀眼的金发不像,绿色的虹膜不像,瘦弱的身体不像,个性不像,心性不像,哪里都不像。

明明哪里都跟他想象中的“傅熠”不同,可就像命中注定一般,那个孩子闯入了他的视野。

他对“傅熠”的标准悄然发生了变化。

池渡深知自己并非一个好哥哥。垃圾星教他必须优先考虑如何生存,面包比鲜花更有意义。

带着复熠前往第一军校,甚至是后来登上战场时,他依然想,这也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他们还在一起,他们都还活着,那就没有错。

确诊A3精神力紊乱的那天,一切自以为是的一意孤行碎成了细细的粉末,随风飘散了。

他任由自己沉在家旁边的那条河里,肺部最后一丝氧气消耗殆尽,眼前突然闪现过无数画面,有他的父亲,更多的是复熠。

复熠第一次叫他“哥”,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拉他的手,第一次送他的花,第一次下厨做的菜,第一次和他穿同样的衣服,他们一起去河流的上游寻找源头,听复熠指着两支相汇的河水对他说“这条小河是我,这条大河是哥”。

从垃圾星到第一军校,再到他们作为军人一同走过的任何一条星河,他们始终在一起。

他的父亲爱他,但他们更爱彼此,他爱他的父亲,但他更爱复熠。他一度认为,那晚他已经随着父亲一同死去了,是复熠的出现,才让他惊醒般活过来。

漫漫星河,他一无所有,唯有复熠是完全属于他的。

不是复熠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复熠。

意识沉溺时,捕捉到河岸上雀跃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他胸口上,仿若一场无形中的心肺复苏。

那是复熠的脚步声。

他甚至猜得到复熠都买了什么食材,接下来会自言自语着什么走进厨房,洗手准备晚餐。

他们已经两个月没见过,难得碰到一起的假期,久别重逢,复熠一定买了不少菜。不能浪费食物,这是他教给复熠的,他更该以身作则,所以他挣扎着从河里爬了出来,从后窗跳进去换了衣服,等头发干了,照常出去和复熠说了两句话,一起吃了晚餐。

这些年来,他很少犹豫不决,做出决定之前的停顿多是在权衡利弊。复熠无理由听从他的指挥,他就肩负着做出正确决定的责任。

面对来自方家的血缘检测报告的时候他考虑过分手,却没分;发现复熠因易感期痛苦却装作无事发生的时候他想过分手,还是没分……他认为那些问题尚且能够解决,也还有时间拿来解决。

他首先是复熠的兄长,其次才是复熠的恋人,在一起的决定是他做下的,他必须对这个决定负责。

作为兄长,作为年长者,作为这个家里唯一的家长,他必须对复熠的人生负责。

复熠小心询问他对两个Alpha在一起的态度时,他冷冷凝视着那张透着茫然和羞赧的脸,心中竟然生出个绝对不该有的念头——

让复熠跟他在一起都胜过让复熠跟一个Alpha在一起。

很多年前,他无法正视Alpha,因为他对Alpha心存不可言说的抗拒,也许该将其称之为恐惧。

复熠分化成Alpha后,他才真正开始讨厌起Alpha。

比起心理阴影,他更不能接受自己对一种随时会对复熠造成危险的东西心存恐惧。在天之骄子云集的军校,他必须踩在所有Alpha头顶,告诉所有Alpha禁止打复熠的主意,更告诉复熠,你只需要注视我一个人就够了。

他极力阻止复熠和任何Alpha深入接触,同学、战友、朋友、同僚、医生……军校里也好,战场上也好,模拟赛训练基地也好,防止复熠独自身处众多Alpha之间的习惯直至十几年后也无法改掉。

他难以接受一类随时可能对复熠产生危险的人停留在复熠身边,时刻绷紧神经。

复熠的人生里有他一个就够了。

他可以是复熠的任何人,家人、朋友、恋人、战友……只要复熠需要,他什么都做得到。

十四年来,他严防死守,唯恐复熠哪天会走向他父亲的结局。可到头来,兜兜转转,原来他自己才是复熠身边最大的危险源。

既然如此。

事已至此。

尽早斩断,方是正解。